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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集(全文完)
作者:沧月 发表时间:2007-1-18 1:02:06 关键词: 阅读数: 推荐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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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兄弟

    “那笙,我们在这里等真岚一下。”他招呼那个丫头在玄室一角坐下,自己去走到正中那具无头的邪灵尸骸旁边,弯下腰去细细观察。

    生存了几千年的邪灵的尸体犹如一座小山,绿色的血从断头处涌出,将折断的翅膀和触手都泡在血里,发出刺鼻的腥味,熏得人几欲昏过去。

    然而西京却仔细地围着邪灵的尸体看了又看,忽然间他在巨大的翅膀下停住了,手腕微微一扭,喀嚓一声白光吞吐而出,随即闪电般一掠而下,剖开了整个肚腹。

    西京急退,绿色的血喷涌而出,然而他却伸手,抄住了内腑里飞出的一粒红色珠子。

    “咦,那是什么?”那笙看得奇怪,脱口。

    西京握住那颗珠子,退回那笙身侧,低声回答:“内丹。”

    他摊开手来,手心里那颗红色的珠子光华流转,似乎还在微微跳跃——这是魔物修了上千年才凝成的内丹。他望着那笙惊诧的表情,笑着将那颗珠子放到她手心里:“吃了吧。”

    “什么?”那笙吓了一跳,甩手,“才不!脏死了。”

    “乖,吃了对你修习术法大有帮助。”西京耐心地劝说,“你不是想在术法上进境快一些么?有了这个你就不用那么辛苦的炼气凝神了。”

    “是么?……”那笙迟疑了,抬头往往西京,“真的有帮助?”

    “嗯。当然。”西京回答。

    然而,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呼,赫然竟是方才悄无声息消失了的一行盗宝者的声音——”小心,少主!”

    来不及回头,西京只觉有什么东西在瞬间从背后黑暗中呼啸冲了出来。

    盗宝者的惊呼声里,传来了一声低沉的痛呼,显然是有人中了暗算。

    那个黑影从内室直冲出来,尚未逼近已然能感觉到杀气逼人而来!西京只来得及将那笙往身边一拉,回过臂来,手中白光吞吐而出,拦截在前方。

    “叮”地一声响,那个袭来的黑影停顿了。

    被光剑猝及不妨击中,对方踉跄退了几步,然而立刻疯狂地扑过来,想夺路而去。暗夜里西京看不清面目,只觉对方眼神亮的可怕,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煞气。

    西京只是想将这个忽然冲过来的人阻拦在一丈外,可对方却是下手毫不容情。

    三招过后,空桑剑圣眉头蹙起,在对方再度冲过来时,光剑一转,再也不留情面。

    “别……别!”然而一剑斩下,却听到背后断续的声音。

    西京听出了是音格尔的声音,微微一惊,却已然是来不及。光剑的剑芒在瞬间吞回一尺,可那个人依然直直闯过来,噗的一声光剑刺入胸腹,血喷涌而出。

    “哥哥!”音格尔在内挣扎着惊呼了一声,似乎想奔过来。

    随即,就听到了盗宝者们的一片惊呼:“少主,别动!”“动不得,小心血脉破了!”

    哥哥?西京诧然松手,后退了一步——这个闯出来的人竟然是音格尔的哥哥?

    那个黑影受了那样重的一剑,却依然仿佛疯了一样往外闯,捂着胸口奔向玄室外的甬道,双目里的神色可怖。

    那笙被那样疯狂的眼神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让到了一边。然而那个黑影只是踉踉跄跄再奔了几丈,就再也无法支撑,跌倒在甬道口上。

    西京暗自摇了摇头,被光剑刺中的人还这样强自用力,简直是找死了。

    “哥哥!”音格尔在里面惊呼,却被下属们七手八脚按住:“少主,动不得!”

    音格尔厉叱:“抬我出去!”

    “是,是……少主你别动气,小心血脉破了。”九叔的声音连声答应,招呼,“大家小心些!抬着少主往外走,东西先一样都不动!”

    一群盗宝者们开始缓缓由内室往外走,应该是闪闪执掌着七星灯引路,亮光一层层移出来,渐渐外面的玄室也亮了。

    在盗宝者们出来之前,西京走到那人身侧,微微一俯身,便变了脸色,立时将那笙拉到身侧,一手握剑往甬道外退去。

    “实在抱歉,“一边退,他一边开口,手心微微出汗,“方才令兄奔出突袭,在下猝及不妨,下手已然重了。”

    盗宝者们齐齐一惊,停在了内室门口。

    “你是说……清格勒少爷死……死了?”许久,九叔才讷讷问了一句。

    清格勒?西京吃了一惊,低头望着地上被他一剑杀死的人——这个人分明不是方才那一行盗宝者里的任何一个。难道音格尔的哥哥,竟是被关在寝陵内室?他在受袭后断然反击,将这个冲出来的人杀死,如今竟是和卡洛蒙世家结下了这般仇怨!

    一念及此,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点,手稳定地持着光剑,默默调整剑芒的长度,将昏暗室内的所有情况都纳入心里——事情急转直下,已万难罢休了!

    于今唯一的方法,便是设法无论如何带着那笙离开,躲过这群恶狼的复仇,平安将石匣内的右腿交到真岚手中。

    然而,奇怪的是他一直退到了甬道口,那一行盗宝者却并没有爆发出复仇的杀气。

    “报应……报应啊。”九叔走到尸体旁,低头看了看,喉咙里吐出喃喃的叹息,摇着头走回去,“这是天杀他……就算世子不杀,大少爷他也难逃这个下场啊……”

    音格尔沉默着,没有说话,更没有出声令盗宝者们群起报仇。

    许久许久,忽然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消沉而疲惫,随即无声。

    “少主!少主!”盗宝者们忽然乱了手脚,连忙将他放下,“糟了!九叔,你快来看,血脉破了!少主颈部的血脉破了!他昏过去了!”

    “快快!找药出来……”九叔顾不得西京还在一旁,连忙跪在废墟里照料着昏迷的音格尔。然而颈部那个伤口实在太吓人,血喷出来怎么也止不住,连见过了无数大场面的老人都有点手足无措起来。

    西京一直在全身心地戒备着,提防那边的复仇,然而却始终感觉不到丝毫杀气。他看着那边乱成一团,心中有些疑惑——不知道方才那段时间内,内室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笙定了定神,听到那一片混乱里有少女的哭泣声,一怔:“闪闪?”

    执灯少女跪在音格尔身侧,不停地用袖子去擦流下来的血,眼里接二连三地掉下眼泪来。盗宝者们蜂拥而上,争着给少主敷药,将这个外人挤出了圈子。

    那笙对着闪闪招招手,等少女抽噎着走近,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低声问:“怎么回事啊?”

    “音格尔……音格尔被他那个哥哥……杀了。”闪闪握着烛台,忽然间大哭起来。

    -

    方才,趁着苏摩西京一行和邪灵对峙,盗宝者们悄悄潜入了寝陵的内室。

    闪闪作为执灯者第一个进入金色的内室,却在一瞬间被里面的光芒眩住了眼睛,一脚踏在满地的宝石上,跌倒。下意识地攀着站起身,却发现手里抓着的是一支高达六尺的血珊瑚。头顶苍穹变幻,竟是在石室屋顶上镶嵌了无数的凝碧珠和火云石,布成了四野星图!

    有那么多各种各样的宝石……难怪,只要一点点光照进来,这里就会如此辉煌夺目。

    闪闪手里下意识地抓了一把钻石,在王陵密室最深一间里茫然四顾,连惊呼都已经发不出来——那么多的珍宝!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那就是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墓室?

    最后的这间密室是圆形的,居中有方形的白玉台,台上静静地并排躺着两座金棺。石窟顶上有淡淡的光辉射落,笼罩在金棺上,折射出神秘美丽的光。

    这光,是从哪里来的呢?她下意识地抬头。

    然而在她出神的时候,身后的盗宝者已然鱼贯进入,看到这样堆积如山的珍宝,齐齐发出轰然欢呼。在所有人都放下行囊,开始掠夺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没动,对眼前价值连城的宝物连眉头都不动,只是细细地打量着这最后一间地宫里的一切。

    白玉台商的两座金棺里,左侧那一座的棺盖有略微移动的迹象,里面露出一个精细的弹簧口,似在遇到外力进时,触动了里面的机簧。星尊帝金棺里设置的最后一道防护,想必力量极其可怕吧?不知那个搬动金棺的盗墓者是否还活着。

    最后,他的目光和闪闪一样,投到了金棺的正上方——

    “哥哥!”忽然间,她听到了一声狂喜的惊呼。

    那是音格尔的声音,却因为喜悦而不成声——一路同行下来,她从未想象过一贯冷静的少主,竟会发出这样颤抖的声音。

    闪闪诧然抬头,循着声音看去,看到的却是一个人——在这个离地三百尺、只有亡魂出没的地宫里,居然看到了一个活着的人!

    被一支锈迹斑斑的金色长箭穿胸而过,钉在密室的最顶端。

    闪闪一声惊叫,手里的烛台掉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整个寝陵密室内陷入了寂静无比的漆黑——那是万丈地底,帝王长眠之处特有的”纯黑”,除了执灯者的七星灯,任何人间的火都无法照亮。

    然而,音格尔的情绪却并不因光线的消逝而减弱。

    “哥哥!”他对着虚空呼喊,声音里有无法压抑的颤抖,“是我,音格尔!我来救你了,哥哥!天见可怜……你果然还活着。”

    所有盗宝者悚然动容——除了族里德高望重的九叔,一行人从未料到此次在星尊帝的寝陵密室内能见到失踪已久的清格勒大公子,不由得都在黑暗里呆在当地。

    “……”那个人却没有回答,只是低哑的咳嗽了几声。

    “再忍一下,我把你放下来。”音格尔急急地说,衣襟簌簌一动,跳上了金棺。

    那金棺是轻易触碰不得的吧?如果不是设了重重机关,便是施了可怖符咒。

    “少主,小心!”九叔在暗夜里疾呼,却无法阻拦少主的莽撞。

    他也知道,自幼以来少主受这个唯一哥哥的影响极深远,就算是清格勒几次三番对他痛下杀手,竟是宁可死也不揭穿对方——然而,从最初的盲目崇拜和畸形依恋,到最终的决断和奋发,这中间的心路只怕是漫漫千里。

    那种心态和情结,只怕是旁人无法领会的。

    所以,尽管过了十年,尽管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少主还是孤注一掷地冒了极大风险,带着人下到万丈地底,去解救这个杀害自己的唯一兄长。

    “好险。”黑暗里有细微的响声,音格尔短促地啊了一声,手脚却丝毫不停。

    暗室内只听长鞭破空,音格尔竟是凭着方才的一刹印象确定了方位,长索如灵蛇般探出,卷住了石室顶上清格勒胸口的那支金箭。

    顿了顿手,他低声喊道:“哥哥,我要拔箭了!你先闭气忍一下!”

    “唰”地一声轻响,他抖动手腕瞬地缩回长索,然后立刻伸出了手臂,去接那个从顶上坠落的身影:“哥哥,小心!”

    清格勒落入了他的手臂,然而让他震惊的是、那个八尺男儿竟然那么轻。

    “哥哥……”一瞬间,音格尔的声音有点哽咽——被活活钉在墓室十年,哥哥是怎么活下来的?没有风,没有光,只有满室的宝物和死人的灵柩,这样的十年,怎能让人不发疯?

    “音格尔……么?”怀里的人终于发出了低哑断续的问话,苍凉枯瘦的手攀着他的肩膀。

    他默默地点头,听到身后当啷啷的响,是闪闪那个丫头在黑暗里满地的摸索着她的宝贝烛台。然而他却宁可她晚一点再找到,免得,自己如今满脸纵横的泪水被那些尊自己为天人的下属看到。

    “你来……干什么呢?”清格勒急促地呼吸着,吃力地问。

    他嘴里随着语声,吐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闷气息——仿佛是这个地底的死亡味道已然侵蚀了他的身心。

    “我来带你回去。”他轻声道,扫开满地金珠,将清格勒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

    “哈……”那个枯瘦的人笑了一声,喃喃,“还是你有本事啊……我认输了。”

    清格勒一手抓着他的胳膊,仿佛想吃力地站起来。

    音格尔还想说什么,身后光一闪,似是闪闪找到了烛台,正在重新努力点火。

    就在这火光明灭的一刹那,音格尔看到了清格勒扭曲狰狞的脸——那样的脸,在余生里千百次的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嚓”,一声极轻的响,胸臆中猛然一冷。

    瞬间,火光已然熄灭,他下意识回手抚胸,却摸到了一截箭尾。

    他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一声惊呼或者痛呼——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出声,随兴的盗宝者就会惊觉,会蜂拥而上将瘦弱到奄奄一息的清格勒揍成肉泥。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按着透胸而出的长箭,感觉到清格勒手足并用地从他身边缓缓离去,无声无息地接近密室的出口。

    他没有出声。他要留足够的时间让清格勒逃走。

    “哈哈!”终于,那个人平安退到了门外,在确认了在安全距离之外后终于忍不住狂笑起来,拔足狂奔而去,“小崽子,追到这里想杀我?门都没有!”

