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野林中,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剑。它们好似一团火焰,在空间中飞跃,扬起一路尘沙。
忽然,落叶中绷出一条绊马索。马的速度太快,火隐枫甚至来不及在空中翻身,便已跌入一个五丈深的陷阱之中。
“糟糕,阴沟里翻了船。”火隐枫暗暗想到。
然而情况好象并不像火隐枫想得那么糟。
“嘿哈!”几声清脆的喊声,接着便是讨饶的声音。
火隐枫气沉丹田,瞅准几块突起的石头,飞身而起。他用右手攀住第一块石头,翻身后用力登阱壁,又飞起数尺。如此连续几次,已跃至离地面只有一丈高的地方。他定了定神,向上跳起,猛然抽出炎魂,凭空虚砍一剑,用剑喷出一袭灼人的真气,安然跳出阱外。
“哦!好厉害的轻功,这么深也跳得出来!”只见一个美丽可爱的小姑娘眨着眼睛,看着火隐枫——她便是刚才在菁菁酒楼的那个女孩。
“多谢!”火隐枫收起了炎魂,冷冷地道了一声谢,翻身上了火驹。
“喂!人家冒着生命危险救你,你就这样走了?”
“生命危险?或许吧!”火隐枫笑了一下,“你刚才一瞬间踢出八腿,但八腿又各有八种变幻,在眨眼间便踢出六十四腿。有五个毛贼,其中中招最多的那个中了你二十四腿,最少的那个也中了八腿。你的‘连环鸳鸯腿’已达到‘纯火炉青’的境界,想必‘魑魅无穷腿’——莫言就是你师父了!”
“哇!你是怎么做到的,连我师父都猜到!”
“有时,耳朵要比眼睛更值得信赖。”
女孩摇了摇头。
“慢慢你就会懂的。”隐枫说完,竟然绝尘而去。
“喂!我叫柳灵,你叫什么!”那女孩朝着尘土方向大喊,可惜没有一点回音,“哼!你不搭理我,我偏缠着你!”她说着,跳上了一株参天大树,看着那股沙尘露出了狡黠的微笑,也露出了两个可爱的小虎牙。
“吁!”火隐枫勒住火驹。
一个道士挡在了路中央。
火隐枫翻身下马,拱手道:“这位道长,在下还有要事,可否行个方便。”
玉虚子捋了捋胡须,忽然掠向火隐枫,双手呈鹰钩之势,连攻火隐枫的要穴。
火隐枫只是轻轻闪过,并无还手之意。
玉虚子仍不死心,宝剑出鞘。寒光一闪,削、砍、刺、挥、劈,专攻要害。
而火隐枫依旧只是轻轻化解。
玉虚子跳出圈外:“你为什么不还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便是全真教掌教玉虚子道长了,全真教御剑术闻名江湖,前辈却只是用普通招数,可见道长并不想杀我。既然道长并不想杀我,我还手也毫无意义。”
玉虚子仰天大笑,“好,好……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火隐枫再拜,“道长,在下实在有急事,请恕我失陪,来日再与道长您讨教。”
“小子,贫道有话想说给你听。”玉虚子的表情格外严肃,“想必这把便是炎魂剑了。宝剑虽好,然而杀气太重。杀戾之气过重便会压制百炼精铁的正气,而使剑充满魔性。若施主堕入魔道,要想再遁出,便难上加难了。施主好自为之。”
火隐枫道:“多谢道长!在下此次上少林也正为此事。道长的话在下谨记于心。”说完牵马走过玉虚子身后十步,方跃马奔驰。
“想不到,火挚天竟有如此福分,养得这样好儿子。隐枫,千万别堕入魔道呀……”
半个月后,火隐枫来到少室山下。身处千年古刹,耳听仙乐佛音,看袅袅灵烟,观佛性善德,火隐枫连日来的不快,已渐渐淡漠。
在少室山下惟一的酒馆里,火隐枫抱着一坛即墨老酒。
此去少林,没有半个月是下不来的,只好趁早在山下过足酒瘾。
“你果然在这里!”柳灵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不要装作和我恰好相遇的样子。你不是已跟踪了我一路了么?否则我起码早十天到这儿。”火隐枫的语气已不如第一次那么冷漠。说实话,火隐枫其实对这个女孩蛮有好感的。也并非柳灵长得天生丽质,主要是因为她那颗纯洁美好,毫无矫揉造作的心。尽管火隐枫并不了解她,她也不了解火隐枫。
柳灵吐了吐舌头:“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呀!那如果我请你喝酒,你会同意吗?”
