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虽不太丰盛,但极是精细,看得出谢长风是让人用了心准备的。
用过早餐之后,谢长风便陪了李残阳在庄中转悠。
谢长风虽然强打精神,但眉目之间的痛色却掩饰不住,分明是心痛爱子的惨死又强自压抑,不便在李残阳面前表露出来。
李残阳将他的神色看在眼中,心中也有些酸楚难受,便道:“谢庄主,不如我们到那边坐会儿吧。”
谢长风道:“是,殿下。”
李残阳转身走到不远处的一座木石亭中,在亭中坐了下来,向谢长风和龙定天道:“谢庄主,定天,你们也坐。”
谢长风和龙定天在另外的两张木凳上坐了下来。
李残阳看了谢长风,似想问些什么,却又有些顾虑,迟疑了一下还是道:“谢庄主,在下知道这样会让你很难受,但在下又实在不能不问,若有让庄主为难之处,还请庄主见谅。”
谢长风低头道:“殿下这样讲,谢某实在惶恐不安!殿下想知道什么但请问来,谢某言无不尽。”
龙定天向两人各望了一眼,没有开口。
李残阳道:“庄主的爱子虽非在下所杀,但在下却已卷入其中,有责任帮庄主查找真凶……”-
他讲到这里,谢长风和龙定天已同时道:“殿下?!”
“公子?!‘
只是谢长风的神色是又惊又喜,他知道李残阳虽是天之骄子,但一向喜爱助人,也擅长查案缉凶,过去许多经年难破的悬案和让捕役们一筹莫展的疑难案件都在他的手中迎刃而解,因此,李残阳的名字让江湖大盗、巨匪闻而丧胆,京城中的人却称他“龙捕神”。
如果有李残阳出手,他又何愁找不到杀自己爱子的真凶呢?!!
龙定天的神色却是惊急担忧,他清楚李残阳现在的身体,别说劳心费神地去查案,只是平时赶路稍劳累都可能让他病发吐血。.
谢长风本想起身离座向李残阳道谢,见龙定天的神色,不由的怔了一怔,随即想到昨天李残阳病发时的情形,心中一沉,又坐了下去,不知该如何讲。
龙定天已急道:“公子,你现在的体质怎么能查案缉凶呢?’
谢长风看了一下龙定天,向李残阳道:”殿下盛情谢某感激不尽,但犬子一条薄命不敢劳动殿下。”
李残阳看了龙定天,又看向谢长风,道:”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我的身体,但是……”
他俊秀英挺的双眉轻轻一皱,道:“定天,你觉得我们在城外碰上那个灰衣人,受他之托将木盒送来风威山庄是巧合吗?”
龙定天怔了一下,也皱眉道:“公子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要害我们?”
李残阳微一颔首,道:“极有可能!”
谢长风惊道:‘什么人会有如此大的胆子?“
李残阳轻轻摇了一下头,道:“庄主,令郎不在庄中有多长时间了?”
谢长风双目微红,半低了头,道:“念慈是十天前离家的,他说是去赴一位朋友之约。他走的时候开开心心,没想到他这一走……”
他咬了一下牙,虽强自忍着,还是落下泪来。
李残阳看着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父母为自己心痛、落泪的样子,心中一阵酸痛,眼中也有些潮湿了。
他能体会到谢长风的心情,因为他也有着同样的心情。
龙定天锁着双眉,道:“十天前?”~
李残阳压住心中的酸痛,道:“十天前我们还在河间府。”
谢长风抬起衣袖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道:“念慈生性腼腆内向,向来很少与人交往,所以他的朋友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
李残阳道:“这次他去赴哪位朋友之约?”
谢长风道:“是他一个住在河北遂城的朋友。”
龙定天道:“庄主可清楚他那个朋友的身份、背景吗?”
谢长风道:“念慈的这个朋友谢某也曾见过几次,是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姑娘,姓林,叫林月儿,是遂城皓月庄的大小姐,性情活泼,人长得娇俏秀丽,谢某也很喜欢她的。”
李残阳轻轻点了点头,道:“看来得从皓月庄这条线上查了。”
龙定天道:“公子是怀疑林月儿?”
李残阳道:‘至少她是入口处,切入点。
谢长风道:”谢某立即派人去皓月庄。”
李残阳道:“庄主且慢。”
谢长风道:“殿下有何吩咐?”