    “少主!”“少主!”黑暗里响起了一片惊呼。

    随即,颤了颤,灯光终于重新亮起来了。

    闪闪执灯愕然地站在那里,望着满身血迹的音格尔——片刻前那一支金箭,此刻居然钉在了他的胸口!他的哥哥方才……方才竟然要杀他?

    “音格尔!音格尔!”她脱口惊呼起来,抢步过去附身查看。灯光下,血正急速地从少年单薄的胸膛里汹涌而出,音格尔的脸死一样苍白。望着那致命的伤口,她忽然间感到无穷无尽的害怕,哇的一声哭出来。

    “别死啊……”闪闪一下子跪到了他身边,俯身哽咽着喊,推着音格尔。

    “别乱动!”忽然间她听到身后一声断喝,身子腾云驾雾,转瞬被拎着挪开。

    盗宝者们反应了过来,急速围了上去。莫离在人群最内侧,一看音格尔的伤,脸色也变了变。却来不及多说什么,他出手点了伤口附近几个大穴,减缓血流的速度,然后从怀里翻出一堆药,迅速选了两种。

    一瓶倒出是药粉,莫离撕裂衣襟,在那滩血里浸了一浸,将药粉到了上去。

    药迅速溶化,发出馥郁的香气。

    莫离打开另一个瓶子,倒出的却是一枚碧色的药丸。

    他撬开音格尔紧闭的牙关,将药喂了进去。等音格尔含住了药,莫离用眼睛示意了一个盗宝者上去紧紧扶住少主。然后在闪闪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猛然伸手,闪电般地将那支金箭拔了出来!

    血喷出一尺高,莫离迅速地拿起那块浸了药粉的布,按到了伤口上。血流立缓。

    在这个过程中,音格尔竟然以惊人毅力的控制着,没有叫出一句。仿佛,在被兄长那一箭当胸刺入的刹那,他的魂魄已然游离出去了。

    只有当众人愤怒地准备出去追杀那个凶手时,音格尔猛然撑起了身子。

    “不!”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嘴里便喷出一口血来,只是摆手阻止下属追出去。

    “好的,好的,我们不追。”九叔深知世子的心结,连忙约束众人,一边急急忙忙地查看伤势,“世子你快别动了,平躺,平躺!小心血脉要破裂。”

    闪闪在旁边掌着灯,望着一群盗宝者手忙脚乱地救治自己的少主,手不停地发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少主历经千辛万苦来到陵墓的最深处,想解救被困在这里的兄长,却被哥哥想也不想地反手杀害!

    她越想越难过,到最后几乎哭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了外间的打斗和低喝声——似乎是夺路而逃的清格勒和人撞上了,而且动起手来。

    “哥哥!”音格尔脱口大喊,想撑起身来,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听到了清格勒的惨呼。

    随着那一声,胸口的绑带再度沁出血来。

    -

    被抬出到外室,音格尔苍白着脸,望着地上已然死去的人,手捂着胸口急遽咳嗽。

    他的眼神已然涣散下去,再也没有了一路上挥斥方遒的气度,只是默默低头望着被斩杀当地的清格勒,急促地呼吸。

    “实在抱歉,“西京一边细心地注意着他脸上表情的变化,一边开口,缓缓分解,“方才令兄奔出,忽然发难,痛下杀手。在下不得不还击。还望世子……”

    “不怪你。”话音未落,音格尔竖起手掌,断然低语。

    一语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九叔和莫离相互递了个颜色,暗自庆幸少主的克制力和理智——虽然他们都认为清格勒死有余辜,但如果少主激怒之下执意为兄长报仇,那么所有盗宝者都少不得和这位空桑的剑圣拼死血战了!

    卡洛蒙家族发出的绝杀令,除非族里最后一个人死光,才会撤销。

    音格尔只是长久地注视着地上那个死去的人,面无表情。

    然而,闪闪却从他映着烛光的眼睛深处,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悲哀和绝望。

    “哥哥……”音格尔闭上眼睛,仰起头长长叹了口气,眼角有泪水渗出,低声命令左右,“从他身上,搜黄泉谱出来,带走。”

    “是!”九叔应了一声,随即上前翻检尸体。

    清格勒的尸体瘦得可怕,简直已是一具骷髅,手脚上只有薄薄一层皮贴着骨头,胸口被金箭贯穿的地方早已结痂,仿似从中被穿了一个洞。不知道大公子被钉在这个空寂的地宫里十年,又如何能活到如今?

    九叔翻遍了清格勒全身上下,脸色一分分的沉下来。

    “没找到?”莫离在一旁看着不对,压低声音问,也上来帮忙一起找,几乎是一寸寸皮肤的捏过来,却依旧没有找到那张黄泉谱。

    “怎么可能……”莫离也变了脸色,不可思议地喃喃,“地宫里没有别人,大公子不可能把东西转出去。”

    两人商议良久,束手无策,不知如何回复音格尔,讷讷回头。

    然而一回头,却惊呼出声来——音格尔胸口的血再度汹涌而出,浸透了半个身子。那个苍白单薄的少年,就仿佛躺在一片血泊中,渐渐消失了生气。

    闪闪执着灯在他身侧,忍不住地掉眼泪。

    “怎么回事?”九叔厉叱,望着莫离,“你的药不管用,根本止不住血!”

    莫离也是惊得脸色发白,一个箭步冲回去:“不可能……”

    “不关,咳咳,不关药的事……”音格尔微弱辩解,指着自己的胸口,“那一箭、那一箭……正好刺破了我身体里……被鸟灵压住的幽灵红藫之毒……”

    所有人齐齐一惊:幽灵红藫!

    十年前,音格尔少爷被歹人暗算,身中这种剧毒,几乎死去。最后靠了鸟灵的帮助才压住了毒素,缓缓恢复过来——但那可怕的毒无法从身体里完全拔除,只能暂时凝聚在身体里某处,压制住它的扩散。

    音格尔只觉身体慢慢冰冷,麻木,他知道是那种可怕的毒再度发作了。

    就如八岁那时候一样,他将会成为一座石像。

    “带着黄泉谱……和我身上的魂引,拿走这里所有宝藏,然后返回、返回乌兰沙海去……”趁着还有一点点力气,他吃力地举起手,从怀中拿出那只金色的罗盘,“九叔……两件神器,都由你保管吧……直到确认下一个继承者。”

    “世子!”老人痛呼,望着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慢慢死去。

    “各位,拜托……拜托了。”音格尔觉得那种麻木已然蔓延到了胸口,连出声都开始困难,他用手指着西方,眼睛里有深切的哀痛,“我母亲……我母亲她……失去了两个儿子。你们,莫要让人再为难了她……拜托了。”

    “少主!”所有盗宝者齐齐跪下,簇拥着那个垂危的少年。

    肺也开始僵化了,音格尔努力吸进最后一口空气,眼里的光开始涣散,喃喃:“拜托了……”

    “哇……”闪闪实在忍不住,终于哭出声来,扑上去握住音格尔的手,“不要死!”

    然而,那只手也已变得冰冷僵硬,无法动弹。

    “执灯者……”音格尔这才看见了她,嘴角浮出一丝苦笑,喃喃,“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啊……”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闪闪抹着眼泪,“你救了我很多次。”

    她的泪水落到他脸上,炽热而湿润。

    音格尔嘴角动了动,望着这个明丽的少女,却终于没能说出话来——其实,一直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她:在七星灯点燃的时候,其中燃烧的,是执灯者的生命!

    每进入王陵密室一次,执灯者就会消耗一部分生命。也只有年轻滚热的生命之光,才能照彻这黄泉下的纯黑之所。

    所以,每一任执灯者,都活不过四十岁。

    那是卡洛蒙家族保有的秘密,甚至执灯者一族都不曾了解。为了弥补,每一次盗墓归来后,他们也都赠与执灯者巨额的财富。

    然而,有什么财富能换回人的生命呢?

    在弥留之际,望着这个少女执掌着七星灯守护在身边,他心里就有无穷的复杂情愫,夹带着说不出的愧疚——如果能做到,真希望能好好补偿她啊……

    但在想到这里时,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哇……”在看到他眼睛阖起的刹那,闪闪大哭起来,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少年冰冷的身体,直到莫离强行将音格尔从她怀中夺走。

    “不要哭了……”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声音也带着哭腔,“你不要哭了。”

    闪闪却越发哭得伤心,肩膀一耸一耸,差点拿不稳手里的烛台。

    那笙怔怔地望着她,忽地问:“你喜欢他吗?”

    闪闪吃了一惊,肩背猛地一震,哭声低下去了。把头埋在肘弯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路上悄悄滋生的情愫,年少的她自己都尚未发觉。直到在音格尔闭上眼睛的一瞬,心中那种蛰伏的感情才汹涌爆发出来。

    “唉……”那笙望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女孩,眼睛里却第一次有了长者的关切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别伤心了,或许还有救。”她拍了拍闪闪的肩膀,转过身来看着旁边那群悲痛欲绝的盗宝者,走过去伸出手,“喏,这个给你们,或许有用。”

    “那笙!”西京一惊,脱口。

    “没关系。”那笙扯着嘴角对他笑了笑,对着九叔摊开手心,“老伯,这个是邪灵千年炼成的内丹。你给音格尔吃了试试,说不定有用。”

    一群盗宝者都吃了一惊,齐刷刷抬头望着这个陌生的少女,那些骠悍汉子的眼里都有震惊的神色——这个半路相逢的少女和他们素不相识,竟然会将如此珍贵的东西交出来?

    “真的是内丹!”九叔颤巍巍地接过来,鉴定后叫了起来,“真的是!少主有救了!”

    盗宝者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所有人脸上的悲痛一扫而空。

    莫离抹去了眼角的泪光,一转身向着那笙跪了下来:“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卡洛蒙家族和西荒所有盗宝者,都将感激您的恩赐,至死不敢忘!”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随着莫离的带头,盗宝者们齐齐跪了下来,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骠悍强盗竟对着一个少女重重磕下头去,用力得密室的地面都在震动。

    “别这样!别这样!”那笙吓了一跳,连忙去扶莫离。然而那个铁塔般的大汉力气巨大,根本如撼大树。那边的九叔却顾不上道谢,已然在第一时间将内丹掰开,一半送入音格尔牙关,另一半直接摁入了胸前的伤口。

    红色的内丹宛如冰雪一般消融,沁入了音格尔的身体。

    一分一分,那已经僵硬的身体和脸开始浮现出了血色,宛如冰河解冻。

    “啊……”闪闪这才抬起头来,望着逐步恢复生气的脸,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谢你,那笙姐姐。”她拉了拉那笙的衣角,低声说,脸上尤自带着泪水——原本她一直因为那笙没有照顾好晶晶而生气,此刻那一点点芥蒂早已不复存在,只是满心感激。

    那笙笑了笑,宛如一个真正姐姐一样地摸了摸闪闪的头发:“没事的,反正我留着也没用。”她笑了起来,牙齿洁白如玉,望着闪闪:“看到你那样哭,我忽然想起那时候以为炎汐死了,我也就在火场里和你一样的哭——”

    苗人少女在地宫里抬起头,望着上方镶嵌宝石画满星图的顶,眼神忽然恍惚起来:“那时候,苏摩告诉我不用哭……那家伙,其实是个好人呢。唉……也不知道炎汐他、他什么时候才能从鬼神渊回来。”

    “很快就会回来的。”西京静静听着,此刻开口说了一句,“苏摩说过,他已经从鬼神渊取回了石匣封印。”

    那笙满脸欢喜,拍着手笑起来,但还没说什么,西京忽然一声低喝:“谁?!”

    光剑陡然出鞘,宛如闪电割裂昏暗的室内。

    有什么在瞬间缩入了地面。剑光过后,地上只留下一只雪白的断手。

    地上清格勒的尸体,居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呀!”那笙和闪闪看得真切,吓得脱口惊呼,“鬼!”

    “不是鬼。”西京护着两人后退,眼睛却一直盯着地面,缓缓开口,“出来吧!”

