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白马寺,水皓霜独自一人在静静地等待火隐枫。
今夜是除夕。家家户户都在迎新春,贺旧岁。惟独水皓霜一人,独坐空楼,咨嗟长叹。
火隐枫从入魔到现在,江湖上一点消息都没有,仿佛他已从人间蒸发,无踪无影。皓霜很担心他。这些天,她想了很多之前发生的事,想了很多个为什么。
“如果没有火隐枫,自己会喜欢释蜒吧。但为什么火隐枫出现后自己就不喜欢了呢?释蜒应该算是完美的了,英俊,冷静,睿智,温文尔雅,柔情似水。而隐枫,虽然也很优秀,但却同时有很多缺点。为什么自己会喜欢隐枫呢?也许是因为他比释蜒更显得真实,更像个有血有肉的率性男儿。而释蜒却太完美,仿佛天神,让人不敢去接近。”
想到释蜒,水皓霜不觉皱了一下眉头。
“释蜒确实是个好男人,但他的命运却如此坎坷。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他能不能从自己的阴影中走出来。”
皓霜叹了口气,推开窗子。今晚的风真好,完全没有往日冬风的刺骨。
“隐枫,你现在在哪?为什么还不来找我,我在等你啊……”
门“吱”一声被推开,谢於昆一袭白衣站在门外。
“有火隐枫的消息了?”
谢於昆摇了摇头。
水皓霜叹了口气:“看来,我要等到他,难了。”
谢於昆笑了笑:“水姑娘,谢某想告诉你有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一个长达十年的等待。”
水皓霜点了点头。
“十一年前,我受名剑山庄前任庄主,也就是我的伯父的嘱托,去营救当时被邪月教关押的诸葛绝心。”
“在龙门客栈,各大门派的精英都集合在了一起。所有人中,只有一个是我闻所未闻,也是惟一引起我兴趣的人。她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女孩,但她的美貌足以闭月羞花,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她自称是二十八星宿的代表,女分舵的舵主。”
“她就是江菁菁。当然,我那时并不知道她是朱雀的徒弟。我与菁菁,一战成名。而我与她也坠入爱河。那时,我就觉得她便是我的全部。”
“当我向我的伯父提出了我与她的亲事后,他坚决反对,甚至逼我发下重誓,只要一天是名剑山庄的人,便不能娶江菁菁为妻。”
“为什么?”水皓霜终于忍不住问道。
“因为剑客们最不屑的便是暗器。但很不幸,江菁菁却是用暗器的高手。而当时的我已经内定为下一任的庄主,如果不放弃江菁菁就必须放弃我从小就在追求的地位。我做不到,所以我狠下心来,放弃了她。”
“她在等你?”水皓霜又问道。
“不错。她在长安开了那家菁菁酒店,足足等了我十年,甚至因此脱离了二十八星宿。而二十八星宿也以她为耻,断然不承认江菁菁曾是二十八星宿的人。”
“三年前,我通过了铸心,成为了名剑山庄的庄主。在我的幻境中,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将银针射入了自己的心脏,而自己却无能为力。我的心因此而冷峻,从而超越了自己,通过了铸心。”
水皓霜问谢於昆,“我与隐枫在铸心中看到了过去,而你,看到了未来?”
“是。我三年中一直被这个幻境所困扰。而我也终于发现,作名剑山庄的庄主并非如我梦中那般。相反,孤独,落寞无时无刻不困扰着我。所以我决定放弃名剑山庄庄主的位子,去菁菁客栈找她。”
“她终于等到了你……”水皓霜叹了口气,她不知道她是否能等到隐枫。
“十年,整整十年。她是等到了我,但她却永远地离开了我……”此时,这位桀骜不训的剑客的眼神已异常黯淡,“好了,不说了,我只想告诉你,你可以等到他的。相信自己,永远不要放弃。”
忽然,楚若寒满身血污地冲了出来。
谢於昆一惊:“谁把你伤成这样。”他转向水皓霜,“水姑娘,快,打一盆热水来。”
楚若寒一把扯住谢於昆的长袍:“庄主,魔,魔……”说着便已失去了知觉。
谢於昆接过说皓霜递来的热毛巾,细心擦拭着楚若寒身上的伤口。他发现楚若寒全身布满了上百处细小的伤口,但无一处伤在要害。而这些伤口全部被火灼烧,是炎魂。
水皓霜的眼中闪出些许泪光,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激动。
谢於昆淡淡地说:“这些血不是楚若寒的。”
皓霜点了点头,虽然楚若寒身上有着上百处伤口,但却都极为细小,不可能流出这么多血:“是火隐枫。”
谢於昆说:“我知道。而且我还知道,他并不想杀楚若寒,只是让他来告诉我,他要杀我。他现在已将所有名剑山庄弟子从名剑山庄中赶了出来,他需要的是继承名剑山庄。”
水皓霜叹了口气:“炎魂的怨气已将他控制,他现在一心想要替他祖先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谢於昆看了一眼楚若寒:“他受的伤并不很重,但他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是什么让江湖上剑法数一数二的他惊恐到了这种程度,火隐枫现在究竟强到了什么地步……”
水皓霜忽然站起来:“我要去名剑山庄找他!”
