回到风威山庄的龙定天和谢长风看到了华碧容派人送来的信。
在信中,华碧容并没说李残阳已死,只说李残阳在她那儿,请龙定天去一趟开封。
谢长风喜道:“太好了,总算有殿下的消息了。”
龙定天的脸上却是一片担忧,道:“公子既已脱险却不回济南,一定是他动了真气而犯了病,不知他这次的情形怎样?”
谢长风道:“华门以医术和易容术闻名江湖,殿下既在华门,想来不会有事的。”
龙定天道:“但愿如此。”
他转脸向谢长风道:“谢庄主,我这就去开封。”
谢长风道:“谢某陪龙兄去。”
龙定天道:“公子既有了下落,就不再劳动庄主了,在下一人去便可。”
谢长风颔首,道:“也好,一路顺风。”
龙定天颔首道:“多谢。”
他向着谢长风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当天夜里子时左右,李残阳醒了过来。
看见他睁开眼睛,华胥和华碧容相视而笑,喜色满面。
李残阳却不认识他们,诧异道:“前辈是……”
华胥笑道:“不敢,老夫姓华名胥。”
李残阳道:“开封华门的华先生?”
华胥听他出言有礼,毫无皇子的架子,心中对他好感顿生,道:“殿下如此称呼,让老夫承受不起啊。”
李残阳道:“老先生医术绝世,医德堪扬,在下对先生早存仰慕之心,只是未能见面罢了。”
华胥扬眉一笑,道:“殿下如此说,老夫越发承受不起了。”
没有一个人不爱听好话,华胥也一样。
华碧容在一边笑道:“殿下当真是凤子龙孙,有涅磐重生之能,现在看来,殿下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
李残阳不解道:“此话怎讲?”
华碧容道:“殿下可还记得在郑州的事没吗?”
李残阳微合上双目想了想,道:“记得。在郑州在下带令狐姑娘离开富贵山庄,与钟绍琨等人连番动武,以至旧病大发。在下只以为命不久长,要令狐姑娘在在下未死之前杀了在下,为她的父母报仇。”
华碧容道:“后来呢?”
李残阳道:“令狐姑娘却没有动手,随后在下便昏了过去,之后发生过什么,在下一无所知。”
华碧容道:“这一切都是三天前的事了。”
李残阳微惊道:“也就是说在下已昏迷了三天了?”
华碧容摇头道:“不是昏迷,是气绝。”
李残阳愕然道:“气绝?”
华碧容道:“不错!这三天里你气息全无,太渊、太陵、经言三脉俱断,可在今天下午,你又复生了,而且你断了的三脉竟然重新接在一起,更比寻常人的尚要健壮,所以我才说你有凤凰涅磐之功。”
李残阳呆了呆,道:“在下身患三阴绝脉,肝经早断,那日动武又震断了肺经,怎么……怎么……”
他对自己能活过来也是大感惊异,暗暗运了口气,胸口早先的刺痛感荡然无存,而且气息极为顺畅,果然如华碧容所说,三经全都完好更胜当初了。
华胥道:“三殿下,你可是练过‘金蚕丝雨’、‘天蚕变’之类的武功吗?”
李残阳摇头。
华胥道:“那‘天衣神功’呢?”
李残阳仍是摇头,道:“在下并未练过这三种武功,只是练过一种有些怪的内功,也正是因为这种内功,在下才能将自创的‘残阳剑法’发挥出那样的威力。”
华胥目光一亮,道:“那种内功叫什么名字?”
李残阳道:“大江南北。”
华胥呆住了,半晌才呐呐道:“你……你竟练成了大江南北吗?”
李残阳道:“不敢说成,在下只练到了第九重而已。”
华胥无言,华碧容更是呆住了。
大江南北是所有的内功中威力最大,却最难练的一种,它集天下内功之精华,但正因为如此,它本身便互克互制,极易让修炼它的人走火入魔。
所以,武林中人又畏它如魔功,资质再高的人也不敢轻易去练。
昔日一位武学奇人自恃资质超凡而修炼此功,他练成了第一重“九曲黄河”和第二重“华山千仞”,却在练第三重“风雨江南”的时候走火入魔而废了一双腿。
但李残阳却说自己已练到了第九重“天下归一”,怎能不让华胥父女为之震惊呢?
华胥半晌才叹道:“难怪你能死而复生了!”
