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在江湖
作者:辛舞 本章发表时间:2007-11-28 关键词:龙在江湖 阅读:读取数据..

第六章 百理还乱


“丁冬”的滴水声有节奏有韵律,听来倒很动听,只是时间长了未免有些乏味。
李残阳已听了快一个时辰的滴水声了,不过,他的脸上并没有一丝烦色。
这里应该是一处地牢,光线昏暗,四处又潮又冷,还有不时跑过的小虫子,小耗子。
他身上的衣袍已让人脱了去,此时只穿了一身白色的里衣。
双手被分开锁在墙上的钢环中,腰上、脚上也有同样坚固的钢环束住。
动是动不了的,后背贴在又湿又冷的石壁上,更是难受。
李残阳轻轻合了双眸,似乎在等什么似的。
他的神色平静而淡然,并不见一丝身陷困境的慌乱。
外面有脚步声传来,一轻一重,似是一男一女。
李残阳的眉头轻轻颤动了一下,睁开了双眼,把目光投向锁着的铁门。
打开锁的声音传了进来,紧接着,门开了。
厚重的铁门缓缓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钟绍琨。
李残阳的目光只在他的脸上微微一停,便移向他身后的那个人。
跟在钟绍琨后面的是个女子,又年轻又美貌的女子。
她的身材长,不十分长;短,不十分短;苗苗条条,却又不瘦;丰丰满满,却又不肥;更兼脸学芙蓉,香眉带媚,美目流盼,容华丰润,态度清扬,一身杏黄色的罗衫衬地她雪肤玉骨,艳美照人。
看到她,李残阳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
他一直以来最想见到的人就是她,可是见到她,他的生命便会就此结束。
李残阳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令狐艳,三年不见,她比那时更为美艳,神情间却多了几分冷厉和妩媚。
“令狐姑娘。”李残阳开口。
令狐艳看着他,目光直如两把利剑,又如两股火舌,似要在李残阳的身上刺两个洞,或似要把他烧化一般。
“看来这三年你过的并不好,王爷千岁!”令狐艳咬了银牙冷冷道。
李残阳轻轻一笑,笑容中满是创色,道:“不错,这几年我过的的确不太好。”
令狐艳冷凄凄地一笑,道:“是怕我爹娘的冤魂向你索命吧!”
李残阳道:“令狐姑娘,这三年来在下一直在找你,为的是……”
令狐艳冷冷截住他的话,道:“你怕我向你寻仇,所以你要你的狐朋狗党,鹰爪走狗取我的性命,只可惜老天并不畏惧你的权势,现在见到我,你的心里是什么感觉?能够告诉我吗?”
李残阳摇头道:“令狐姑娘,你错了!”
令狐艳柳眉倏地一挑,冷冷道:“我错在哪儿?”
李残阳道:“三年来在下派人寻找姑娘并非是怕你寻仇而要将你置于死地!如果在下真有此心,当初又怎会将你放走?又怎会请父皇赦免你?”
令狐艳道:“当初你放我走是因为你不能在光天化日下杀人,虽然王法对你无效,但你却要维护你伪君子的假面,不想让天下的人说你滥杀无辜罢了!至于你让你的父皇赦免我,是因为我本无罪,若要杀我,怎堵悠悠众口?!”
李残阳淡然一笑,道:“有理!只是姑娘可曾想过,若是如此,令狐前辈的冤屈又怎能昭雪?令堂的‘节烈’牌坊又因何而得?”
令狐艳银牙一咬,道:“你杀了我爹,害死我娘,良心不安,才假仁假义地做这些表面文章罢了!”
李残阳道:“若在下真的是凶狠残暴,假仁假义的伪君子,又怎会因一条两条人命而良心不安?我身为当今三殿下,若想杀人只要动动口便可,又怎会亲自动手?”
令狐艳切齿道:“可我父亲死在你的剑下是我亲眼所见,这一点你是赖不了的!”
李残阳道:“不错,令狐前辈的确是死在我的剑下,所以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找姑娘,为的是向姑娘赔罪!但姑娘误会在下要斩草除根,芳踪飘渺,让在下一直未能了却心愿。如今,在下已见到姑娘,也将在下的心意向姑娘讲明,姑娘若要为双亲报仇,只管动手吧!”