谢於昆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必须等楚若寒醒来。现在,我们并不知道火隐枫到底入魔到了什么程度,是否还有人性,武艺到了什么级别。”
“可……”水皓霜又一次坐了下来,谢於昆说得在理,“谢庄主,我一直对你有一个疑问。上一次你与隐枫比试,究竟是谁赢谁输?”
“是火隐枫,是他赢了。”
水皓霜看了谢於昆一眼:“如果火隐枫只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谁先死?“
“是他先死……”谢於昆叹了口气,“如果我一开始就出杀招的话,他的几处破绽已足以使他丧命。那时他的剑法只能勉强及上我的七成。我只是引导他将自己的潜力激发出来,当然这主要是你的功劳。他战胜的不只是我,他更是战胜了自己。”
“那如果你在乌剑熔化后,仍旧不放弃抵抗的话,你还有胜算吗?”
“没有一丝胜算,因为我已无剑。剑法有两种,分别是掌剑与御剑。而两种剑法的最高境界便是无剑。名剑山庄的剑法都是掌剑,但我却没有达到无剑的境界。如果我的手中无剑,我必输无疑。而江湖上的剑客,惟独孤求败最终到了无剑的境界。”
水皓霜点了点头:“你输给火隐枫是上输给了炎魂。”
谢於昆又摇了摇头:“我可以杀他也是因为炎魂,如果没有一把三百斤的东西压制他,他的身法至少高出我一倍以上。”
水皓霜说道:“现在隐枫已摆脱了炎魂的压制,而且坠入魔道。而你更是没有了可以抵御炎魂的武器,你即使知道了现在隐枫的情况,去也只不过是白白送死而已!”
谢於昆叹了口气:“即使是去送死,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能让江湖又出现一场浩劫呀!”
楚若寒忽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谢庄主,终于找到你了!是火隐枫,火隐枫……”他的眼神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楚护院!别紧张……”谢於昆设法使楚若寒镇静。
楚若寒神气稍微缓解:“火隐枫三天前来到名剑山庄,他变得很奇怪,他已经不认识我了。他径直闯进名剑山庄厅内,朝祖师爷的画像跪拜三次后,一剑将历任庄主的画像尽数燃尽。”
“什么!”谢於昆站了起来。
“我冲上去,想要阻止他。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站着。我挥剑上去,连砍了五剑,鲜血溅满了我的身体。但他依旧无动于衷,而那些伤仿佛也于他没有任何伤害。”
水皓霜的心一阵痉挛,火隐枫被血淹没的形象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楚若寒的脸色又一次变得惊恐:“忽然他抬起头来,瞳仁火红。他在一眨眼间,已用炎魂在我身上割下数百个伤口,我没有一点反应的能力……”
谢於昆的头上滴下了一滴豆大的汗珠,一瞬间竟在江湖上以剑法迅速闻名的楚若寒身上攻下上百次:“是他让你来找我?”
楚若寒点点头:“他要杀了你,然后作名剑山庄的庄主,他疯了!”
火隐枫拿着一袭火红的长袍,看着迎面而来的三个人:“谢家的传人,名剑山庄第七十九任庄主,谢於昆,是你?”
谢於昆点了点头:“那么,你是谁!”
“我是一个死人,死了三千年的人。只是我咽不下这口怨气,所以才附着在炎魂上,希望可以了却我的一桩心愿。”
水皓霜问道:“你是魔?”
“不错,我是魔。你是水家的孩子吧……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一件将水火两家污辱了近三千年的事情。当年,水家的老头子与我情投手足,从来没有翻过脸,我也是为了不让水师弟对自己的武艺沮丧,才刻意压制了炎魂的威力。一切都是你们谢家的祖先,那姓谢的天资驽钝,为了继承师父的一身武艺,不惜诬陷我与水师弟。使得师父一怒之下将我们逐出师门,而将全身武艺传给那头中山狼。世人皆说炎魂的一身怨气是因为我未能继承师父的武艺,谁又知世人皆景仰的谢家,竟是一无耻之徒的后代!”他将两把剑轻轻拔出,“现在,我便要杀了你,以泻心头之恨!要恨就恨你生在了谢家!”