    地面起了一阵波动,迅速又平静。

    西京冷笑:“想逃?”他飞身掠出去,光剑划出一个圆弧,瞬间将地面割裂。地底下又是一阵波动,仿佛有什么被逼了回去。

    西京站定,握剑对准了地面某处,冷然:“再不出来,我就用光剑将你钉死在地底。”

    静默片刻,地面哗地裂开——仿佛一颗雪白藤凭空长出,四枝雪白柔软的藤蔓伸出了地面。然而那却是人的手足的形状,其中一只手齐腕而断,正汩汩流出血。

    “女萝!”莫离脱口低呼,盗宝者一阵耸动,个个如临大敌。

    那些游离在九嶷地底的鲛人死灵正是盗宝者的死敌,双方的仇怨由来已久。一旦被其捕捉,盗宝者将作为养料被生生吸干,痛苦非常。

    雪白蔓生的四肢透出地面后,女萝的脸从地下缓缓升起,宛如毒药般不祥。

    然而在她的眼睛睁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忘记了她身体怪诞的状况,完全沉醉于她举世罕见的容色里。那一瞬间那笙吓了一跳——她一直以为苏摩是最美的,却不料这张脸却拥有着与之匹敌的美貌!

    然而,那样一张脸却带着死气。

    女萝浮出地面,望着面前的一群人,湿濡濡的蓝发如海藻一般爬满了赤裸的身体。她伸长得可怕的手上,缠绕着清格勒的尸体。

    “你们杀了他。”女萝漠然地回答,“我只要带走他的尸体。”

    西京微微吃了一惊,这个女萝的镇定出乎他的意料,似乎并不是单纯的巧合出现在此处。

    “你为何要带走他?”他问,“你认识他?”

    女萝蓦然大笑起来。

    “我叫雅燃。星尊帝寝陵里,唯一的一个陪葬鲛人。”她桀桀怪笑着,肢体相互缠绕,将自己的头转来转去,眼角瞟着盗宝者,“我很美丽吧?我是星尊帝时代最美丽的鲛人……就算大帝他厌恶鲛人,也抗拒不了我的美貌啊!”

    “你……在这座墓里呆了七千年?”莫离喃喃问,不可思议。

    “是啊。我出不去……”雅燃冷笑着,望着顶上的宝石星图,“这里的结界太强大。我死去的灵魂也无法游离出去。我和烛阴、狻猊一样,只不过是星尊帝带入地宫的收藏品。”

    她桀桀怪笑起来:“多么寂寞啊……七千年!如果不是你们盗宝者时不时来陪我玩儿,我多寂寞啊!”她的手臂缠绕着清格勒的尸体,仅剩的一只手轻柔地抚摩着尸体瘦如骷髅的脸,眼神温柔而霸道。

    “你……”莫离忽然明白了,脱口,“是你让清格勒活下来的?”

    清格勒大公子闯入星尊帝寝陵后失踪,已然有十年。这十年里他被金箭钉在密室顶上,不饮不食,居然还能一直活到如今——这,也太匪夷所思。

    “哈哈哈……”雅燃再度爆发出大笑,手忽然变得诡异的长,一直伸出去,竟触摸到了顶上的宝石,尖利的手指在星图上生生抠下一颗宝石来,斜眼冷看着一行盗宝者:“不错!这些年来是我一直养着他,不然他能活到如今?”

    盗宝者们一惊,望着这个女萝说不出话来。

    从来只听说有吃盗宝者血肉的女萝,却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女萝救了盗宝者。

    “我原本被封印在朱雀位那条支路的尽端,结果这个人走错了,误打误撞放了我出来。他原本要杀我,我看他生得倒也好看,就说我可以带他去真正的寝陵——他心动了,就跟着我来到了这里。”雅燃托起清格勒的脸,凝视,冷然,“我把所有真话都告诉了他,但却可以漏掉最后那一句——‘别碰金棺,里面有力量巨大的暗箭’。”

    女萝大笑着摇头:“真是笨啊……他就这样被钉在了上面。我好容易找到了一个能陪我玩儿的活人,怎能轻易放他走呢?”

    盗宝者的脸色渐渐变了——他们可以想象这十年来清格勒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喏,我知道你们想找什么。”雅燃的手臂霍地缩回,从革囊里拿出一卷东西,对着盗宝者挥了挥,“是不是这个?”

    那是一卷发黄的羊皮卷,然而奇怪的是,薄薄的卷轴里似乎有星光明灭,随着女萝的挥动在黯淡的室内划出一道道亮光。

    “黄泉谱!”九叔和莫离脱口惊呼。

    这,分明就是当年清格勒畏罪逃离乌兰沙海时窃走的族中二宝之一!

    看到盗宝者们的脸色,雅燃得意地笑了:“我没料错,这果然是你们的宝贝。”

    她的手瞬地伸长,将黄泉谱递到中途:“你们的东西,还给你们也无妨——不过这个尸体还是给我吧。”

    听得这个怪异的提议,九叔和莫离面面相觑,好生为难。音格尔尚在昏迷中,这个决定,却是他们不敢做的。

    在盗宝者们看来,清格勒已然是十恶不赦,他的尸体如何处置自然不在考虑之内——然而,世子恐怕是不肯让兄长的遗体就这样落入女萝手里的。

    在僵持中,西京忽地开口,问了一句:“你为什么非要留下尸体呢?”

    雅燃嗤的一笑,冷然:“你在这地底下呆几千年试试?——谁都会寂寞得发疯啊!好容易逮到一个有意思的家伙,却被你们杀了。等我把他的尸体浸入黄泉水中,做成行尸,也好继续陪我玩儿。”

    “……”听得那样的话,从一个美丽绝世的鲛人嘴里吐出,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那么,“西京想了想,沉声问,“如果我们把你从地宫里带出去呢?”

    “哈,说的轻松!骗小孩子啊?我被星尊帝封印,哪有那么容易出去?”雅燃大笑,讥诮地看着一行盗宝者,“你以为带我出去,和席卷那些宝贝一样容易?”

    西京缓缓平举光剑,神色郑重:“我从来说话算数。”

    雅燃猛地一惊,笑声歇止。她凝神望着这个落拓剑客,看到他手中无形无质的银白色长剑,喃喃:“啊……原来,是剑圣门下么?难怪一剑可以刺穿地底泉脉。”

    剑圣一门源远流长,在上古的魔君神后传说里便已有存在。所以尽管在地底幽闭了数千年,她还是认出了眼前这个男子的特殊身份,脸色一肃

    “既然是剑圣门下,我相信你的承诺。”雅燃眼神变了,望着西京,“但是,如果你不能将我从这个地宫里带出——那么,你就得代替清格勒,留在这里陪我!”

    西京想了想,缓缓点头:“好。”

    “哎呀!”那笙叫出声来,拉着西京的衣袖,“别啊……万一真的带不出怎么办?”

    “放心。”西京却是拍了拍那笙的头,一脸的镇定,“没事的。”

    雅燃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俯身将黄泉谱递过来,放在了地上。

    九叔连忙将宝物拿回,护在怀里。

    “很好,你眼里有一种正面的‘力’,不愧是剑圣门下。真是有点像他啊……”雅燃望着西京,眼神瞬地变得恍惚,仿佛回忆着什么遥远的往事,“很久很久以前,在海国还没灭亡,我还没有被掳去帝都之前,我有一个爱人。他也是剑圣门下……”

    双手轻轻绞着,她嘴角浮出温柔而哀伤的笑容:“可是,就连他也没能挽救海国的命运……那时候,外敌虎视眈眈,海国内部却起了分裂,我和哥哥为了王位争斗不休……最后,他成了牺牲品,被我哥哥用一只木筏,放逐到了大海深处——”

    西京愕然地望着雅燃,那个活了几千年的鲛人女萝嘴里,吐出遥远的剑圣的往事——历史已然过去了七千年,对于她描述的那一个剑圣,他竟已然毫无所知。

    “多么可笑的结局……四面都是水,他却在烈日下渐渐渴死……”雅燃缩回了雪白的双臂,捂着脸哭泣,无数明亮的珍珠从她眼角坠落,“那时候,连纯煌都帮不了我!”

    纯煌?

    西京猛地一惊。这个名字,他是听说过的——那,不就是海国的末代海皇么?

    难道这个女萝,竟然是海国的王室?

    难怪有着如此惊人的美貌,几可与苏摩匹敌。

    “多好啊……几千年后,我居然又看到剑圣门下!”雅燃忽地望着西京笑起来,有几分疯狂,“你就留在这个地宫里陪我罢!你是无法带我出去的……我身上,有星尊帝的封印。”

    她扭过了身,崭露出雪白的裸背——

    一个血红的符咒,映在肩胛骨之间。

    “星尊帝用血画下的封印,无人能解。”雅燃的手忽地伸长,饶过肩膀,反手抚摩着那个殷红如血的封印,眼神却有几分冷酷,“何况,我也不想再出去了。”

    “为什么?”那笙忍不住惊问,“你都被关了几千年了!”

    “我有罪。即便是被囚禁一万年,十万年,也不足以赎罪。”雅燃尖尖的十指,忽地抠入了背后那个封印,带着一种自虐的快意,将皮肤一寸寸揭开来!

    然而,无论揭多深,那个封印仿佛入骨一般巍然不动。

    闪闪不忍心再看,扭过头去。

    -

    那一边,九叔没耐心去听那番关于剑圣的对话,俯身将黄泉谱握在手中,急急翻看。

    “这下好了,有了黄泉谱,出入地宫都方便多了。”旁边有盗宝者低声说,如释重负。

    闪闪望着那卷发黄薄薄的羊皮,上面浮凸出隐约的线条,细细看去,竟是勾勒出一幅地宫的平面图来——更奇异的是,那卷羊皮上,繁星般的浮动着点点绿色光芒,明灭不定。

    “咦,那些东西,是什么?”她忍不住举着灯凑过去看,指着那些星星。

    “你说呢?”莫离微笑着,俯下身指着某个绿点,“你看着。”

    一语毕,他忽然间纵跃而出,落到三丈开外。

    “哎呀!”闪闪惊喜地叫了起来,“这颗星星也动了起来!”

    “当然了。”九叔没有莫离那边有耐心,蹙眉直接回答,“黄泉谱上能自动浮凸出所在地宫的地形,以及显示地宫里所有有人的所处方位。”

    “每一颗星星,就是一个人?”闪闪明白过来了。

    莫离笑着点头。

    “那么光芒弱一点的,是不是就是……”她侧过头,望着一旁在盗宝者照顾下昏迷的音格尔,“身体不好一点的人?”

    “嗯。”莫离简短地解释,“如果死了,就不会显示出光芒了。”

    “真神奇啊……”闪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凑过去,认真地数了数,忽地问,“可是,为什么上面的星星,比这里的人多出两颗呢?”

    一语出,所有盗宝者吃了一惊。

    “没有啊,分明是对的。”莫离也俯身过去,仔细看了看。

    密室里显示的星星数目,和目下的人数正好吻合——当然,女萝是不会显示出来的。

    “这里还有两颗。”闪闪撇了撇嘴,抬起手,指着地图边缘的角落上。

    那里是入口处的享殿位置,果然还有两颗星星在不令人察觉地闪耀。

    九叔霍然抬头,盗宝者们围了过来,眼神陡然变得凶狠——这分明就是说,有外人闯入了这个地宫,极可能会威胁到他们的利益。

    “就算是苏摩还没走出地宫,也不会多出来两颗啊。”莫离喃喃。

    “先派个人出去到享殿看看,“九叔点了点头,指派了一个盗宝者出去。

    然后忽地一挥手,断然下令,“此地不宜久留,大家开始整装!带走所有能带走的财物,不能带走的绝不准毁坏——莫离,我看护少主,你去督促大家收拾东西。”

    “好。”莫离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密室内。

    一群盗宝者如狼似虎地跟随而去,扑向那一室堆叠的珍宝。

    他们进入地宫时似乎轻装简从,没带多少器具,但此刻居然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个个革制的大袋,张开来铺到地上,开始装运。袋子每个都足足可以装下十升的水,里面衬了厚而软的羊绒,以免损伤珍宝。

    “不要惊动死者。”在一个盗宝者冲向两座金棺时,莫离抬起手臂阻拦,沉声。

    “可是,这是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棺材啊!最珍贵的东西一定被他们带进去了!”那个盗宝者自以为得计,直直望着白玉台上得两座金棺,眼神亮如恶狼,“老大,我们好容易活着进来了,如果不带走,只会烂在地底下啊!”

