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剑山庄,火隐枫一袭黑衣,站在一袭白衣的谢於昆面前。
“你来履行对我的承诺?”谢於昆的语气似冷非寒。
“是,也不是。”火隐枫的语气若即若离。
“是也不是?”
“我来是为了让你告诉我炎魂与雪魄的秘密,怎样才能克制他们的杀气,让它们可以脱离我与水皓霜的身体。”
“你以为我知道?”谢於昆淡淡一笑。
“你一定知道,名剑山庄的祖师爷不会置炎魂雪魄于不顾,他一定明白克制它们的方法,而且将这方法世代相传。”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我想不会。所以我来也是为了打败你,用这把炎魂打败你。打败你之后,你一定会告诉我这个秘密。”
“你以为我会接受你的挑战?”
“你一定会。因为卓越的剑客,就是在不断的比试与生死相搏中,在胜利与一败涂地中,不断超越别人超越自我。况且我们之间有一个约定。”
“如此说来,你挑战我也是为了超越我和超越自己了。”谢於昆又笑了一笑。
“你错了,我并不是一个卓越的剑客,我只不过想要放下这把剑,过普通人的生活。”
“那么,我也并不是一个卓越的剑客,我的剑法也许并不如你。”
“不,你是一个卓越的剑客。一个人是否是卓越的剑客,并非在于剑法的高低,而在于自己对配剑的爱。你对乌剑,仿佛是对待一位久交的知己。”他的眼神忽然黯淡,“而我,却在千方百计地想要摆脱它。”
“如你所说,我不与你交手,便对不起朋友?”
“没错。”
谢於昆的脸色忽然变得冷峻:“我不会与现在的你交手的!”
“为什么?”火隐枫问。
“因为你刚刚接受了一场恶战的洗礼。虽然你的功力得到了提升,但你的体力已接近枯竭。我不会乘人之危的。我谢於昆赢便要光明正大的赢,输也要风风光光的输。既然如此,你便在名剑山庄休息数日,一个月后,决一死战!”
火隐枫稍一犹豫:“可……那好,一个月就一个月!”
火隐枫真是伤得不轻,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总共有近百处。在名剑山庄的一个月,火隐枫的身体状况已回复到了最佳状态。转眼间,明天便要与中原剑法第一的谢於昆一战,不可避免。
决战前之夜,像往常一样,火隐枫在用上好的酒擦着宝剑。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炎魂变得锋利了不少,但它的魔性也与日俱增,而对炎魂的驾驭,也变得越来越难。这也正是他迫切需要找到可以克制炎魂魔性方法的原因。
他推开窗,天空阴霾。他恍惚意识到,马上就又是新的一年了,今年的春节,大概又是一个人过吧。
第二天清晨,白雪纷飞,整个名剑山庄都被银白色覆盖。谢於昆一袭白色长袍站在雪地之中,仿佛与白雪溶为一体。火隐枫缓缓踏入院中。
“你来了?”谢於昆吹散眼前飞舞的雪花,轻轻问,仿佛是害怕惊醒这一轮宁静。
“是,我来了。”火隐枫笑了笑,“可以开始了吗?”