李残阳道:“让定天去就行了。”
谢长风忙道:“怎好麻烦殿下的人,还是让敝庄的人去吧。”
李残阳略一摇头,道:“定天跟我多年,对如何查案很有经验,让他去他会比一般人查得深,查得细。”
他扭头向龙定天道:“你去准备一下,马上出发。”
龙定天起身道:“是,公子。”
他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向谢长风道:“谢庄主,在下不在公子身边,还要麻烦庄主对公子多加照料了。”
谢长风也起身道:“龙兄但请放心,谢某定会尽心侍侯殿下的。”
李残阳淡淡一笑,道:‘定天,你也太婆婆妈妈了!快去吧。”
龙定天这才应声去了。
李残阳望着他的背影半晌,缓缓收回目光,向谢长风道:“谢庄主,我们去找另一个线索。”
谢长风怔了一下,道:“另一个线索?”
李残阳点头,站起身来,道:“对!”
他那双清亮、明澈的眸子中充满了自信的智慧之光……
现在,谢念慈的人头就放在李残阳面前的桌子上。
他的生命虽已让人残暴地终止,但他的一切仍是如活着时一样隐隐泛着一种活力。
他的头发依旧又黑又亮,光滑柔润;他的面色依旧白中透红,光滑细腻,只是比活着时多了一层淡淡的枯黄色。
他的眉、眼、鼻、唇,都如生时一样,若不是只剩了头颅,真如是入睡似的。
李残阳凝神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人头,目光更加的清亮、有神。
只要他用心去在找,便没有什么可以逃过他的眼睛。
谢长风不在一边,因为他面对自己爱子的人头根本没有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太重的悲痛让他连最基本的理智都没有办法维持住。
所以,他在另一个地方等着李残阳的消息。
李残阳修长、白皙的十指轻轻地,缓缓地在谢念慈的脸上、颈上、发间移动,寻找着一切可能留下的线索。
方成作为他的助手站在他的身边,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的双手。
李残阳的一根手指颤动了一下,脸上显出几分喜色。
他伸到谢念慈耳后的这根无名指触到了一道浅浅的线,便如一道年深日久,已然痊愈却仍留下的一道极浅极细的疤纹一样。
李残阳心中动了动,伸手到另一侧的耳后摸了摸,果然也有一道浅浅的线。
李残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转脸向方成道:“取一被醋,一盆热水,一个炭盆过来,另外再拿一把小一些的剪刀。”
方成虽不明白他要这些东西做什么,还是忙忙去了。
李残阳将手自人头上收回,轻轻叹道:“不是谢念慈,又会是谁呢?”
他轻轻向后仰靠在椅背上,缓缓合上了双眼,似有些疲惫,又似在思索。
少时,方成领了人拿了李残阳刚才要的东西走了进来,道:‘殿下,您要的东西取来了。“
李残阳睁开眼,道:“放在桌上。”
方成道:“是。”
他让人把东西放在桌子上,道:“殿下,您还有何吩咐?”
李残阳道:“没有了,你们都出去吧。”
方成道:“小的也要出去吗?”
李残阳看了看他,道:“过会儿的一切可能会有点恐怖,你若不怕就留下帮我煽火吧。”
方成,忙道:“殿下,您也太有些小看小的了!小的闯荡江湖多年,胆子怎会小呢?”
李残阳微笑道:“那好,你先把醋加到热水里。”
方成道:“是。”.
他将醋倒入水盆中,一股冲鼻的酸味儿立时溢满了半个屋子。
“把水盆放到火盆上。”李残阳道。
方成又依命把水盆放到火盆上。i
李残阳道:“那儿有把扇子,你去拿过来。”
方成忙去取了过来,道:“殿下,是让小的扇火吗?”
李残阳点头,起身将人头捧在手中,移到水盆上方,道:“把火扇大点儿。”
方成应声挥扇扇火,火盆中的火苗忽地蹿高,舔到了水盆底儿。
少时,盆中水气蒸腾,酸热呛人,让方成有些睁不开眼睛。
李残阳却如无事一般,只将人头置于水气之中,凝神不动,只有十指在缓缓地轻按、移动。
渐渐地,水雾更浓,方成与李残阳只相隔数尺远,却已看不见李残阳的脸了。
时间渐渐挪移,少半个时辰后,水盆中的水已耗去大半儿,所余无几。
方成也已一脸的汗,眼睛发红发酸,好是难受。
李残阳道:“好了!”