火隐枫爽朗一笑,“好,今天我高兴。”
火隐枫拎着酒坛,轻轻昂着头,大口大口地灌着并不怎么美味的即墨老酒。
柳灵并不喝,只是眨着眼睛看火隐枫。
柳灵说道,“我从小就是个孤儿,要不是我叔父收养了我,我早就饿死冻死在街头了。他没有子嗣,所以他把我当成他的女儿。他教我武功,让我读书,仿佛我便是他的全部。但一个月前,恩——就是上个月的满月之后,他对我就冷淡多了。”
“上个月的满月……正是我杀了二十八宿三大护法的日子,莫不是……”火隐枫想到这儿轻轻问了句,“你姓柳?”
“是啊,我叫柳灵。”柳灵笑着眯起眼睛。
“‘玉面铁扇’柳义云是你的叔父?”
“是啊!”
“那么……你就是二十八宿朱雀堂柳分舵的舵主吧!”
“是啊!”柳灵眨了眨眼睛,“我还知道是你杀了白虎,青龙以及朱雀。”
火隐枫忍不住握了一下炎魂剑,但随即又大笑起来。“还好!还好!你不是来杀我的!”
柳灵莞尔一笑:“你怎么会知道的呀?”
“因为我并不是一个非常惹人讨厌的人。”
柳灵终于忍不住了,咯咯地笑了起来,“不过说真的,刚开始确实是私自脱离组织,怒气冲冲地来杀你。不过在菁菁酒店看到你之后,发现你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可恶。相反,还很可爱呢!”
火隐枫也笑了起来。
“柳灵!你怎么到这儿来!玄武大人很生气,你快点和我们回去!”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边说边向柳灵走来。
柳灵吐了吐舌头,对火隐枫笑道:“遭了!有人要捉我回家了。”然后转向那男人,“焦伯伯,您怎么来了!我不是说我要去找我的叔父吗!”
“别白费心思了。”一个面色苍白得甚至没有一点血色的人说道。
“韦伯伯,你也来了!”柳灵甜甜地笑着,拉两个人坐在了旁边。“我给你介绍啊。这个呢,是青龙堂角分舵的焦雄刚舵主,这是青龙堂尾分舵的韦志强舵主。他们很厉害的哦……”
火隐枫笑了笑,“原来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孔雀刀与凤凰剑,久仰大名。”
韦志强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焦雄刚早从桌上操起一坛即墨老酒,“看你喝酒的样子,便知你是个豪爽之人,正和俺的口味。来,俺跟你先干了这一坛!”接着就开始把辛辣的烈酒灌进喉咙。
柳灵忽然想到了什么,问火隐枫道,“喂,你叫什么名字,一直都忘记要问。”
“何风。”隐枫迟疑了一下,轻轻说。
柳灵不满地撅起小嘴:“不是这个啦,我在问你的真名叫什么……”
这次火隐枫沉默了好长时间,最后吐出了三个字:“火——隐——枫!”
