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地实体版) 第二部(上)
作者:随波逐流 发表时间:2007-2-3 0:45:29 关键词: 阅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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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江边血战
南楚同泰元年三月十九日,哲近侍李顺千里追杀,斩刺客毒手邪心于江渡,天下皆知,闻者慑服。后数年,未敢有效聂荆者。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毒手邪心神色一变,冷冷道:“李顺,我还道你在主子身边服侍,想不到你还有胆子追来?”
小顺子微微一笑,道:“黑爷,我们虽然素未谋面,但我知道德亲王身边有你这么个人,你也知道公子身边有我的存在。你刺杀公子,就是我的死敌,就是我不如你,也要来替你送行的,更何况,你恐怕是不如我的。”
毒手邪心心中一凛,他的姓名已经多年不用,就是德亲王也不知道,想不到竟被小顺子说破。但毒手邪心神色上一点不漏痕迹,他淡淡道:“李顺,你也算是南楚的臣子,常年待在君侧,受恩深重,为什么背叛家邦,难道荣华富贵对你真的如此重要么?就是有了些许富贵,也是轮不到你的。你也曾经从军出征,也曾经陪王伴驾,难道不知道忠义的道理么?”
他这样一说,就是倒在地上的众人看向小顺子的目光也变得鄙夷。
小顺子却是不卑不亢,淡淡道:“奴才出身微贱,又是刑余之人。说句难听的话,在宫里面,就是猫狗,也比我们尊贵些。黑爷,您不过是个杀手,不也将奴才瞧扁了么?”说到这里,小顺子神色变得庄严,眼中更是放出光芒,他一字一句道:“这世间只有一个人,从来没有看不起我,他将我看成人,而不是一个奴才。我视公子如父如兄,他教我读书明理,待我如骨肉心腹,这一生一世,只有公子值得我效忠。南楚待我没有什么恩德,黑爷以大义相责,我就问上一句,公子对南楚可谓无愧于心,可是南楚对得起公子么?”
毒手邪心默然,他怎不知江哲的功劳,可是江哲最后却被免官致仕,自己去行刺他,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小顺子没有继续逼问,反而冷冷道:“我知道黑爷是奉了亲王遗命,所谓各为其主。公子不恨亲王无情,可是却不能让你生还南楚,所以对不住,今日我要你命丧大雍。”
这时,身子不能动弹的乔焰儿怒道:“好大的口气,不知道天高地厚!”
这句话一出口,就连毒手邪心也神情诡异地看着她,现在的局势明明小顺子是站在这些青年人一方的,如果小顺子不能取胜,只怕任何一个人都会被杀,怎么乔焰儿反而这样说话?其实乔焰儿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说错了,只是她生性好强,自己莫名其妙地中了暗算,小顺子这样突如其来,救了自己等人,反而让她心生不满。见到众人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她不由嗔道:“怎么,人家说说不行么?”
所有的人目光都移开,免得笑出声来。小顺子神情却是依旧冰冷,他对乔焰儿等人也没有什么好感,反正都是公子的敌人,若是可能将他们全部杀了倒好,若非碍于自己这次出面必然会人尽皆知,故而不能落井下石。只怕今后他还会亲手杀了这些人呢。
看了看苦竹子,小顺子目光变得有些柔和,他开口道:“苦竹子,今日原本也该将你处死,可是我家公子有些话要人带回去,既然你身份已经暴露,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吧。”
苦竹子没有嘲笑,他从小顺子一出现就开始寻找他的破绽,但小顺子就那么简简单单地站着,浑身上下却丝毫看不出破绽。
看看天色,小顺子叹息道:“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好一派迷人风光,只可惜黑爷你再也看不到了。”说罢,他的身形如虚如幻一般向毒手邪心扑去。毒手邪心也知生死就在这一战之中,挺身迎上,身形如同飞鹰展翅。两人身形一相交,只见掌影交错,却没有丝毫声息,原来两人的掌法都极为灵巧诡秘,十几招相互攻击,都是攻敌之必救,一触即转,竟没有真的碰上。两人斗得凶猛,就在丈许空间之内翻翻滚滚,令人看得眼花缭乱,虽然听不到声息,但是从两人交手之处溢出的掌风杀气却是越来越重。这样打了百招左右,两人的身形突然停了下来,相对而立。小顺子神情冷淡,毒手邪心却是面色铁青,胸衣被撕破,露出几处类似抓痕的伤口,一见就知他已经落了下风。终于,毒手邪心忍耐不住,一声厉叫,面色数变,顿时七窍流血,形容可怖。
三姑娘远远看见,惊叫道:“这是天魔解体大法的第三变,功力增加到十倍,阁下当心。”
小顺子却是冷冷一笑道:“天魔解体大法虽然激增功力,可后患无穷,不到两个月使用两次,看来就是你回到南楚,也是性命不久了。”
毒手邪心冷冷道:“你的主子虽然才智无双,但若没有你的保驾,只怕也是苍鹰折翼,这次虽然不能杀了他,取了你的性命,也是断了他的臂助,日后行刺起来容易多了。”
小顺子面色变得铁青,想不到毒手邪心仍然打着刺杀公子的鬼主意,眼中杀机更加浓厚。这时毒手邪心已经扑了上来,这次局势大大不同,小顺子似乎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只能凭着诡异的身法自保,众人看了片刻,都闭上眼睛,只因这两人身影变幻,竟让他们生出头晕目眩的感觉。又过了片刻,小顺子突然深吸一口真气,顿时身轻如羽,随着毒手邪心的掌风飘然后退,蓦地升高,然后反扑过来。毒手邪心猝不及防,连忙二度出掌拦击,却不料小顺子的身形竟然凭空折转,落到了他的背后,一只苍白的手掌按在他的后心。毒手邪心只觉得一股阴柔冰冷的真气涌入自己的身体,他用尽内力抵挡,那真气却变得炽烈如火而涌入他的经脉,毒手邪心不由一声惨叫,身形踉踉跄跄地向前扑去,跌倒在地。就在这时,苦竹子从小舟之上顺风袭来,小顺子原本已经是真力用尽,谁知他却仿佛神助一般,身形诡异地折转迎上。苦竹子虽然水上功夫天下第一,可是这掌法内力差得还远,这次若非是想用他隔绝毒手邪心水路逃生的可能,也不会有机会被邀请前来参加围攻毒手邪心。小顺子只是三招两式已经把苦竹子击退,苦竹子退到江边,却是进退两难,若是退走则要眼看着毒手邪心丧命;若是进攻,却又不是对手。
这时,毒手邪心已经有了力气,他勉强站了起来,苦笑道:“顺公公果然武功高强,江哲何幸,得到这样高手为奴。”
小顺子淡淡一笑道:“应该说李顺何幸,能得公子厚爱,跟随身侧。如今阁下已经命在旦夕,不知道可有什么遗言相告?”
毒手邪心自然知道自己心脉已断,不过是凭着精纯的功力苟延残喘罢了,他心中没有一丝恐惧,笑道:“我知道顺公公想问什么,不就是谁救了我的性命么?在下直言相告,那人就是秦青,他就是射杀江哲的凶手。”
小顺子冷冷道:“你没有别的人选可以嫁祸了么?”
毒手邪心心中一跳,但仍然道:“我本楚人,何必为大雍张目,所以一字不假,就是秦青。”
小顺子淡淡道:“本该用刑罚迫你说出实话,但是你如今命在顷刻,罢了,你就好生去吧,九泉之下见了亲王,请代我家公子问安。”说罢轻施一礼。毒手邪心心中一松懈,已经软倒在地,这时小顺子突然问道:“裴云和夏侯沅峰谁的武功更高些?”毒手邪心不察,答道:“夏侯——”突然醒觉,改口道:“夏侯沅峰未曾交手,不知深浅。”
小顺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苦竹子,代我家公子转告容先生、陆公爷,从前公子虽然无负南楚,但是念及旧情,仍然心有愧疚。如今公子九死一生,与南楚再无情分可言,今后沙场相见,也是陌路之人。”说罢他的身形一闪,转瞬就到了数丈之外,片刻之间就消失在夜色当中。
苦竹子神情一松,上前探察,毒手邪心已经死亡,再无一丝气息。他抱起毒手邪心的尸身,看看地上瘫软的敌人,知道自己若是杀了他们,必然是大大得罪了李顺,便微微叹息了一下,上船取桨,飘然而去。他的小舟刚刚隐入对岸的芦花丛中,功力最深的凤仪门三姑娘已经可以行动了,她站了起来,将门中秘制的迷香解药给众人服下,虽然药不对症,但是也起了作用,没过多久,众人就都可以起身了。
七姑娘惊叹道:“三姐,想不到世间还有这样的年轻高手,就是大姐和九妹也不容易胜过他吧?”
端木秋等人虽然面色惭愧,却也都点头称是。
三姑娘面上露出悲天悯人的神色道:“你们只知道他武功高强,却不知此人付出的惨重代价。听他们的交谈,这人乃是太监出身,那么天下只有一种武功可以让他如此厉害,便是失传已久的《葵花宝典》。只是不知他是为了练这种武功才自残身体的,还是做了太监之后才练了这种武功。唉,这种武功虽然精妙高深,可是练了之后性情不免变得阴狠残忍,有这种人在江湖上存在,只怕终究是一大祸患。”
乔焰儿方才虽然出言不逊,但毕竟是感激小顺子救命之恩的,此时开口反驳道:“凤姐姐太过虑了,这人既然是为主子报仇而来,那么他就是南楚第一才子江哲的仆人,妾身虽然与江大人素未谋面,可是也知道他雅量高致,才华过人,他的仆人怎会危害天下呢?”
三姑娘叹息道:“就是如此,妾身才心中不安。这人虽然可怕,不过是一个武夫,那江哲乃是国士无双,两人相辅相成,只怕大雍朝野不安。这次回去定要向师尊禀明,若是将来不可收拾,恐怕只有她老人家才能挽回局势了。”
众人听了都觉得有理,凤仪门领袖群伦,果然是见识深远。
众人互道珍重,各自离去不提。这一战虽然没有流传到民间,但是朝野多有知者,毒手邪心本就是南楚有数的高手,这次更是在雍王府内刺杀“得手”,而且又千里转战,逃出大雍,小顺子一举克敌,顿时成了各方瞩目的人物。若非他的出身尴尬,只怕已有资格挑战大雍第一青年高手的宝座了。但是此刻的他还没有这个认识。他心想,果然是夏侯沅峰嫌疑重些,可是只怕公子不会许我出手杀他,若是就这样便宜了他,岂不贻笑天下?不如我先去杀了他,只要没人看见,谁知道是我出手的呢?所以小顺子也不和雍王府的人联络,日夜兼程向长安赶去。不过数日,他就已经回到了长安,略略改装之后,挑了一个晚上,他直接找到夏侯沅峰府邸,知道今日夏侯沅峰应该是没有差事,因此他准备直接到内宅刺杀。谁知刚刚接近夏侯府,一个身影就拦住了他,他正要出手,那人将帽子掀起,露出一张略带稚气的脸庞,那人正是赤骥,秘营八骏之首。小顺子脸色一沉,就要不理不睬地过去。
赤骥连忙道:“属下是奉了公子谕令,在此等候李爷。公子说,李爷不可莽撞,先回去见他再说。”
小顺子神色冰冷,一言不发。赤骥只得接着道:“公子说,若是李爷现在不回去,以后就不要回去了。”
小顺子握紧了双拳,他自然知道江哲是绝不会随便这么说的,看来自己是真的必须回去,他狠狠地看了夏侯府的方向一眼,转身离去。
赤骥连忙拉下帽子,身影很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匆匆赶回雍王府,小顺子也不梳洗,直接赶到寒园,见新选的护卫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他略略有些放心。走进江哲的居室,只见他躺在软榻之上,仪态悠闲,正在那里朗朗地诵读诗书,而多日不见的柔蓝倚在他身边,似乎听得入迷。
小顺子只觉得心情一下子轻松下来,罢了,就是现在不杀夏侯沅峰,难道公子还会让夏侯好过不成?他上前深施一礼,说道:“奴才回来了,向公子请罪,奴才以后都不敢妄为了。”
我放下书卷,看向风尘仆仆的小顺子,道:“你辛苦了,先坐吧,你可知道我为何会知道你去夏侯沅峰府上?”
小顺子疑惑地道:“奴才也正在猜疑,怎么公子知道我的行踪呢?那些目击之人就是听了我的话,也未必会来得及传出去啊。”
我微微苦笑道:“昨日,夏侯沅峰亲自来拜访,向我请罪,说是那日他确实到了寒园,只是下手行刺的不是他,他不过是带走了毒手邪心。因为那射我一箭的人身份尊贵,他不敢出面拦阻,带着毒手邪心不过是想得知一些内情,不过毒手邪心什么也不肯说,还趁机逃走了。”
小顺子愣住了,半晌才道:“那岂不是只剩李寒幽了?”
我淡淡一笑道:“我本来就猜疑那行刺之人眼若春水,素手纤纤,怕是一个女子,没想到夏侯沅峰居然也自承在场,想必当日来行刺的只怕有三个人:毒手邪心是为了德亲王遗命而来,最不用多虑;夏侯沅峰和太子最亲近,这种事情想必太子也不愿麻烦凤仪门,只怕夏侯沅峰才是太子派来的;不过却赶上凤仪门对我动了杀机,齐王妃先藏弓箭,李寒幽亲自出手,所以当日夏侯沅峰就没有出手。我想,如果夏侯沅峰真是那射箭之人,只怕他早就杀了毒手邪心灭口了,不过他救人也非安着什么好心,多半是想将水搅浑,免得别人发觉他也牵涉其中。只不过,为什么凤仪门会想杀我呢,莫非是那件事露了痕迹?”