“好!”谢於昆轻轻握了问剑鞘,那乌剑被内力激出,在空中旋转两周,落入他的右手。
火隐枫并不拔剑,因为他并没有把握杀死这位天下第一的剑客。他也不想杀死谢於昆,因为这剑客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谢於昆疾奔过去,身体如燕子般轻盈,如白云般飘逸。他的剑仿佛是手臂的延长,灵活而精准。他每一次的进攻都把握着绝佳的机会,他每一次的防御都无懈可击。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如舞蹈般华丽,他的每一个招数都没有一丝累赘。他的剑法没有一丝的装饰,每一招都没有特定的考虑,完全是即兴而发,随心而走。没有人知道他的下一剑将要指向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一招会如何攻来。
火隐枫跟随着谢於昆乌剑的节奏,适时地防御,攻击。他的剑法也变得飘渺不定,他只是见招拆招,他的动作也如舞蹈般优美。
这仿佛不是一场生死较量,而是一场舞会,在鹅毛大雪的纷飞中的一场舞会。
江湖上以剑术闻名的楚若寒,在旁边被慑服,他从没见过如此幽雅的打斗,仿佛是黑白精灵在天地的舞台上的一次舞蹈。
而这场打斗,对火隐枫,更是一种享受。他从来没有过如此美妙的感觉,他的身体从来没有如此的舒展,他的心情也从来没有如此的酣畅。
谢於昆,他果然是个卓越的剑客,他仿佛是剑精灵的使者,他就是剑神。
但毕竟是要分胜负的。
而火隐枫也清楚,他只是在跟随谢於昆的节奏,如果不打破这一节奏,自己必输无疑。
火隐枫决定在下一次两把剑碰撞之时,自己运用内力,熔化那把玄金铁打制的乌剑。
谢於昆的剑仿佛流水一般攻来,火隐枫眼睛一亮,大喝一声,挥剑砍去。
钢铁熔化的声音传入火隐枫的耳中,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赢了。但他的虎口正在发麻,而且千真万确。
不错,谢於昆的剑确实熔化了,但仅是用玄金铁打制的表皮而已。而乌剑的真正面目,竟是一把透着光亮的水晶之剑!
谢於昆笑了笑,“你的剑熔化不了水晶。”
火隐枫的表情开始僵硬。他轻轻地让炎魂出鞘,而他的表情也变得异常严肃。
此时,谢於昆与火隐枫,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谢於昆的攻击节奏猛然加快,他的剑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他的剑气逼得隐枫节节败退。
但炎魂毕竟是炎魂,而火隐枫终归是火隐枫。
火隐枫好不容易找出一个空当,横抽一剑,剧烈的剑气逼向谢於昆。谢於昆纵剑抵御,但自己仍被震开数尺。
此时,火隐枫与谢於昆的功力似乎都已发挥到了极至。
谢於昆虽未表现出来,当火隐枫刚才的那一剑,已将自己重创。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剑在空中画出一个六芒星,他的周围突然漂浮起近百把宝剑,这些剑都是每一任庄主独自铸出的佩剑。
火隐枫不自觉地将炎魂又一次握紧。
这一招,可以召唤出历任庄主佩剑的剑魂,使之注入自己的宝剑,从而提高自己剑法的威力。这便是名剑山庄庄主,历代流传的绝技——“凤鸣分剑术”。
将近百把宝剑一柄接一柄地迅速注入水晶之剑。
火隐枫没有动,现在闯进这些宝剑铸造的结界,无异于自取灭亡。
在最后一柄剑注入水晶之剑的一刹那,谢於昆的身影突然消失。这便是“凤鸣分剑术”最恐怖的地方,没有一个固定的攻击方式。换句话说,便是“无招”!
万籁俱静,火隐枫闭上了眼睛,正如他所说,有时候,耳朵要比眼睛更值得信赖,忽然,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一种雪花被削断的声音,虽然很轻微,但他感觉到了,而且,这种声音,正是从自己的正上方传来的。火隐枫挥动炎魂,将它甩过头顶。
那把剑砸在了炎魂之上。
火隐枫原想借炎魂,一剑将谢於昆甩开。但就在两剑接触的一刹那,仿佛千斤重担压在了自己的肩上。火隐枫用尽全力,才勉强支持住身体不被压垮。
此时,谢於昆握着重量随威力增加百倍的宝剑悬在空中,而火隐枫则双手举着三百斤重的炎魂站在地上。
情势对火隐枫极其不利。
而最重要的,炎魂因为不见血光,开始一点一点吞噬火隐枫的内力,甚至生命。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两人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
但火隐枫的生命已被炎魂吞噬了一半。他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他的手已开始战栗,他的眼神也陷入迷离,他的精神开始恍惚,他的脑中开始回忆起好多好多。
他想到了他五岁时就开始跟随父亲修习武功;他想到了他十二岁时,几乎同时失去了父爱与母爱;他想到了自己在柳义云家六年时间杀死的无数人,喝干的无数坛酒;他想到了很多人对自己的追杀,追杀,仍旧追杀。
他落魄地喃喃道:“如此,死了也好。世上不知多少人希望我死,我死了不知多少人会拍手叫好。我活在世上,又有谁会在乎我……”
火隐枫的眼皮忽然垂下,他的手臂几乎就要放弃抵御。
“火隐枫,你给我活下去!”是水皓霜的喊声。她骑着冰骓直闯入名剑山庄,“谁说没人在乎你!有我,我在乎你呀!”此刻,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浓浓的悲伤,她已看到了出鞘的炎魂,从某种意义上说,炎魂出鞘其实就是自取灭亡。
释蜒最后也飞入名剑山庄,他的表情因心碎而无限悲怆,他终于亲耳听到了皓霜对火隐枫的告白,也同时听到了她对自己死刑的宣判。但此时,他并不恨火隐枫,他的发梢遮住了郁冷的眸子,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他现在只希望火隐枫可以活下来,“姓火的,你他妈的给我好好活着,我要与你决斗,决斗!我也在乎你,你死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火隐枫重新睁开了眼睛,眼神异常清晰。他的发丝开始逆着风飘动,他周身散发出一股夺人的魄力。“既然有这么多人,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我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去!”