焦、韦两人同时一惊,焦雄刚手中的酒坛竟掉落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凤凰剑已出鞘,仿佛一只金凤凰一般逼向火隐枫的咽喉。火隐枫身体向后一仰,凤凰剑擦着他的鼻尖而过。紧接着,一只蓝孔雀从空而降,直劈下来,取向隐枫的腰部。这一招极为凶险,也极为高明,因为普通人在躲过韦志强的那招凤凰出鸾之后,身体都已经弯曲到最大程度,而他的这招孔雀天降,恰好可以作个终结。但火隐枫不是普通人。他只是拧了一下身子,便带着他坐下的条凳旋转了一个直角。孔雀刀劈在了条凳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把凤凰剑又直直地刺向几乎是斜躺在地上的火隐枫。隐枫只一招老树盘根,已立起了条凳又挡下这一剑。此时,他竟然就盘在那条凳上。紧接着,焦雄刚从空中纵劈一刀韦志强从地面横砍一剑。这两招封死了火隐枫全部防守与躲闪的路线。但火隐枫用双腿夹起条凳,奋力一跃,在空中划了道完美的弧线,旋转的条凳竟将两人打了个正着。
柳灵不禁赞叹:“好个火隐枫,一条普通的长凳在他手中竟成了攻守兼备的利器。”她甚至忘记去阻止他们的打斗。而他们还不知道,火隐枫身上背着的竟是一把三百斤重的炎魂宝剑。
但是能坐上二十八宿舵主位子的人自不是泛泛之辈,这样的一击根本打不到他们。
而此时的火隐枫端坐在桌旁,似乎什么事都未发生。
焦雄刚刚抱起一坛二十斤的女儿红,用尽全身力气仍向火隐枫。若中了这一击,任何人的头都会被砸个稀巴烂。但火隐枫只轻轻一抬手,便稳稳地接住,道:“多谢!壮士敬的酒一定要喝,但一人喝酒没什么意思。来!一块喝!”说着便随手挥了两掌,两坛即墨老酒飞向二人。韦志强暗道危险,勉强闪身躲过;焦雄刚则硬是接住了这坛酒,但他却被酒坛的冲力击退了十三步之远。飞向韦志强的那坛酒竟然硬生生地钉入了墙中。
火隐枫将二十斤女儿红一饮而尽。“也罢,像你这种天生血气不足之人还是不要喝酒。”
韦志强怒火中烧,挥舞凤凰剑奔向隐枫。焦雄刚也喝干了那坛即墨,腾起空中,拔刀砍向火隐枫。
火隐枫仍旧拎着酒坛,似乎尚未尽兴。刀剑同时抵达,但火隐枫并未闪开。他跃起丈余,用右脚去踩那凤凰剑,用酒坛去抵挡从正上方劈来的孔雀刀。这种防守实在是漏洞百出。且不说那一脚能否踩住宝剑,单那柄宝刀岂是一个破酒坛所能抵挡的。
焦,韦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死若即若离的微笑。韦志强已作好准备,在火隐枫踩住凤凰剑的同时,反手削他的小腿;而焦雄刚则更是加大了孔雀刀的力度。
然而,在火隐枫踩到凤凰剑的那一刹那,在韦志强反手斜向上削的那一刹那,也在焦雄刚的刀即将接触到那酒坛的一刹那。火隐枫忽然消失!只剩下一个飞速旋转的酒坛留在刀剑之间。
剑,指向焦雄刚的咽喉;刀,砍向韦志强的腰肢,这已无法停止。
柳灵再也无法作壁上观,想冲上去踢开其中的任何一个,尽管这已有些太迟。但从柳灵的身后,伸出一只手捉住了她的胳膊,拉她转身,然后轻轻地抱住了她。柳灵努力地睁大眼睛,但只看到一片火红。她想挣扎,但那种太阳般温暖的感觉包围了她。她不自觉地抱紧了火隐枫。但她忽然有想到另外一个人,她使劲地推开了火隐枫,泪珠滴落。
火隐枫顿时不知所措,他并不曾想让这个女孩哭泣。
柳灵擦了擦眼泪,转过身去。她不由惊叹一声,想象中那个残酷的场面并未出现。只有一个酒坛还在空中旋转。柳灵回头看火隐枫,只见隐枫自信而阳光地笑着。柳灵又一次转过头来,才发现焦雄刚与韦志强竟然已躺在地上。
隐枫见柳灵依旧懵懂不解,便从怀中掏出一锭白银,扔向那酒坛。只见那锭白银直直击在酒坛之上,竟被它巨大的旋转力旋飞出去,径直飞向藏在柜台后面的掌柜。