令狐艳的目光如凝冰般投在李残阳的脸上,轻轻咬了咬牙,道:“你以为你这样讲我便会相信你,饶过你吗?”
李残阳苍白的脸上浮上一片凄然之色,道:“在下不敢奢求姑娘的宽恕,只想向姑娘讲明自己的心里话,姑娘信与不信,在下也无权强求!令狐姑娘,当年在下误信他人,错杀令尊,又间接害死令堂,杀人偿命,自古一理,姑娘,请动手吧!”
他轻轻合上了双眸,便如天际的那轮夕日沉入了云际之间,凄凉而悲怆。
令狐艳银牙一咬,纤腕轻扬,已将手中的短剑拔出,扬臂刺向李残阳的心口。
短剑吐着寒光,银蛇般咬住了自己的猎物。
一朵艳丽的血花在李残阳的心口凄然绽放,美得让人心痛。
刺痛之下,李残阳长久郁闷的心却刹时轻松起来,一丝微笑在他的唇角绽开。
这丝微笑挂在他苍白的俊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令狐艳看到这丝微笑,执剑的手在刹那间突地失去了力气,软了下来,再也不能将剑向前刺进一分一毫。
她几乎是有些呆了,怔怔地看着李残阳的脸,再没有一丝举动。
三年来,她连做梦都想着报仇,想着把剑刺进仇人的心口,为自己的父母报仇雪恨,可现在,她真的有了这个机会,刺进去的剑为什么又停了下来呢?
一边的钟绍琨有些诧异地看着令狐艳,道:“小艳,你怎么了?”
李残阳也感觉到了令狐艳的异样,又睁开了双眸,见令狐艳那双清澈的秋水明眸中竟满是犹疑和不知所措,再看到她握剑的手竟在发抖,心中也是诧异不止。
他知道令狐艳对自己恨之入骨,可为什么此时她又停剑不刺呢?
是她担心杀了他会给富贵山庄带来灭门大祸吗?
李残阳轻轻皱了皱眉,忍了心口的刺痛,道:“令狐姑娘,在下已求过父皇,父皇明白在下的心愿,他不会降罪于任何人的,你动手吧!”
令狐艳从怔怔中回过神来,想到自己的父母,目光刹时又凌厉起来,银牙一咬,刺在李残阳心口的短剑又向内深入了一分。
李残阳的双眉轻轻一锁,微微显出痛楚之色。
令狐艳只觉得饿自己的心上如被人用针刺了一下,禁不住的一揪,手又软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在心中问着自己,手上却再没有一丝力气。
钟绍琨道:“小艳,杀了他,杀了他你就报了大仇了,小艳!”
他催着令狐艳动手,那神情倒像他和李残阳有着大仇一般。
令狐艳咬了咬牙,拼力想把剑刺下去,但却使不出一分力气。
李残阳那忧郁的眼眸,苍白的脸色,胸口的鲜血,以及刚才他唇角的那丝微笑,仿佛是一根根无形的绳索绑住了她的双手,让她动弹不得。
令狐艳在心中恨着自己,却又知道自己此时是没有办法上了李残阳了。
她退了一步,松开了手,又退了一步。
短剑还插在李残阳的心口上,伤处在往外渗着血,将他的衣服染红了一片。
钟绍琨惊异道:“小艳?!”
李残阳也是惊异的很,但他却已没有力气说什么了。
伤口并不太深,血却已流得不少,对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来说实在不是小伤。
他只觉得眼前飞过几团黑影,便失去了知觉。
令狐艳见他昏了过去,心中又如让人刺了一下,手也不由自主地向着他伸了一下。
钟绍琨惊异道:“小艳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一直想杀了他吗?为什么你会下不了手?”
令狐艳喃喃道:“是啊,我为什么……下不去手呢?”
钟绍琨看了一眼昏过去的李残阳,道:‘那好,我替你杀了他!“
他上前两步,扬掌拍向剑柄。
令狐艳心中一急,急忙出掌封向钟绍琨的掌。
钟绍琨被迫收掌,怒道:“你根本就不想杀他,对不对?!”
令狐艳一怔,道:“我……”
钟绍琨气冲冲地道:“什么为父母报仇?你根本是喜欢上他了,哪儿还记得你父母是怎么死的?”
令狐艳急道:“你胡说!我怎么会忘记父母的血仇?怎么会喜欢上他呢?”