方成停下手来,抹了一下脸上的汗,道:“殿下,不用扇了吗?”
李残阳道:“把水盆和火盆都撤下去。”
方成应声,把两个盆都搬了出去。
他转身进来时,屋中的水雾已淡了许多,可以看清屋中的一切了。
李残阳正将人头放在桌上,一手执了剪刀剪住了颈下的皮。
方成吃了一惊,再细看桌上的人头,早已不是先时的细皮滑肉,脸上又松又皱,尚鼓起一个个小包,极是让人心怖。
他只觉后心处一阵发凉,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李残阳手执剪刀,双目凝神,动作又轻又快,只听得一阵阵微微的“嚓嚓”声,竟将人皮剪了开来。
他剪开人皮,放下剪刀,捏住翻卷而起的人皮,缓缓地,轻轻地将皮揭了下来。
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只花了一柱香还多的时间才把皮完全揭了下来。
方成眼见揭去这层皮后,竟现出另一副面目来,一时间又惊又异,只是站着发呆,竟忘了自己是帮忙的。
李残阳轻轻收手,缓缓地舒了口气,望着已完全不一样的人头,道:“请你们庄主来。”
方成这才回过神来,急急忙忙去了。
李残阳却已在微微喘息,他苍白的脸上也见了细细的汗珠,放在桌上的双手竟在轻轻地发着抖。;<k]
想是刚才做的一切极是耗力劳神,让他出力不少。
他慢慢的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呼了出来,如此几次,他的喘息渐渐平定下来,手也稳住了。
“殿下!”谢长风急步跨了进来。;
李残阳道:“谢庄主。”
谢长风急道:“殿下,有什么线索吗?”
李残阳向桌上看去,道:“庄主请看。”
谢长风扭脸向桌上看去,不觉呆住了——明明是自己爱子的人头,怎么变成了一个年近三十的陌生男子。
“殿下,这……”谢长风惊道。
李残阳扶住椅把起身,道:“在下要向庄主道喜了。”
谢长风疑惑道:“道喜?”
李残阳指了一下桌上的人头,道:“谢庄主,这个人头原本便是令郎的,但在下发现人头是精心假制的,现在庄主看到的才是真正的死者。”
谢长风呆了呆,惊喜交集道:“也就是说这个人头不是念慈的。”
李残阳颔首,道:‘少庄主一定还在人世。“
谢长风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双颊泛红,双区又明又亮,颤声道:“什……什么?念慈没有死吗?”
李残阳道:“如果对方真的已杀了少庄主,又何必如此费力的做一个假人头呢?”
他停了停又道:“有人先把一张极精巧的人皮面具给死者戴上,再用法炮制,让人皮面具与真的人皮严合在一起,一般人是根本看不出什么的。”
谢长风此时又是激动又是喜悦,听李残阳如此说,想到自己昨天险些把他当成凶手而大刑逼供,心中好是愧疚,歉然道:“殿下,是谢某粗心……”
李残阳一听便知他要说什么,忙道:“谢庄主,对方是料到一个父亲是绝不忍心对自己儿子的人头细查细验才这么做的!庄主是心痛过度,并非是庄主的细心不够,能力不足。”
谢长风感动道:“殿下!”
他对易容之术毫无涉猎,就算面对的不是自己儿子的人头,也卡按不出什么来,但李残阳却如此讲,让他又是感动又是自惭。
李残阳轻笑道:“现在证明少庄主并未遇害,庄主也该释怀开颜了。”
谢长风道:“若不是殿下,谢某……”
他后退一步,向着李残阳拜了下去,口中道:“殿下如此恩情谢某无以为报,请殿下受谢某一拜。”
李残阳忙道:“庄主快请起,使不得的。”
他将谢长风扶起,道:“是在下为庄主添了麻烦,又怎好受庄主如此大礼?”
谢长风道:“殿下为何如此说?”
李残阳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人头,道:’这件事的背后主谋是冲着在下来的,却让庄主白白惊痛了一场。”
谢长风想了想,道:“殿下的意思是有人欲借谢某的手杀了殿下吗?”