谢於昆没想到水火两家的悲剧,竟由自己的祖先一手导致。但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失去心智的火隐枫,一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火家先辈。
谢於昆分开双手,摆出了“空熟夺白刃”的架势。
火隐枫笑了笑:“原来名剑山庄经历了三千年,已进化成了耍猴戏的了!”
谢於昆对水皓霜轻轻说:“想不想让火隐枫回复理智?”
水皓霜点了点头。
“以我现在的功力,我可以拖住他几个回合。现在只有雪魄可以克制炎魂的怨气了。我看过火隐枫现在的状态,只有那双红色的瞳仁是弱点。弄瞎火隐枫,他才会回归!”
水皓霜一惊,弄瞎火隐枫!
谢於昆道:“我会以生命为代价去延缓他的行动,记住,机会只有一次!”
水皓霜听到谢於昆竟要以生命为代价,忙想要阻止。但谢於昆早已奔向火隐枫。
火隐枫才准备接招,谢於昆竟径直奔向铸剑房。
火隐枫淡淡一笑:“想逃跑吗?谢家人果然都是鼠辈。”说着都追了上去。
谢於昆在奔跑途中触动了一处机关,铸剑房密室的塑像从土地中突兀出来,是剑神以及斩妖剑,他向前一个空翻,用指拔出了剑神手中的斩妖剑,换至右手握紧,转过身来。
谢於昆迎面冲来,狠劈一剑。谢於昆并不恋战,轻轻一点又跃出丈余。在空中,他用斩妖剑画出一个六芒星。就在一瞬间,火隐枫的炎魂已至。谢於昆挥起宝剑与炎魂撞在一起。
两人同时进入了铸心的幻境。他们感到了时光的扭曲与空间的移动。谢於昆与火隐枫同时消失不见。
水皓霜猛然见两人消失,抽出雪魄,向剑神的塑像奔去。两人仿佛从人间蒸发。
火隐枫的幻境中没有火隐枫,而是三千年前的景象。名剑山庄的祖师爷,以及他的三个弟子。这不是火隐枫的幻境,是自己祖先的幻境。
火隐枫的祖先,与自己很像,只是他的头发乌黑。他举着炎魂:“师父,这是我铸的剑!”
忽然,他的师父折断了炎魂:“你打造的什么东西,不行,你不能继承我的武学,滚!我将你逐出师门。”
水师弟站起来:“师哥,咱们走,我一刻也不想呆在这儿了。”
谢师弟奸笑道:“快走,快走,你们走了我就可以作庄主了!”
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愤怒,那积了三千年的愤怒。他拾起地上的炎魂:“姓谢的,我杀了你!”
炎魂指向师弟,却被斩妖剑挡了回来,是师父。他实在想不到师父竟会这样。他舞起炎魂攻向小师弟与自己的师父。水师弟挥舞雪魄攻了进来:“师哥,我来帮你!”
突然一切烟消云散,自己的师父与小师弟化为灰烬,他杀了他们。他忽然感到一阵快意,大笑起来。但另外一把刀刺穿了他的身体,是雪魄。他呆呆看着与自己情同手足的二师弟,泪如雨下。
幻境外,谢於昆与火隐枫的形体慢慢清晰。火隐枫表情麻木,目光呆滞地看着谢於昆。谢於昆的剑柄用力顶着火隐枫的心脏,他抓着剑刃的双手不停地向外滴着血。
水皓霜雪魄出鞘,寒光闪现。
火隐枫的眼睛被冻结。在冰封的一刹那,火隐枫发出了痛苦的吼声。
水皓霜心痛得落泪,雪魄从手中脱落。也就在一瞬间,炎魂也从火隐枫的手中脱落。水火交融,但并没有出现原本应该出现的冰与火。
谢於昆又一次用乌剑画出一个六芒星,顿时他的身边悬浮出七十九把神剑:“凤鸣分剑术·除魔!”谢於昆大喝一声,劈了下来。
砂石飞扬。
尘土平息后,炎魂与隐枫消失不见。
皓霜神情恍惚:“怎么会这样?”
谢於昆摇了摇头,“他的魔性已经被我斩断,但……他现在消失了。”他想了想对皓霜说,“等到他心情平静,他会去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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