    莫离一把将那人推搡了回去,厉叱:“说了不许动,就不许动!”

    那人被推到一支巨大的珊瑚树上,嗑啦啦压断了一枝。莫离沉下脸,绕着密室走了一圈,望着那些忙碌搬运的盗宝者,扬声:“现在我重复一遍卡洛蒙家族的三戒!”

    “一,死去的兄弟,和活着的一样平均地享有所有财富!

    “二,不许惊动死者,严禁开棺取宝、损坏遗体!

    “三,无法带走的东西,一律原地保留,不许破坏!”

    “大家听见了没有?”

    “是!”盗宝者们轰然答应,一边训练有素地快速搜集着珍宝,分门别类地装入各个革囊——一袋是宝石明珠,一袋是金银器皿,一袋用来装珊瑚树,其余的袋子里装着各类杂物:字画,古镜,宝剑……等等等等。

    能进入大帝陵墓陪葬的,每一件都是价值巨万。

    这一次收获之丰富,只怕要超过百年来的任何一次行动吧?所有盗宝者眼里都压抑不住狂喜的光,手足迅捷,将一捧捧宝石金沙放入袋中。

    却不见,那个被派出去查看的盗宝者悄然返回,在九叔耳畔低声回禀了一句。

    “什么?除了那个鲛人,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在享殿?”九叔有点惊讶。

    “属下也没跟到那里——只是从第二玄室听外头有两个声音,是方才的那个鲛人和另一个陌生女子。”那个盗宝者低声禀告。但不知为何,他眼里却有一种惊恐的神色。

    九叔微怒:“你为何不跟过去查看?”

    “禀大人……因为、因为……索道断了!”盗宝者眼里的惊恐终于完全显露出来,一下子跪下去,颤声回答,“那条架在红莲血池上的长索,被人斩断了!”

    “什么!”九叔大惊,止不住的站起身来。

    ——他自然不会忘记进来之前,在那条裂渊之前吃了多少苦头,最后靠着少主识破机关、以玉弓射中机簧,才打开了这条索道。

    如果索道被人斩断,无疑于断绝了唯一的通路!

    最后那句话也被所有盗宝者听到,那些疯狂收拾珍宝的人忽地一呆,手脚停滞了下来,面面相觑,仿佛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眼里陡然有压抑不住的恐惧和绝望。

    “哗啦……”大包的金珠宝贝就颓然散落在地上。

    “去看看!大家快去看看!”莫离也慌了,抱着昏迷的音格尔站起来。所有盗宝者背起了打包好的东西,争先恐后的朝着甬道外头跑去。

    闪闪迟疑了一下,看到莫离已带着音格尔离去,不由得也紧紧跟了上去。

    “啊,是苏摩走时斩断了那条索道么?”光线随着闪闪的离去而迅速黯淡,那笙站在黑暗里,也有点发呆,抱紧了手中的石匣,感觉里头的断足安静得出奇,“苏摩那个家伙……一向喜怒无常啊。”

    “不可能。如今的他,不会做这种事吧。”西京却是断然否定,望向黑暗的前方,“我们也过去看看。”

    -

    在享殿里追上了那个意欲逃离的女子,苏摩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的手指一勾,离珠便被拖了回来。细细的丝线勒着脖子,将她从墓室出口扯回来,她拼命挣扎,美丽的脸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扭曲。

    “索道是你斩断的吧?”苏摩望着那张脸,漠然问。

    “嘿……”离珠在他脚下喘息,手里却还抓着一顶金冠——那分明是九嶷王的冠冕。

    原来她是有意落在他们一行后头,趁机从尸体上取得了这件信物。

    “究竟为何?”苏摩蹙眉,本想一勾手切下她的头颅,然而却有些诧异,忍不住问,“你已完成使命——将信物带回去,九嶷那个老世子继了王位,自然会还你自由之身。何苦再多此一举?莫非你不想看到盗宝者洗劫陵墓?”

    “哈哈哈!”离珠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眼神闪亮,笑声回荡在空旷的享殿里。

    “我才不管那些粗陋的强盗!”她捂着咽喉上出血的伤口,喘息着坐起,在地上恨恨望着傀儡师,眼里慢慢浮出一种疯狂的嫉恨,“我要你死!我只要你死!”

    她伸出手,虚空里往苏摩脸上一抓,美艳的脸上充斥了狂悍的杀气。

    “凭什么!凭什么你有这样的美貌!……我才是这世上最美丽的人!”

    看着狂怒的女子,连苏摩这样的人都有点愣住了。

    这个娇弱的女子在最后一刻痛下杀手,斩断唯一归路、将十数条人命统统断送在地底——这般毒辣手段,仅仅只为了这样的一个原因?

    “你已经很美了。”他淡淡道,放松了手中的引线。

    “哈哈哈……当然!”听得他的赞许,离珠再度大笑起来,回过手极度自恋地抚摩着自己的脸颊,眼神却是复杂无比,喃喃,“我当然美貌……你知道为了得来这样的美貌,要付出多少代价么?是整整四代人畜生一样被配对、驯养调教,才得来的这副容貌!”

    苏摩一震,却没有说话,缓缓松开了手,侧过头去。

    离珠抚摩着脸,忽然间声音呜咽起来:“我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他们都是从云荒各地买过来的奴隶,因为容貌出众被挑选出来,勒令结成夫妻,以便生下更美貌的孩子——我的父母是亲兄妹,因为要保持最美丽的血统。”

    “整整四代人啊……到了这一代,我终于被所有人都称为云荒上最美的人!”离珠回过手,急速地摸索着自己颈部的伤口,眼里的愤怒如火燃烧:“可是……你居然敢比我更美丽!你凭什么!你怎么敢践踏我们四代人一生的努力!”

    “你还弄伤我完美的肌肤!我用了多少功夫,才让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寸都完美无暇……你居然弄伤了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这个云荒上,最美丽的只能是我!你这个下贱的鲛人,怎么敢!”

    她忘记了自己根本不是眼前这个鲛人的对手,只是愤怒地挥舞着手,忽地冲过去,伸出尖利的指甲去抓苏摩的脸。

    苏摩没有躲避,任凭她一手抓下。血从他眼睑底下流出。

    望着那清晰而深刻的五道血痕,离珠也有些意外地呆住了,仿佛是不能相信短短一瞬间最美的东西就毁灭在自己手下。随即,却扬着十指,快意地狂笑起来。

    然而笑着笑着,她的眼神凝滞了,震惊莫名——

    消失了!就在短短的刹那,苏摩脸上的伤痕就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你拥有无人能比、也无人能毁的美?!天啊……”她哑口无言地望着面前这张仿佛具有魔力的脸,步步后退,以为这个傀儡师会挥手斩杀自己于刹那。

    然而等她抬起头,却只看到那双眼里深切的悲哀。

    离珠愕然望着苏摩,忽然间觉得他碧色的眼睛是如此空茫而沉郁,一眼望过去就再也离不开——只是刹那,她的心神就完全沉下来了,再也没有片刻前的浮躁和狂怒。她忘记了害怕,也忘记了愤怒,只是怔怔望着那一双眼睛,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碧海。

    “世袭的奴隶啊,“她听到苏摩嘴里吐出了短促的话,低沉而悲悯,“你的心死了么?”

    “你不是为美貌而活着的……你应该有自己的梦想。”

    她茫茫然地望着面前的人,感觉他声音里有某种力量正一分分的侵入心里。

    “梦想……?”她喃喃,茫然道,“我的梦想……只是做云荒最美的人。”

    “这个世上,美貌只是取祸之源,被人利用的工具。”苏摩冷笑。

    眼前这个女子的美是极其罕见的,但她身上流的血也极其复杂,混和了中州人、西荒牧民、鲛人、甚至冰族的血……但是,每一代先人,都在血里沉积下了怨恨。对美的无止境的追求,成了蒙蔽她心智的毒咒。

    所以到了如今,失落的她才会走入那样疯狂的境地。

    “你难道不希望自由?”他缓缓问。

    “啊……自由……自由。”离珠脸色一动,眼角忽地流下泪来,“是的!是的!自由!”

    “那个梦想,应该还在美丽之上。”苏摩轻轻叹息,摇了摇头,“而且你错了,我并不是云荒上最美的人——真正的美丽并不是皮相,而是内心里散发出的光芒。”

    无论外人如何称许美貌,然而终其一生,他都无法直视那个纯白的女子。

    那个白塔顶上独居少女身上有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光芒,即使在他无法看见东西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才是真正的美丽。一生里,他都在那样由内而外的光中自惭形秽。

    “你……这样好看。”离珠的眼光始终未能离开苏摩的脸,神思恍惚地喃喃,伸出手,仿佛是想去触摸那天神一般的脸,“苏摩?……我听说过你的名字……百年前的堕天后……你、你心里的怨恨,已经消散了么?这样……就能更美丽么?”

    “嗯。希望你也能。”苏摩望着那个女子,低声,“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

    一语毕,他闪电般地伸出手,单指点在离珠的眉心!

    一种汹涌的灵力透入,直冲向沉积黑暗的内心,离珠只来得及低低叫了一声,便失去了知觉,委顿在地。

    苏摩缓缓收指,望了一眼地上的女子,转身走出了地宫。

    他本来应该杀了这个敢对自己不利的女人,但最终却还是放过了她。因为他们都是同样在被侮辱被损害中长大的、满怀仇恨的奴隶。受尽了践踏,心里积累起无法消除的”恶”,仿佛猛兽收爪咬牙,一等时机到来便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想报复所有的人。

    他们因为仇恨而活下去,因为仇恨而奋斗。他们走出的每一步路、都带着极其自负而自卑的扭曲脚印。这样的一条路,又是怎样的悲哀。

    但是,人的一生不应该仅仅是这样。

    他已经犯过错,于今再也不能回头——只希望别人,再也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第十三章千年

    走出了地宫,外面的风迎面吹来,原来他们一早进入陵墓,如今已到了暮色渐起的时分。风掠过耳际,宛如低语。那一瞬间,傀儡师的眼里有罕见的悲悯。

    他方才只是用幻力暂时压住了她内心那股翻腾不息的邪念,但那种黑暗力量根植于人心,是否还会复苏,就要看这个女子的造化了。就如他的体内也潜伏着黑暗的种子一样。

    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事实上,谁都不能为别人选择道路。

    龙神从他袖子里轻轻探出头来,磨娑着他的腕,眼里有赞许的光——自从继承历代海皇的记忆后,这个历史上最桀骜的海皇已然平和很多,整个人似乎都慢慢的复苏过来。

    虽然阴枭暴虐的脾气还时有发作,但已然不像以前那样一味的嗜杀。

    “龙,我们去帝都,帮你找如意珠。”最后望了一眼陵墓,苏摩回过手腕拍了拍龙神的脑袋,走向被切开一角的万斤封墓石,冷笑,“没了那个东西,你简直就像条蚯蚓……连对付一只鸟灵都那么费力!”

    龙神愤怒地咆哮了一声,用身子卷紧他的手臂,勒得用力。

    苏摩走到了墓门前,方才进入地宫的时候,因为不像盗宝者那样经验丰富,他们在帝王谷里徘徊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确定了哪一座是星尊帝的王陵。然后,因为不会打盗洞直接进入享殿,只能直接硬碰硬地从陵墓正门进入,一路上颇是费了一些周章。光打开这道铜浇铁铸的墓门,就是武学和幻术一起用上,才打开了一个缺口。

    然而,就在苏摩准备走出去的刹那,陡然发现门外影影绰绰有一个人影。

    “谁?”想也不想,手中的引线如瞬地刺出,直取对方。

    那个影子抬了抬手,竟然是轻易接住了。

    “苏摩,不必每次都这样招呼我吧。”来人微微笑了起来,松开了握着引线的手,“怎么说,我也是冒险赶来啊。”

    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站在墓门外,挥着仅有的一只手,向他打招呼。在他身后,冥灵军团的天马纷纷落地。一位青衣少年牵着两匹天马,有点兴奋地望着这座王陵。

    那,是六部之中的青王青塬?

    也只有在这昼夜交替的短短片刻,帝王之血的力量才能和冥灵同时并存吧?

    在看到真岚的刹那,苏摩下意识地侧开了头,不想去和他对视。眼里有一种阴郁蔓延开来。没有办法……每一次再看到这个人时,还是没有办法压抑自己内心的敌意和杀气。

    “那笙在里面,“他往外走,不去多理会那个人,“石匣在她手里,你去收回你的脚吧。”

    然而,真岚却是站在门口,没有半分让开的意思。

    “苏摩,”他抬起手,想去拍傀儡师的肩,却被迅捷地让了开开去。真岚毫不介意,只问,“你有无听到那一声王陵深处传来的话?”