钟绍琨一扬眉,道:“那好啊!你杀了他,杀了他你再嫁给我,兑现你自己的誓言。”
令狐艳道:“你放心,我不会忘了自己的誓言的。”
她转过身来,伸手握住了剑柄。
钟绍琨的脸上方现喜色,去发现令狐艳是把剑拔了出来,并非刺下,不禁一怔,道:“你……”
令狐艳道:“他是我的仇人,什么时候杀他,怎么杀他是我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钟绍琨道:“可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令狐艳咬了咬牙,道:“七天以后。”
钟绍琨道:“为什么还要等七天?”
令狐艳看着李残阳,咬牙道:“这三年的仇恨若了结在一剑上,岂不是太便宜他了?我要把爹娘的仇和我的恨从他身上一点一点的报回来。”
钟绍琨轻轻地舒了口气,道:“原来你是想好好的折磨他出气。”
令狐艳扫了他一眼,道:“你以为呢?”
钟绍琨一笑,道:“我以为你见他长得英俊,心软了呢!”
令狐艳怒哼了一声,道:“就算他是天下第一美男子,我也不会忘记父母的仇。”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道:“给他上药。”
钟绍琨道:“上药?”
令狐艳冷冷道:“你想让他现在就死吗?”
钟绍琨笑道:“好,我给他上药。”
令狐艳冷哼了一声,急步走了出去……

树林之中,谢念慈缓缓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破晓了。
他只觉得后颈仍是酸痛不已,想到昨晚的事,心中一惊,急忙翻身爬起。
“大侠……大侠……”谢念慈急唤道。
只有风过林梢,枯叶飞卷,哪有一个人影?
谢念慈呐呐道:“他一定是为了我让那些人抓去了……”
想到李残阳那温和的神情,再看到那堆只剩余烟木屑的残烬和地上未吃完的食物,谢念慈只觉得心中又酸又痛,泪水在不知不觉间已流了下来。
“大侠……”他悲呼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
一声马嘶传来,谢念慈含泪回头,见自己的马仍拴在一边的树上。
“我得回去,也许爹可以救他的!”谢念慈自语道。
从一开始到现在,他都没有想过李残阳已不在人世。
他不愿这样想,也不容自己这样想。
他相信李残阳只是被抓了,而绝不会死,他只能让自己有这样的念头。
谢念慈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向拴马的方向飞奔而去,骑上马出了树林……
开封府中!
华氏一门在开封,在武林都很有名,因为他们中的哪个人都精通医术,会武功,擅易容。
华门的医术和易容术可算是双绝了。
龙定天出现在华胥门前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太阳的光又暖又亮,照在人的身上舒服极了。
青砖黑门,朴素中透出一份秀丽、典雅。
龙定天从马上下来,上前叩响了门环。
少时,从里面传来了脚步声,接着,门开了。
一张清秀娇美的脸儿探了出来,看见龙定天,又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道:“找谁?”
龙定天道:“华胥。”
他开口直呼华门当家人的名字,让那少女怔了一怔,随即怒道:“无礼!”
龙定天对华门人制造假人头陷害李残阳的事窝了一肚子的火儿,此次来有问罪之意,又怎会客气,见那少女呵斥自己,也冷然道:“让开!”
少女怒道:“不让又如何?我们这儿不欢迎你这样的人。”
她说着便要把门关上。
龙定天伸手一推,那少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闪开了道儿。
“你……”少女又急又怒。
龙定天没有理她,径自向里面走去。
少女喝道:“站住!”
她纵身一扑,双掌向着龙定天的后背拍了过去。
龙定天轻轻一闪身,避过少女的攻势,道:“快进去通报,让姓华的出来见我!”
少女却又接连出招,口中道:“老爷不会见你的,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否则……”
龙定天左手叼住她的手腕一抖,道:“否则怎样?”
少女立不稳脚向后接连退了十几步,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个人扶住少女,冷冷道:“否则就将你拿下,以私闯民宅之罪将你送官究办!”
龙定天凝目看去,见说话的是一名二十一、二岁的女子,布衣粗服,素面呈妍,眉目间更有一股寻常女子所没有的英气。
他看完道:“姑娘是……”
布衣女子轻轻一扬脸,道:“你要找的人是我的父亲,我是这儿的主人。”
刚才那少女道:“这是我家小姐华碧容。”
龙定天微一颔首,道:“原来是华小姐。”
华碧容不冷不热,淡淡道:“阁下为何要欺负迎儿?”