小顺子神色数变,道:“公子,凤仪门盯上了你,这下我们可得加倍小心。”
我淡淡摇头道:“不妨事,这次他们行刺不成,若凤仪门主真是传说中那么高傲,那么她们就不会再次行刺;若不能通过别的途径对付我,她们的名声未免有损。毕竟现在我要是死了,只怕人人都知道是凤仪门干的了,我想我的安危暂时可以无忧,不过要提防凤仪门其他的手段,现在我重伤在身,正可以避过她们剑锋所指,倒是你名声突显,要当心一些。”
小顺子点点头道:“公子说得是,不过奴才会小心的。”
我伸了一个懒腰道:“你说得也有道理,我累了,你送柔蓝回去吧。”
小顺子连忙道:“公子,我胡乱妄为,你还没有惩罚我呢。”
我懒洋洋地道:“好啊,惩罚你……对了,我很想吃桂花糕,就罚你买一盒上好的桂花糕,要我以前爱吃的那种。”我已经半睡半醒,完全没有意识到我在说什么。
小顺子愣住了,桂花糕,南楚建业最负盛名的小吃,这里怎么吃得到?就是自己回去建业买了过来,那也不新鲜了。
小顺子怔怔地走出门外,这时五十名护卫的队长周武走了过来,见他这样神色奇怪,问道:“李爷,怎么了,可是大人有什么吩咐么?”
小顺子苦恼地道:“怎么样才能买到桂花糕?”周武愣住了,喃喃道:“桂花糕?”小顺子却已经抱着柔蓝走远了。
第二章魂归故里
南楚同泰元年四月,国主陇遣使大雍,纳贡称臣,宛转求和,以重金求赎。
和议既成,炀王得免,五月,随使臣返南楚,方入楚境,遇刺身亡,归葬建业。王在位四年,疏于朝政,亲小人,远贤臣,至令社稷危亡,身亦深陷囹圄,南楚积弱难返,皆王之罪也。
——《南楚史·楚炀王传》
我半夜睡得正香,突然被人推醒,等我恼怒地睁开眼睛,却看见小顺子喜滋滋地捧着一笼热腾腾的桂花糕献宝,我惊讶之余问他从哪里弄到的。
小顺子脸色一变,一脸的惨淡。我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小顺子犹豫了半天才说出实情。原来他想了半天,怎么也不可能买到南楚最有名的糕饼店“桂香坊”的桂花糕啊,最后决定随便找个大雍的美食代替。谁知道一出门就听说南楚的使节已经到了长安,他连夜到驿馆探听,原本想看看有没有不利于我的事情,谁知使团带了桂香坊的两个师傅过来,正好做了两笼最出名的桂花糕,准备送到被软禁的国主赵嘉和长乐公主那里,或许他们是想讨好长乐公主,以求谈和成功,但是却便宜了小顺子,轻而易举地把其中刚做好的一笼桂花糕偷了出来。
我听后转念一想,还是赶快消灭赃物吧,便狼吞虎咽地和小顺子平分了一笼桂花糕。这时,天色已经渐渐亮了,小顺子便溜走了。我刚想多睡一会儿,小顺子又来禀报道:“公子,南楚正使陆灿求见。”
我心中一动,这个我曾经的学生为何来求见我呢,他不是应该对我不屑一顾么?毕竟我已经是南楚的叛逆了。我疑惑地向小顺子求教,小顺子哭笑不得地道:“公子,如今你是雍王殿下的亲信,这谈和之事,殿下至少可以做四分主,若想从殿下这里着手,公子你不就是最好的人选?虽然都是战败求和,能够多得一分好处,对南楚也是有利的呀。”
我坐起身来,接过小顺子递过来的外衣,一边着衣一边想该如何解决。本来我想着“相见争如不见”,并不准备接见陆灿的,可是他若是为了谈和之事四处游说,那么自己不给他机会就未免有些过分。这件事情可大可小,我可不能随意处置了。我走动了几步,觉得今天身体不错,便说道:“请陆将军到花厅见我,就说我请陆将军用饭。殿下应该已经知道了,你派人去问问殿下的意思,要不要接见南楚的使者,议和的事情我不大清楚,苟廉应该比较明白。若是殿下不便前来,就请苟兄前来作陪,也好探探南楚的底线。小顺子,陆灿是一个人来的么?”
小顺子答道:“公子,陆将军带了一个青年,那人相貌不俗,应该是才智过人之辈。”
我微微一笑道:“也好,陆灿毕竟年轻,若是他独自前来,我倒怀疑他不过是私自来见我。”
陆灿静静地立在雍王府门前,二十二岁的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但多年军旅生涯让他比同龄者显得成熟。他的相貌有几分粗豪,有些不似江南人物,他双目中神光隐隐,气质豪勇中带着儒雅,一看就知道这个少年将军乃是文武双全的奇才。站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方巾儒冠,清秀文雅,举止之间,别有一种风仪,令人生出乐于接近的感觉。
这个青年望着神色淡然的陆灿,心中波涛汹涌。他叫杨秀,原是天蜀人,天蜀灭亡的时候,他还游学在外,在南楚占领天蜀中部的时候,他返回故乡,天蜀在陆侯治理下十分平静。杨秀在家中过得日子十分平静,两年半前,他的一个堂兄因为参与了刺杀陆侯的行动被判罪,杨秀也被牵连下狱,负责审理的正是陆侯独子陆灿。这个少年将军办起事情来明快果决,而且合乎情理,杨秀很快就被无罪释放,而且陆灿见他气度才华都有过人之处,亲自上门请他做自己的参军。杨秀不是迂腐的人,他没有在天蜀取得过功名,为南楚效力也不算是失节。跟从陆灿之后,他越发觉得这个青年将军的过人之处,陆灿年纪虽轻,但战阵运筹、兵法谋略都是超人一等。雍王突袭南楚的时候,陆侯带兵回援,东川庆王趁机兵压天蜀边境,陆灿带兵迎敌,两军数次交锋。陆灿苦练的精兵竟然挫败了大雍的雄兵,迫使庆王退兵,保证了南楚不会两面受敌。虽然因为建业失陷,陆灿的功绩没有被公开,但南楚军中已经隐隐将陆灿当成了德亲王赵珏的继承人。更让杨秀叹服的是,陆灿虽然出身武将世家,但对于经史也颇有独到的见解,每每谈论起史上将帅胜败之道,便如数家珍,就是自己有的时候也不得不佩服陆灿的见识广博。
前些日子,杨秀忍不住问陆灿,是谁能够把陆灿这样的武将子弟教得精通文史,陆灿却是沉默不语。不料昨日刚刚到大雍,递上国书,今日陆灿就带着自己来拜会那个久闻其名的江哲。杨秀虽然知道江哲这个人,但并没有把他看得很重,想他不过是一个投降了大雍的南楚才子,若不是前些日子的刺杀一事沸沸扬扬,让他留了心,他还不会注意到江哲的存在呢。
直到昨日他才知道原来江哲竟然就是陆灿的恩师。他到现在还记得昨日夜里,银灯下,陆灿的面孔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他的神情。他淡淡道:“我自幼顽劣,每日里不是爬墙上树,就是耍枪弄棒,再不然就是去和那些街上的青皮打架。父亲不愿看我这样不学无术,就请了西席来教我,我仗着拳头硬,打跑了好几个西席。江先生就是第四个西席,我原本想给他一个下马威,可是他一来就对我说,他也不过是混碗饭吃,我若是打跑了他,我父亲还要请新的来,我若是肯和他妥协,他就让我们两个都好过。”
说到这里,陆灿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接着说道:“江先生说,只要我每天上午在书房里面呆着,下午随便我去干什么,他不会给我留过多的功课,而且还会帮我瞒哄父亲。我当时答应了,可是没几天我就后悔了,每天上午我闷在书房里,而江先生看书看得津津有味,也不理会我,但我若是反悔未免太丢面子,于是只好求江先生想个法子让我消磨时间。江先生便说,既然这样,不妨给我讲讲书,我虽然觉得无聊,可是总比一个人闷着强。可是没想到江先生真是才华绝世,他没让我背那些四书五经,也不要我写诗作文。从那以后,我每天上午都在听他讲故事,后来他看我更喜欢用兵打仗,又给我讲兵法、战例,直到后来我领兵作战,才知道先生教给我的东西有多重要,可惜却已没有机会再向先生请教了。杨秀,我说这些是要你明白我的恩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如今他已经归顺大雍,日后难免沙场相见,你富于计谋,将来是要做他的对手的,我一个人必然不行,你要把握机会好好了解他,若不了解自己的敌人,那么就没有必胜的把握。”
杨秀越想越是心情澎湃,他很想看看江哲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所以现在等的时间越长,他就越担心江哲不肯接见他们。
幸好过了一段时间,一个青年侍卫过来行礼道:“陆将军,司马大人在寒园接见将军,大人重伤初愈,不便出迎,特遣呼延寿前来迎接。”
两人跟着呼延寿走了半天,才到了一处幽静深远的园林,看到园门上的匾额,陆灿知道自己终于可以见到江哲了。呼延寿和园门前守卫的四名同僚打了一个招呼,引着两人走进寒园。一走进寒园,陆灿就觉得心中大震,虽然没有眼见,可是他隐隐能够觉察到园中所有关键位置都有人藏伏。看来雍王对恩师的器重是无与伦比的。
两人被请进花厅,他们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坐在那里的江哲和站在江哲身后的小顺子。
杨秀大胆地看去,就见桌旁坐着一个相貌消瘦苍白的青年,他穿着一件淡青的长袍,头发只用一根发簪和一条雪白的丝巾束住。他就那样闲散地坐着,神色平和。
我看了陆灿一眼,他比起上次见面更显得沉稳,想必是独当一面之后成熟了许多吧。我站起身,笑道:“小侯爷,多日不见,你越发雄壮了。”
陆灿一看到我就愣住了,听到我说话才醒觉过来,连忙上前下拜道:“弟子拜见恩师。”语气竟然有了哽咽,我知道他是见我形容如此而伤心的。
我抬起手道:“小侯爷快起来,不,你如今也已经是南楚的大将了,我该叫你陆将军,哲不过曾经做过将军几日的西席,怎敢当师徒的称呼?”
陆灿心情已经平静下来,淡淡道:“弟子当年顽劣,不知道恩师教诲的重要,如今已是追悔莫及了,还请恩师不必推诿,弟子不会凭着师徒名分求恩师做非常之事。”
我微微苦笑道:“你性子还是这样直率。罢了,我也不想和你争辩,起来吧,我还没有用餐,你陪我一下吧。这位是?”我看向杨秀。
陆灿站起身道:“这是弟子麾下的参军杨秀。”
杨秀上前行礼道:“久闻江大人声名远扬,下官拜见。”
我想要上前搀扶,但是只觉心口一痛,只得皱皱眉道:“请恕下官不便还礼。杨参军也请入席。”
杨秀见我的额上竟然有了冷汗,连忙道:“大人身体不便,不需多礼。”
我们三人坐下,小顺子亲自端了三碗粥上来。我笑道:“这些粥都是精心做的药膳,里面加了滋补的药物,两位不妨尝尝。”
陆灿站起身接过小顺子递过来的碗,他可是知道的,前些日子这个李顺在长江渡口击杀了毒手邪心。毒手邪心在投靠德亲王隐姓埋名之前就是南楚有数的高手,这次在雍王府里行刺“成功”,转战千里,逃出大雍,声名更是扶摇直上,不料就在月夜长江岸边,被这个少年所杀。一夜之间,李顺之名传遍天下。
杨秀也是同样站起接过粥碗,他不由看了江哲一眼,这个瘦弱的青年有什么奇特之处,竟然让这等高手甘心为奴,做着下人的事情呢?
我见他们这般拘束,不由一笑,道:“这次听说陆灿你是南楚正使,想必已经有了全盘的打算,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
陆灿神色有些赧然,但很快就恢复平常,恭恭敬敬地道:“南楚虽然战败,但是如今新君已立,上下齐心,兵马齐备,所以这次虽然称臣求和,但希望大雍不要过分索取金帛,并且能够赎回太上国主和文武百官。只是此事需得大雍军方首肯才有可能,雍王殿下更是其中最重要的人物,所以弟子希望知道殿下的意思。”
我淡淡道:“议和之事自有朝中大臣主持,雍王殿下的心意又有谁敢揣测?再说陛下又没有为难南楚的意思,你倒是过虑了,这些事情我也不大理会,你这可是找错门路了。”
陆灿知道我这样说只是托词,正要继续劝说,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道:“怎么说找错了门路呢,若非陆将军先来求见你,本王是断不会让南楚轻松自在的。”
说着,李贽带着苟廉走了进来。陆灿和杨秀都起来施礼。李贽笑道:“陆将军,本王曾经跟令尊陆公有过一面之缘,早听说陆公膝下有虎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那三弟写信来说陆将军用兵如神,他可是佩服得很。”
陆灿沉稳地道:“末将不过是假父亲余威,雍王殿下才是天下用兵大家,萤火之光怎敢与皓月争辉?”
李贽坐了下来,沉着地道:“两国修好,本王也知道势在必行,但贵国擅自称帝,不顾臣属的身份,我大雍兴兵讨伐,乃是大义所在。至于赎回俘虏之事,本王并无意见,只是贵国想付出多少赎金呢?”