    苏摩悚然一惊,回头低声:“魔渡众生?”

    ——九嶷王死之前曾经向破坏神祈愿,然后,陵墓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在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他曾经因为那一种无所不在的黑暗力量而满心惊惧,知道那是不容小觑的邪魔所在。难道远在异世界之城的真岚,也听到了?

    那又是怎样一种力量啊。

    谁都知道,千年之前,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分别继承了破坏神和创造神的力量,也就是魔之左手和神之右手。这种力量随着血缘代代传承,以皇天和后土这一对神戒作为表记,成为空桑人统治云荒大地的根本所在。

    但,自从白薇皇后被封印后,创造神的力量衰竭了,整个平衡瞬间被被打破。

    然而奇怪的是,不知为何、没有了约束的破坏神却并未给云荒造成巨大的损害。并没有重现上古时期,因为御风皇帝强行封印破坏神后导致的天下大乱。

    空桑人的王朝延续了数千年,虽然逐渐地变得腐朽不堪,但这种变化依然是相对平稳的——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整个空桑王朝就如一颗果子一样,慢慢的从内部腐烂出来,却不曾短时间内从高空坠落到地面,粉身碎骨。

    所有人都以为,是高贵的帝王之血压制住了那种魔性。

    然而,却不曾料到在星尊帝的墓里,却听到了破坏神依旧安然存在的证据。

    苏摩的唇边忽然绽放出一个冷笑,讥讽:“真奇怪……那之前,我一直以为你才是破坏神力量的拥有者呢,空桑的皇太子殿下!”

    “我不是破坏神力量的拥有者。”真岚没有理会他的讥诮,只是平静地回答,“起码,我没有拥有破坏神全部的力量。”

    “……”苏摩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仿佛琢磨着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不答。

    “方才那个声音的虽然只短短响了一句,但白薇皇后的眼睛已然看到了某些东西——”真岚淡淡说着,看到傀儡师的眼睛不易觉察地波动了一下,“她带着白璎动身去察访声音的主人。而我,带着青塬来这里取回我的右足,顺便看看声音的来源。苏摩,你跟我一起下去寝陵看看么?”

    然而苏摩没有回答,忽地抬起头,眼神雪亮:“那个声音,是‘魔’!”

    “我知道。”真岚却淡淡回答,轻尘不惊,“是破坏神的力量,尚自留在人间。”

    “那你还让白璎去?”苏摩眼里一瞬间仿佛有闪电掠过,露出狂怒的表情,手只是微微一抬,引线呼啸着卷上了真岚的头颅,勒紧了他的脖子,怒斥,“明知是魔,你还让她去!她怎么能封印魔之左手?那根本是送死!”

    青塬看到皇太子被袭,惊呼一声冲上来,然而真岚却摆摆手阻拦了他。

    “她必须去。”他缓缓道,眼里没有喜怒,“她继承了后土的力量,就必须去。没有人可以替代她去做这件事……那是她的责任。”

    顿了顿,望着眼前的傀儡师,轻轻道:“就如,你我都有各自的责任。”

    “为什么她要担这样责任!这种事,你我来做就够了!”苏摩眼里陡然有暴虐的光,手指一勒,引线割断了真岚的咽喉——然而那个只有一颗头颅的人却没有显露出丝毫苦痛。

    “她已经去了。”真岚平静的说,望着远处高耸入云的白塔。

    苏摩一震,再也不说什么,只是猛地将他一推,便掠出了墓门飞奔而去。

    也不顾身上还留着重重伤痛,只是想也不想地猛力推开真岚,带着龙神腾空而起,转瞬消失在帝都方向。他的眼里闪着不顾一切的光,雪亮如剑,直能斩破任何横亘在面前的铁灰色宿命!

    -

    真岚一个人站在阴冷的地宫里,眼前烛阴巨大的骨架森然如林。他一直一直地望着那个傀儡师,直到对方的影子消失,眼里才有一种悲哀的表情。

    果然,他是爱她的……甚至比她所能想象的更爱。

    最初的相爱和漫长的相守,她的一生分给了两个人。但到了最终,谁也无法留住她。

    尤自记得她随着白薇皇后离开时的表情。虽然没有说出一句话,眼里却有千言万语——她的嘴唇轻轻印在他额头上,然后握着光剑头也不回地离开。他默默承受,却一直等到她离去才睁开眼睛。冰冷的触感还留在肌肤上,那样的语气和眼神,已然是诀别。

    冥灵的亲吻和泪水,都是没有温度的。

    或许在遥远的少女时代,她就已经消耗尽了心头的最后一点灼热,从此在漫长的岁月里平静如水,甚至面对着永久的消亡也毫无恐惧。

    但是……却不管留下的活着的人心里,又是如何。

    空桑最后一位皇太子站在空旷的陵墓里,有些茫然的想着这些过往,无意识地侧过头去,忽然眼神就是一变——”山河永寂”。

    那样的四个字扑面而来,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巨锤敲击在他心里。

    山河永寂。山河永寂!那一瞬间他恍惚间明白了那个震慑古今的祖先,写下这四个字时候的心情——当踏过遍地的烽火狼烟,登上离天最近的玉座,剩下的却只有山河永寂。

    帝王之道,即孤绝之道。

    站在这里的自己,在百年之后,是否也是会有一模一样的结局?

    旁边的青塬不敢说话,望着忽然间陷入沉默的皇太子。他从来没有在真岚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一扫平日的漫不经心和调侃,沉重得让人不敢去看。

    “你留这里,“片刻,真岚终于回过神来,“我进去看看。”

    青塬摇头,急道:“不行!地宫里既然有异常,怎么能让皇太子殿下一个人进去?”

    真岚脸上又浮现出无所谓的笑意,摆摆手:“没事没事——在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事呢?就算有破坏神,那也是我祖宗啊!断无不保佑子孙的道理。”

    青塬牵着天马,站在那里抓头,不知道怎样和这个皇太子说才好。

    “好了,我很快就回来的。”真岚不想过多为难这个年轻的青王,指了指外面的暮色,道,“外面征天军团刚刚被龙神击溃,九嶷大乱,外头安全得很。你大可以带着人马,趁机去收复你的领地。”

    “我的领地?”青塬怔了怔,不明白皇太子的意思。

    “九嶷郡是青族的领地,而你是青族的王,“真岚的眼里没有笑意,望着外面的天地,肃然,“所以这里也是你的领地——虽然你生于帝都,一直没有回过这里,但你在成为六星的时候,已经是青族的王。”

    “……”青塬明白过来——这一次皇太子带自己出来,原来是这般的意思!

    难怪这一次要带出那么多的军队……皇太子,是一早就想好了全盘计划罢?

    真岚望着这个最年轻的王,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去吧。这次征天军团里变天和玄天两部被龙神彻底摧毁,帝都要做出反应尚需要时间——如今九嶷郡处于大乱之中,你大可趁机一举夺回你的领地。”

    “啊?”青衣少年搓着自己的手,有点迟疑地低下头来,“皇太子是要我……要我带着军队去把叔父赶下台么?”

    百年前,年轻气盛的他憎恨叔父出卖了青族,向入侵者低头。怀着一腔热血不肯屈服,不曾和叔父一家一起投降冰族,而是毅然和空桑其余六部之王一起自刎在了传国宝鼎前,用自己的血和生命打开了无色城。

    那时候他才十七岁。从此后他再也不曾长大。

    青塬的骨子里,毕竟流着章台御使的血——大司命说。

    但是,他也是六星中能力最弱的一个。如果不是当时情况危急,必须凑足六星之数、打开无色城,皇太子不得不阵前册封他为青之一族的新王。

    其实平心而论,光以他的能力,是远远不足以成为王者的。虽然这百年来,他居于无色城,也从其余诸王那里学到了很多,但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担负起一个王的所有责任。

    “可是,就算今夜突袭成功,得到了九嶷郡,我们身为冥灵也不能久留呀。”青塬想了想,为难,“到了天亮之后,又该如何?我们还是不能控制九嶷啊。”

    真岚笑了起来:“青塬,你学了术法,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他侧过头,望着黑沉沉的墓室,不再绕圈子,直接将计划说了出来:“你带着军队趁乱夺宫,拿下九嶷王那个叛徒——不必杀他,只要控制住他的神智就够了,让他替我们管理九嶷。至于他身边,我自然会派一个可靠的人过去。”

    “青塬?……就是那个空桑的末代青王么?”忽然间,真岚听到一个声音问,声音清脆,“是章台御使和青王魏女儿的遗腹子?”

    谁?是谁在这个地宫里听到了他们的谋划?青塬吃了一惊,左右顾盼。

    然而真岚却没有意外,只是淡淡:“你偷听得够久了——你是谁?”

    巨大的烛阴骨架后,应声露出了一张绝美的脸,妖娆地微笑:

    “我叫离珠,是九嶷王畜养的奴隶。”

    真岚看到那张脸,心下也是微微一震:九嶷王以畜养娇奴美妾出名,然而这样的美貌,却是近乎不祥——然而奇怪的是,这个女子身上居然看不到一丝邪气。

    他想起在进来的时候,看到苏摩正在替这个昏迷的女子驱逐心魔。

    ——连苏摩这样的人,都会帮这个女子?

    离珠无声无息地已经醒来片刻,正好听到了真岚和青塬的最后那番对话,念头急转,心里已然是有了一个主意。在被真岚喝破之前,率先站了出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她望着那个青塬,一笑开口:“不必等了,如今九嶷就是你的。”

    手里捧起了一顶金色的冠冕,离珠的眼神如波光离合,吐出一句极具诱惑力的话来:“九嶷王已经死了……这个属于你了,英俊的少年青王。”

    然而青塬却没能回答。那一瞬间,他被那样的丽色眩住了眼睛。

    这个女子……是地宫里的幽灵么?怎么世上……还会有这样美丽的人?

    看到他发呆的表情,离珠嗤的一笑,感到心里高兴。她将手中的金冠捧起,在眼前晃动,眼角瞥着那个少年:“这顶金冠,本来是要送去给九嶷世子青骏的,如今给你也行——不过,你要答应给我一个条件。”

    “什、什么条件?”青塬下意识地问,却没有真正明白她在说什么。

    无色城里沉睡百年,除了六王里的白璎和红鸢之外,十七岁的冥灵少年几乎没见过真正的女子。此刻乍然一看到这样的绝色美人,几乎是以为遇到了地底的幽灵。虽然心里紧张,却不知为何无法拔出剑来对付这个陌生人。

    何况,对方身上完全没有敌意。

    “我把金冠送给你,帮你夺回王位——作为代价,你要烧掉丹书,还我自由,给我锦衣玉食的生活。”离珠将金冠握在手里,一字一字道,嘴角浮出一丝冷笑,“老实说,我可不相信那个老世子青骏会守信放了我……你是夏语冰的儿子,应该比他可靠得多吧。”

    青塬一怔:夏语冰……她居然也知道父亲生前的事迹?

    “我自小受了各种教导,读过很多书。”离珠嫣然一笑,望着那个少年,“我很敬慕你的父亲——可惜,这样的好人往往是活不长的。”

    也许是方才被苏摩驱逐了心魔,她那一笑美如春风,没有丝毫阴暗,让少年一瞬间呆了。

    “这顶金冠,你要是不要?”离珠望着他发呆的样子,抿嘴一笑,抬起纤细如美玉的双手捧起金冠,递到他眼前,“放心,我不会害你的。我只想找一个好一点的同伴而已……我受够了。”

    “……”青塬望了望真岚,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最终还是迟疑着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顶金冠。

    “这样重。”在那一瞬,他诧异地喃喃。

    离珠微微一笑——是的,象征着王权的冠冕是沉重的,可每一个获得的人,却终身都不愿意再放下。

    在她说话的时候,真岚一直在一旁默默用幻术揣测她的真实意图,然而的确没有感受到丝毫恶意,便暂时没有反对青塬接受这顶金冠。

    “好,离珠,我答应你:一旦你帮助青塬夺回九嶷郡,你就将得到永久的自由之身。”真岚缓缓开口,竖起了手掌,“我们击掌为誓。”

    离珠竖起手,顿了顿,忽地一笑:“皇太子殿下,和你击掌后誓约便开始生效了——如果我违背,应该会遭到你的咒术的反噬吧?”

    真岚望了望这个女子,有些诧异:这样一个聪明的女子,竟然看出了和他结下誓约便是一种符咒?