李残阳道:“请先生明示。”
华胥道:“你根本没有得过什么三阴绝脉,而是你所练的武功造成的假象。”
李残阳道:“但宫中的太医却诊断说在下身患三阴绝脉之症,而且只有三年的命了。”
华胥道:“大江南北共有十重境界,第九重‘天下归一’之后便是最高的‘改地换天’,但是从没有人练成过,所以也从来没有人知道会是怎样的状况。如果老夫判断的不错,现在殿下的‘大江南北’应该已升入第十重了。”
华碧容沉吟着道:“爹的意思是说练大江南北这种内功练到‘天下归一’之后,练功者体内的主要经脉便会自灭再生,如脱胎换骨一般,才能进入‘改地换天’,但在这个过程中练功者却如得了三阴绝脉一样,若动用内力便会吐血不止,对吗?”
华胥点头,道:“正是如此。”
李残阳微锁了双眉,道:“是这样吗?”
华碧容见他并无半点喜色,不由诧异道:“殿下,你怎么似乎不高兴呢?”
李残阳移动目光,道:“令狐姑娘呢?”
华碧容道:“她在你的身边守了三日三夜,我担心她的身体,只好点了她的穴道强制她去休息了。”
李残阳一怔,道:“她……守了我……三日三夜?”
他真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
华碧容点头,道:“她根本不想让你死,因为她发现她对你的爱远超过对你的恨。”
李残阳呆了呆,呐呐道:“怎么会?”
华碧容道:“这样的结果连我们也大出意料。一直以来,她所表现出来的是对你刻骨的恨,任谁也想不到她竟会在三年的报仇心切中爱上了你。”
李残阳怔怔无言,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华胥叹道:“殿下,世间的一切本来就没有定理,谁也预料不到的。现在你最需要的是休息,不要去想太多,等你和艳儿都复原了,再面对面的解开你们之间的纠结吧。”
他站起身来,向自己的女儿道:“容儿,我们走吧。”
华碧容颔首,扶住华胥转身出去了。
李残阳躺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合上了双眸……
接下来的一天时间里,令狐艳仍在华碧容的强制手段下昏睡休养,李残阳的精神却已恢复了五、六成。
他的脸色不再苍白,而是光泽红润,宛若白玉般好看。
他的双眸清亮如山间冰泉,只是那片如雾的忧郁并未散去,依旧纠结在他的目光里。
令狐艳竟爱上了他,这样的结果不仅让他意外,也让他不知所措。
他是来向令狐艳赔罪的,只想死在她的手下,了却自己的内疚,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该如何?……
第三天,龙定天到了开封。
几日的连续奔波让他看上去憔悴疲倦的很,但他依旧疾步匆匆地冲了进来。
他挂心李残阳的情况,已忘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躯了。
现在,他已见到了李残阳,恍若换了一个人似的李残阳让他又惊又喜,半晌才拉住了李残阳的手,道:“公子,你……”
李残阳轻轻一笑,道:“我怎么了?”
龙定天道:“你的气色……便如换了一个人似的,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气色这么好的你了。”
李残阳道:“是吗?”
龙定天道:“这是怎么回事儿?是不是华姑娘治好了你的病,你是不是真的和从前一样了?”
华碧容在一边道:“我没有治好他的病,他和以前也不一样。”
龙定天惊异回头,道:“华姑娘?”
华碧容轻笑道:“殿下根本没有病,他的三阴绝脉是他练功的一个过度特征,是你们养的那些饭桶太医误诊了。现在的他已练成了盖世神功,再活个几十年也是容易的很。”
龙定天又惊又喜,回头向李残阳道:“公子,这是真的?”
李残阳点头。
龙定天狂喜之下竟一跳而起,道:“太好了!万岁和娘娘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很高兴的!”
李残阳只是轻轻一笑,目光中却有几分痛色。
自从太医诊断他身患绝症以来,他的双亲便没有再笑过一次,身为皇上的父亲一向坚强高傲,却为了他而好几次背人落泪。
母亲更是双眉长结,以泪洗面,饮食无味,以至病体嬴若弱,憔悴不支。
想到自己的父母,他禁不住又想到了令狐艳的双亲。
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自己拆毁了一个幸福的家,害了两个无辜的人,为什么上天还要如此的关爱自己,难道因为自己是皇上的儿子吗?
龙定天并未注意到李残阳的神色,道:“那些个庸医,害得皇上皇后难过了两年多,真是该杀了!”
华碧容却将李残阳的神情看在眼中,暗暗叹了口气,道:“龙将军,你一路劳顿,我领你去休息一下吧。”
龙定天摇头道:“多谢姑娘,但在下一些儿也不累。”
李残阳抬起目光,道:“定天,你这几日的确奔波过甚,是该去休息一下了。”
龙定天道:“公子,属下……”
李残阳道:“是命令!”