陆灿正容道:“南楚虽然也有理亏之处,但是贵国齐王先兴兵犯境也是事实,殿下攻占建业,掳走我国君臣,夺走金帛无数。如今我国上下一心,若是贵国还想欺凌,我们虽然国小力弱,也要反抗到底。南楚大雍虽是君臣,也是姻亲,贵国久有侵占之意,如今我们虽然屈膝求和,但也不能容许贵国予取予求。我国新君已经登基,先国主已是平民之身,若是贵国想要留下就请便,先国主与贵国长乐公主乃是夫妻,女婿依附岳父而活,也是理所当然。”
李贽目光一亮,笑道:“说得好,果然是年少英杰,南楚奇才何其多也,本王佩服。”然后李贽意味深长地道:“事情也是可以商量的,本王虽然不能做主,但也不会为难陆将军。”
陆灿大喜,连忙向雍王道谢,不过他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他知道雍王必然是要提些条件的,所以他诚恳地道:“殿下宽宏大量,灿代南楚上下拜谢殿下,若是有什么吩咐,还请直言,灿纵然为难,也要勉力为之。”
雍王却是一笑置之,他从南楚的府库里面得到的足够他数年军用,所以并不贪求,而且在他看来南楚百姓迟早会是大雍的臣属,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雪上加霜,若是引起南楚百姓的刻骨仇恨,对于日后安抚江南可是不利。至于是否割地赔款,那是朝廷的事情,他早就知道父皇的底线就是南楚赔款五千万两白银,分十年还清。这样一来,南楚在十年之内是别想大规模扩充军备了。但若是不提要求,不免有些引人疑窦,甚至还会让南楚君臣不安,担心自己什么时候发难。他向我看了一眼,用目光询问。
我受到了雍王的暗示,心中一动,淡淡道:“雍王殿下很是仰慕南楚的文章风流,听下官说起崇文殿之事十分羡慕,若是陆将军能够做主,将崇文殿收藏书籍的副本送来一份给殿下,当然,若是能够加上一批名家真迹,那么就更好了。如果贵使能够达成殿下的心愿,那么殿下可以保证不会索取南楚一寸国土。”
陆灿一愣,他是武将,对于这些书本并非十分看重,雍王的要求对他来说并不过分,用些书本字画换来雍王的退让,让南楚不会因为议和损失惨重,那么还是值得的。只是崇文殿乃是先王敕建,若是这样做,不免有人会弹劾自己。想到这里,陆灿有些犹豫。
我看出他的心意,淡淡道:“王上目前还在大雍,将军若是拿不定主意,可以去问问太上国主。”
陆灿立刻醒悟过来,这么好的一个挡箭牌不用,自己还是太没有经验了,于是他欣然道:“殿下所请,本使代王上同意,等到本使回到南楚之后,立刻派人送来。”
李贽正要答应,我却道:“若是这样时间耽搁太久,还是请使节传书回去,如能在谈判之前将书籍送到,雍王殿下必有所报。”
陆灿看看杨秀,露出询问之色。杨秀乃是文士,他凛然地看了江哲一眼,江哲索要的书籍乃是南楚文化之菁华,此人目光之深远果然非同寻常。江哲这次索要的虽然不是南楚的户口图籍,但是那些书籍的价值是更加珍贵的,江山总有改朝换代的时候,户口图籍总是能够盘查清楚的,只有那璀璨的文化是恒久不变的宝物。但他也知道这个条件对于南楚来说不是难事,至少比割地好多了,于是杨秀在心中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轻轻点头。陆灿当机立断地道:“司马大人放心,陆某立刻传书回去。”
送走了南楚的使节,我已经有些疲惫,李贽便告辞离去。在路上,李贽若有所思地道:“随云果然精明,若能够得到南楚的典籍,对我大雍果然很有裨益,毕竟我大雍擅长开疆扩土,但是治理国家却是得靠文治。随云,真国士也。”苟廉冷冷道:“殿下,那个南楚使节不卑不亢,而且文武双全,又是南楚青年将领的领袖,此人不除,只怕日后必是后患无穷。”
李贽淡淡一笑道:“天下俊杰多的是,本王若是见一个杀一个,只怕就要杀得手软了。南楚积弱,独木岂能擎天?没有明君,就是武将再能征善战又能如何?苟廉,替我告诉韦相爷,一定要把尚维钧送回去,怪不得当日随云让我善待尚维钧,看来他早就想到今日了,若是尚维钧回到南楚,陆信必然不会再大权独握,假以时日,身为外戚的尚维钧就能权倾朝野,到时候权臣在内,我倒要看看几个才俊之士能够掀起什么大风浪。”
苟廉心中一寒,他虽然已对江哲倾慕非常,但是还没有见过江哲用计的手段,如今听李贽道来,江哲这样深谋远虑,真是令他彻底倾服。不过,他看看雍王,殿下能够这般机敏,看穿江哲的用心,并加以利用,如此君臣,当真会让敌人心胆俱裂,怪不得殿下为了江哲费了那样的苦心,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值得的。想到这里,苟廉心中久久藏着的一丝妒念终于烟消云散。他一边欣然领命一边道:“殿下不妨多给南楚一些好处,只当看在江先生面上,这样江先生就是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欢喜的。”
李贽叹息道:“是啊,就是如今他对南楚心灰意冷,还是有些情分。若是不然,他何必答应接见南楚使节?他这般情厚,只怕日后攻打南楚,他是不会出力了。”
苟廉笑道:“殿下放心,区区一个南楚,若是都攻打不下,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这些属下么?殿下麾下文武齐备,还担心什么呢?不过殿下,长孙将军和荆将军都有信来,他们说军中无事,问可不可以跟随殿下左右,他们对前些日子的事情心有余悸,而且殿下身边也需要多几个护驾的大将。”
李贽想了一想道:“你说得也不错,我相信现在军心不会有什么变化,也应该把他们招回身边,这些日子没有他们,本王总是觉得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你替我传令,让他们进京。”
接下来的谈判虽然繁琐,但也没有什么阻碍,只是陆灿心中却隐隐不安,总觉得不该如此顺畅。
按照和议结果,南楚继续称臣大雍,年年上贡,岁岁来朝。这次战败,南楚必须付出赔款六千万两白银,分十二年付给。另外两国协议互市,不过南楚的货物进入大雍的税收增加了半成。大雍俘虏的南楚王室成员和文武百官均可赎回,身价各不等,不过要留下人质,最后入选的是赵嘉的长子赵僖,乃是雍女所生。另外一个人质是赵嘉的亲弟,简亲王赵耘。至于赵嘉身边的雍女宠姬,大半都要求留在故乡,陆灿也不计较,她们将来的生计自有大雍料理,他恨不得所有的雍女都不回去呢。
四月二十日,南楚答应送给雍王的几百车书籍进入了大雍地界,雍王派去的两员大将接收了书籍,然后亲自押送到长安。这两人一个叫长孙冀,金弓长孙,弓箭无双,乃是军中第一射手,他出身贫寒,本是江湖中人,少年之时就已经在江湖以神射扬名,被雍王召入军中之后,箭术更加出神入化,取人性命如同探囊取物。他形影不离的金弓乃是雍王亲赐,使用特制的翎箭,可以在千步之外射杀大将。另一个叫荆迟,此人性情有些鲁莽,但是斩将夺旗却是无人可比,乃是雍王麾下第一勇将,押送书籍这等小事怎用得上他们,雍王调他们入京的目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四月二十五日,南楚使节护送着太上国主和赎回来的文武百官踏上了回家的路程,太子李安替皇上郊送三十里,而长乐公主也在长亭之上斟酒送行。雍帝李援有旨意,说长乐公主离家多年,要多留她住些日子,可是人人都知道雍帝根本不会放长乐公主回南楚。因为谈判之中,南楚使节曾经提及,南楚国主赵陇愿意尊奉嫡母为太后,却被韦观婉拒了。
送行之日,还有一个人也很引人注意,就是跟着雍王出城相送的天策帅府属官,司马江哲。虽然他重伤初愈,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却没有人敢轻视他,人人都知道,他有一个随身侍从叫李顺。更何况雍王对他的爱重天下皆知。
我上前对着曾经的王上最后一次行了君臣大礼。赵嘉的目光是茫然的,他甚至已经记不起我到底是谁,但他在内侍的低声指点下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他祝贺我得到大雍重用,希望我忘记从前嫌隙,为两国和好而尽力。我心中一片淡然,这个人,从来都不是我想尊奉的主君,这次相送只是为了善始善终。况且我怀疑他能否活着回到南楚,若非陛下想早些除去这个女婿,何必急着结束谈判呢?
看着南楚使节远去的队伍,我神色疲倦地想返回马车,却发觉有两个人正在注视着我,一个是长乐公主。多日不见,她神情很平和,但是比起当日观看演武的时候,显得有些憔悴。另一个人却是一个身穿月白宫装的女郎,她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色清华高贵,身材修长,她一站在长乐公主身边,公主的容色就被这女子逼人的艳光抢走了。但引起我注意的不是这女子的美丽,而是她那双明澈冰寒的眼眸,那是一双我做梦都会梦到的眼睛,她——是几乎杀死我的刺客。
我低声道:“她就是李寒幽吧?”
雍王已经走到我身边,低声道:“就是她,皇后让她照顾长乐,所以一起跟来了。”
小顺子一听那女子就是李寒幽,眼中顿时闪过耀眼的寒光,他定定地看向李寒幽,似乎要将这个女子的一切都记在心里。
上了马车,我若有所思地想着:“这样一个女子,高傲而美丽,正是豪门子弟梦寐以求的伴侣,秦青真的能够拒绝她么?”
五月七日,消息传来,南楚太上国主在渡江之后不久被人刺杀身亡,刺客用的乃是天蜀厉家的武功,留下一行血字“锦绣河山,是我家邦,国破家亡,今日偿还”。赵嘉身死之后,两名雍女宠姬皆自尽殉死。
第三章布局猎杀
武威二十四年五月十二日,王妃亲弟,户部侍郎崔央横死于和平坊,事乃发。
——《雍史·戾王列传》
我放下情报,轻轻一叹,皇上想必将刺杀赵嘉的事情交给了太子执行,他们果然有些本事,让锦绣盟主霍纪城刺杀赵嘉,撇清了刺客和大雍之间的关系,这般轻易得手,一定有那些宠姬作内应,霍纪城名利双收,大雍也是心满意足。只是可惜了陆灿,他身为使节,又担负着护送的重任,可是却让赵嘉遇刺,只怕短期之内他是没有办法翻身了,不管是何人的主意,这人都是一个心机深沉狠辣之辈。我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鲁敬忠、李寒幽,应该是他们两个人中的一个吧?虽然没见过李寒幽用计谋的方式,可只要看她行刺我的时候那种果断狠绝,就知她不是一个平常女子。
我正在想着这件事情,李贽走进了书房,他神色阴沉地道:“太子好手段,父皇今日重重赏赐,这趟行刺不仅天衣无缝,而且撇清了大雍的嫌疑。我只是奇怪,锦绣盟怎么会成了太子的人,虽然太子说只是暗中透了消息给锦绣盟,然后提供了一些方便,可我不信锦绣盟真的这样好利用,我一定要好好查查锦绣盟和太子的关系。”
我心中有了明悟,太子要对锦绣盟下手了,想必他准备收手了,反正通过互市,他自然有本事得到巨大的收益,不用再冒险走私了。我看了小顺子一眼,使了一个眼色,小顺子的传音入秘在我耳边响起:“公子是要我告诉陈稹安排天机阁脱身么?”
我微微点头,小顺子轻悄地退了出去。李贽迷惑地道:“随云,怎么了,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恭敬地道:“殿下,臣有件事情想禀明殿下,锦绣盟和太子之间确有勾结。”说罢,我便将太子等人走私军械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雍王皱着眉听了半天,突然拍案而起道:“岂有此理,竟然把主意动到了军资上面!随云,你如何知道得这样清楚?你可是从中做了手脚?”
我笑道:“这可是臣的秘密了,不过臣的手上已经有了完整的证据。虽是臣设的圈套,但臣只是提供了一个机会,并不是臣让太子去做的。”
李贽颓然坐倒,半晌才道:“你说得是,若非太子愿意,谁能够强迫他呢?好吧,我听你的,太子既然如此行事,也怪不得本王不顾兄弟之情,军械物资何等重要,他竟然做出这种事情。只是你认为可以一举成功么?我总觉得不大可能。”
我答道:“殿下不必费心,这件事情自然是不会一举成功的,可是水滴石穿,请殿下相信臣的判断。这件事情若是爆发,殿下只要秉公而断即可,不必过于威逼太子,这样臣才好进行下一步。”
李贽笑道:“你总是这样遮遮掩掩的。”
我淡淡道:“臣擅长的乃是阴谋诡计,若是说了出来,不免让殿下忧心,还是让臣来策划吧。若是殿下放心,臣想调动人手去做一些事情。”
李贽道:“这些你不用问我,我府中上下随便你吩咐哪个,没有人敢违令不尊的。”我轻轻颔首,表示谢意。这时,李贽看到我放在书案上的情报,有些犹豫地道:“随云,有些事情你知道这是必然的……”
我淡淡点头,神色一派清冷,缓缓道:“臣知道,王上自己没有尽到君王的责任,早在建业陷落的时候,王上就该自尽谢罪了。只是王上虽然糊涂,可也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只是不应该去做国主罢了,王上如今魂归南楚,也该死而无憾了。”
说罢,我起身走出了书房,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然后随手摘下一片竹叶,吹奏了起来。那颤抖着的古朴乐声低徊凄切、如泣如诉,让人闻之断肠。一曲吹罢,我神色渐渐平静下来,我不是早就和南楚再无恩义了么?再说那个昏君,我何必为他伤心呢?我心中这样想着,却还是有些哀伤。突然,我有些后悔当日逼死天蜀国主的事情,无论如何他是天蜀的国主,也难怪天蜀之人如此恨我呢。
李贽一直站在远处,这时才走了过来,淡淡道:“南楚的书籍已经送到了,你不去看看?正好也见见我的亲信爱将。”
我轻施一礼道:“敢不从命。”
还没有走进大厅,我就听到了一个如同雷鸣一般的声音在那里兴高采烈地说道:“司马,你不知道,老子这次可是走了运,那坛烧刀子可是六十年的,你想不到那乡村小店里面会有这么好的酒,所以老子都没有舍得喝,特意运了回来,怎么样?你若是请我去吃一顿好的,我就请你喝酒。”
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道:“老荆,别这么大呼小叫,殿下一会儿就要过来了,恐怕又要怪你不守规矩。”
那个响雷一般的声音不耐烦地道:“老子知道了,殿下才不会怪罪我呢,这次老子带了好东西来。”
然后我听见司马雄笑着问道:“你能有什么好东西,不就是那坛好酒么?”