龙定天道:“在下只是要她去通报,是她自己向在下动手,又怎能说是在下欺负她呢?”
迎儿道:“小姐,他直呼老爷的名讳,又直闯进来,迎儿见他无礼,才向他动手的。”
华碧容点头,向龙定天道:“看来阁下是来者不善了。”
龙定天道:“在下只想问明白一件事。”
华碧容道:“家父不在,要过几天才能回来,你有什么事可以问我。”
她一摆手,道:“请吧。”
龙定天道:“也好,华小姐请。”
华碧容迈步走在前面,领着龙定天来到一所小院中。
华府的地方并不大,占地约有七、八亩,分成几个小院,院只也有池沼、假山,却也清雅。
府中的人也不多,一路行来,只见到几个扫地、除草的下人。
华碧容引龙定天走进小院,院中有一列屋舍。
绕过屋舍,后面有一小轩。
轩之前,有葡萄架,架下凿池,方圆盈丈,以石筑之,想是养鱼用的。
但现在已是初冬,架上葡萄只剩下虬蛇般的枝条,池中也没有鱼了。
便上池两边种植的垂丝柳,现在也早没有了半点绿意。
靠墙结一翠柏屏,却还有几分秀色,更在屏下设石假山三峰,岌然竟秀。
草则是金线绣墩之属,虽已是冬天,却并未变色。
窗间挂一雕笼,笼内畜一绿鹦鹉,见到华碧容,拍翅直“小姐”。
华碧容向龙定天道:“请。”
她上前推开屋门,回身将龙定天让了进去,向迎儿道:“去备茶来。”
迎儿不情愿地道:“小姐?”
华碧容道:“快去。”
迎儿无奈,只好向龙定天的背影瞪了一眼,转身去了。
龙定天打量着轩内,见轩下垂了小木鹤一只,精巧可爱,栩栩如生,衔香焚之,缕缕幽香在室内缭绕。
案上立两只古铜瓶,插孔雀尾数茎。
其旁设笔砚之类,皆极济楚。
架上横一玉箫,壁上贴金花笺四幅,题诗于其上。
靠两边的墙上尚有一门户,悬挂珠帘,想是卧室了。
龙定天看罢室中情形,回头向华碧容道:“这儿是姑娘的绣房?”
华碧容道:“不错。”
龙定天道:“姑娘引在下来这儿不觉有什么不妥吗?”
华碧容淡淡道:“你不觉得这儿很幽静吗?”
龙定天道:“这又如何?”
华碧容扫了他一眼,道:“若是在这儿动手,外面很难听到的。”
龙定天双眉一扬,目光凝聚,道:“原来如此。”
华碧容道:“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来的目的。”
龙定天微感诧异道:“哦?”
华碧容道:“你应该是为那人头来的吧?”
龙定天扬眉道:“公子的判断果真不错。”
华碧容轻轻一笑,道:“李王爷的眼力自不会差的,否则,他又怎会认识那样的一个好朋友呢?!”
龙定天听出她的语气中满是嘲讽之意,不觉有些怒道:“姑娘此言何意?”
华碧容径自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道:“你应该明白的。”
她接着叹了口气,道:“其实李照人并不坏,而且算得上是位正人君子,人中龙凤。当年的事他虽有错,但只错在他识人不明。这本不是什么大错,谁能不犯错呢?更何况他知错即改,更始可贵。只可惜毕竟因此断送了两条人命,拆散了一个家庭……”
龙定天听她如此说,反倒吃惊道:“华姑娘?”
华碧容看了看他,道:“令狐艳是我的好朋友,我帮她做那个假人头只是尽朋友之义,其实我也知道用这样的手段是杀不了李残阳的。李残阳的武功和智慧世间少有,寻常人又怎是他的对手呢?”
龙定天道:“那人头并不是谢念慈,真正的死者是谁?”
华碧容道:“许君。”
龙定天道:“他是什么人?”
华碧容道:“他有个外号叫‘花间蝶’,是个采花贼。我追了他半个多月才除了他,正好令狐姐姐找我帮忙,我便用他的人头做成了谢念慈的人头。”
龙定天点头,道:“那济南城外的灰衣人呢?”