龙定天无奈,只好道:“属下遵命。”
华碧容轻轻笑道:“将军,请。”
龙定天道:“有劳姑娘。”
他跟着华碧容出去了,屋中只剩下拧眉出神的李残阳。
与令狐艳的事必须做个了结,可如何了结呢?
既然她爱上了自己,那她便不会再下手杀自己了,这样的话,对令狐艳便不公平了。
自己去投案?没有父皇的圣旨,有哪个官员敢判自己的罪?
听天而断?如果上天真的要自己死,又怎会让自己闯过生死玄关,练成绝世内功呢?
处处迹象都不让自己死,可是杀人不是要偿命吗?
李残阳只有叹气了!
一个人轻轻地走了进来,站在他的面前,是令狐艳。
李残阳抬起头,微惊道:“令狐姑娘?”
令狐艳怔怔地看着他,目光中的惊喜和脸上的泪水证明她此时的心情。
“你……真的活过来了?!”令狐艳喃喃道。
李残阳相信了华碧容的话——令狐艳确实对他有情。
“令狐姑娘,你……好些了吗?”他开口,却很吃力。
面对一个深爱着自己,自己却欠了一笔血债于她的女孩子,他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令狐艳点头,泪又流下,道:“我没有什么,你……”
她的目光垂了下去,因为她想到了自己和他的关系。
李残阳道:“上天虽没有让我死,但你仍可以为你的父母报仇,我不会还手的。”
令狐艳咬了银牙,抬起双眸,缓缓道:“既然连老天都不让你死,我又怎能杀了你呢?安平殿下,你……放心,我不会再找你报仇了!”
她猛地一咬牙,转身奔了出去。
她明白无论自己怎么爱他,都不可能和他在一起,永远不可能。
所以,她只有离开,永远地离开。
李残阳站起身来,却没有追出去——追出去有用吗?
所以,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容儿!”华胥急急地找到了华碧容。
华碧容刚把龙定天安排好,见父亲一脸的急色,诧异道:“爹,怎么了?”
华胥道:“艳儿走了!”
华碧容一惊,道:“艳姐走了?”
华胥道:“刚才华清来报,说艳儿牵了龙定天的那匹宝马出去了,他拦也拦不住,便赶紧来告诉了爹。容儿,你知不知道她会去哪儿?”
华碧容双眉紧锁,道:“她一定见过李残阳了!她爱他,可他却是她的仇人,所以,她只有走,永远不见他。”
华胥担心道:“艳儿会不会……会不会做什么傻事?”
华碧容道:“艳姐性子冲动、刚烈,她不能为自己的父母报仇,反倒爱上了自己的仇人,这样的结果只怕连她自己都无法承受,所以……”
她忧心道:“她真的有可能做出傻事来。”
华胥急道:“那……”
华碧容道:“艳姐骑的是龙定天的宝马,一般的马是没有办法追上的,所以,只有利用李残阳的身份动用官府的力量,让官府的人在到辎川的沿路把艳姐拦下来。”
华胥道:“你是说艳儿会到辎川去?”
华碧容道:“艳姐的双亲葬在那儿,她一定会去向双亲谢罪的。”
华胥道:“好,爹马上让人去追。”
华碧容道:“我去找李残阳。”
父女两人立时分开行动……
李残阳听完华碧容的分析不禁又惊又内疚不已,道:“好,在下马上去府衙走一趟。”
华碧容道:“有劳殿下。”
李残阳道:“请姑娘去告诉定天一声,在下从府衙出来会直奔辎川,不会再回这儿来了。”
华碧容道:“殿下放心。”
李残阳微一点头,急掠向门外6
果然如华碧容所料的那样,令狐艳的确是向辎川去了。
她对李残阳下不了手,无法为父母报仇,便只有以自己的死向双亲谢罪了。
那样的话,她还可以躲开爱而不能爱的痛苦。
如此“一举两得”的做法却是她最痛苦、最无奈的选择了。
如果能好好地活着,谁又愿意死呢?
所以,她一路洒泪,肝肠寸断……]
李残阳传令让沿途的官府拦阻令狐艳,自己则在府衙中调了椅披最好的马向辎川方向追去。
他不能让令狐艳再出事,那样的话他将背负起永远卸不掉的歉疚和不安。
心急如焚!