    “不过,“离珠爽快地伸过手,拍击在他掌心上,扬头道,“我还是和你立约。”

    外面的暮色逐渐深浓,回头望去,冥灵军团的影子更加清晰地浮凸出来,每一个战士都沉默地骑在天马上,面具后的眼睛黑洞洞的。

    “你们先去处理那边吧。如果万一有闪失,立刻联系赤王红鸢——我已令她随时准备接应你。快去吧,在天亮之前结束一切。”真岚不再多说,摆了摆手,向着地宫深处走去。

    青塬站在那里发怔,又是兴奋又是忐忑,耳边忽然传来一句低语:

    “对这个女人,还是要小心一些。”

    是皇太子殿下在离开后,暗自传音警告。他蓦然又愣了。

    “走吧!苏摩闯入了离宫,如今那里真的是空荡荡的没人守卫了,“离珠却没有察觉,只是难耐地对着那个少年催促,“九嶷王已经被杀,世子青骏一定还在眼巴巴地等着我带回这顶金冠给他呢。”

    说着说着,她眼里忽然有了再也压抑不住的大笑表情。

    是的……是的,她,终于可以开始反击了!终于可以将那些践踏过她的人的头颅,一个接着一个踩到脚下!

    她在大笑中落下泪来,无法控制的捂住脸痛哭出声。

    “怎么、怎么了?”青塬怔怔的望着她,手足无措,带着怜惜。

    “太高兴了……”离珠抹掉眼泪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我们走吧!”

    ――――――

    第二玄室和第一玄室之间,被一条深不见底裂渊隔开。

    盗宝者们站在裂渊旁边,望着断裂的金索发呆——地下翻腾着熔岩,足以让一切坠落的人血肉无存。而少主受了重伤,还在沉沉昏迷之中,如今,竟是没有人再来带领大家走出如此困境。

    莫离和九叔在一旁低声议论,一时却无法想出适合的方法。

    盗宝者的锐气在拿到珠宝的一瞬间被消耗殆尽,此刻大家也没了刚入地宫时候的那种一往无前的勇气,各个手里拖着大袋奇珍异宝,没有一个人再主动站出来请命冒险。

    闪闪掌灯照了照裂渊,满眼的担忧:回不去了……怎么办啊?晶晶还在上面,不知道怎么样了。

    “你别急,有大叔在呢,“那笙在裂渊前驻足,低头望着底下翻滚的沸腾岩浆,不由吐了吐舌头,安慰着焦急的闪闪,侧头望向一旁的西京,笑,“大叔,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你是剑圣啊!”

    “死丫头。”西京刚刚在墙角坐了片刻,无奈地摇头站起,笑骂一句,摸了摸那笙的头,“我想先歇一下都不行?”

    “别摸!别摸!”那笙跳了开去,不满地嚷嚷,“老被人摸来摸去就长不高了!”

    那边,九叔和莫离却齐齐惊喜上前,一揖到地:“请剑圣出手相助!”

    “这个么……”西京却故意沉吟,不作答。

    九叔老练,心念急转,望着西京陪笑道:“若得剑圣相救,我们愿将此次所得珍宝与剑圣共享,任凭阁下随意挑选!”

    西京眉头展开,嘿嘿笑了一声,弹了弹手里的光剑,刚要开口,却被那笙抢了先。

    “你讹诈人家啊?”那笙看不过眼,却发作了起来,“反正你也要带我离开这里,铺条路不过是顺手——人家的东西是拿命换来的啊!你好意思要?”

    九叔连忙上前阻拦,连连作揖:“姑娘言重了,盗宝者一贯有恩必报,若得剑圣救命之恩自然会倾尽所有报答。”

    “倾尽所有,倒是不必。”西京靠着墙,懒懒道,“我只要一样东西。”

    “剑圣请说。”九叔连忙侧耳过去。

    “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享殿里烛阴的骨架了。”西京倒不客气,施施然摊开一只手来,“它骨节里的二十四颗辟水珠,是你们拿了吧?”

    “哦……是,是!”九叔倒是没料到对方提了这么一个要求,连忙答应。

    在如山的珍宝里,比辟水珠珍贵的也不在少数,剑圣单单提出要这个倒是奇怪。他侧头望了莫离一眼,点头示意。莫离连忙搜索行囊,好容易在一个皮囊里摸到了那一袋辟水珠,双手捧出,交到西京手中。

    “少了一颗。”西京只是随手掂了掂,便道。

    “还有一颗在我这儿,”闪闪红了脸,从怀里摸出一颗鸽蛋大的珠子,却有些不舍,“是……是音格尔送给我的。”

    西京笑了起来:“算了,你留着吧。反正也够了。”

    那笙看不过去,气鼓鼓:“你还好意思抢人家小姑娘的东西?——这都是什么剑圣啊?吃喝嫖赌抢,简直无赖!”

    “哒”,声音未落,一颗珠子忽然被扔到了她手心,她下意识地握紧,抬头却看到了西京懒洋洋的笑容:“给我好好收着这个吧……将来用得着。”

    “嗯……啊?”握着辟水珠,那笙愕然。

    “笨丫头,有了这个,以后你去鲛人那儿找炎汐就方便多啦。”西京没好气地弹了一下她脑壳,“我特意替你要来,真是不识好人心。”

    “哎呀!”那笙霍然明白过来,连忙点头,满脸笑意,“啊,拿着这个可以去水下?”

    想了想,忽然又问:“可你另外拿了那么多,用来干吗呢?”

    “当然是卖啊!如果一旦赌输了,还可以用来抵债——”西京坦然张开手来,得意地,“当然,我也得自己留一颗,将来好去镜湖复国军大营,喝如意夫人酿的醉颜红。”

    “……”那笙望着这个人,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西京拍拍衣襟,把东西收好,站起来,“礼物也收了,该干活了!”

    盗宝者唰的退开,让出一圈地来,想看看这个空桑剑圣如何跨越面前几十丈的裂渊。听说剑圣一门技艺惊人,分光化影、斩杀妖魔无所不能——但是,除非他有浮空术,才能越过那样深不见底的裂渊吧?

    那笙也有点胆怯,望着底下沸腾的岩浆,拉了拉西京的衣角:“能……能行么?跳不过去的话,会掉下去的啊!”

    转过头望着那笙紧张的表情,西京笑起来了,顺手摸摸她的头:“没事,掉下去了也倒是省事,连收尸都不必了。”

    那笙更加紧张,连头顶被摸都没发现,紧紧扯着西京衣角:“那……那别下去了!我们把辟水珠还给他们好了。”

    “哈哈哈……骗你的,这点事情还不容易?我至少能有三种方法能解决。”西京大笑起来,转头指了指角落里不声不响探出头来的女萝,“喏,她可以随意出入地底,如果她愿意,完全可以从墙壁里潜行到对面,然后从那边接上断裂的索道。”

    “噢……”那笙恍然大悟,看着面无表情的,手足上还缠绕着清格勒尸体的雅燃,蹙眉道,“可是她大约不愿意帮我们的——另外两个法子呢?”

    西京耸肩:“一个当然就是我自己跳过去了。”

    “那可危险……万一你跳的不够远,掉下去怎么办?另一个呢?”那笙望着翻腾着岩浆的地底,急急问。话音未落,忽然觉得怀里一动——竟是那个石匣子忽然间剧烈地动了起来,里头的断足不停地踢着封印的匣子,似乎急不可待。

    “搞什么啊!”那笙嘀咕着,腾出手去捧住那个乱动的匣子,然而手上的戒指忽然间放出一道白光,刺花了她的眼。

    “好了,快打开封印!”西京望了望前方,忽然低声断喝。

    那笙吓了一跳,没有回过神来——然而手上的光芒越来越盛,几乎是照彻了整个漆黑的地宫!在皇天的光芒中,她又一次感受到了慕士塔格绝顶上曾经出现过的那种强烈召唤,手被一种力量牵引着,她不知不觉地就抬起了手臂,十指扣紧了那个匣子。

    “哒!哒!”石匣内的动静也越来越大,仿佛那断足在用尽全力挣扎。

    她的手抓住了匣的盖,上面雕刻的繁复符咒烙痛了她,然而她顾不得了,只是一味地用力掰开,用力到指节发白——”嚓”,随着内外一起用力,那个石匣上出现了裂缝。

    “打开!”西京再一次低声催促。

    那笙一咬牙,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居然生生将石匣掰为两段!

    “唰!”就在石匣断裂的瞬间,里面一个黑影破匣而出,迅速掠去。

    就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西京忽然伸手拿起了音格尔的长索,手腕一抖,长索便如灵蛇一样直飞出去,一下子套上了那个掠去的黑影。

    “啊……那只臭手的脚跑掉了!”那笙望着空空的匣子,失声惊呼出来,“怎么办!”

    她打开了封印,可封印里的东西却自己跑掉了,怎么对真岚交代?

    “真岚还没到,你干吗催我去把那个匣子打开?这回可糟了!”她气急败坏地对着他抱怨,然而,西京却只是笑,挑了挑眉毛,手腕一抖,往里用力拉了拉,似乎是卷住了什么东西:“别担心,没事的。”

    那笙还是心慌,后悔不及地跺脚。

    “丫头,乱叫什么?”黑暗里忽然传来了久违的爽朗笑声,“脚好好的在我身上呢。”

    黯淡的甬道尽头,裂渊对面,影影绰绰浮现出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

    那笙怔了怔,还以为自己看花眼,再度揉了一下眼睛,终于大喜过望的拍手笑起来:“真岚?真的是你!是你来了么?”

    “是啊,路上遇到一点事,来得有点晚,抱歉。”真岚站在远处笑了起来,然而他的声音清晰传来,仿佛在侧,“不过,西京你在搞什么,干吗要在我脚上套一根绳?”

    “绳?”那笙一愣,却看到西京大笑起来,蓦地收紧了手里的长索。

    “喂,西京,别玩了!”剑圣的腕力不弱,然而对面那个人影却是巍然不动,只是有点恼火,“解开解开,牵着我干吗?又不是狗!”

    西京笑叱:“得,你快把绳系到那边墙壁上,拉条索道出来——这边有好多人过不来。”

    真岚愣了一下:“好多人?”

    ——星尊帝的地宫里,怎么会凭空忽然出来好多人?难怪了,如果只是带着那笙,这区区一条裂渊又怎能拦的住西京?

    “何必架桥那么费事?你就喜欢作弄我。”真岚一撇嘴,俯身以手按地面,低声念动咒语。喀喇一声,地底仿佛有一股力量霍然涌出,从甬道两边挤压而来,瞬间将裂开的地面重新一寸寸闭合!

    一条光洁平整的甬道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仿佛地面从未开裂过。

    一群盗宝者都被惊呆了,不敢相信地望着前方甬道那一袭飘然而来的黑色斗篷。

    “啊……是盗宝者?难怪。”那个披着及地黑色斗篷的男子走过来,看见了第二玄室里的一群人,有些恍然地点了点头,唇角露出一丝笑,望了望带头的莫离和九叔,“连星尊大帝的墓都敢盗,西荒人的胆子倒是越发大了啊。”

    真岚行动绝无一丝声响,竟是不见如何动作,便悄然欺近了十几丈。

    “呀,你别生他们的气!”那笙忽然想起这里是空桑人的王陵,连忙将闪闪拉到身后,拦在前方,“他们也只不过想拿点东西,绝没有动你祖宗的灵柩!”

    莫离看在眼里,心里打了个忽棱:来人高深莫测,还是不要轻易招惹的好。

    然而这边他打定了主意不招惹,那边忽然就起了一声尖利的呼叫,几乎刺破所有人的耳膜。一个声音狂怒地叫起来了:“什么?你,是琅玕那家伙的子孙?”

    声音未落,雪白的光如同利剑刺到,瞬地就直取来人的心脏!

    闪闪和那笙失声惊呼,眼看着雅燃手臂暴长,忽然发难,向着真岚下了杀手。

    “小心!”西京反手拔剑,剑芒吞吐而出,直切向雅燃的手臂——然而毕竟晚了一步,女萝的身体可以随意伸缩,快捷无比,在他切断那只手的时候,雅燃已然从心脏部位洞穿了真岚的身体。然后,那只断腕才颓然跌落。

    真岚退了一步,看着那只手掉到地上——手上没有一丝血迹。

    “怎么会?”雅燃似乎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怔怔望着地上那只手,又抬起头望了望真岚破了一个洞的胸口,那里面空无一物,“你……你的身体呢?”