李残阳点头,道:“不错。”
谢长风惊怒道:“什么人如此阴险?”
李残阳道:“目前还不知道是谁想要在下的命,不过……”
他叹了口气,道:“他也太性急了些,若是再多等个半年数月,我便可以如他的愿,他也不必如此费心费力了。”
谢长风惊异道:“殿下,难道您……”
李残阳的星眸中飞上两片淡淡的忧伤,神色稍显黯然,道:“没什么的,生死我看得开。”
谢长风道:“殿下,您得的究竟是什么病?谢某所认识的朋友中也有几位精通医道的,或许他们可以将殿下的病治好呢!”
李残阳颔首,道:“多谢庄主的美意,只是……”
他转过头,望向阳光灿烂的窗外,轻叹道:“只是再好的医术也治不了我的病。”
谢长风道:“殿下,您可以试试的,万一……”
李残阳转过身来,道:“我得的是‘三阴绝脉’”!
他的声音不大,听在谢长风的耳中却如一个惊雷,让谢长风立时呆住了。
“三阴绝脉”是任何人都治不了的旷世绝症,得这种病的人根本已经是半个死人了,剩下的一半儿命也随时会丢的。
而且这种病是先天生来的,有这种病的人极少有活过二十岁的。
李残阳今年二十六岁,也就是说,他已经创造了一个奇迹了。:
谢长风怔怔地,呐呐地道:“怎……么会?”
李残阳从容道:“世人都说‘三阴绝脉’是与生具来的,有这种病的人自小便极为体弱,可我从小到大都很壮实,尤其是在我练武之后,我觉得自己简直是条铁打的汉子,二十岁以前从不知药是何物。平时无论我如何的耗力都不会怎么累。有一次我连续三天不眠不休,驰骋往返达三千多里,也只是调息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复原了。后来,我又自创了残阳剑法……”
他轻轻地皱了皱眉,道:“可是两年前,我却在花园里莫名的昏倒了。太医查出我竟是身患‘三阴绝脉’的病人,而且……而且最多只能再活三年。”
谢长风已是心痛难抑,痛声道:“殿下,不可能的,您怎么会得这种病呢?”
李残阳轻叹一声,道:“如今我的太渊经已是一丝残连,太陵经早已断绝,经言经也严重受损。经言主肺,太渊主心,太陵主肝,所以我现在对任何毒素都没有抵抗力,如果动用内力便有可能将自己的心、肺两经震断而死,所以昨天……”
他的声音中虽有一抹忧伤,却并没有一般人面对死亡的恐惧。_
谢长风的心已在微微发颤,眼中更似有泪要流出来。
他一生行走江湖,所见过的侠义之人也不在少数,却从未有谁能让他从心底深处由衷地敬服爱戴。
但自从他听了李残阳的事迹,见过了李残阳那让他心醉神迷的剑法之后,他竟然对李残阳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敬意。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李残阳的侠义和武功,更多的是李残阳那种无视富贵和生死的顶天立地的浩然之气震撼了他的心吧。`
谢长风道:“殿下,您的身子既然如此虚弱,却为何又要离京呢?”
李残阳的目光中飘起了一份追思往事的忧伤和淡淡的凄楚,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我欠一个人的债,若是再不还的话,怕是没有机会还了。”
谢长风惊疑道:“债?”
李残阳点了点头,却不再往下说,转身道:“庄主,不知庄中可有蜡吗?”
谢长风见他不讲,也不好追问,听他问有没有蜡,道:“殿下要蜡何用?”
李残阳道:“把这个人头蜡封起来以免腐烂。按理说是用药水更好,但现在任何有害于人体的药剂都可能致我于死地,所以蜡会安全些。”
谢长风道:’谢某命人做就行了!殿下累了半天,还是去休息吧。“
李残阳道:“刚才有些累,但现在已好多了。”
谢长风道:‘那请殿下到园中走走吧。”
李残阳点头道:“也好。”
方才满室酸呛的水气让他也倍觉不适,确实应该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了。
谢长风道:“殿下,请。”
李残阳转身走出了屋门,一股清冷的空气立时迎面而来,他停下脚步,轻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回头向谢长风道:“谢庄主,对方炮制人头和易容的方法与开封华门的‘秦时明月’与‘水天一体’极为相似,或许你应该派人到开封走一趟。”
谢长风道:“开封华门?可是以炼制各种奇药和易容面具称名江湖的华胥一门?”