那个声音得意地道:“你小子绝对猜不到,这样东西殿下一定喜欢。”
李贽微微一笑,咳嗽了一声,举步走进大厅,我也跟在后面走了进去。一进大厅,就看见两个戎装男子站在一侧,只看他们浑身上下流露出的尊重和敬意,就知道这两人乃是李贽的亲信将领。
我仔细打量着两人,其中一个长眉凤目,面白无须,相貌俊伟却不失清秀,身材将近八尺,却是猿臂蜂腰。另外一个身材也有八尺,豹头环眼,相貌粗豪,身形魁梧,却如一座小山一般。两人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之后,李贽指着我道:“这位江司马是本王的左右手,你们好生见过,以后待他要如同本王一般,不可失礼。”
见礼之后,我走到雍王下首的位子坐下,两人又是肃手而立,等待雍王发话。
李贽笑道:“都坐下吧,这里不是军营,不用那么多礼。长孙,你们一路上可平安么?”
那个长眉凤目的将军站起身来道:“启禀殿下,一路上都很顺利。这是南楚使者送来的礼单。”说着递上一本折子。李贽翻看了一下,随手递给我道:“这些书画什么的,本王没有什么研究,你看看吧。”
我随手翻了一下,淡淡道:“真正的极品不多,不过还算不错。倒是那些书籍,虽然南楚必然会留下一些紧要的经典,但是我想应该不会缺得太多,怎么也能有十之八九,改天请殿下将目录送到寒园,我仔细查一下。”
李贽微微一笑,道:“这些你自己做主吧,倒是荆迟,刚才本王在外面就听见你大呼小叫,还说给本王带了东西,是什么啊?”
荆迟连忙站起道:“殿下,臣带的这样东西殿下一定喜欢。”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本图册递了上去。
李贽打开一看,突然神色一震,竟然一页页一直翻了下去,直到看完才惊叹道:“好全的一本山川地理图。荆迟,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是谁画的?”
我心生好奇,伸过手去,李贽把册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上面却都是精工绘制的地图,画的是各处关碍险要,山川水流,十分精细,我曾经见过南楚和大雍的军用地图,可是也很少见到这样精细的地图。
这时荆迟得意地道:“末将奉命防备荆襄方面的楚军,各处关卡都得巡视,前些日子抓到了一个青年书生,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些图册,原本想把这人当作探子杀了,可是宣参军问过之后,说这人不是探子,而是徐衡的后人徐钧,还是一个难得的人才,所以把他强行留在军中。这人胆子可真大,好不容易捡条生路,居然不肯任官,坚持要走,后来老子火了,说他要是再闹,我就把他当探子宰了,他才老实了,这次本来想把他带来的,可是宣参军说让我先请示殿下一下,这是宣参军的书信。”说着又递过一封书信。
李贽展开书信看过之后,看了我一眼道:“随云以为如何?”
我笑道:“这人果然是人才,不过现在战乱纷呈,若是留在民间不免遭难,殿下不如把他送到子攸先生那里,反正我看这里还没有幽州的地图,让他专心测绘一下也不错。”
李贽一笑,道:“好,本王待会儿就写书信给常青,宣参军名叫宣松,其人虽然沉默寡言,但是精通军务,为人轻财重义,你记得前天蜀狂生杨灿么?”
我想了一想道:“臣知道此人,他曾经作为天蜀使者到殿下大营。”
李贽没有问我怎么知道,只是说道:“这人倒是一个硬骨头。天蜀灭亡之后,他居然投水自尽,留下遗书说田横有八百壮士殉死,堂堂天蜀怎能没有殉主之人,他死后妻儿几乎冻饿而死,后来就遵照他的遗言写了一封信给宣松,最后常青居然就真的派人送了自己全部积蓄给杨家。本王听了也十分敬重于他,那时他刚刚投靠本王不久,本王见他重诺守信,就让他做了一名参军,现在在荆迟帐下,看来这个宣松果然值得重用,可惜如今要靠他管理军务,不能调他来长安了。”
我笑道:“军务是紧要的,而且荆将军如今到长安护卫殿下,军务若没有值得信任的人托付,殿下也不能放心的。倒是这个徐钧,他既然是徐衡之子,应该是精于地理之人,殿下可要好好重用。”
这时荆迟赧然问道:“那个,这个徐衡是什么人?怎么宣参军说起来的时候好像末将理应认得似的?”
我微微一笑,知道这个将军人如其形,是个粗人,淡淡道:“这人是有名的地理家,平生喜欢畅游四海,写了很多游记,读书人都喜欢看他写的游记,不出门就可以知道天下风土人情。就是将军也应该看看,知道的多了,就是行军作战也有好处的。”
荆迟立刻露出为难之色,道:“末将虽然识得几个字,但那种文绉绉的书本可是看不懂的,而且事情多得很,哪有时间看书呢?”
李贽突然神色肃然地道:“荆迟,你就是这样不求上进,你虽然作战勇敢,但那只能做个将领,你要想将来独当一面,还得多读书。现在你来了长安,本王暂时也不会用你做什么,你就乖乖地多读一些书吧,这是军令。”
想要诉苦的荆迟立刻住了口,满面的悔恨之色。我不由一笑,道:“殿下,这些日子我恐怕要劳动两位将军做事,不如就把这件事交给我吧,臣保证让殿下满意。”
李贽道:“这倒是好事,荆迟,还不快上前拜师。”
看着雍王威严的神色,荆迟不得不上前见礼,只是神色间满是苦恼。我和雍王相视一笑,这荆迟性子桀骜,不好管束,我若对他发号施令,他必然不会乖乖听话,如今我用这个法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使唤他,他若不听话,我只要罚他多抄几页书,就能让他俯首听命。
我看了长孙冀一眼,他目光中已有了然之色,看来他十分精明,必然是个好帮手。我的计划应该可以顺利实行了。
五月十二日,长安明德门外,天色将晚,城门眼看就要关了,一个商人装束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虽然是初夏时节,可这个男子却是戴着斗笠,面目在斗笠阴影掩饰下看不清楚,守门的兵卒疑惑地看了这个男子一眼,却没有拦阻。这个男子似乎很熟悉长安的街巷,东拐西转,大约花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走到了长安西南角的和平坊。这里居住的是最下等的贫民,与其他的贫民居住的里坊不同,这里一到了晚上,除了游手好闲的地痞之外几乎看不到人影,小巷两侧都是贫民的住所,不时地从一些门缝里面传出笑声和吵闹声,那是聚众赌博的地下小赌场和一些暗娼的住处。这里,在黑暗的笼罩下也有着一种畸形的繁荣。
这个男子穿过黑暗的小巷,两边阴暗的灯火将他的身影拖得很长,前面那座荒废已久的大杂院就是他的目的地,他轻轻地推开院门,走了进去。正房内灯火通明,这个男子刚刚走上台阶,从房子旁边的阴暗角落闪出两个人,一个人借着前面的灯笼看了看那个男子摘下斗笠之后的容貌,便悄然退下了。
走进房间,这个男子一眼就看到崔央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上前施礼道:“崔大人,别来一向可好?”
崔央还礼道:“尚称安泰,霍盟主如今名动天下,当真可喜可贺。”
这个男子倨傲地一笑,淡淡道:“这次是你我双方最后一次交易,希望我们善始善终,这是提货的地点。”说着拿出一个蜡丸。崔央微微一笑,递过一个盒子,说道:“里面是你们的尾款,今日之后,你我双方互不相关。不过殿下说,若是霍盟主愿意,我们可以保持联系。”
霍纪城打开木盒,看到里面的金珠,笑道:“还是太子殿下明理,这些金珠比较安全,否则若是贵方只付了银票,我岂不是白辛苦一场。崔大人,每隔半个月我会派人来见大人。若有什么事情,请大人告诉信使就行了。”说罢霍纪城转身出去。
崔央冷冷一笑,心道:“殿下已经着手铲除锦绣盟,希望你能够活过今夜再说。”
没多久一个黑衣人进来禀道:“大人,我们刚想动手,就发现有人接应霍纪城,只得暂时住手。”
崔央眉头一皱,道:“是什么人,你看清了么?”
黑衣人道:“不知道是什么人,都是贫民装束。”
崔央正在犹豫是否要强行出手,这时外面突然传来短促的惨呼声。黑衣人神色一凛,低声道:“有人偷袭,大人小心。”说罢就要出门。这时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黑衣蒙面人走了进来,那人身材不高,一双眼睛如冰似雪。
黑衣人拦住崔央,冷冷道:“你是什么人?竟敢袭击我们,你可知道我们的身份?”
那人看了他一眼,身影一闪,黑衣人即时反击,两人在这狭小的空间斗了几招,黑衣人只觉束手束脚,那人却是挥洒自如,不过数招,那人一掌拍在黑衣人的胸口,黑衣人惨呼一声道:“大搜魂手。”声音还没有消散,身形已经跌落。其实那黑衣人的武功并非十分差劲,只是这种狭窄的房间让他施展不开,而他面对的敌手若是在这种狭窄的空间出手,恐怕就是三大宗师也不及他。那人静静地走到黑衣人面前,轻轻撕去他面上的黑巾,将他的相貌看得清清楚楚,然后看了崔央一眼。崔央惨叫一声缩到墙角,颤巍巍地道:“壮士,饶我性命,下官必有重谢,下官是太子内弟,壮士若有需要……”话还没有说完,那人已经拂袖而去。崔央正在庆幸死里逃生,却只觉得心口剧痛,黑暗向自己笼罩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崔央朦朦胧胧地想道。
那人走到门外,几十个贫民装束的汉子默然站立,地上躺着二三十个黑衣蒙面人,那人也不做声,只是一摆手,身影便隐入夜色当中。
霍纪城满怀欣喜地走在路上,他想着是否到长安有名的花楼过一夜,一边想入非非,一边低头疾走,毕竟自己还在人家的地头。走着走着,霍纪城突然站住了脚步,他看到前面站着一个灰衣蒙面人,负手而立,高大修长的身躯带着浓浓的杀伐气息,而两旁黑暗的小巷里也隐隐透着杀气。霍纪城没有回头,他感觉到后面也站了一个人。想也不想,霍纪城的身躯已经凌空而起,向昏暗的民宅扑去,就在他身形纵起的时候,一声弓弦轻响,霍纪城身形一沉,翎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霍纪城已落在一家民宅的屋顶,他一个翻滚向侧面逃去,耳边风声响起,而几个黑衣人已经包抄追来。霍纪城只觉得强劲的掌风拍向自己的后心,他转身出掌,那人似乎一声闷哼,但霍纪城也不得不身形一慢,其他几个黑衣人的刀剑已经接近了他的身体,双方都没有做声,就在黑暗之中展开厮杀。霍纪城只觉得这些人个个武功不错,尤其是那个和自己对掌的人,武功更是出色,他用余光看到街上站着一个青衣人,看不到容貌,但见其手里拿着一张硬弓,身形修长、气度不凡,就知道这必是领袖人物,大概是不屑于围攻,所以没有出手。霍纪城心中暗暗庆幸,眼睛四处查看,希望找到突围的可能。可是这几人将所有逃生的道路都挡住了,霍纪城一边苦战一边想着计策。
就在霍纪城岌岌可危的时候,从阴暗处突然闪出一个矮小的身影,他抛出两个火红的弹丸,顿时两声霹雳巨响,红烟滚滚,霍纪城一见机会来了,立刻向早已看好的方向冲去。这时四周已经有了人声,那几个蒙面人一见不妙,也趁着红烟悄然退走。
霍纪城慌不择路,逃了半天,前面突然闪出一个身影,那人挥手示意,霍纪城认出那人的相貌,心中一喜,连忙跟了上去,那人轻功出众,带着霍纪城东拐西拐,没有多久就到了一处宅院的后门。那人推开后门,回头示意,霍纪城连忙跟了进去,那是一间隐秘的民宅,走进内室,霍纪城疲倦地坐在椅子上,感激地道:“寒兄,若非你相救,只怕我早就丧命了。”
那人惋惜地道:“霍盟主,你太不小心了,太子想要杀人灭口,你还想不到么?若非我在外面接应,只怕你早凶多吉少。”
霍纪城神色黯然地道:“我没有料到他们这么快就过河拆桥,而且我本以为至少可以逃离,太子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围杀我,想不到他的人武功那样高强,皇室果然高手如云。”
那人叹息道:“你好好休息一个时辰,我带你出城,长安城墙有几处守卫不严,你轻功出众,可以出去的。只怕明日一早就要有人到处盘查,你今夜如果不走,只怕就来不及了。”
霍纪城面上露出凶狠的神色,冷冷道:“多谢寒兄,我不会让太子好过的。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人。”
三更时分,霍纪城从一处守卫不严的旧城墙,借助飞爪出了长安,而同时,雍王府的寒园之内,换回了仆人装束的小顺子恭恭敬敬地对我说道:“公子,猎杀行动已经成功。”
第四章进退两难
王惑于爱宠萧氏,欲以己罪归于崔央,为鲁少傅谏止,然鲁、萧从此生隙。
——《雍史·戾王列传》
我放下书本,问道:“荆迟和长孙冀可用心么?”