    “在另外一处。”真岚望着这个女萝,也惊讶于这个鲛人不亚于苏摩的容貌——今天怎么了,居然尽是遇到这些美得有些违反常理的东西?这样美丽的鲛人出现在先祖的墓地里,似乎隐隐让人觉得一种不祥。

    “是六合封印?”雅燃忽然间明白过来,脱口而出。

    真岚脸色瞬地一变——这个地宫鲛人,居然能说出”六合封印”这四个字!

    他本以为除了冰族的智者,天下再也无人知晓这个可以封印帝王之血的秘密。

    “天啊……真的有人用了六合封印来镇住了帝王之血?有谁能做得到这样!”雅燃喃喃低语,脸色复杂,忽地大笑起来,“报应啊!星尊帝的子孙,终于还是被车裂!空桑亡了么?告诉我,空桑亡了么?!”

    “是的,空桑一百年前已然亡国。”真岚低声回答,“如今统治云荒的是……”

    “啊哈哈哈哈!亡了!亡了!”根本没听他说后面的,雅燃爆发出了一阵可怖的大笑。那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墓室里,仿佛瞬间有无数幽灵在回应着。

    亡了——亡了——亡了。

    她尽情地笑着,仿佛要将数千年来积累的仇恨和恶毒在瞬间抒发殆尽。所有人都被她这一番大笑惊住,谁也不敢打断她。雅燃一直的笑,一直的笑,直到那笙忍受不住掩上了耳朵,惊惧地躲到西京背后。

    “她……她疯了么?”那笙怯生生地问。

    西京默默摇头,有些同情地看着那个疯狂大笑的鲛人。

    那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终于慢慢停止,雅燃喘不过气来,脸色惨白地俯下身去,扬起断腕,地上那只手蓦然反跳而起,准确地接回到了滴血的腕口上。

    雅燃伸出赤红色的舌头,轻轻舔了一圈,手腕随即平复如初。

    笑了那一场,她仿佛有什么地方悄然改变了。

    仿佛是积累在体内的怨气终于尽情的发泄完毕,她整个人开始变得平静,不再一味的歇斯底里。雅燃冷笑着看了一眼西京:“你方才信誓旦旦的说可以解开我身上的血咒,莫非就是想让这个人来出手?”

    星尊帝的血咒,只有身负帝王之血的人才能再度解开。

    “是我的高祖封印了你?”真岚霍然明白过来——在地底下被囚禁了七千年,怎能不让人发疯!他眼里有沉痛的神色掠过,踏上一步,伸出手来:“我替你解开吧。”

    “不!”雅燃触电般地后退,“我不要出去!”

    她望着黑沉沉的墓,嘴角忽然浮出一丝笑:“我再也不要出去……出去了,外面也不再是有我位置的世界。我做了那样的事,活该腐烂在地底。”

    她平静地说着,忽然间就从地底的紫河车里全部脱离出来,坐到了玄室黑曜石的地面上,盘膝端坐,舒开手,开始整理自己水草般的蓝色长发。

    她的身体白皙如玉,完全没有在地底困了七千年的衰朽模样。

    “哎呀!”那笙叫了起来,发现雅燃的身体竟然渐渐变得透明。

    “不要惊讶……我本来早已死了,只是灵魂被拘禁,才不能从这个皮囊里解脱。”她坐在第二玄室的地面上,整理自己的容妆,爱惜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我只是靠着怨气支持到如今的……我只想看着星尊帝的王朝怎样灭亡!”

    顿了顿,她嫣然一笑:“如今,我总算如愿以偿。”

    这样盈盈地说着,她的身体越来越淡薄,几乎要化为一个影子融入黑暗。

    “……”真岚一时间无语。空桑历史上充满了血腥的镇压和征服,其间不知道造成了多少无辜的亡灵,那样的怨气、即使千年之后也不曾真的消亡。

    在那样的重压之下他几乎是无话可说,只问:“你是谁?怎么知道的六合封印?”

    那个鲛人女子端坐在玄室内,慢慢梳理好了自己的长发,将自己的容妆理了又理,终于仿佛心愿了结,抬起头对着所有人笑了:“记住,我叫雅燃,是海国的末代公主。”

    一边说着,她端坐的影子渐渐变淡。

    在消失之前,她露出了一个遥远的笑意,喃喃:“七千年前,我曾和大哥冰炎争夺海国的王权,结果败落。我的恋人被他杀死,我也被他强行送到了帝都伽蓝去当人质。

    “那时候我好恨!我不择手段的报复他!结果……

    “不过冰炎虽然赢了我,但也得不了多少好处——他重伤,半年后就死了。天意弄人……最无意于权势的二哥纯煌被推上了王位,然后代替冰炎死在了战争里。”

    “多么后悔啊……我竟然做出了那样的事!

    “我再也没有回到过碧落海,不能活,也不能死!……如今,我总算可以死去,但却只能在这土里腐烂了……我再也回不去大海,就如翼族回不到云浮城。”

    她的声音渐渐淡去,带着哽咽。

    “不要担心,“真岚低声道,“我会送你的尸骸回去。”

    “啊?”那个淡得快要没有的影子惊喜地叫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断然拒绝,“不!……我宁可烂在地底,也不要……再受空桑人的恩惠。”

    “……”真岚沉默下去。

    七千年的恩怨仿佛一条鸿沟,割裂了空桑和海国,任何异族想跨越过去,都难如登天。

    “那么,我送你回去吧。”那笙轻轻道,对着那个逐渐淡去的幻影伸出手来,诚恳地,“我是中州人——我送你回去。”

    那个影子凝视着这个少女许久,才发出了低低的叹息:“啊……中州姑娘,你有一个纯白的灵魂哪……谢谢……谢谢你……”

    她的声音和影子一样慢慢的稀薄,宛如融化在了千载光阴中,终化流水。

    地上只剩下那只委然的紫河车,空空的囊里剩下了一泓碧水,碧水里沉浮着两颗美丽的凝碧珠——那个绝世的鲛人公主,到最后只化成了这些碧水明珠。

    那笙俯下身,轻轻拎起那只紫河车。

    回过身,却发现那一行盗宝者不做声地拿走了所有东西,竟然在悄悄退走。

    “喂!你们怎么这样?”她吃了一惊,有些气愤地想追出去,“真岚救了你们,怎么一声谢谢也不说?”

    “笨丫头,“真岚把她拉回来,不以为意地拍了拍,摇头叹息,“他们听说我是空桑的皇太子,自然怕我追究盗墓的事情——趁着我对付雅燃,干脆开溜。”

    那笙明白过来,嘀咕:“唉,真是以小人之心度……”

    “算了,“真岚挥了挥手,不想再说下去,“我下寝陵去看看。”

    “寝陵?”西京和那笙同样吃了一惊,“去那里干吗?”

    然而真岚没有回答,在瞬间已经去得远了。

    ――

    华丽的寝陵密室里空空如也,所有的珍宝都被盗宝者洗劫一空,只留下了白玉台上完好的两具金棺,沐浴在淡淡的柔光里。

    “啊?哪里来的光?”那笙跟着真岚走进寝陵,吃惊地四顾——盗宝者不是说空桑帝王的寝陵里都是”纯黑”的么?如果没有执灯者手上的七星灯照亮,没有人能看得到东西。

    “笨丫头。”西京拍了拍她脑袋,“也不看看你自己的手。”

    “啊?”那笙低下头去,惊讶地看到光线正是来自自己右手的中指。

    神戒皇天凭空焕发出了光芒,照彻黑暗。四壁上镶嵌的珠宝交相辉映,折射出满室的辉光来,整个寝陵仿佛沐浴在七彩的光线里,说不尽的华美如幻梦。

    在光芒中真岚走近白玉台,静默地望着那两具金色的灵柩,长久地沉默。

    他先是绕着右侧的金棺走了一圈,仿佛默读着灵柩上面刻着的铭文,脸色变得说不出的悲哀。然后怔了片刻,又转过身去看着左侧的金棺,眼神瞬地又是一变。

    “他在干什么?”那笙压低了声音,窃窃问。

    西京摇了摇头——不知为何,这一次见到真岚,总觉得他身上发生了某种改变,仿佛内里有什么地方悄然不同了。连他这个自幼的好友,都已经不明白对方心里到底想着什么。

    难道这一段时间以来,无色城里又发生了什么变故么?

    然而就在他揣测的瞬间,那笙尖叫了一声。

    西京抬头望去,赫然看到真岚霍地伸出手,去推开星尊帝金棺的棺盖!

    “你干什么?小心!”他吓了一跳,按剑冲过去,想把真岚拉开,生怕金棺里面会忽然弹出机关或是咒术反击——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真岚只是站在那里,随意地一推,就推开了那个千古一帝的棺盖。

    然后低头默然地望过去,眼神剧烈地一变。

    “真的是空棺……”他喃喃自语,茫然中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绝望,“是他。是他。”

    金棺里铺着一层寒玉,上面衬着鲛绡,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套帝王的袍带金冠。

    没有遗体。在原本应该是头颅的地方:帝服之上,金冠之下,只放着一面小小的铜镜,光泽如新。

    千年之后,在真岚打开金棺探首望去的刹那,赫然便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一瞬间他如遇雷击。沉默了片刻,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拿起那面铜镜,仔细地看着上面的铭文。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被证实了,空桑的最后一任皇太子失去了平日的控制力,回身猛地推开另一侧的金棺棺盖,扑到了灵柩上——

    也是空的。

    没有遗体,只有白色的蔷薇堆满了那具灵柩。那是白族王室的家徽。

    白薇皇后根本没有入土为安,她被丈夫所杀,尸体被封印在黄泉之下,只遗下一双眼睛没有化成灰烬,穿越了千年一直在凝视着云荒。而收敛时代替她放入棺中的,只有这一簇簇星尊帝亲手采下的蔷薇。

    这千年前被采下的花居然不曾凋谢,静默地在寒玉上开放,在金棺打开的一瞬间,散发出清冷的芳香。

    真岚伸出手拿起一朵白色蔷薇,指尖传来锋锐的刺痛。

    他长久地凝望着这一朵千年前被放入金棺的花,眼神变换不定。

    “他在看什么啊……”那笙站在白玉台下,望着真岚,神色有些惴惴。不知怎么,她感觉到了某种不好的气息,不然那个臭手的脸色不会这么难看。

    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裂响,吓了她一跳,抬头看去,只见那面铜镜被扔了下来,在地上裂成了两半。真岚不知道在镜中看到了什么,猛然爆发出一种可怕的怒意,拂袖而返,手心握着一支白色蔷薇,面沉如水。

    他走过两人身侧,不说一句话。

    他来这里,只是为解一个宿命的谜。而那个答案,他已然逃避了百年。

    玄室门口横亘着邪灵巨大的尸体,真岚看也不看地走过去,拔起了地上插着的一把长剑,转头问西京:“辟天长剑,怎么会在这里?”

    “哦,那个……我差点忘了,”西京有点尴尬地抓了抓脑袋,解释,“这是苏摩从九嶷离宫里拿出来的,让我转送给你。”

    真岚不置可否,望了一眼剑尖,上面尤自贯穿着那个不瞑目的头颅。

    西京的神色有些尴尬,讷讷道:“这个……是白麟。”

    “白麟?”真岚脸色微微一变——他自然也记得那个差点成为他王妃的少女,白璎的妹妹,不由得诧异,“她怎么会变得这样?”

    “说来话长……”西京抓着脑袋,觉得解释起来实在费力,只能长话短说,“反正,是白麟化身成邪灵袭击苏摩,然后被苏摩斩杀了。”

    “哦……”真岚微微点了点头,望着剑上那和白璎酷似的脸。

    “如果白璎知道了,一定会伤心。”他叹了口气,剑尖一震,将那个头颅从剑上甩了出去,收入了怀里,低声,“还不如让她永远不知道……不过,她可能很快就和妹妹一样了。”

    他将长剑收起,将开始枯萎的白蔷薇佩在衣襟上,转身沿着甬道默然地飘远。

    “什么?”西京怔了一下,忽然惊觉过来,追了上去,“你说什么?白璎怎么了?”