但座下的马却远不如令狐艳乘骑的啮膝宝马,所以,他只有空自心急了……
辎川离开封有两千多里远,便是啮膝宝马,也得四、五天的路程,因为再好的马也不能一口气跑两千多里路,它必须停下来休息的。
跑了多半天,令狐艳已离开开封两百多里了,啮膝也已是呼呼直喘,大汗淋漓。
令狐艳激荡的心潮已慢慢平静下来,但她的决心并没有改变。
前面有个小镇,她不再催马,只让它小步向前,进了小镇。
就算她决心一死,但在到辎川之前,她还要让自己活着的。
所以,她走进了一家饭铺,又让小二好好喂马。
只是她的心情让她对着桌上的饭食,却一口也吃不下去,只是流泪……
两天之内,灵性的飞鸽将李残阳的命令传遍了通往辎川的每一处关口。
不过,令狐艳却也来到了郛州,也就是说,她已走了一半儿的路了。
现在李残阳才到了嵋州,落后在令狐艳后面四百多里。
他的马慢是原因之一,另外他必须沿途打听、搜索,才能断定令狐艳走了哪条路,如此一来,他又怎能不落后呢?
如今,他只有希望官兵能拦住令狐艳了。
催马急弛中,一声龙吟般的马嘶从路边的一片树林中响起。
李残阳怔了怔,不觉收缰道:“吁。”
马慢了下来,在路上打着转儿。
又是一声长嘶,李残阳目光一亮,喜道:“望云骓?!”
他立即撮口长啸,两声长啸之后,林中应答似的传来一声嘶鸣。
随后,一道青色的闪电从林中射了出来。
李残阳大喜道:“青云。”
正是他的宝马望云神驹。
那日从林中跑走后,望云骓的确想回去求救,怎乃它实在是太出众了,沿路有不少的人想捕获它,逃躲之下,就拖到现在了。
望云骓见到自己的主人,也是兴奋不已,箭一般地冲了过来,直向李残阳的身上挤趁。
李残阳爱抚了它几下,翻身跃上它的背,道:“青云,你回来的正是时候,走,帮我追上小黑云。”
望云骓似听懂了他的话,长嘶一声,电一般向前飞去。
先是的那匹马奋蹄直追,但没过多远,已被抛得远远的。
有了得力的宝马,李残阳更有了信心。
望云骓和啮膝长久相处,对彼此的气味很熟,追起来便会省很多时间。
若再有拦阻的人,追回令狐艳是轻而易举的事……
一处关口。
守关的武官早已接到了命令,在此严格盘查着。
令狐艳的身影出现在远处,少时便清晰起来。
看到关口的情形,她怔了一下,勒住了马缰。
她并没有想到如此的盘查是为了自己,所以,一怔之后,她又催马向前。
守关的将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站在城墙上,远远地已看见了令狐艳。
令狐艳骑了马来到关口,便让士兵拦住了。
兵丁打量了她半晌,道:“姑娘可是从开封来的吗?”
令狐艳心中诧异,道:“有何不对吗?”
守关的将官已从城上下来,道:“没有什么不对,只是小将接到上面的命令,若有一位黄衫女子骑了一匹骏异的黑马前来,务要将之拦下。”
令狐艳柳眉一扬,道:“她犯了什么法?”
将官道:“这小将就不知道了。姑娘,请下马吧。”
令狐艳道:“你们奉谁的命令?李照吗?”
将官道:“小将奉的是上司的命令,请姑娘下马。”
令狐艳冷哼一声,道:“告诉你们的安平王爷,他无权管我的生死,闪开!”
马鞭挥处,啮膝扬蹄飞驰,冲开了挡住它的官兵,急弛而去……
接下来的每一关都是如此,只不过有的更动上了手而已。
虽然没有拦下令狐艳,却也为李残阳争取了时间。
令狐艳虽然闯关而过,但心中却又因此而波翻浪涌,不能平静了。
她知道自己被拦截十有八九是李残阳的命令,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是他猜到了自己的目的,想拦阻自己,不让自己去死?还是……其它什么?
不,他不知道自己的双亲是葬在辎川的,所以,猜到自己目的的一定不是他,而是华碧容。
他不想让自己死,是怕自己的死会让他更愧疚不安,还是他也喜欢自己呢?
但这又能如何呢?