李残阳道:“不错。”
谢长风皱眉道:“难道这次的事跟他们有关系?”
李残阳道:“目前还不能肯定!至少要杀我的人绝不是华门的人。”
谢长风道:“谢某这就派人到开封去。”.
李残阳颔首,道:‘也许从他们那儿能找到更多线索。”
谢长风躬身道:“殿下,谢某告退。”
李残阳点头。
谢长风转身去了,脚步匆匆。
李残阳知道他虽知自己的爱子尚在人世,却依旧十分担心爱子的安危,轻轻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想到自己须发皆已花白的老父皇和为自己终日落泪的母后,他心中如针刺般痛了一下,双眉不由得紧锁在了一起。
从小到大他都是双亲的心肝宝贝,所受到的宠爱超过任何一个兄弟姐妹,可是在十机个兄弟姐妹中偏偏又是他的命最短。
或许是他所受的福泽太重,才让他承受不住吧?!
李残阳微微苦笑了一下,信步向前走去……
遂城离济南只有四百多里路,龙定天所乘骑的乃是皇室大苑的良马中的上品,有个名字叫啮膝,是指它全力奔跑的时候头似可以啮到自己的双腿,极是快速,因此,太阳下山之前,他已经到了遂城之内。
遂城的景象与济南的繁华自是不能相比,却也真个是热闹、富庶之地,这一点只看街上的门面摊位就知道了。l
龙定天骑在马上,让马儿在街上的人群中缓步前行。
太阳已挨着了山顶,天马上要黑了,街上的摊贩有的已在动手收摊了。
龙定天向一个正在收摊的小贩打听皓月庄的方向,那小贩抬眼看了看他,道:“公子是外地来的吧?”
“哦?你如何断定我是从外地来的呢?”龙定天道。
小贩笑道:“公子一口的京城口音,自然不会是本地人,况且若是本地人,又怎会连皓月庄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龙定天扬了一下眉,道:“皓月庄在你们这儿很出名吗?”
小贩道:“皓月庄是遂城最大的庄园,遂城的恩上至八十岁的老人,下至五、六岁的小孩儿,没有不知道的。”
龙定天“哦”了一声,道:“皓月庄果真如此有名?”
小贩道:“公子若是不信的话可以随便找人问,若有一个人不知道那就是我在说假话。”,
龙定天点头道:“我信!你告诉我怎么走能到皓月庄吧。”
小贩道:“公子,你沿着这条街一直向前走,见十字路口向左拐,继续向前走,过两条街再向右拐,一直走就到了。”
龙定天道:“多谢了!”
他抬手将一小块儿碎银扔到小贩的摊面上,拨马向前走去。
小贩看了他的背影微微一笑,伸手将那块碎银抓在手中,向空中抛了抛,揣在了自己的怀中……
皓月庄果然很大,不过对见惯了庄园殿宇的龙定天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宽阔高大的庄门前檐上一溜儿的挂了一排红灯,此时天色已暗,红灯已亮了,暖暖的光极是舒服。
龙定天跳下马来,走到庄门前,高声道:“门口哪位回话?”
他的话音刚落下,已从门内走出一人:“谁呀?”
龙定天定睛看去,见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肩背挺直,昂首阔步,神气十足,便上前几步,道:“这位大哥,这里可是皓月庄吗?”
这便是有什么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属下,龙定天常年跟在李残阳的身边,虽是皇上御封的三品护卫统领,但在一般情况下也从不摆架子压人,很是斯文有礼。
中年男子扫了他一眼,见龙定天气宇不凡,衣饰考究,身后的那匹马也是少见的良马,也不敢将他小看,忙一脸堆笑,道:“不错,请问公子有什么事吗?”
龙定天道:“在下是从济南来的,有事要见你们家大小姐。”*
中年男子听说他是从济南来的,又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道:“莫非公子是风威山庄的人?”