    他狂吼着追了上去,扔下那笙在空荡荡的寝陵。

    皇天宛转流动着美丽的光,映照出石壁上宝石镶嵌的星图,流光溢彩。她站在这个辉煌的星空下,有些茫然地望着那两具金棺,走过去捡起了那一面裂成两半的铜镜——上面是蝌蚪一样的空桑文字,和臭手给她的《术法初窥》上类似。

    然而她看了半天,才勉强看懂了上面铭文的大概意思:

    “我的血裔:当你的脸出现在这面镜子里的时候,生与死重叠,终点与起点重叠。一切终归湮灭,如镜像倒影。”

    那笙茫茫然地将这一段铭文看了几遍,心里陡然有一种莫名的荒凉。

    她侧过头去,望着另一边白薇皇后的金棺,里面的白色蔷薇在灵柩打开的一瞬间已经枯萎了,只余一室清香浮动。穿越了千年,那一朵花传来,宛如梦幻。

    来自中州的少女站在云荒两位最伟大帝后的灵柩中间,手握着碎裂的铜镜,一种空茫无力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忽然间泪水就无声无息地滑下了她的面颊。

    “这、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就那么难受啊。”那笙诧异地喃喃。

    ――――――――――――――――――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再次离开——而且,再也不会回来。”

    “而我们,还得继续走向终点。”

    出了帝王谷,一直往山下走去,便重新返回了神庙前。

    九嶷动乱不安,神庙里的巫祝早已不见踪影,真岚穿过了空荡荡的庙堂,眼神掠过那一尊孪生神像,又望向了外面。夜色中,神庙内只有七星灯的光芒依然盛放,照亮那一尊黑曜石和雪晶石雕成的神像。

    真岚走出神殿,外面已然是深夜。

    他用右手抚摩了一下新生的足——躯体在一步步的复原,力量也在一分分的加强。在右足归来后,他居然已经能在夜晚维持形体,不至于坍塌。

    他走出神殿,一直来到了阶下的传国宝鼎前,静静仰首凝视。

    六王的遗像依然如同百年前一样伫立在那里,保持着最后祭献那一刻的惨烈和悲壮。

    也就是那一刻,她选择了回到他身侧,与他并肩作战。

    然而他一直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依然会离去——就如她百年前从白塔上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投向大地。那一刻他没来的及拉住她,而现在,他也未曾去试图挽留。

    自从白璎在这里横剑自刎,舍身打开无色城的那一刻起,这一天,迟早是会来临的。

    一年年的抗争,向着复国每前进一步、她便是死去一分。在镜像倒转、六合封印全解的时候,空桑重见天日,真岚复生,而作为六星的她、便是要永远的消失了。

    于今,也不过是稍微提早了一些时间而已。

    空桑的剑圣忽然间感觉到了无穷无尽的疲倦和无力,颓然坐倒在白玉的台阶上,将脸埋在手掌里,长久的沉默。他不再去责问为什么真岚不曾设法阻拦——因为他明白如果还有别的方法,真岚一定不会就这样松开了手。

    白璎,白璎……那个孤独安静的贵族少女,再一次从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他记起了尊渊师傅第一次将她带到自己面前,委托代为授业的情形,记起了被送上白塔前她哀求的眼神,记起了仰天望见她从云霄里坠落那一刹的震惊……家国倾覆,沧海横流的时候,她苦苦挣扎于阴谋与爱情之中,但他没能顾上这个小师妹;国破家亡之后,她为复国四处奔走,他却沉醉百年,试图置身事外。

    到了最后的最后,知道她决然携剑去挑战天地间最强大的魔,他还是无能为力。

    “真岚……一直以来,白璎她比我们任何人都勇敢啊。”西京用手撑着额头,低声叹息。他的小师妹有着那样温和安静的外表,然而那之下却掩藏着无限绝决,一旦决定,便是玉石俱焚也绝不回头。

    空桑的皇太子望着那尊没有了头颅的石像,嘴角露出一个微微笑意:“是啊……所以说,我们也要勇敢一些。”他的笑容里有某种孤寂的光,然而却坚定。

    “你也够辛苦了。”西京抬起眼望着这个多年老友,叹息,“以你这样的性格,把你拘禁在王位上本来已经是残忍,更何况要一肩担下如此重负。”

    真岚只是笑笑:“大家都辛苦。”

    他从衣襟上取下那一朵已然枯萎的白花,仰头望向天空——那里,千秋不变的日月高悬,在相依中共存。

    天地寂静,只有风在舞动。皇太子嘴角忽然浮起了一丝微笑。

    “真岚,为什么你总是这样笑?”一直觉得心里不安,西京终于忍不住问出这样的话,“我记得你在西荒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就是在亡国之前也不是这样的!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的笑?你怎么能笑得出来呢?”

    “那么……你要我怎样呢?”真岚侧过头,望着好友,轻声问,“自从十三岁离开西荒,我就是一只被锁上黄金锁链的鸟了。”

    “那时候,为了让我回帝都继承王位,父王下密旨杀了我母亲,派兵将我从苏萨哈鲁强行带回——”他轻声说着,表情平静,“那个时候,你要我怎样呢?反抗吗?反抗的话,整个部落的人都会被杀。”

    西京的脸色变了:那一次行动,当时他也是参与过的。

    帝都来的使者在霍图部的苏萨哈鲁寻找到了流落民间的皇子,为了掩盖真像,将军奉令杀死了那个牧民女子,将十三岁的少年强行带走。然而整个霍图部为之愤怒,骠悍的牧民们不能容许自己的族人被如此欺凌,群起对抗,引发了大规模的骚乱。

    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兵,跟随着将军去西荒秘密迎接皇太子,却不料执行的却是那样一场惨烈的屠杀——无数牧民的血泊中,那个少年最终自行站了出来,默不作声地走入了金壁辉煌的马车,头也不回地去往了帝都。

    他尤自记得,在那一刹那,那个十三岁的西荒少年嘴角竟噙着一丝笑意。

    虽然那之后的一路上,他和真岚结成了知交,但那血腥的一幕他一直不曾忘记。他知道真岚一定也不会忘——不然,一贯温和随意的他,也不会在十多年后还找了个理由,处死了当年带兵的那个将军。

    他一直看不透真岚的心,不知道在那样平易而开朗的笑容下掩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这个混和了帝王之血和西荒牧民之血的皇子,看上去永远都是那样的随意,无论遇到什么事,嘴角都噙着一丝不经意的笑——在杀母被夺的时候如此,在被软禁帝都的时候如此,甚至在被冰夷车裂的时候也是如此!

    如今,在看着白璎离去的时候,也是如此么?

    “西京,你知道么?我从不觉得我是个空桑人:我出生于苏萨哈鲁,我的母亲是霍图部最美的女子。我没有父亲,西荒才是我的故乡。”寂静的夜里,只有一颅一手一脚的人俯仰月下,喃喃叹息,“可是,我这一生都失去自由:被带走,被拥上王位,被指定妻子……这又是为什么?因为身上的那一半血,就将我套入黄金的锁里,把命运强加给我!”

    西京愕然地望着真岚,随即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是说出来了么……那样的不甘,那样的激烈反抗和敌意,原本就一直深深埋藏在这个人心底吧?这些年来,他一直惊讶真岚是如何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不将这些表现出一丝一毫。

    “于是,我一心作对,凡是他们要我做的我偏不做,不许我做的我偏偏要做——所以我一开始不答允立白璎为妃,后来又不肯废了她。”说到这里,真岚微微笑了起来,有些自嘲,“当然,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她的心早已不在这上头了,还一心以为她和所有人一样对这个位置梦寐以求。”

    直到婚典那一刹那,他才对她刮目相看——因为她飞坠而下的样子真的很美。宛如一只白鸟舒展开了翅膀,自由自在地飞翔。那是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景象。

    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他的未婚妻和他,竟是一类的人。

    “就在我面前,她挣脱了锁住她的黄金链子,从万丈高空飞向大地。我无法告诉你那一刹那我的感受——西京,你说的对,她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勇敢。”

    指间的蔷薇已经枯萎了,但清香还在浮动,风将千年前的花香带走。

    真岚低头轻轻嗅着那种缥缈的香气,苦笑起来:“真是可笑啊……直到那一刻我才爱上了我命中注定的妻子,可她已然因为别人一去不返——你说,我还能怎样呢?”

    他嘴角浮出一丝同样的笑意:“于是,我自暴自弃的想:好,你们非逼我当太子,我就用这个国家的倾覆,作为你们囚禁我一生自由的代价!”

    “所以,刚开始那几年,我是有意纵容那些腐朽蔓延的,甚至,在外敌入侵的时候,我也不曾真正用心组织过抵抗——我是存心想让空桑灭亡的,你知道么?”

    西京霍然一惊,站了起来。

    真岚的神色黯淡下来,喃喃摇头:“但无数勇士流下的血打动了我:你死守叶城,全家被杀;白王以八十高龄披甲出征,战死沙场;十七岁的青塬不肯变节,宁死守护空桑——每一滴血落下的时候,我的心就后悔一分。”

    他叹息着望向西京,哀痛而自责:“我终于明白,不管我自认为是空桑人还是西荒人,都不应该将这片大陆卷入战乱!……我错了。”

    冷月下,空桑最后一任皇太子低首喃喃,仿佛将心中埋藏了多年的话一吐而尽。

    对于空桑这个国家和民族,他一直怀有着极其复杂的情愫。

    真岚伸出手,将那朵枯萎的白花轻轻放在白璎石像的衣襟上,嘴角浮出一丝笑容,淡淡道:“那之后的百年里,我终于明白:有些东西、要比个人的自由和爱憎更重要。”

    西京长久地沉默,聆听着百年来好友的第一次倾诉,神色缓缓改变。

    是的,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凌驾于个人的自由和爱憎之上,值得人付出一生去守护。无论是真岚,白璎,苏摩,抑或是他自己,都在为此极力奔走和战斗。

    “真岚,“他终于有机会说上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生涩哽咽,“你……”

    百年来的种种如风呼啸掠过耳际,他终究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对方的手臂,眼里隐约有热泪:“努力吧。”

    那个皇太子扯动嘴角,回以一个贯常的经典笑容。

    然而那样明朗随意的笑容里,却有着看不到底的复杂情愫。

    是的,即便是一批又一批的人倒下、死去、消亡,他们依然要努力朝着前方奔走——哪怕,对这个国家和民族他并未怀有多深刻的感情;哪怕,一生的奔走战斗并非他所愿;哪怕,一路血战到最终,只得来山河永寂。

    蔷薇的香气消散在夜风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那笙此刻刚从陵墓内奔出,看到这样的情形不由微微一愣——落拓洒脱的酒鬼大叔和那个总是不正经的臭手的把臂相望,相对沉默,脸上的表情都是如此的罕见。

    他们……哭了?

    第十四章分离

    黎明前的天空呈现出黛青色,那笙坐在冰凉的玉阶上,呆呆望着真岚和西京,不敢多说话。而后者正在低低议论着什么,似乎事情颇为复杂,过了好一会还未结束。

    为什么还不走呢?回去说,总比呆在这里好。

    那笙有点不耐烦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感觉地面的冰凉直沁上来,冻得她有点坐不住——毕竟已经是初秋,西方阊阖风起,从空寂之山上带来了亡灵的叹息,驱走炎热,整个云荒即将转入金秋。

    “好,就这样说定了。”那边的谈话终于结束,真岚用力握住西京的手,“泽之国这一边的事情,就拜托你和慕容修了。”

    “可以。”西京点头答允,转过头望了一眼旁边呆坐的少女,有些担心,“但……剩下还有两个封印,谁陪她去?她一个人上路,只怕是……”

    “什么?”那笙侧耳只听到最后一句,直跳了起来,“不许扔下我!”

    她跳过去,扯住西京的袖子:“酒鬼大叔……”

    “你不必担心,“真岚接口,阻止了她的发作,显然早已考虑周全,“我会找最妥当的人来带你去的。”

    “最妥当的人?”西京有些诧异,“谁?”

    能不分昼夜自由行走于云荒大地上的空桑人,除了他之外已然没有别人——那个”妥当的人”,又从何说起呢?

    “复国军左权使炎汐。”真岚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淡然回答。

    正准备抗议的那笙愣在那里,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我能感知身体各部分的情况:剩下三个封印里,其中左足的已然由炎汐从鬼神渊带回——目下他已穿过叶城,返回了镜湖大本营。”真岚望着张口结舌的那笙,笑了起来,拍拍她的脑袋,“西京刚才跟我说,你们拿到了辟水珠。既然这样,你干脆先跟着我回无色城吧。等解开了左足的封印,我就拜托炎汐照顾你,再一起去寻找剩下的封印——好不好?”

    “好啊好啊!”那笙喜不自禁,脱口欢呼。

    西京苦笑,真想去敲她的脑袋——这个小丫头果然还是十足的重色轻友,一想起炎汐,就立刻把别的忘到了脑后,也不管片刻前还赖着不肯离开了。

    那笙吐了吐舌头,望向西京,忽然也觉得自己就这样抛弃他有点不好意思,拉着西京的衣襟:“酒鬼大叔,放心啦,等我找回了臭手的其他几个手脚后,就会回来找你的!”

    “小丫头,你还会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