小顺子点头道:“公子放心,两位将军都是恪守军令的人,而且他们武功都很出色,霍纪城是天蜀有名的高手,但被他们围上也差点丧命。赤骥施放烟雾弹救了霍纪城,自己差点被捉住,如果不是他们事先得到命令,不许泄露形迹,只怕霍纪城根本逃不掉。”
我淡淡道:“雍王的爱将,岂是寻常,你上次说大搜魂手你有五成火候,不会被人看破吧?”
小顺子笑道:“公子放心,在南楚时我曾经和厉家的人交过手,大搜魂手虽然厉害,但是我自信偷学得不错,再说霍纪城乃是厉家破门而出的弟子,他的大搜魂手有些不纯也不奇怪。只是我不明白,反正崔央也要伏杀霍纪城,为什么公子这样麻烦,还要亲自插手呢?”
我摇头道:“若是任由太子伏杀霍纪城,他未必有本事逃出来,你也看了他们的埋伏,如果不是你们以雷霆之力一举破敌,哪有那么容易?若是太子伏杀成功,那么就是我们揭穿这件事情也没有什么大用,而且我们若是去救霍纪城,不是寒无计他们露了形迹,就是霍纪城对我们生疑,所以我才这样安排。现在霍纪城逃走了,以他的个性,若是自己吃了亏,宁可拼上性命也要报复的,只有这样,才能把事情闹大。而我让你杀崔央是为了剪除太子的羽翼,若是事情揭穿,太子原本心目中的替死鬼应该是现任户部尚书,崔央则可以接任尚书之职,如今‘霍纪城’杀了崔央,我倒要看看太子是舍弃崔央,还是舍弃那个尚书?只要看看太子的处理方式我就知道现在太子最依赖的是谁了。”
小顺子问道:“那么我们下一步该干些什么?”
我眼珠一转道:“必须引开太子的注意力。这样吧,我去拜见秦彝秦将军,前段时间因为我遇刺的缘故牵连到秦青,我总要去道个歉。”
小顺子不满地道:“秦青也有嫌疑,他们不来解释已经很过分了。”
我摇摇头道:“他们也只能如此,否则这件事情会越闹越大。若是他们来了,你说殿下是信还是不信呢?你不见其他几个人不也没有过来解释么?这种事情解释是没有什么用的,就像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凶手是谁,不也是只能忍了么?而且这件事情对秦青伤害更大,他本是无辜之人,可是几方面推波助澜,只要知道我并非伤于南楚刺客的人,恐怕多数都会怀疑是秦青不忿于被迫向我道歉而杀我泄愤。”
小顺子犹豫地道:“是否要先去禀告殿下?”
我笑道:“那是自然,你以为我一个小小司马,够资格求见大将军么?对了,裴云的情况怎么样?”
小顺子答道:“公子放心,裴将军不仅伤势已经全好了,而且内力大有进境。他这次生死相搏,已经突破了界限,有望突破第七层的界限。少林方面也很高兴,因为裴将军已经在日前纳了妾室,那个女子出身书香门第,温柔娴雅,而且族中和少林关系密切,虽然还没有公开,但是这门亲事已经得到裴将军双亲的认可,只要等到这个女子怀了身孕,裴家就会向薛家提出退亲。”
我讥讽地笑道:“看来裴将军的父母也等不及了,所以才情愿坏了两家情谊。”
小顺子忍俊不禁地道:“秘营传来的情报,说是裴将军的父母其实也觉得未婚的儿媳妇有些太活跃,不能很好地相夫教子,而且裴家如今只有一条血脉,他们恨不得裴将军多娶几房妻子好开枝散叶,所以这次裴将军一提出纳妾的事情,他们就同意了。只是碍着亲家的面子,才隐瞒起来。”
我也忍不住笑了,说道:“原来还是裴将军太古板了,如今岂不是两全其美?对了,他原本是齐王的属下,这次救了我的性命,齐王有没有为难他?”
小顺子冷静地道:“齐王不仅没有为难他,而且还支持殿下的决定,晋了裴将军的官职。太子曾经有过一些小动作,想趁机把自己的人安排到禁军北营,不过皇帝很不满意,亲自嘉勉了裴将军,太子这才罢手。”
我点点头道:“好了,殿下现在已经休息了,你明日一早就去问问殿下有没有安排,一定要在明天,要不然就有些迟了。”
第二天一早,雍王李贽莅临大将军秦彝的府邸,而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这却是超出了我的预计。
我和雍王是在辰时末到达秦彝的府邸的。秦宅占地足有十亩方圆,在臣子中已经算得上很大了,不过只是格局广阔,外观倒是很朴实的。雍王殿下刚在门口下车,秦彝早已经带着家人在门口迎接了,虽然秦大将军地位超然,但无论如何雍王乃是皇子,该有的礼数是一样不能少的。我跟在雍王身后,偷眼看去,只见秦彝身后除了秦青之外,还有一个高大的青年和四五个十几岁左右的少年,那个青年也穿着武将服饰,相貌和秦青有八分相似,只是显得憨厚一些。除此之外两旁站立的都是一些家将仆人,个个都是气度沉凝,杀气隐藏,看来都是千军万马中血战余生的勇士。
秦彝疾步上前,屈身下拜道:“臣秦彝叩见殿下千岁。”
这时秦青和那几个青年少年也都上前拜见。那个青年也有官职,我听他自称秦勇,立刻想起这人的身份,他是秦彝的族侄,他的父亲原是秦彝的族弟,不幸战死沙场,秦彝便将他一家人接到府上,他的祖父母过世都是秦彝安葬,现在是秦彝手下的一名副将。据说此人虽然外貌朴实,却是胸藏锦绣,军法战略都是一流的水准。只是此人对秦彝忠心不二,又是事母至孝,除了有几年在边关历练之外,多年来始终跟随在秦彝身边,是秦彝的左膀右臂,秦彝对其的信任更在秦青之上。
李贽挽着秦彝的手,两人并肩走进府去。我看了秦青一眼,笑道:“上次秦将军到雍王府,哲曾经请过将军喝茶,今日哲随殿下来访,将军也该接待我才是。”
秦青看我的神情有些古怪,见我说了话才走过来道:“江司马请。”
走了几步,他低声问道:“江司马不是怀疑我秦青是刺杀你的刺客么?”
我低低笑道:“秦将军这可是冤枉我了,之前我昏迷了将近两个月,后来又在养伤,哪里有精力怀疑什么人呢?再说将军光明磊落,就是想杀江某,大概也会举剑来杀,这刺杀暗算之事岂是将军所为?”
秦青眼中闪过欣慰的神色,容颜也不再冰冷,低声道:“唉,可是害苦我了,爹爹把我关了一个多月,差点没用刑逼供了。如果不是三哥求情,只怕我现在爬都爬不起来。”
我扬眉表示不解,秦青指指跟在秦彝身后不远处的秦勇道:“那就是我三哥,我的远房堂兄,幸好他说的话爹爹听得进去,要不然我可就惨了。”
我笑道:“原来如此,不过现在将军还相信那些谣言么?”
秦青连忙示意我禁声,低声道:“可别说了,我刚跟爹爹说了那件事情,就被爹爹打了鞭子。爹爹说,公主殿下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么?若是殿下肯与人有私情,又……”秦青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声,面上露出尴尬的神色,我知道他说漏了不该说的事情,便把话题岔开道:“对了,听说皇后有意把靖江王郡主许配给你,你真是好福气,我见郡主天香国色,正是将军的良配。”
秦青面上露出古怪的神色,似乎是倾慕,又似乎是惋惜,良久才道:“郡主确是天人,岂是小子可以匹配的?”
我心中一沉,秦青果然迷惑于李寒幽的美色了,这也难怪,他一个世家子弟,不像裴云那样希望妻子勤俭持家,当然更希望娶到一个出色的妻子。李寒幽既有国色,又是气质不凡;既是凤仪门弟子,才华见识必然也是过人的,正是秦青梦寐以求的妻子人选,想必是秦彝不许,难怪他这种神色。只是这样一来,若给凤仪门拉拢到了秦青,那么秦家的中立就不能保证了。心念一转,我看向秦彝和秦勇,只要让他们明白联姻的害处,那么就行了,我可不信到了生死关头,秦青还会恋恋不舍一个女子。可惜公主不肯嫁给秦青,否则……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心中有些烦闷,大概是我的伤势没有全好的缘故。
在雍王踏入秦彝府邸的大门的时候,太子早已得到了崔央身死的消息。最麻烦的是,发现崔央等人尸体的不是太子的人,而是京兆尹。一个堂堂的户部侍郎,太子姻亲,死在贫民聚集、鱼龙混杂的地方,这就已经让太子万分头痛了,他以为必是霍纪城发觉麻烦,奋力反噬,因而杀死了崔央。在震惊于霍纪城手中力量的时候,如何处理这个残局,更让太子万分头痛。最后一批走私的货物还没有到手,这个损失已是很惨重,又让霍纪城逃走,若是这人胡作非为起来……太子想起来就是一阵心寒,不由后悔自己斩尽杀绝的手段。唉,他横了鲁敬忠一眼,若非他说不可留下后患,或许就不会有如今的麻烦了。
鲁敬忠是知道太子迁怒的毛病的,也不当一回事,开口说道:“殿下,事情虽然发生变化,却也不用烦恼,我们虽然损失了最后一批货物,但总的来说还是不要紧的,而且现在也未必已经损失了,锦绣盟扣着这笔货物能怎么样?除了殿下,若是有人能接下这么庞大数量的货物,难道殿下还不会察觉么?到时候臣自有法子,挽回大半损失。目前最关键的是崔央和户部尚书梁谨潜您要保住哪个?”
李安一皱眉头,道:“当然是崔——”刚说到这里,李安顿住了。原本的打算是出了事情让梁谨潜抵罪,崔央接任尚书,可是如今,崔央已死,若是还这样做,自己岂不是无人可用?户部尚书不是谁都能做的,资历、品级、能力都要够得上资格,而且户部是他的势力范围,若是用了一个不贴心的人,自己办起事来就得束手束脚。可是梁谨潜私自记录自己的账目,已经是有了二心,若是就这么放过他心有不甘,最紧要的是,崔央和自己关系密切,他若出了事情,他人势必会将目光放到自己身上,这岂不是惹祸上身?
李安正在这里犹豫,夏金逸进来禀报道:“殿下,兰妃娘娘求见。”
李安对夏金逸已经颇为信任,尤其昨夜得知副总管邢嵩身死之后,夏金逸临危受命去了和平坊,将几个奉命前去协助的王府死士的尸身毁去容貌,所有和太子府有关的证物全部毁掉,目击的证人更是该清理的清理,该收买的收买,手段十分厉害。京兆尹虽然心知肚明太子和这事情的关联,可是证据全部毁掉,他也只能装聋作哑。正是因为如此,李安才决定重用夏金逸,这人虽然没有高超的武功,也没有什么气节,但既善于逢迎谄媚,又是十分能干。在李安心中,夏金逸已经是接替邢嵩的不二人选了,否则,他根本没有资格在李安商议事情的时候进来禀报。
他听说是兰妃萧兰来了,连忙道:“让她进来,刚才孤找她,她也不知去了哪里。”
片刻,萧兰走了进来,她今年二十六岁,姿色艳丽,品貌出众,做了多年的太子侧妃,在清丽雅洁的气质上更添了几分雍容高贵。她走进房内,向李安施礼之后,又向鲁敬忠问好。鲁敬忠早已站起,待萧兰坐下之后,也上前见礼。
李安不耐烦地道:“天天见面,就别麻烦了。”说着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然后又问道:“兰儿,事情已经如此,你想必已经知道了,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萧兰微微一笑道:“殿下,臣妾若是说出来您可责怪?”
李安道:“你说的都是为了孤着想,就算有些不妥,孤不怪你就是。”
萧兰淡淡道:“虽说崔大人是王妃的兄弟,可是他如今身死,即使他原先是殿下的左辅右弼,如今也成了弃卒废子。殿下虽然不喜欢梁尚书,可是万万不能自剪羽翼。如今之计,只能把一切事情推到崔大人身上,先笼络住梁尚书,臣妾自会请师门姐妹将梁尚书控制住。等到事情平息,殿下有了可以接替梁尚书的人选之后,再了结这人不迟,虽然目前让太子妃受些委屈,可是有殿下庇护,谁能难为她呢?”
李安听了连连点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只是这件事情若是牵连到崔央,孤只怕也脱不了干系。”
萧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道:“所以殿下需得狠心,趁着事情还没有爆发,就说您因为崔央死得蹊跷,因而勘察户部账目,发现崔大人做了手脚,这样一来,您大义灭亲,谁还能把事情扯到您头上?”
李安听得眉飞色舞,立刻就要答应,却见鲁敬忠神色不安,心道,莫非他有别的看法?便问道:“少傅,你认为兰妃的意见如何?”
鲁敬忠看了萧兰一眼,心道,这女子心肠真是狠毒,这种一石双鸟的计策也想得出来,只是自己却不便当面揭穿,便淡淡道:“崔央虽然不算什么,可是太子妃殿下是您的结发妻子,又是崔央的亲姐姐,世子与崔大人是舅甥至亲,殿下您若大义灭亲——”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是李安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若是自己想要大义灭亲,那么崔氏恐怕必须下堂求去,若是有人推波助澜,太子妃这个位子只怕已经有了新主人了,父皇定然会因此不满,认为自己不念结发之情。想到这里,他面色一寒,心道,幸好鲁敬忠提醒了我。
萧兰十分聪明,见太子神色不对,便道:“我说了殿下不可怪罪臣妾的。”
太子勉强笑道:“孤不会怪你,但这个法子只怕不行。”
萧兰笑道:“这有何难,我虽然没有别的主意,但是一会儿我的师妹,靖江王郡主李寒幽要来看我,她也是殿下的堂妹,我早就听说这个师妹十分聪明,殿下不妨问问她,她是我的师妹,难道还会向着别人么?”