令狐艳千思百转,心中如割如绞,不觉又是泪下如雨……
青阳者,春天也,为灵秀之钟。
该山因“日月照临,青光和煦,林壑俱美,望之蔚然”,故名青阳山。
又因该上主峰耸峙,两麓如翼,恍如展翅之凤凰,故名凤凰顶。
令狐峰夫妇的墓就在这里,因为这座山是他们夫妇相识相知之地,令狐艳才把父母埋在这里。
青阳山的路小而高陡,峰顶上巨石对峙,中间空空的像房子。
从峰石中踏着层层叠叠的台阶朝上攀登,台阶走完后洞口转向,弯弯曲曲奇诡莫测,如同在楼阁中上下,忘记了是在高出天外的地方。
转出峰石路,眼前现出一片空地。
草枯叶黄,冷风如刀,令狐艳一眼望见那堆倚着山崖的黄土,泪水便汹涌而出。
“爹!娘!”她飞奔过去,扑倒在坟茔上。
一方青石墓碑上刻了令狐峰夫妇的名姓,便如他们相偎而立一般。
令狐艳泪下如雨,悲声泣道:“爹,女儿不孝,非但不能手刃仇人,反而……对他生情,女儿……不孝啊……”
山风呼呼,吹动着坟头的枯草,沙沙做响。
“娘,您要女儿一定要报仇,可……可女儿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他是杀了爹,可那是……误杀,真正的凶手是方范,他也是……被朋友欺骗了。他找到……女儿,一意求死赎罪,但女儿却……杀不了他,女儿杀不……了他,娘……”
风儿吹送着她的悲声,送出老远,老远。
令狐艳泣泪如血,声声断肠,将自己心中的痛倾泻而出。
“令狐艳。”一声沉喝从一侧响起。
令狐艳吃了一惊,抬起泪水迷离的双眸看去,却见钟绍琨正一脸阴沉的站在一边。
钟绍琨的身后还有几个人,她却从未见过。
令狐艳惊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钟绍琨切齿道:“等你啊。”
令狐艳慢慢起身,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
钟绍琨冷冷道:“你找到了那样好的一个男人,怎么不带他来让你的爹娘瞧瞧啊?他的人呢?令狐艳,你这个小贱人!”
他欺前几步,咬牙道:“我对你一心一意,不惜与皇上的儿子作对为敌,你却将我一脚踢开,将我当作傻子一眼戏弄了个够。钟某好歹也是势倾中原的一方霸主,怎能受此戏辱?”
令狐艳怆然一笑,道:“不错,我是戏弄了你,可是在见到他之前,我根本没有想过离开你。你肯为我去杀皇子,我十分的感动。纵然年一自私、多疑、卑鄙,我也打算跟着你的。可是,可是你为什么非要把他带回来?为什么不在外面便杀了他,为什么……”
钟绍琨气得满面铁青,道:“你倒怪起我来了?你口口声声恨他入骨,要杀他报仇,我为了让你亲手杀他,才把他带了回去。谁知你?你却爱上了他的英俊!令狐艳,我从未见过如你一样水性扬花,一样不要脸的女人!你有什么脸回来见你的父母,有什么脸叫他们爹、娘……”
令狐艳悲好道:“你……住口……”
钟绍琨道:“我说的不对吗?令狐艳,我在这儿已等了你两天了,今天总算等到了你!今天,我要把你欠我的全都拿回来。”
令狐艳道:“你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不用你动手,我自己会把它给你的。”
钟绍琨咬牙狞笑一声,道:“你的命我要,但我更想要你的身子。”
令狐艳惊道:“你……”
钟绍琨狞笑道:“你别吃惊,还有让你怕的呢!”
他向后一退,半转身一指后面一个身材高瘦的灰衣人,向令狐艳道:“他便是江湖中人称‘鬼手’的,他的一双手可以杀人,也可以玩女人,你听过他的名字吗?”
令狐艳久在江湖,当然听说过这个“鬼手”,她知道他是个出奇残忍的刽子手,死在他手下的人无一不是惨不忍睹。
她的脸渐渐白了。
钟绍琨又指了一下剩下的三人,道:“他们是‘绝岭三兽’,老大‘青狼’,老二‘红狐’,老三‘玄猪’,你也不会不知道吧?”
绝岭三兽,人中禽兽!比真正的野兽更凶残,没有半点人性。
但这几个人,却都有着一身极好的武功,是江湖中一流的杀手。
他们只为钱杀人,有时也为女人。
甚者,杀人对他们来说本身便是一一种嗜好。
令狐艳的脸已骇得全无血色,连身子都在发抖了。
“钟绍琨,你……你……”令狐艳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钟绍琨冷冷一笑,道:“怎么?怕了?怕了的话就自己把衣服脱掉躺好!”