龙定天听他如此问,便知皓月庄和风威山庄果然有着来往,点头道:“差不多。”n
他的回答有些打马虎眼儿,但那中年男子却也没再追问“差不多”是什么意思,只道:“公子稍等,小的马上去回报。”
龙定天拱手道:“有劳了。”
中年男子又向龙定天微微哈了一下腰,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他又走了回来,向正在负手打量四周一切的龙定天道:“公子,请。”
龙定天应道:“好。”
中年男子走了上来为龙定天牵马,道:“公子,请进。”
他牵了马在前引路,在二进院内把马交给了另一名庄丁,自己继续引了龙定天向里面走。
龙定天边走边看,见园中屋宇繁多,式样秀丽精巧,更有花坛、假山,各种树木花草为之点缀增色。
只因为如今是冬初,各种花草早已凋谢,不然的话这园中必定千奇百艳,极为可观。
中年男子引了龙定天来到一座悬着“待月轩”字匾的房屋前,向龙定天道:“公子,待小的先去通报一声。”
龙定天点了点头。
中年男子急上前数步,扬声道:“夫人,那位公子到了。”
龙定天听他称“夫人”,轻轻一怔,当下侧耳再听,听得里面传出一个娇柔悦耳的女子声音:“有请。”
中年男子回身向龙定天道:“公子,请。”
龙定天走上前去,中年男子已为他掀起门上挂着的锦布棉帘。
门是半掩着的,轻轻一推便开了。
屋内的摆设很是雅致、大方:条案擦得明光锃亮,上有鸡毛掸子,孔雀翎子,玉如意,拂尘尾,还有粉凌冰盘,佛手木瓜,笔墨纸砚等文房四宝。
书架上有《精忠传》、《烈女传》、《大学》、《中庸》、《毛诗》、《孝经》等。
东山墙上是各种名人字画,琳琅满目。
龙定天见在西侧放着一张卧榻,卧榻上坐着一个妇人。`
这妇人年约三十二、三岁,杏脸凝脂,秋波明艳,一身宝蓝色衣裙,端庄秀美。
龙定天再向她的身后看了看,见她的身后站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粉白娇嫩的一张鹅蛋脸,挺俏的琼鼻,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正满含了新奇的看着自己。
她的衣饰与美妇的完全不同,短衣小衫,倒像是会武功的江湖儿女一样。
乌亮的柔发在头顶挽了一个满月环,以一条洁白的丝带束住,又垂在肩上,简洁而秀丽。
这少女的相貌与美妇颇有几分相似,想来应该是母女二人。
龙定天向美妇抱拳一礼,道:“在下龙定天,这位想来是林夫人了。”
美妇轻轻颔首,道:“不错,奴家正是。”
她微一侧脸,向身后的少女道:“月儿,请公子坐。”
少女点头,向前走了两步,轻笑道:“公子,我娘请你坐呢。”
龙定天听美妇唤她“月儿”,又听她唤美妇为“娘”,便知她便是皓月庄的大小姐林月儿了,也就是自己此行要找的人。
林月儿灿灿地笑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弯成了两道可爱的新月,显得天真而美丽,不谙世事一般的纯洁。
“坐啊!”林月儿笑着催促。
龙定天收回目光,道:“多谢夫人,小姐。”
他在身旁不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林夫人又道:“月儿,给公子上茶。”
林月儿又“哎”了一声,如一只小鸟般轻巧地飞到一侧,为龙定天倒了茶,又小鸟般飞了回来,将茶放在龙定天面前的桌上,笑道:“公子,请。”
她真是爱笑,笑起来的样子也真的如同她的名字一样美丽、可爱。
龙定天点头:“有劳小姐。”j
林月儿掩口一笑,转身跑到林夫人身边。
林夫人道:“龙公子,恕奴家失礼多问一句,公子真的是风威山庄的人吗?”
龙定天道:“夫人因何如此问?”
林夫人道:“龙公子仪表非凡,气宇轩昂,若是谢庄主的手下,月儿一定会向我提过的,但是……”
林月儿已笑着接口道:“你撒谎的,我知道你不是念慈父亲手下的人,一定不是的。”
龙定天只好点头,道:“在下的确不是风威山长的人。”
林夫人道:“公子既非谢庄主的手下,为何又要冒充风威山庄的人来见月儿呢?”