这时,夏金逸叩门而进,禀报道:“殿下,王妃娘娘派侍女来报,说是靖江王郡主已经到了,就在娘娘房中。”
李安大喜,道:“快,去派人请她过来,就说孤有急事寻她。”
第五章靖江郡主
武威二十四年五月十三日,太宗拜会大将军秦,王闻之,携靖江王郡主与会。
——《雍史·戾王列传》
夏金逸站在门外,无聊地看着远处。他想:唉,为什么我要做太子的贴身侍卫呢?虽然从今天开始,夏金逸已成了可以和师兄比肩的人物,但他有自知之明,自己武功不行,心机也不够深,虽然有些小聪明,可不会有什么大出息,若是权力太高,能力和地位不符,自己是要栽跟头的。总算他平日待人和善,结交了一些狐朋狗友,要不然想调动人手都会遭到白眼。在太子身边几个月,他虽是如鱼得水,可他心里总是隐隐地恐惧着一个人,前些日子听说那人受了重伤,奄奄一息,他曾经生出盼望那人死去的念头,这样就没有人会盯着自己了。可是就在当夜,出去寻花问柳的他在酒壶里面发现了一枚银戒,上面写着一个“江”字,他当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立刻求老天保佑那人长命百岁,至少他不像一个过河拆桥的人。
时光匆匆,自己成了太子的亲信,那人也已脱离险境。直到如今,自己再也没有得到任何他送来的信息,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一样,这样的间谍倒是容易做,只要做自己就行了。可是现在的自己是真的自己么?夏金逸微微苦笑,仿佛又回到了少年。那时候,自己是一个孝顺父母、尊重师长、众人赞誉的善良少年。他突然打了一个激灵,算了,往事如烟,何必再要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他不由想起绣春约自己今夜相见的事情,只怕自己会没有时间吧?绣春是个好女子,只可惜身在皇家,身不由己,一个侍女的终身,是不能由她自己做主的。而且现在崔大人出了事情,若是牵连到太子妃,不行,自己应该去给太子妃透个消息,毕竟她是绣春的主子,而且还答应过让绣春自由的。
想到这里,夏金逸心想,等到那位郡主到来之后,肯定至少半个时辰自己不会有什么事情,不妨偷偷地跑一趟吧。不过郡主从王妃那里过来,王妃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吧?
就在夏金逸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看到远处走来一个雪衣女子,那绝世的风华,那艳丽的容貌,让人一见心中顿时生出爱慕和自惭形秽的感觉。可是夏金逸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他浑身突然变得冰凉僵硬,胸中却像有烈焰燃烧,那是一种身在地狱的感觉。他几乎不能思想,如同牵线木偶一般行礼如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郡主,殿下和兰妃娘娘、鲁少傅已经在里面等候郡主了。”
然后他甚至热切地亲手为郡主开门,目光更是带着无比的倾慕,那是一个好色风流却不下流的男子见到绝世美人时的表现。直到李寒幽走进房间,夏金逸才艰难地说道:“我有些腹痛,你们先盯着。”然后他不顾同僚善意的嘲笑匆匆向住处走去,好不容易走回那间肃静独立的小屋子,推开房门,他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坐在床上,是绣春,想必是王妃派她过来的。夏金逸突然扑了上去,两个人的身形纠缠在一起,跌倒在床上,然后帷帐垂落,他的粗暴让绣春发出惊叫,没过多久,他粗粗的喘气和她痛苦的呻吟混合在了一起。
过了一会儿,得到满足的夏金逸松开了手,瘫倒在床上。绣春恼怒地支起身子,却惊讶地看到这个平日嬉笑怒骂的男子面上都是泪水,他的面孔抽搐着,狰狞可怖,可是绣春却看得出来,这个男子正处于绝望的悲痛当中。她不顾身子的疲乏,将他抱住,这个男子身子一颤,然后也伸出手将她牢牢抱住。过了许久,夏金逸将她推开,跳下床,已经恢复平静的他梳洗之后,淡淡道:“崔大人身死之事,太子妃若是知道了,你千万要劝她克制。现在太子殿下正在商议如何处置呢,你让太子妃留心暗算,兰妃娘娘在里面半天了。”
绣春默默地看着这个突然如此疯狂激烈的男子,开口问道:“金逸,发生了什么事情?告诉我。”
夏金逸笑道:“我能有什么事情,殿下正要用我做事呢,你不要胡说。”说罢,转身走了出去,绣春看着他的背影不由一阵辛酸,她第一次知道风流多情的爱郎也竟然有那么深的痛苦。
走出房间的夏金逸又是一个风流倜傥的俊美青年,甚至看不出一丝他刚才失常的痕迹。他赶回太子秘议之处,却见一个侍卫匆匆忙忙地走来,见到他便喊道:“夏老弟,你去通禀一声,出了大事情,雍王到了秦大将军府,已经快两个时辰了,还没有出来。”
夏金逸心中一动,问道:“雍王是自己去的么?你知道用的是什么理由么?我总不能糊里糊涂地禀报吧。”
那个侍卫道:“雍王带着很多护卫,还带了司马雄、荆迟、长孙冀三员大将和江哲江司马。我们原本以为雍王是去找茬的,谁不知道秦青也在行刺江哲这件事情上插了一脚,原本想等雍王离开之后再来回禀,反正他也不会待得时间太长,可没想到这么长时间没出来。我们在秦府的内线听说他们谈得很高兴,所以我才回来禀报,只怕是有些迟了,夏老弟替我多美言几句。”
夏金逸笑道:“你放心,我什么时候为难过你们?”说着夏金逸再次叩门求见。这次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太子李安神情有些怔忡,而鲁敬忠和兰妃都沉着脸,只有李寒幽仍然是那样神态优雅。李安不耐烦地道:“什么事情,不见孤正在商议事情么?”
夏金逸连忙避重就轻地将事情说了一遍,李安一听到雍王去了秦府,立刻脸色一沉,挥手斥退夏金逸,冷冷道:“他倒是活跃起来了,看来这阵子父皇的偏袒让他忘了自己的身份了。鲁少傅,你献计离间雍王和秦家,如今他们倒联合起来了,你说该怎么办?”
鲁敬忠想了一想道:“这样的发展当时虽然没有想到,可是也不难对付,既然雍王和秦家没有生出嫌隙,那么我们就造出嫌隙来,若是殿下现在陪着郡主去一趟秦府会怎么样?”
李安心中一动,想起李寒幽和秦青的婚事,虽然还没有得到秦彝的同意,但父皇和母后都是满意的,如果此事成了,就是秦家想偏向雍王,雍王怕也不会相信他们了,自己可不能让他们走得更近。罢了,既然那件事情已经决定,我就先去一趟秦府了。想明白之后,李安站起身道:“郡主是否肯随本王一行?”
李寒幽脸上飘过一朵红云,低声道:“寒幽遵命。”
李安立刻招呼夏金逸安排车马,他带着鲁敬忠坐一辆车,李寒幽另坐一辆马车。在路上,李安沉声道:“这个李寒幽果然是聪明绝顶,竟然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就说崔央发觉有人盗卖军械,故而私下探查,不幸被那些贪官发现,因而惨死。这样一来,崔央声名无瑕,王妃和孤都不用担心被牵连,然后在户部随便找几个替死鬼,就说户部尚书失察,然后太子再担保让他戴罪立功。这样一来,两个人都保住了,日后再徐徐处置,这个主意很是不错,为何少傅和兰儿都不高兴呢?”
鲁敬忠苦笑道:“殿下,这个主意虽然是两全其美,但实际上支持的是为臣,崔央的声名保住了,那么太子妃和世子的地位稳固如山,而兰妃娘娘自然不会高兴,她请了同门的师妹过来,本来是想助自己一臂之力的,没想到郡主却支持敬忠,所以娘娘才会气恼。臣之所以不快,却是因为这李寒幽心智过人,她表面上来调和,实际却是让我和兰妃娘娘心生嫌隙,我想郡主一定会跟娘娘说,我是太子心腹,不能和我作对,她们同门姐妹,很快就可以达成谅解,到时候臣就是众矢之的。郡主如此心机,怎不让臣担忧?殿下,凤仪门可结之以援,不可受其控制,若非李寒幽此举是凤仪门主之命,臣倒要阻止她和秦青的婚事了。”
李安皱皱眉,道:“可是如今若不如此,怎能打压老二的气焰?户部的事情马上就要发作,若是老二趁机发难,只怕户部就不再是我的天下了。”
鲁敬忠叹息道:“臣也正是因此为难,殿下这几日就要揭发户部不法情事,殿下掌管户部,出了这种事情,虽然可以解释得过去,但皇上心里不免有些恼怒,所以如今殿下得依赖她们打压雍王,等到风平浪静之后,再来想办法吧。其实拉拢到秦家也有好处,只可惜又让凤仪门占了便宜。”
李安犹豫地道:“李寒幽也是皇族,总不至于过分偏向师门的。”他的声音有些不自信。
鲁敬忠苦笑道:“殿下说得是。”而他的面上却现出意味深长的古怪神色,只是一心想着去破坏雍王拉拢秦家的计划的太子却没有留意。
今日秦彝可是荣宠备至,正在他和雍王在后园欢宴的时候,家人来报,太子殿下驾到。秦彝微微苦笑,想不到自己一向洁身自好,却成了两位皇子争斗的导火线,不论他如何想,也只能率众前去迎接。
李安走下车驾,看见秦彝和雍王匆匆走来,两人上前下拜道:“臣李贽、秦彝叩见太子殿下。”
李安伸手虚扶道:“二弟和大将军不要多礼,今日孤来此是陪着郡主前来拜会大将军和秦夫人的,想不到二弟也在这里。寒幽,来拜见大将军。”
随着李安的声音,从另一辆华车走出一个身穿雪衣罗裳的绝丽女子,她走到秦彝面前,飘飘下拜道:“寒幽拜见大将军。家父多次提及当年和将军并肩作战的事情,前些日子,寒幽代父亲送来的微薄礼物,却被大将军婉拒,想是将军恼怒寒幽拜会来迟,实在是寒幽近日一直在宫中陪伴皇后娘娘,还请大将军恕罪。”
秦彝神色淡然,微笑道:“臣和王爷确是袍泽情深,只是皇命在身,王爷镇守在外,秦某在京中伴驾,故而多年未见。郡主心意,秦某心领。前些日子拒绝郡主的礼物并没有什么理由,只是除了皇上赏赐之外,秦某是从不接受他人礼物的,郡主多心了。”
当下众人来到了后园,秦彝已经让人重新换上酒菜。李安坐在首席,抬目望去,这秦府的后园与众不同,没有什么奇花异草。至于亭台楼阁,却是把偌大的一块空地平整之后,铺上青石板,四周种上树木,这样就成了一个小校场,场地上摆着兵器架、石锁之类的东西,而在校场一角,更摆着几面战鼓。如今春光明媚,秦彝就在校场外面的大树下摆上酒席,让家将武士在校场上比武助兴,方才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雍王麾下的侍卫和秦府的家将都下场比武,胜的人赏酒一爵,败的人也不会受到责罚。众人都是军旅出身,没有那么多心机,雍王和秦彝也不会因此生出嫌隙。
可惜李安的到来让这里的气氛不免有些冷淡,秦彝让家将散去,又让人请来秦夫人相陪郡主,总算这里人人都是习惯了官场的人,倒也风平浪静。
这其中有几个人,都忙着在闲谈之时打量对方的动态。鲁敬忠一边附和着太子,一边有意无意地注意着雍王的司马江哲。江哲正悠闲地和秦青、秦勇谈着什么,雍王麾下的三位将军也在旁边跟着讨论,鲁敬忠竖起耳朵听去,却是什么兵法战策、山川地理之类。而秦夫人正和李寒幽谈笑,李寒幽落落大方,很得秦夫人的好感。原本秦青一直在听江哲他们谈话,但没过多久,他就明显神思不属,目光屡屡落到李寒幽身上。而太子、雍王、秦彝正谈得热烈,秦青渐渐开始有些放开胆量,开始和李寒幽谈天,秦夫人似乎乐见其成,不时地替他们穿针引线。
李寒幽虽然表面上专心讨好秦夫人,应付秦青,但她双目的余光却始终落在江哲和站在他身后的小顺子身上,她早已经得到了师门的情报,这个看上去形容有些瘦弱憔悴的青年在南楚的作为她已经知晓了,谁会知道这个以文才著称的青年,用的计策竟是那样狠毒,平定天蜀,离间大雍,若非德亲王已死,这人只怕会给大雍带来更大的损失。可惜凤仪门直到雍王将他俘虏回大雍之后,才注意到他,详查之下,才发觉这人乃是旷世奇才,为了剪除雍王羽翼,门主亲自下令让自己刺杀此人,可惜自己竟然失败了。
对于那个李顺,李寒幽心中顿时生出无力的感觉。论年纪,自己比他还要大一些;论出身,自己的恩师乃是三大宗师之一,可是这个少年的武功竟然超过了自己。根据自己得到的情报,这个少年武功远在自己之上,自己门中除了门主之外,恐怕只有六七个长辈可以胜过他。最令自己不平的是,这么一个武功高强的少年,竟然甘心做那手无缚鸡之力书生的奴才,看他此刻乖顺听话,完全是一副训练有素的奴才相,真让人怒其不争。这种高手若是为我所用,唉,李寒幽叹了口气,这人偏偏是个残疾之身,凤仪门的“神凤心法”全无用处。
秦青见李寒幽叹气,不由问道:“郡主为何叹息?”