华碧容淡然一笑,道:“是我。”
龙定天一惊,道:“怎么可能?”
华碧容道:“怎么不可能?”
龙定天看了她半晌,道:“相貌可以易容改变,伤也可以作假吗?”
华碧容道:“当然可以。”
龙定天想想当时的情景,仍自有些不大相信,道:“可是当时那匕首自柄没入……”
华碧容道:“我只是在背腹之间加了些东西而已,你不觉得那灰衣人的身形很壮硕吗?”
龙定天信了,他叹了口气,由衷地道:“姑娘的易容之术实在让在下佩服的很。”
华碧容轻轻有笑,道:“不敢当。龙将军,如今你想知道的都已得到了答案,却不知你打算怎么办?是自己杀我呢?还是去让官府来惩办我陷害皇子的大罪?“
龙定天摇了摇头,道:”在进门之前,在下的确是窝了一肚子的火气,但听了姑娘刚才的话,深觉姑娘是个明理之人,且又有让须眉形惭的豪侠之气。“
他轻轻到叹了口气,道:“三年前,公子错信方范,误杀了令狐峰。这三年来,公子无时无刻不在自责。他派人四处寻找令狐艳,想向她赔罪致歉,但令狐艳却误会公子要斩草除根,一直避而不见。公子此次出京,便是要亲自寻找令狐艳。”
华碧容道:“找到之后呢?”
龙定天的神情在瞬间惨淡起来,他咬了咬牙,道:“公子要以身赎罪,以命还命。”
华碧容呆了一呆,道:“他真的要以命谢罪吗?”
龙定天吸了口气,忍住要流出的泪水,沉重地点了点头。
华碧容怔了半晌才叹道:“好男儿!他……他让那些自命侠义,赶担责任的武林豪客也自愧不如啊!”
却在这时,丫鬟迎儿在外面道:“小姐,茶来了。”
华碧容道:“进来吧。”
迎儿端了茶走了进来,将茶放在桌上,向龙定天看了一眼,道:“喝茶吧!”
华碧容道:“迎儿,你先下去吧。”
迎儿道:“是,小姐。”
她收起托盘,转身出去了。]
龙定天道:“这三年来,公子内心所受的煎熬外人不知,在下却一清二楚。当年杀令狐峰本是误杀,若不是方范的那一掌,工子的剑只会封住令狐峰的穴道,但公子始终把令狐峰夫妇的死归在自己身上。三年来,他从未有过一分轻松,从未像以前一样开怀笑过。他本是个极为开朗的人,可这三年中他却真的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如西坠的红日般让恩伤怀,心痛……”
华碧容的眸光轻轻闪了闪,道:“他还有病在身,对不对?”
龙定天的脸上闪过一片诧异,道:“姑娘怎么知道?”
华碧容道:“那日我见他面色苍白,气息急促不稳,你又很担忧他,所以我判定他有病在身。”
龙定天知道瞒不过精通医术的华碧容,只得点头,道:“不错。”
华碧容道:“他得的是什么病?”
龙定天沉声道:“绝症。”
华碧容惊道:“绝症?”
龙定天扬面叹道:“一种让天下医者束手的绝症。”
华碧容双眉一锁,沉吟了一下,道:“让天下医者束手的只能有两种病,一种是无药可医的相思病,一种是有药难医的三阴绝脉。”
龙定天凄然一笑,道:“正是后者。”
华碧容惊道:“怎么可能?三阴绝脉与生具有,若他真有此病,又怎能练成天下无双的剑法?”
龙定天惨然道:“这的确奇怪,但却是事实。”
华碧容道:“也是因为如此,他才出京对不对?”
龙定天道:“公子说反正是死,他宁愿用此病体赎罪。”
华碧容的眉头轻轻挑了挑,道:“如果他没有得这种笔耕,想来也不会这样想了。”
龙定天扬眉道:“难道华姑娘也认为公子该死吗?”
华碧容轻轻摇了摇头,轻叹道:“他救的人有多少没有人可以数清,也没有人肯去数,但所有的人却都将他犯的一个错牢牢记住。令狐艳痛恨世间的不公平,可这世间的不公平是公平的摊向每一个人的。她的父母冤死在李残阳的手中,她恨上天不公,不能将李残阳绳之以法,为父母报仇。李残阳救人无数,却得此绝症。误交一友,错伤人命,便不再被人谅解,上天对他公平吗?与死在他剑下的令狐伯伯相比,上天对他更为不公平,不是吗?”