“那锭银子够你维修一下铺子了吧!”火隐枫一边说一边大踏步地走出酒馆。
“够,够……少侠慢走,慢走。”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掌柜,这才发现自己的帽子已随那银子一起钉进墙里。
柳灵还是愣在那里,因为她怎么也想不通一个普通的酒坛怎么可以旋开江湖上两把并不弱的宝刀,利剑。
此时,焦,韦两人已坐了起来。焦雄刚黯然道,“我兄弟两人苦练数十年的武艺,竟输在了一个毛头小子手上。而打败我们的,竟是一只破酒坛。”韦志强摸了摸跟随自己多年的凤凰剑,对柳灵说:“水舵主飞鸽传书过来,十一天前,你叔叔已被火隐枫……唉!你绝对不能爱上他。我们兄弟两个也是该隐居的时候了,如今的江湖已不在属于我们了。柳灵……你,好自为之。”
柳灵听此大吃一惊,后退两步,跪了下来。“叔叔……被……他杀了……”两行泪流了下来,“他……杀了我叔叔……十一天前……”柳灵猛地跳了起来,施展轻功,冲了出去。
火隐枫刚转身,便看到柳灵红着眼睛向自己奔来。他暗暗做好了准备,他知道大概要打了。
果不其然,柳灵飞起斜踢一脚,只这一脚便幻化出了无数脚,分别攻向火隐枫的要穴。火隐枫忙向后掠出数丈之远。但柳灵仍紧逼而来,踢出三腿分别攻向隐枫的上三路,中三路与下三路,而三脚又分别幻化出二十七脚,一共九九八十一脚。隐枫虽避开要穴,但全身也已中了数腿。而柳灵并未放松,一招秋风扫落叶。隐枫无处可遁,跃起数丈有余。柳灵也高高跃起,一招力劈华山,正中隐枫百会要穴。
火隐枫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从空中跌落下去。他倒在了地上,拔了拔身上的炎魂,但最终没有拔出。他的眼前渐渐黑暗,他缓缓道,“也好,这样死了倒也干净,只是,怎么会是你……”
柳灵道,“十一天前,你火烧白虎堂,杀我叔父柳义云时,你就没想过这一天吗?”柳灵抽出匕首,向火隐枫的胸口刺去。
火隐枫已无力辩白,更无力反抗。
“叮”一声,一串佛珠打飞了那匕首。“阿弥陀佛。”一个白胡子的僧人道,“这位女施主,为何在这佛门清净之地痛开杀戒?”
“死秃驴,不要你管!他杀了我的叔父,还杀了二十八宿的三大护法。我跟踪了他整整半个月,为的便是能手刃他,为二十八宿的英灵们复仇。”
“善哉,善哉!女施主岂非自相矛盾?你既已跟踪这位施主半月有余,他又怎么会在十一天前去杀你的叔父呢?”那僧人走向火隐枫,从袈裟中掏出一粒丹药,喂入隐枫口中。“况且这位施主如果会杀你的叔父,那么刚才在酒馆里,恐怕焦大侠与韦大侠早已命丧黄泉了。而这位施主对你,更是招招留情,步步小心,生怕伤到了你。只你最后一招,便有三处破绽。倘若他在你的巨阙穴上轻轻一点,恐怕此刻这儿躺的便不是他了。”
柳灵恍然大悟:“我怎么这么笨,这么明显的问题都没看出来。可他现在……”
“不碍事,不碍事。”那位大师笑着说,“这位施主是个武学奇才,他已避开了百会主穴。只要静养几日,再辅之以少林的九劫散,便无什么大碍。”说着从袈裟中掏出十多粒刚才的丹药,交给柳灵,“老衲识人无数,此人必非奸邪之徒。至于三大护法被刺之事,老衲也早有耳闻。我想这位施主一定也有他自己的苦衷。”说完,那位大师便转身走向少室山。
柳灵看着躺在地上的火隐枫,眼眶居然温润了起来:“我这是怎么了?”柳灵开始感到疑惑,“莫非我……”
水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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