他的声音突地有如狼嚎般凶狠。
令狐艳银牙一咬,道:“姓钟的,你……”
她对自己的处境太清楚了,所以,她根本没有逃的念头。
纵然她的武功再高两倍,她也逃不出这几人的手心的。
所以,她选择了死!
她知道在这几人的包围下,连死也不容易,所以,只能有一次机会。
令狐艳怒叱声中,已伸手拔出了自己的短剑,猛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她的动作很快,但是仍然失败了。
她刚刚刺到一半儿,剑尖刚挨到她的衣服,一道劲风已射中了她身上的软穴。
短剑立时脱手,她也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是“鬼手”的暗器——一颗圆溜溜的白色小球儿。
钟绍琨冷哼一声,道:“想死,哪有这么容易?!”
令狐艳紧闭着双眼,却流出泪来。
绝望如毒蛇般撕咬着她的心,让她恐惧、痛苦,却又只能等待。
这时候,她好恨,好悔,好想!
她恨钟绍琨的无耻、卑鄙,悔自己的引火烧身,想见到自己的心上人。
可是,他现在又在哪儿呢?
他虽让人沿路拦阻自己,但他又怎会追来呢?
虽然他一心悔罪,自求一死,但那时的他以为自己命不久已,如今他神功大成,他还会求死吗?
他是个好人,有责任心,但有责任心的好人就不贪生吗?
他让人拦阻自己,已出了力,还会有愧疚?有不安吗?
令狐艳心如刀绞,不停流泪。
钟绍琨恨恨地看着他,道:“几位,谁先上?”
青狼咧嘴一笑,道:“钟庄主是雇主,当然是该你先上了。”
钟绍琨狞笑一声,道:“那钟某就不客气了!”
他抬脚迈步,一步步走向令狐艳。
令狐艳猛地睁开双目,凄声怒斥道:“钟绍琨,你这个禽兽……”
钟绍琨阴声道:“那又如何?”
令狐艳咬了银牙,道:“你记住,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钟绍琨仰天大笑,道:“你错,你喜欢爱上自己的仇人,我成了你的仇人,你便会对我念念不忘的。”
他将手中的刀尖指在令狐艳的胸口,挑开了她的衣服。
一抹雪白闪现在众人眼中,绝岭三兽的眼中已闪出了野兽般兴奋的光。
钟绍琨哈哈一笑,又用刀挑令狐艳身上的抹胸。
“住手!”一声怒喝响了起来。
钟绍琨怔了一下,转脸望去,不觉呆住了。
那气宇华贵,俊逸非凡的如从天而降的青年男子不是李残阳吗?
大惊之下,钟绍琨不禁连退几步,失声道:“你……”
李残阳一闪而至,挡在令狐艳面前,道:“钟绍琨,你还是人吗?”
令狐艳绝境逢生,见到了自己的心上人,一时悲喜交集,泪水长流,却无话可说。
“红狐”道:“钟庄主,这小子是谁?”
钟绍琨已定下神来,道:“他就是当今皇上的第三个儿子,安平王李照。”
“绝岭三兽”和“鬼手”俱是一惊,相互望了一眼。
他们虽没有见过李残阳,却早听过他的名头,只不过这两年多来李残阳因为身体的原因,没有再管过江湖上的事情,名头才稍弱了一些。
李残阳不理会他们几人,只将令狐艳的穴道解开,扶起她道:“你没事吧?”
令狐艳含泪摇了摇头。
李残阳道:“姑娘请先到一边休息一会儿,他们由在下来对付。”
令狐艳颔首,含羞掩好衣服,退到双亲的坟侧。
李残阳转过身去,向钟绍琨五人扫了一眼,道:“钟绍琨,是你们一齐上吗?”
钟绍琨没有开口,而是回头向“鬼手”和“绝岭三兽”看了看。
“鬼手”向前一步,阴阴道:“三殿下武功盖世,自然是我们几人联手了。”
“玄猪”也道:“就让我们五人来领教一下殿下的‘残阳剑法’吧。”
李残阳淡淡一笑,道:“几位贵姓高名?”
“青狼”道:“双方交手,又何必非问姓名呢?”
他知道里残阳的出手轻重与对手的为人有关,若是不知对手来历,李残阳绝不会下重手的。
所以,他不报姓名,这也是他的聪明之处。
如果让李残阳知道他们几人的来历,他们便十有八九要命断此地了。
对他们这样的人,李残阳绝不会手下留情的。
但是他忘了一边还有个令狐艳。
令狐艳道:“他们是‘绝岭三兽’和‘鬼手’,是杀人无数的不赦之徒。”
她不想让李残阳吃亏,所以才出言相告。
青狼的脸色变了,他明白自己的算盘打空了。
李残阳双眉一锁,道:“多谢姑娘。”
他果然是决定留情的,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钟绍琨道:“李残阳,我就不信你能胜过我们五人的联手。”
他这样说也是为“绝岭三兽”和“鬼手”打气。
李残阳轻轻一扬眉,道:“那就试试吧。”
“红狐”道:“你的剑呢?”