李寒幽心中一动,道:“妾身也听父王说起过一些军旅中事,可惜父王不许我参与,秦将军和诸位几乎都是沙场血战余生的名将,不知道可否给妾身讲一讲战场上的事情呢?”
秦青笑道:“郡主是凤仪门弟子,可惜却是宗室,不然想上战场也没有什么难处。末将虽然也曾经沙场血战,可惜这些事情若是说出来,未免有些煞风景。”
李寒幽见秦夫人面上有些不豫之色,连忙道:“我可不是想听那些杀伐之事,只是听说大漠烽烟如画,天蜀风光绮丽,南楚更是风月无边,不知道这些地方风光比起大雍来,哪里风光更动人呢?”
李寒幽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是人人却都听得很清楚,都不由思想了起来。这些人大都见识广博,李寒幽说的这些地方他们没全到过,倒也去过大半,但是若说哪里风光最盛,这却难倒了他们,就是心中觉得某处最好,空口说来也觉得没有证据。
李安虽然不知道李寒幽目的何在,但本着同仇敌忾之心,说道:“这倒是一个好题目,我们今日闲来相聚,尽谈论些军政大事,未免有些沉闷,不如就说说自己的见闻,倒也不错。不如我们就以此为酒令,每人说出一个风景胜地,却需有前人诗词为证,若是说不上来的,就罚饮酒三杯。”
第六章指点江山
会中,郡主笑问天下风光,王附议,乃行令。令未起,齐王已至,三王欢聚,席间其乐融融。当其时也,浑忘萧墙之乱将至也。
——《雍史·戾王列传》
“哈哈,好主意,这可不能把我拉下呀。”太子刚刚说完,远处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众人看去,齐王李显大步流星地走来,他身后却是韦膺和夏侯沅峰,太子和雍王神色都是一变。秦彝却是苦笑连连,他万万想不到,今日他的府邸这般热闹,急忙又给夫人使了一个眼色,站起身道:“今日是吹了什么风?齐王殿下也来到寒舍,秦某真是受宠若惊。”
李显拦住秦彝施礼,笑道:“说来也巧,大将军可能不知道,我和夏侯原想一起出去游玩,谁知路上遇到韦大人,听大人说起今日大哥和二哥都到了大将军府上,我就想,这样的热闹我怎能不凑呢?”
李贽和太子都放下了心,他们知道李显平日就是没事也要找事的,今日这样热闹,他不来倒是奇怪呢。
众人重新落座,三方面倒是泾渭分明。这时秦夫人已经告辞离去了,所以太子、齐王、李寒幽、鲁敬忠坐在一处,雍王、江哲、司马雄等人坐在一起,而韦膺、夏侯沅峰和秦彝、秦青坐在一起,秦勇已经托词离去了,这里聚集了这么多贵人,他们的属下侍卫定然是很多的,秦勇这是去打理了。
李安命人取了几坛子烈酒上来,又取了大酒觞来,这种酒觞一杯就能装下四两酒。若是喝了三盏,就是酒量不错的人也不免醺醺然。他笑道:“今日酒令严似军令,不知让谁来掌令呢?”
荆迟连忙站起来道:“末将不通文字,还是我来掌令吧。”
李贽笑道:“胡说,这掌令之人需得熟读诗书,你怎能掌令?”
李显眼珠一转道:“我们人人都要行令,大将军是武将世家,家中若是寻个武技高强的家将到处都是,若是寻个熟读诗书的人只怕难了,既然是郡主提议,不如让郡主掌令吧。”
李寒幽嗔怒道:“妾身一个弱女子,岂能掌令?谁不知道你们行令的规矩,那掌令之人是要陪酒的,不论行令之人胜负,都要陪饮一杯,你是怕寒幽不醉死么?”
李显摊手道:“这样啊,不如我们替郡主找个副掌令,只用喝酒就好。”
众人面面相觑,虽有人酒量不错,但做李寒幽的副掌令,未免有些尴尬。
这时,李显突然道:“这样吧,你来做副掌令。”说着指向一人。
众人看去,李显指的却是江哲身后肃手而立的小顺子,虽然小顺子只是一个仆人身份,但在场的人谁不知道这人乃是绝顶高手,大概也只有江哲这种人会把他当成奴才使唤,否则就是太子、雍王也会把他奉为上宾。
李寒幽心中大喜,她原本只是想借机探一下江哲的虚实,若是能得到他的好感就更好了,想不到突如其来的齐王这般配合,把小顺子放到了明处,自己就可以趁机施展手段拉拢这两人,至少也要减轻他们的敌意。若非齐王名分上不占优势,李寒幽还真想建议门主,支持齐王比起支持太子容易多了。
小顺子原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江哲身上,至于其他的人在他眼里则是分成“对公子有威胁的人”和“对公子没有威胁的人”两类,李寒幽则是有威胁的一类,想到就是这个女子差点杀死了公子,他真想一掌就杀了她,若非江哲低声对他说道“不用着急,来日方长”,他早就忍耐不住了。
现在听到齐王的建议,小顺子神色一变,眉宇间立刻带了冰寒刺骨的杀气,那双眼睛更是射出冰冷的寒光,令众人都不由提高了警惕。这时江哲悠然道:“这也是一个好主意,只是小顺子酒量不高,替郡主挡酒也是十分辛苦。若是郡主肯重重赏赐,那么就是他不动心,臣也会动心的。”
李贽神色一松,道:“这倒也是,不过既然是大哥提议行令,六弟推荐小顺子襄助,那么两位也不应该吝啬吧。”
李寒幽露出纯洁无瑕的笑容,道:“妾身来得匆忙,若是不嫌弃,就把这个做为赏赐吧。”说着从腰间取出一双薄如蝉翼的手套。众人看得奇怪,不由互相询问。这时候夏侯沅峰笑道:“郡主果然厚赐,这一定是天山冰蚕结丝织成的手套,刀枪不入,百毒不侵,正是擅长掌法之人最喜欢的武器。”
李寒幽看向小顺子,只要他神色微动,自己就算达成目的。谁知小顺子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谢郡主赏赐”,神色丝毫没有变化。
李寒幽心中一叹,若是小顺子见此欣喜,那么就说明他的境界还不能摆脱外物的诱惑,那么自己就知道他的深浅,而且他越依赖这副手套,那么他的武功就越难进步。可惜,只要看他这般冷淡,就知道他不是已经知道这个道理,就是已经过了依赖外物的境界,他既无名师教诲,那么就说明他的武功已经到达了那个境界。
齐王笑道:“本王身上可没有带什么好东西,这样吧,本王府里有一套《梦华录》,是本王无意中得到的古版,上面是一些失传已久的乐府诗词,本王这件礼物可算珍贵么?”
小顺子神色有些改变,他服侍江哲多年,曾经听江哲说过这本书,而且似乎还很遗憾没有看到过,不由露出喜色,道:“谢齐王殿下赏赐。”
李寒幽等人一愣,心道莫非这人不喜欢武功反而喜欢书本?接着便看到江哲面上露出一丝隐隐约约的喜色,李寒幽心中又喜又忧。看来这个小顺子的惟一弱点就是江哲了,只是这样一来这个高手就不可能为自己所用了,毕竟以雍王对江哲的重视,若是江哲肯归顺了自己,自己大概也不敢用他。罢了,看来只有用雷霆手段了。李寒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太子李安连呼倒霉,心道还要我赏赐东西,李寒幽和李显的礼物都是很贵重别致的,若是自己赏了金银珠宝之类,未免有些俗气。他正在犹豫不定,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夏金逸突然附耳说了一句话,李安顿时眉开眼笑,道:“本王的赏赐你也不可推辞,金逸,明日你就把绿珠和翠莺送过去,这两个女子乃是本王心爱的舞姬,你可要尽情享用。”
这句话一说出来,空气中仿佛带了阵阵的寒意,虽然没有人明言,但是小顺子的身份大家却是心照不宣的。若他是一个平常之人,这种略带嘲弄的赠与,他也只能忍了。但是小顺子却是一个绝顶高手,若是他一怒出手,那么这里恐怕没人可以脱了干系,不仅太子和齐王留在身边的几个亲信护卫提高了警觉,就连雍王、秦彝和雍王麾下的几个将军也都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小顺子的举动。
却见小顺子不怒反笑,身影一闪,已经站在了太子面前。太子大惊,而李寒幽、齐王、秦彝都同时发动,却在丈许外站住了,只因小顺子明明站得很远,却是第一个到了太子面前,而且太子也没有受到伤害,只因站在太子身后的夏金逸已经挡在太子身前,若是小顺子出手,必然不能一举杀了太子,这样一来,他们自然不会贸然出手。
李贽也站起身来,看了江哲一眼,道:“李顺,你要做什么?”
所有的目光都落到江哲身上,这时候大概只有他能喝止小顺子了。
我无奈地看了一眼神色焦急的雍王等人,开口道:“臣代李顺谢谢殿下赏赐,殿下必然是觉得他平日劳役繁重,这才送了两个侍女替他分忧吧。”
李安此时真是有些后悔,夏金逸原本让自己送两个出色侍女,可是自己一时兴起,居然送了两个舞姬,而且语气中暗含讥讽,却惹祸上身。这人虽然离自己还有数步之远,但是李安只觉得从他身上传来丝丝的寒气,于是李安一听到江哲开口,连忙道:“是啊,你武功高强,却总是做些下人的工作,本王觉得说不过去。”
小顺子突然露出淡淡的笑容,施了一礼,十分恭敬地道:“多谢殿下赏赐。”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李寒幽心道,还好,这个小顺子还是有其他的弱点的。她却不知道方才我和小顺子都已经察觉到她的试探和瞩目,偏偏齐王的礼物让小顺子流露出最大的弱点,那就是我。所以我故意露出喜色,其实那本书虽然不错,但也不至于让我连喜色都不能掩饰,我的意思是让人从我这里着手,我有小顺子和雍王的保护,应该不会有问题。可是小顺子很快就发觉了,所以借着太子的讥讽,他故意大怒,似乎忍不住要出手,这样一来就会让人以为他的修养不够,就不会特意针对我了,我知道他的心意,毕竟在他心里,我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等到小顺子退回我身后,李寒幽笑道:“我们这酒令应该开始了。”其实众人已是全无兴致了,可是既然已经约定了,自然就要进行下去,而且也都存了比较的意味,所以这次气氛有些紧张的酒令就开始了。在酒令开始之前,韦膺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很多人都没有留意,我却听得清清楚楚,他说道:“今日真是精彩呢,这些人凑到一起的勾心斗角比什么戏文都好看。”我不由心中苦笑,什么时候我也成了别人眼里的好戏了,从前我可是一直是看戏的人啊。
这时,李寒幽笑道:“这个酒令的规矩不难,就是先说一个地名,然后便需要说上几句诗词,若是说得贴切,本令就认可;若是说得不好,那就罚酒三杯,咱们也不能学人家击鼓传花,就由我这个令主指定次序吧,论名位以太子殿下为先,就请殿下先来吧。”
李安已经心情平定下来,他贵为太子,诗词就算不精通,读也读过几首,便开言道:“长安——早夏宜初景,和光起禁城。祝融将御节,炎帝启朱明。日送残花晚,风过御苑清。郊原浮麦气,池沼发荷英。树影临山动,禽飞入汉轻。幸逢尧禹化,全胜谷中情。”《夏首犹清和》,黎逢,唐朝。众人拍手称好,我也是其中之一,但心中却想,此人喜爱的诗文少了几分天子气,看来果然是没有九五之命。李安饮了一杯,李寒幽也略略沾唇,而小顺子却也得尽饮一杯。
李寒幽笑道:“太子之后,当是雍王殿下。”
李贽道:“幽州——塞草连天暮,边风动地秋。无因随远道,结束佩吴钩。”说罢自己饮了一杯。
我心中明白,雍王殿下引用的诗句全篇乃是“黄阁开帷幄,丹墀侍冕旒。位高汤左相,权总汉诸侯。不改周南化,仍分赵北忧。双旌过易水,千骑入幽州。塞草连天暮,边风动地秋。无因随远道,结束佩吴钩。”《奉送王相公缙赴幽州巡边》,韩,唐朝。这分明是向太子表示自己只想做个一路诸侯,虽然太子肯定不信,但是却让别人挑不出毛病来。
下一个轮到齐王,李显微微一笑,道:“晋祠——步屐深林晓,春池赏不稀。文章千古事,社稷一戎衣。野日荒荒白,悲风稍稍飞。无由睹雄略,寥落壮心违。”《唐太宗碑亭题壁(集杜句)》,朱彝尊,清朝。
我把玩着酒杯,心道:“原来齐王心心念念的都是平定北汉,想来只有和北汉悍勇的骑兵交锋,才是他心中所想,这人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有帝王之份,便一心一意想做一个大将军,可惜他陷入皇位之争,只怕终究是空怀壮志。”我看向齐王,眼中满是惋惜,却见李显也向我望来,神色间带着难言的疲惫。
秦彝淡淡道:“洛阳——步登北邙阪,遥望洛阳山。洛阳何寂寞,宫室尽烧焚。垣墙皆顿擗,荆棘上参天。不见旧耆老,但睹新少年。侧足无行径,荒畴不复田。游子久不归,不识陌与阡。中野何萧条,千里无人烟。念我平常居,气结不能言。”《步登北邙阪》,曹植,魏晋。
别人听了也还罢了,只道是秦彝怀念故土,他们都知道秦彝是洛阳人,李贽却是听得入神,忍不住道:“洛阳果然已经如此荒芜么?”