龙定天听到这些话,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道:“华姑娘,你……”
他的声音哽住了,泪也流了下来。
华碧容看了他,道:“龙将军,我说得不对吗?”
龙定天忙摇头,道:“姑娘的话句句在理,字字有情,只可惜……只可惜令狐艳不能如姑娘一样明白。”
华碧容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能明白是因为我不是令狐艳,我没有经历过一夕失去双亲的痛苦,没有亡命天涯,四处飘零。如果把我换成她,也会跟她一样的。她其实是个明白事理的好女孩儿,只是让心中的痛苦和仇恨蒙住了心窍,但是总有一天她会想明白的。”
龙定天道:“华姑娘,你可知道她现在何处吗?”
华碧容道:“她一心报仇,不惜用自己的终身为注。她曾许诺,谁能帮她报了大仇,她便将自己的终身托付给谁。但江湖中的人又有几个肯为了美色而去与一位皇子为敌呢?不过,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
她停了一下,道:“她现在应该在富贵山庄。”
龙定天道:“富贵山庄?”
华碧容道:“谢长风没有为难你们,反将你们主仆奉为贵宾,她便去找富贵山庄的庄主钟绍琨,想借助他的力量杀掉李残阳。”
龙定天皱眉道:“钟绍琨的势力如何?”
华碧容道:“中原最大的三座山庄中便有钟绍琨的富贵山庄,虽说是他的父亲钟图闯下的名望,但钟绍琨本人的武功也不弱,手下的高手不在少数,所以,对你们主仆来说,也是一个劲敌。”
龙定天道:“富贵山庄在什么地方?”
华碧容道:“离此不远,郑州。”
龙定天向着华碧容一抱拳,道:“多谢姑娘相告,在下告辞了。”
华碧容道:“你要去郑州还是回济南?”
龙定天道:“郑州。”
华碧容道:“只凭你一人的力量是闯不进去的。”
龙定天摇头,道:“我是去送死的。”
华碧容一怔,却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道:“你想让令狐艳杀了你,放过李残阳?”
龙定天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华碧容的目光中涌起了一片动容之色,叹道:“他有你如此忠诚的手下,也是他的福气。”
龙定天道:“公子也同样会为我而舍命。”
华碧容道:“哦?!”
她是真的有些不大相信了。
龙定天道:“华姑娘,告辞了。”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快而重,似迫切又似无奈。
华碧容微微一想,道:“等等。”
龙定天只好停了下来,回身道:“姑娘还有何指教?”
华碧容起身道:“你以为她真会杀了你而放过李残阳吗?”
龙定天道:“她不会吗?”
华碧容摇头,道:“你如果去了,正好是送给她一把杀手锏。”
龙定天诧异道:“此话怎讲?”
华碧容道:“她不会杀你,却一定会把你扣住,如果真如你所说李残阳也会为你舍命的话。”
龙定天皱眉道:“你是说她会将我做人质要挟公子?”
华碧容道:“不错。”
龙定天道:“那……依姑娘之见,在下该如何做呢?”
华碧容想了一下,道:“依我之见,将军不妨先回济南,我代将军到郑州一行。若能劝下令狐姐姐自是最好,若是不能,也让她和李残阳面对面的解开仇恨,不要为报仇而误了自己的一生。”
龙定天垂首想了想,道:“也好,就辛苦姑娘了。”
华碧容道:“我为的是自己的朋友,并不是在帮你们。”
龙定天道:“虽然如此,在下还是要谢谢姑娘的。”
华碧容道:“为什么?”
龙定天道:“为姑娘对公子的理解,为姑娘对在下的劝阻。”
华碧容微微叹了口气,道:“将军,请吧。”
龙定天向她抱拳施了一礼,道:“华姑娘,后会有期。”
华碧容点头,道:“我送将军出去。”
龙定天颔首……

马儿飞驰如风,离开了开封城。
龙定天骑在马上,为李残阳担忧心痛之余,华碧容的那张俏脸不时的在他的眼前闪现。
她的美丽,她的聪慧,她的温婉,她的善解人意,在他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或许,他有些喜欢她了。
龙定天迎着呼啸的寒风纵马飞驰,却觉得自己的面颊在发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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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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