他的心中又浮现出父亲临死前慈祥的笑容,玉虚子道长“孺子可教”的赞誉,无行大师馈赠的金刚经,以及柳灵撒娇时的模样,释蜒冷漠的关怀,甚至谢於昆那毫无杀气的攻击。当然最重要的是水皓霜悲伤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灵魂,不能抹去。
火隐枫两条黑色的袖筒忽然开始燃烧,两条火龙轻盈地飞出,缠绕在了炎魂之上。他手中的炎魂猛然间射出万丈火焰,四周的鹅毛大雪,顷刻化为滂沱大雨。而那柄不会被烧熔的水晶之间,也在瞬间化为蒸汽,无影无踪。
两条火龙从炎魂中竟又引出一条火龙,三条火龙在空中交织,缠绕。一声霹雳,三条火龙竟化为一条鲜红的巨龙,灌入火隐枫体内。
他手臂上再没有龙纹的痕迹,但他的胸膛上显现出一条霸气十足的巨龙。
水皓霜大吃一惊,“人,马,剑。三位一体……火隐枫竟将想要吞噬自己的炎魂剑,反吞噬了!”
说话间,火隐枫手中的炎魂已架在了谢於昆的脖子上。
“我输了……”谢於昆很快乐得笑了笑,“现在你可以杀我了。炎魂再不见血光……”
火隐枫收剑入鞘:“不用了,如今炎魂,已可以自由地出鞘了。”他将剑背回背上,“谢庄主,这炎魂雪魄的秘密……”
谢於昆叹了口气:“剑入青海,刀入长白!”
只八个字,而已。
火隐枫顿时已全然明了。他走向一旁的皓霜与释蜒,淡淡说:“谢谢。”
皓霜与释蜒都没有说话。
火隐枫转身,离开。
“火隐枫,你给我站住!”水皓霜向隐枫大喊一声。
火隐枫站住了,一动不动。
“我都说我在乎你了,你还要怎样!”皓霜的声音充满了埋怨与惆怅。“你到现在还不愿放下世仇,跳出宿命吗?”
“不,不是……”火隐枫转过头来,竟已泪流满面,“别,别说了,我懂,我都懂。我只是怕这是梦,我怕我和你多说一句话,梦就会醒。”
释蜒轻轻走过去,将手放在了火隐枫的肩上,“一切都结束,既然皓霜,她找到了你,我也该走了,守护她的使命就交给你了,祝你们,幸福。”说着,他翻身上马,已准备离开。
“别骗自己了!”水皓霜拉住了他,“你真的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吗?拿出勇气去面对,不要再这样了!”
释蜒甩开了皓霜,“别说了,不可能,那不可能!”
火隐枫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真的还没有结束吗?难道真的是他,整个阴谋不是玄武一手策划的……释蜒……”
释蜒只是摇头:“不,一切都结束了。求求你们别再追查这件事了,求你们……”
“啪!”水皓霜忽然狠狠甩了释蜒一巴掌,“这一巴掌是还给你的!你还记得当时你在水氏山庄说过的话吗,现在我全部都归还给你!是否选择正义,是否选择真相,全看你自己了!”
释蜒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好,我陪你们去……”
然而他的眼中,终年不散的大雾再也抹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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