她的口气仍是娇柔温和,神情间却有了几分戒备。
龙定天察觉到她目光中的几分戒意,便道:“林夫人,其实在下并没有冒充风威山庄的人。在下虽不是谢长风的手下,但在下之所以会来皓月庄,却的确与谢庄主有关。”
林夫人微露异色,道:“请公子明言。”
龙定天向林月儿道:“请问林小姐,约在十来天前,小姐是否曾约风威山庄的少庄主谢念慈前来皓月庄?”
林月儿点头道:“不错,有的。”
龙定天道:“谢念慈来过皓月庄了?”)
林月儿秀眉一挑,明眸圆睁,撅了朱唇,满脸的娇嗔之色,道:“还说呢?他到现在也没来,害我白等了他好几天,真气人。”
龙定天惊异道:“他没来过?”
林月儿道:“是啊!刚才我正跟娘说想去一趟济南,好好问问他为什么不来,跟他算算帐呢!”:
龙定天暗暗在心里道:“这么说谢念慈在半路就出事了。”
林夫人见他沉吟,道:“龙公子,你为何向月儿打听谢念慈?难道……他出了什么事吗?”
林月儿一惊,道:“他真的出事了吗?”
龙定天道:“没什么,只是……只是他到现在也没回庄,所以谢庄主才让在下来皓月庄问问的。”
林夫人吃惊道:“也就是说他失踪了?”
林月儿明眸中也满是惊骇之色,道:“他真的出事了!”
龙定天还是不想把真相告诉她们,只道:“林夫人,林小姐,你们也不用担心,或许他是到别的朋友那儿去了,一时忘了向家里通个信儿。”
他并不知道庄中的那个人头不是谢念慈的,之所以这样讲,是不想让林家母女更加的惊慌,尤其是林月儿。看她的样子,似是个活泼、天真的乖巧女孩儿,与谢念慈之间也有着不浅的友情,如果告诉她谢念慈已经死了,只怕她会当场痛哭失声的。
龙定天对林月而的印象不错,感觉她如同自己的妹妹一般。
在刚才进屋看到她的时候,他不由地便想到了自己留在京中的妹妹,心中立时暖了一暖。,,
林夫人轻轻皱了两道修饰精巧的蛾眉,道:“念慈是个很内向的孩子,一向很听他父亲的话,怎么会出了远门不向谢庄主说一声呢!”
林月儿眼波转了转,轻轻用雪白的贝齿咬了咬红唇,道:“是我先约他的,他怎么会到别人那而去呢?不对,他不会这样的,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所以他才没能来,也没能回去……”,
她娇俏的脸上又飞上一片惊慌,道:“是了!”
龙定天道:“林小姐,什么‘是了’?”
林夫人也惊异道:“月儿,怎么了?”
林月儿咬了一下贝齿,道:“念慈跟我说过他曾碰到过一个不要脸的女人,那女人缠着他要跟他……跟他成亲,幸亏让一个大姐姐给救了!现在他失了踪,一定是那个坏女人又把他抓走了!”
龙定天皱了皱眉,道:“林小姐,你可不可以说详细一些。”
林月儿又咬了一下贝齿,道:“我也不清楚,是几个月前念慈告诉我的。他那次到遂城来找我玩儿,在半路上碰上一个穿绿衣服的女人。那个坏女人见他长得好看,就点了他的穴道把他抓走,要跟他成亲,幸好让一个叫令狐艳的大姐姐救了。”
龙定天的心中一震,失声道:“令狐艳?!”
林月儿已沉浸在气愤之中,根本没在意他的神色,道:“对,救他的姐姐是叫令狐艳。”
龙定天吃惊道:“林小姐,你可见过救了他的令狐艳吗?”
林月儿摇头,道:“没有。”
龙定天有些失望,却又不甘心地道:“那谢念慈有没有向你描述过令狐艳的长相?”
林月儿沉吟了一下,道:“他只说那位令狐姐姐长得好美,其它也没多讲。”
龙定天已可在心中初步肯定林月儿口中的令狐艳和自己要找的是同一个人了。
林夫人一直静静地听着,此时开口道:“龙公子可是认识那位叫令狐艳的姑娘吗?”
龙定天定了一下神,道:“这倒不是,不过在下有事想找她而已。”
他站起身来,向林夫人和林月儿道:“时间不早,在下也该告辞了。今日打扰,日后再谢!夫人,小姐,告辞。”
林夫人道:“龙公子要走?”