李残阳缓缓扬起右掌,地上横着的一根三尺来长的枯枝立时飞入他的掌中。
“这,就是我的剑。“李残阳道。
“鬼手”目中厉色一闪,阴声道:“殿下好狂!”
钟绍琨道:“这可是你自己找死。”
他踏前一步,手臂挥动,刀光闪闪,直卷向李残阳。
“绝岭三兽”和“鬼手”也同时出招,速度更快过钟绍琨。
“青狼”的狼牙棒,“红狐”的狐尾枪,“玄猪”的猪头铛,加上“鬼手”的十根钢抓,狂风暴雨般卷向李残阳。
令狐艳惊骇地看着他们,满目的担心。
她知道李残阳的武功很好,但仍是不由自主的为他担心。
李残阳的身形在五种兵器中轻轻闪过,以手中的枯枝点向“青狼”的手腕。
“青狼”忙沉腕收招,才躲了过去。
李残阳的招式未收,轻轻一滑,又点到了“玄猪”的上臂。
他用的招式虽奇,却还不是他的“残阳剑法”。
“玄猪”缩臂回肘,却将手中的竹头铛畸向后面的“红狐”。
“红狐”吃了一惊,急撤身退步,道:“你疯了?”
李残阳淡淡道:“他没有疯。”
说话间,他的枯枝又点向了“红狐”,“红狐”及招架时,狐尾枪竟不由自主地刺向“鬼手”。
李残阳在五人的狂攻下轻松地轻挥枯枝,巧妙地一次次将他们的兵刃引到自己人的身上。
令狐艳看在眼中,心情方定,脸上显出了浅浅的微笑。
她凝目看着场中的李残阳,一时如痴了一般。
钟绍琨五人让李残阳弄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心头更是火气大冒。
“青狼”怒声道:“李照,就算你是王爷,老子也要送你上西天。”
的确,一开始他的确心存顾虑,怕伤了李残阳而惹下朝廷,所以出手并未用全力。此时让李残阳引得火发,便什么也不顾了。
其余几人除了钟绍琨也是与他一样的想法。
李残阳之所以如此引弄他们要的也正是他们发火,不然他们不用全力,他也不好下重手。
果然,“青狼”吼罢,四周的压力立时又大了许多。
李残阳也再提升两成功力,仍是应对自如,毫不费力。
再过五十多招,“青狼”突地长啸一声,如同狼嚎。
这啸声是他向自己的两个兄弟发出的讯号。
“红狐”和“玄猪”听“青狼”长啸,身形齐齐向后一闪,他们三人手中的兵刃却齐射出青、红、黑三片呈扇状散开的暗器。
与此同时,“鬼手”双手上的十根钢爪也飞了下来,“砰”的一声在空中炸开。
钟绍琨急退向后,口中怒喝不止。
原来他也在暗器的范围之内,但“绝岭三兽”和“鬼手”却根本不顾及他的死活。
钟绍琨的怒喝很快变成了惨呼,他在地上不停地翻滚,双手和脸上一片乌黑。
令狐艳惊呼道:“毒!”
李残阳枯枝挥动,一招“残阳剑法”中的“暮云凝碧”,将所有的暗器全挡了出去。
接着,是一招“金光四射”。
四条人影痛呼着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挣动不停。
他们每人人的双眼都有血丝流出,却是已瞎了。
令狐艳跑了过来,向李残阳道:“你没事吧?”
李残阳摇头。
令狐艳看了看地上的几个人,道:“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李残阳道:“他们有罪,有王法惩处。”
令狐艳看了他半晌,转身走到双亲的坟前,痛声道:“当年你为何不这样想,不这样做?”
李残阳慢步走了过去,撩衣跪在坟前,道:“令狐前辈,晚辈当年铸成大错,不敢求前辈原谅,只想向前辈叩头谢罪。”
他神情凝重、伤楚,向着坟墓磕了三个头。
令狐艳双眸盈泪,也跪了下来,道:“爹,娘,你们的仇女儿……女儿该不该报?该不该啊?”