秦彝也不做声,只是默默饮了一杯酒。李贽叹息道:“洛阳乃百战之地,多年兵祸连绵,致令民生凋敝,我当进言,请父皇重修洛阳才是。”
李安听了不满,心道,何用你多嘴,我难道不知道进谏父皇么?若非你和我争夺帝位,我早就用心处理政务了。李安心中这样想,面上却不露神色。
接下来按照官职身份,却是轮到夏侯沅峰,他微笑道:“西湖——月冷寒泉凝不流,棹歌何处泛归舟。白苹红蓼西风里,一色湖光万顷秋。”《平湖秋月》,孙锐,宋朝。
旁人都道夏侯选的诗文优雅,我却是淡淡一笑,这人心机深沉,机巧灵变,就连吟诗也不忘遮掩性情。若非那日他上门承认救走毒手邪心一事,我怕也看不穿此人面目,也会只当他是个风流公子呢。
接下来,鲁敬忠道:“长沙——三年谪宦此栖迟,万古惟留楚客悲。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长沙过贾谊宅》,刘长卿,唐朝。他念得抑扬顿挫,目光却斜到我身上。除了不通诗文的荆迟、司马雄之外,人人都露出尴尬的神色,谁都知道鲁敬忠是在讥讽我,指我纵然才高八斗,也没有明主赏识,自然在他心里雍王是不可能成为皇帝的,而且贾谊因梁王胜坠马之死而自伤为傅无状,哭泣而死。鲁敬忠词意歹毒,竟是诅咒我这个“楚客”也会失去辅佐的雍王,我便是另外一个贾谊,贾谊三十三岁而死,看来鲁敬忠也不会让我活过那个岁数呢。
雍王眼中闪过一丝深恶痛绝的寒光,他倒不是恼恨鲁敬忠诅咒自己,既然身为敌人,别说是诅咒,就是挥刀杀向自己也无可厚非。但是鲁敬忠诅咒江哲早亡却让他心中怒火汹涌,因为江哲自从遇刺之后,身体十分羸弱,他经常担心江哲会早夭,所以特别气愤鲁敬忠的行为。他正要发作,我却已经笑道:“鲁少傅说得好,哲也十分欣赏贾谊,若是有机会去长沙,定要去瞻仰他的故居呢。这一杯江某也相陪少傅。”说罢,我饮下了杯中酒液,苍白的面容上顿时泛起血色。小顺子定定地看了鲁敬忠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鲁敬忠心中略略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这般无礼,但是自从进了雍王府,用计总是不顺,心中久已郁闷。此番忍不住讥讽江哲,一半是泄愤,另一半却是因为自己颇通医术,见江哲体弱气虚,倒希望将他气死呢。
韦膺见气氛不好,便开口道:“也该轮到我了,终南——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终南望残雪》,岑参,唐朝。他说完便饮了一杯,这么一打岔,气氛有些好转。我心想,这韦膺果然是丞相家教,不愧是韦相之子,这首诗秀雅清新,只可惜终究是不脱富贵荣华,终南捷径,天下皆知啊。
接下来该轮到几个将军了,他们除了长孙冀之外都是面有难色。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匆匆走进,是秦府的家将,他看了一眼座上众人,面有难色,走到秦彝面前低声耳语了几句。秦彝身躯一震,挥手斥退了家将。就在这时,几个不同势力的人几乎同时闯进校场,却是太子、雍王、齐王各自的侍卫。我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说的都是一件事情,就在方才,有人袭击了军部在渭水的军械库,烧毁了那里的所有军用补给,而且留下了标记,那标记是一匹南楚的小寒绢,素白如雪的寒绢之上,用鲜血写着“锦绣盟”三个大字。
一时间,太子、雍王和齐王都要起身告辞,李寒幽故作不知这个变故,起身道:“别人要走也可以,总得等江大人行过酒令才行,江大人是南楚才子,怎能这样就走。”
我心知她设了圈套,我若是说喜欢南楚,她就会诬陷我不忘故国;我若是喜欢大雍,她又会讽刺我不念旧情,这我早就想明白了,所以听到她的指名,我只是淡淡道:“‘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罄。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省试湘灵鼓瑟》,钱起,唐朝。哲曾闻洞庭君山湘妃祠,常有人听见夜半琴瑟,每思一见而不可得,今日以此作为酒令,不知可否?”
李寒幽柳眉轻颦,江哲所选诗词,鬼气森森,却又意犹未尽,不可揣测,只得嗔怒道:“江大人说得好。”
李寒幽慢慢饮了少许酒液,虽然她每人只陪酒少许,但是秦府的烈酒醇厚无比,此刻李寒幽已经是面带红霞,更显得美丽绝伦,她这般轻颦浅嗔,更是美不胜收,就连急匆匆要去料理麻烦的太子、心中忧虑的雍王也不由失魂落魄。秦青更是愣在那里,眼中只剩下那个艳丽的倩影。
第七章姻缘成双
武威二十四年五月,帝赐封靖江王郡主为公主,赐婚抚远大将军秦彝子秦青,或曰,皆王之力也。
——《雍史·戾王列传》
在回去的路上,雍王沉着脸道:“随云,你放心,日后我定然为你杀了鲁敬忠。”
我淡淡一笑道:“殿下为何恼怒,理应高兴才是。鲁敬忠长于攻讦,疏于自保,他为太子出谋划策,虽然是一步三策,但是三策难成一策,这不是一件好事么?再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此人臣还不放在心上。臣关心的是李寒幽,此女心智真是过人,一举一动都能牵动人心,这次胜利的是她呢,秦青只怕逃不出她的手心,就是殿下,不也是几乎动心了么?”
李贽不由赧然道:“随云说笑了。”
我神色不变,道:“此女既是凤仪门高弟,又是宗室贵女,难得的是心机深沉而不外露,形容举止不带骄矜,秦青移情于她也是情理中事,我想若非秦大将军托词拒绝,只怕此事早就成了。殿下可要当心她,她若是嫁给秦青,地位愈发崇高,只怕将来阻碍殿下大业者,就是此女。”
李贽忧心地道:“若是秦青真的娶了她,那么只怕有些不妥,虽然秦大将军公正严明,但是若是婚事真成了,那么……”李贽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我已经了然,我一挥手:“殿下放心,秦青虽然是大将军长子,但却不能有效地影响大将军,父子之情虽然可以潜移默化,大将军为了家族着想,定然是不会和殿下为难的。而且秦勇乃是大将军亲信,此人若是能够拉拢过来,殿下就可以无忧了。”
李贽道:“秦勇对大将军忠诚不二,如何能够拉拢过来呢?”
我笑道:“这件事交给臣吧,现在殿下若是加以招揽,反而会让太子和大将军不满,臣有法子让他不知不觉地替殿下效力。”
李贽点头道:“这件事情交给你了。还有一件事,这锦绣盟如此嚣张,父皇必会派将领前去剿平,本王想推荐长孙冀,他精明能干,武功高强,正是首选,你觉得怎样?”
我说道:“殿下,长孙将军若是去办此事,就算找到了与关联太子的证据,只怕也会受到怀疑。若是臣所料不差,太子也会推荐齐王去办这件事情,毕竟太子殿下麾下没有能征善战的将军。”
李贽道:“若是这样,岂不是得不到任何证据了?”
我笑道:“其实太子和殿下都太着急了,锦绣盟偷袭军资,这只是小小的叛乱,若非太子做贼心虚,怎会急着派人前去围剿?殿下原也不用主动招揽此事,现在太子所作所为还没有被揭穿。若是殿下揭穿此事,不免让皇上怀疑殿下的动机。太子推荐齐王去办这件事情是欲盖弥彰,崔央之死已经惊动朝野,户部的事情正在将发未发之际,若是太子推荐齐王,殿下不妨说这等小事用不着大将,就让秦青去吧,若是秦青立了功,皇上赐婚也是理所当然了。想必皇上也会觉得中立的秦家比较合适吧?我想这个人选皇上是不会拒绝的。”
李贽眼中神光一闪,道:“而且还可以离间秦家和凤仪门,若是凤仪门执意阻挠,这桩婚事自然是绝对不成的。”
我笑道:“不论是什么结果,对殿下都没有好处。说句实话,臣真没想到锦绣盟有这样手段,霍纪城虽然性情乖戾,但却是果决之人,怪不得锦绣盟至今不能彻底剿平。”
李贽叹息道:“随云,本王只觉得这世间之事无不在你掌中,幸好你终究保了本王,要不然本王真是寝食不安。”
我的面上却露出萧瑟之色。李贽惊道:“随云怎么了,莫非本王说错了什么?”
我微微一笑,抛却心中怅然,我心想虽然自己心有顽疾,但只要安心静养,未必不能长命百岁,数年之内我必然能够保雍王登上皇位。到时候天下之大,难道我还找不到可以休养的地方么?“湖水绿盈盈,昔人自兹去。时闻棹歌声,扁舟不知处。”《范蠡湖》,释真炯,清朝。我低声吟诵道。李贽笑道:“这是谁的诗,怎么这般逍遥?”
我随口道:“这是臣从前在书上看到的,也不知道是谁写的了。殿下,想必皇上很快就会召见殿下了,殿下还是快回去更衣准备吧。臣答应教导荆将军,就不要让他跟您去了。”
李贽笑道:“好啊,本王要看看随云怎么把这个顽劣弟子教成材。”
我也笑道:“若是我让他自己作诗一首,不知道殿下给臣什么赏赐?”
李贽想了想道:“本王一时也想不出来,金银珠宝你不喜欢,图书典籍你也都看过了,若是随云想要什么,不妨说出来,本王都可以拿来做奖赏。”
我恭谨地道:“殿下言重了。只是有一件事,上次殿下因为臣遇刺的事情大发雷霆之怒,因为毒手邪心是江南春介绍来的,殿下虽然没有查封江南春,但是却令京兆尹严查,这些日子以来,江南春一日也不得安宁,臣请殿下开恩,饶恕了臣的表弟。”
李贽立刻想起了这件事情,当日他愤怒欲狂,若非管休提醒荆舜卿是江哲表弟,只怕就要把江南春查抄了,但受此牵累,江南春这段时间可是度日如年,后来江哲保住了性命,李贽却又将这件事情忘记了。这时江哲提起,李贽不由有些尴尬,连忙道:“本王是忙得忘了,其实我已经查过,令表弟并未涉入刺杀此事,本王这就派人去通知京兆尹一声。这算不上什么赏赐,这样吧,你若能教会荆迟作诗,本王就将这个赏你。”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块翠玉佩,在手中把玩。
我知道这块玉佩是御赐之物,正是玉中上品,何止千金,这也算是极其贵重的赌注了,便笑道:“臣其实也早就知道了,原本也想表弟受点教训,让他知道‘谨慎’二字的重要。可是前两天我那位贤德的弟媳来哭诉,她一个弱女子背井离乡,如今又抛头露面前来求恳,我总不能不给她面子。”
见我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李贽笑道:“若是随云你输了,可要拿什么做赌注呢?”
我想了一想,道:“臣受殿下赏赐极多,若是拿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倒显得没有诚意了。这样吧,若是臣输了,愿意将此物作为赌注。”说着我指指腰间的玉带。
李贽疑惑地看过来,这玉带虽然看起来好看,可是不过是衣带上缀了一些羊脂玉带板,虽然华美,但是既没有精工雕刻,也不是上品美玉,怎值得拿来做赌注呢?不过李贽也并不计较,便道:“这样也好,就赌你的玉带吧。”
我微微一笑,现在还没有必要告诉李贽,这条玉带是我近日设计的,前两天刚刚才由小顺子取回来。里面安装了机关,可以连续三次射出淬了剧毒的毒针,这是为了保护自己所准备的,若是再有刺客到了我的身边,我还有反击的机会。这条玉带何等珍贵,再说,还是“天机阁特制”呢。
说话之间,我们已经回到了雍王府,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远处飞马奔来一个御前侍卫,他手中拿着敕令,见到殿下就下马拜倒,说道:“殿下,陛下召您入宫。”
李贽连忙道:“待本王更衣之后立刻进宫。”我微微一笑,皇上也很心急呢。
回到王府,雍王换了朝服匆匆忙忙地进宫去了,我这个闲人则回到寒园休息。跟着我的除了小顺子还有一个不情不愿的荆迟,他好不容易从那令人头疼的酒令中逃生,恨不得找个地方练几趟拳脚,活动一下筋骨,想不到却被我召进了寒园。
荆迟郁闷地望着江哲的背影,再一次在心中叫起苦来,这个文弱书生居然得到殿下的许可约束自己,他平日就不喜欢这些写诗做赋的文人,雍王殿下麾下虽然有不少文臣,但大多是擅长军略的谋士,这些人荆迟倒是敬鬼神而远之的。而这个书生也没见他出谋划策过,整天躲在寒园,多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得好像要断气一样,可是雍王对他真的很信任啊,让自己等人都听从他的命令。昨夜江哲派他去做那件莫名其妙的事情,荆迟到现在还是有些糊里糊涂的呢。
进了寒园,那些保护江哲的侍卫迅速地和留守的侍卫汇合在一起,寒园很快就成了固若金汤的堡垒。荆迟撇了撇嘴,心道,这人真是一朝被蛇咬,千年怕井绳。这时荆迟突然觉得身上生出寒意,抬头一看,却看见一双冷若冰雪的眼睛,正是小顺子瞧见了他的神情,用目光警告他。荆迟心中一凛,他可是很佩服小顺子的武功,于是他便连忙低下头来表示歉意。
回到居室,我召进荆迟,拿起一本《孙子兵法》,放到书案上,淡淡道:“你若能将这本书背了下来,我就放你出去。”荆迟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本薄薄的书册,脸上泛起苦涩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