林月儿忙忙道:“龙公子,你要去找念慈吗?”
龙定天道:“天色已晚,在下不便久留,另外在下还有事在身,不能多留。”
林夫人道:“既然如此,奴家也不留公子了!月儿,代娘送一下龙公子。”
林月儿道:“好。”
龙定天忙道:“不劳小姐,在下……”
林月儿道:“皓月庄很大的,没有人领路你会迷路的,而且我还想跟你讲一下念慈的事。”
龙定天还没有开口,她已抢先几步走到前面,回头道:“走吧。”
“夫人,在下告辞了。”龙定天只好不再多说什么。
林夫人轻轻点了点头,道:“龙公子好走。”
龙定天转身跟了林月儿出了“待月轩”……
天已很晚了,龙定天坐在客栈的椅子上,依旧是一点儿睡意也没有。
他来皓月庄本来只是想打听一下谢念慈的事,没想带却有了意外的收获。
令狐艳!
他陪着李残阳离开京城在外面四处飘荡,不就是为了找到令狐艳吗?
龙定天倚在椅背上,沉吟着道:“令狐艳救过谢念慈,这件事谢长风不会不知道吧?看来回去一定要问问他。另外,究竟是什么人杀了谢念慈呢?谢念慈确实是来皓月庄的,却在半路便出了事。凶手既然要借谢长风的手杀殿下,便不是偶然起意,一定早有预谋。如今他的目的没有达到,说不定仍会有别的行动的……”
他正想到这里的时候,忽听得房上传来一声轻响,似是夜行人弹跳时的声响,心中一惊,立时警觉地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房中立时一片漆黑,龙定天却在烛火熄灭的同时抓起了桌上的剑,身子从窗户处射了出去。
外面因为天上的那轮半月而可见物,银辉下,一个人影挺立在房顶上,正向龙定天落脚的地方看来。
他的身形不高,也有些瘦小,黑巾蒙住了他的大半个脸,只露出一双亮亮的大眼和两道修饰地很精巧的秀眉。
龙定天站定身形,道:“你是什么人?”
蒙面人似乎低低地冷笑了一下,道:“反正不是你的朋友。”
他的声音是那种故意压低的沙哑、低沉,但龙定天仍然听出他是个女人。
而且应该是个见过的人,否则她又何必蒙脸,又故意压低声音呢?
龙定天微一扬眉,道:“我知道你不是我的朋友,我龙某的朋友没有一个有用裹脚布的习惯。”
蒙面女冷哼了一声,冷冷道:“看来我还是该割你的舌头。”
龙定天剑眉轻扬,道:“好狂的口气!”
蒙面女道:“那我就是有狂的资本。”
他果然有夸口的资本,因为这句话收尾的时候她已飞掠到了龙定太内的面前,并闪电般攻出了二十一招。
龙定天也同时出招,却只出了十七招,比她少了四招。
蒙面女冷然道:’李残阳的护卫统领,不过如此!”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又已向龙定天攻出了二十八招,其中一掌打在了龙定天的肩头上,其余的或被龙定天挡住,或被龙定天躲了开去。
龙定天中了她一掌,只是向后闪了一下立即站稳,道:“你也不过如此。”
蒙面女道:“什么?”
龙定天道:“你的出手的确快过我不少,但内力却要输给我了。”
蒙面女冷哼一声,道:“未必!”
她再次出手,招速比刚才要慢了一些,但又沉又急又重,与刚才的轻灵完全不同。
龙定天还了同样多的十四招,最后一招与那蒙面女两掌相对,“啪”地一声,龙定天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胸口已上一一阵气血翻涌,不由的暗自心惊。
蒙面女也向后退了一步,一双明目中隐现痛色,想来也被震得不轻。
龙定天这一掌用了七成功力,并未尽全力,他一惊之下随即定下神来,暗自吸了口气调顺气息,一边道:“如何?”
蒙面女没有开口,她恨恨地向龙定天瞪了一眼,突然转身飞掠而去。
龙定天下意识地追了两步,只觉胸口仍是很不舒服,只得停了下来,以手掌揉了几下,叹道:“果然不凡。”
不过他知道自己刚才的一掌一定震伤了那蒙面女,否则那蒙面女是不会掉头就走的。
龙定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将气息调得差不多了才飞身下房,回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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