她伏地长恸,单薄的双肩轻轻抽动着。
李残阳道:“令狐姑娘,在下请罪之心并未改变,如今在你双亲的坟前,正好请姑娘用在下的血向两位老人祭奠。”
令狐艳直起身来,双目微肿,泪水迷离,恰如一朵带雨的梨花。
她转动目光看了过来,凄然道:“以前我都杀不了你,现在你又救了我,我……我更下不了手!”
李残阳仰天长叹一声,道:“看来,只有在下自己才能杀了自己了。”
他双眸一闭,反手拍向自己的天灵。
令狐艳大惊,急呼道:“不要!”
一边呼着,她已扑了过去,死死抱住了李残阳抬起的手。
李残阳的目光落在令狐艳的脸上,那张娇媚动人的脸上又是泪水,又是惊恐,焦急,更苍白的让人心痛,他不禁微微呆了。
他贵为皇子,府中美女如云,更是见多了后宫佳丽,但那些女子美则美矣,却让礼教束缚的如一具具行尸走肉,几时有过如此强烈的真情流露?
早在他十七岁那年,皇上便要为他娶妃,但见他痴迷于武学,才暂时做罢。
二十岁那年,皇上又要他册妃,但他选遍了皇上为他挑出的王公大臣之女,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让他动心的女子,爱子心切的皇上只好又一次听了他的话。
到了后来他被诊为三阴绝脉,他更不肯去耽误良人少女,彻底绝了娶绯之念。
但现在,他已知自己并没有绝症在身,更练成了绝世神功。
此时,面对着为了自己而惊惶落泪的美人儿,他的心中有如被谁轻轻地拨了一下,颤颤而动。
“令狐姑娘?”
李残阳轻轻道。
令狐艳如此近的望着那张让自己恨了三年,想了三年的俊脸,听到他轻柔悦耳的声音,再也难以抑制自己内心的狂滔般的爱,一下子扑进李残阳的怀中,抱紧了他的腰,呼道:“李大哥!”
佳人投怀,软玉温香,更有挡不住的如火真情,让李残阳也心神一荡,禁不住也抱住了怀中的人儿。
一对本是仇人的俊男美女,就在女孩儿双亲的坟前相拥相抱了。
但李残阳很快便定下神来,惊觉了自己的举动,心中暗自一惊,忙松开了令狐艳,并推开了她,惶惶道:“令狐姑娘,我……我……”
他白玉般的来年上因惶急而飞上了两片红云,更是好看。
令狐艳也觉得自己太失态了,同样脸泛红脂,低了头道:“是我……失态了。”
李残阳转过脸去,道:“姑娘,你不该拦我的。”
令狐艳心中一痛,咬了一下牙,道:“好,我问你,当年你是失手还是有意?”
李残阳道:“但结果一样。”
令狐艳道:“我只要你如实回答我的问话。”
李残阳目光微垂,道:“当时我只想封住令尊的穴道,却在那时,方范在令尊的背上打了一掌……”
令狐艳道:“所以,你的剑才刺进了我爹的心口。”
李残阳点了点头。
令狐艳道:“所以,真正杀死我爹的应该是方范?”
李残阳无语,也没有点头或摇头。
令狐艳道:“所以,你根本无须为我爹偿命,对不对?”
李残阳合目叹道:“可令堂……”
令狐艳却不让他说下去,道:“你既不是杀我爹的凶手,那我娘的死也跟你无关,不是吗?”
李残阳看了看她,道:“令狐姑娘?”
令狐艳道:“你欠我爹的只能算是血债,而不是命债!血债只要血偿,不要命偿。”
她转脸看着李残阳,道:“在富贵山庄的地牢里,我已经刺了你一剑,你欠我爹的已经还清了!”
李残阳道:“姑娘?!”
令狐艳复又转回身去。道:“李残阳,你我之间的仇恨已了,从今以后,你不再欠我令狐家什么了!你,走吧!”
李残阳愕然道:“令狐姑娘,这……”
令狐艳沉声道:“你走!”
李残阳怔了半晌,站起身来,道:“多谢姑娘,在下……告辞了。”
或许这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
李残阳慢慢转过身来,慢慢离去。
地上的“绝岭三兽”和“鬼手”早已在刚才便挣扎着离开了,而中了毒的钟绍琨却已死在地上,全身乌青,死状极是恐怖。
令狐艳立在双亲的坟前,呐呐道:“爹,娘,我想您二老也会同意女儿的决定的,对吗?”
她的身影在凄凄的山风中,显得特别的孤寂,凄凉……
欢迎访问:
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