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地实体版) 第一部(下)
作者:随波逐流 发表时间:2007-2-3 0:45:28 关键词: 阅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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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初至雍都
大雍武威二十三年(南楚至化元年)十一月二日,雍王得胜还朝,列南楚国主赵嘉、皇子、妃嫔、王族在前,列文武百官在后,献俘太庙。
——《雍史·太宗本纪》
我和苟廉一起在大军入城很久之后才乘车进城。穿过明德门,我将马车的车窗打开,看见的是一条宽达四十丈的御街大道两旁,植有两行槐树,只是已经入冬,再也看不到绿树成阴。道路两边都有宽如小河流一般的排水沟,在和其他主要道路的排水沟交叉之处,均铺架石桥,如今虽然是寒冬,但是水沟之内热气腾腾,流水不绝,却令槐树之上积雪挂冰,显示出严冬的肃杀。
苟廉见我若有所思,笑道:“秦中自古帝王州,长安文物荟萃,地势险要,南有秦岭中部为叠嶂,北有众山逶迤延绵,和秦岭遥遥呼应,泾、渭等八水环绕长安,八百里秦川自古以来就是帝王之资。大雍据长安为都城,正是王者气象,大雍一统天下,其势不可阻挡,南楚建都建业,建业天子气不足,建都于焉,常常一代而衰。”
我但笑不语,南楚的衰弱和大雍的强盛我都很清楚,可是这并不是我必须投靠雍王的理由。苟廉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他从未这样头疼,无论自己如何劝诱,这个青年或者赞同,或者微笑不语,但是始终不能让他投靠雍王。苟廉觉得是否自己太过着急,可若不能将他说服,到时雍王无法忍耐,决定处死此人,岂不是太可惜了?苟廉曾经提出将江哲暂时软禁,慢慢相劝,可惜雍王只是苦笑不语,似乎时间很紧迫,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指着窗外对小顺子道:“你看,这是朱雀大街,贯通长安城南北的第一长街,朱雀大街北端尽头,就是宫城和皇城,乃是大雍皇族所居。长安城内六部的官衙也在皇城之内,而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叫做郭城,长安郭城从左、右、南三方拱卫宫城和皇城。长安郭城共有南北十一条大街和东西十四条大街,纵横交错地把郭城内部划分为一百一十坊。其中贯穿城门之间的三条南北向大街和三条东西向大街构成长安城内的交通主干,而现在我们所在的朱雀大街就是长安最中心的街道。朱雀大街的尽头就是朱雀门,从那里可以进入宫城。”
苟廉笑道:“听江先生这样一说,我倒觉得仿佛阁下才是长安的地主呢。”
我淡淡道:“若是说起建业的情形,只怕永泉兄比在下还要了解呢。”苟廉再次苦笑。
我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的繁华比建业还要胜过几分,这里多是慷慨激昂的儒生,雄姿英发的武士,到处流露着盛世气象。我笑了,这是真正的欢喜。江南虽好,又是故乡,可是我不会因此不喜欢这里。
马车很快就到了朱雀门。苟廉掀开车帘,手里是一面雍王府的令牌,守门的禁军看了一眼,恭恭敬敬地退下。苟廉正要吩咐继续前行,前面传来爽朗的笑声:“苟先生,车里面可是皇兄的贵客?”苟廉抬头看去,却见前面驶来一辆华贵的马车,帘幕都是绣着金龙的锦缎制成,高挑的车帘后,一个俊美的青年在两个侍妾服侍下半倚半坐,正在向自己招手。苟廉大为惊讶道:“齐王殿下,为何没有去参加庆功宴,反而要出城呢?”
李显在侍妾的搀扶下走出马车,道:“庆功宴么,还没开始呢,得等父皇告祭太庙之后才举行,本王早就告了病了。我听说二哥带了贵客回来,想着应该是本王的旧识,怎么也得来迎接一下,可是江大人么?本王是李显啊。”
我有些无可奈何,虽然明知此人会来搅局,但他这样急迫还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探出头去,微笑道:“原来是齐王殿下,怎么,来嘲笑我这个阶下之囚么?”
李显走到近前,朗声道:“哪里,江大人是绝世才子,别说皇兄,就是我父皇也不会让大人身陷缧绁。虽然皇兄呈上来的折子里面有大人的名字,不过父皇看了之后就划去了大人的名字,还说让皇兄好好招待大人,不可怠慢。过些日子,父皇还想召见大人呢。不过我跟父皇讨了旨意,若是江大人愿意,我的齐王府恭候大人上门。”
苟廉眉头一皱,心想,怪不得殿下心有苦衷,原来是知道有人会和殿下抢人,连忙道:“殿下,雍王殿下早有钧旨,命晚生好好接待,齐王可不能抢着做主人啊。”
李显蛮横地道:“就是皇兄在此,也不会与本王为难。江大人,昔日在南楚,你奉命招待本王,今次该轮到本王做地主了。”说着就伸手向我拉来。不过李显突然觉得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然后他看到了小顺子冰冷的笑容。李显识趣地收回了手,轻快地说道:“既然苟先生这样坚持,本王只好算了。过几日江大人一定要到本王府上小住才行。”
我微微一笑,点头道:“若有机缘,自然要叨扰的。”苟廉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欲言又止。他可是知道齐王一向以待人赤诚闻名,若是这江哲真的随了齐王,雍王殿下岂不是养虎贻害?
此刻大雍的金殿上正是一派君臣同欢的景象。今日献俘太庙之后,李援按照礼部制定的庆典依次完成了扫尘、大赦、接受百官朝拜、阅兵等等繁文缛节,总算到了金殿庆功的时候。开宴之后,赵嘉和长乐公主被宣诏上殿,李援对着不停请罪的赵嘉只是淡淡地说了几句什么“翁婿之间,情分深厚,不会多加罪责”,便让赵嘉到驿馆暂时居住。至于长乐公主,李援一见便是泪流满面,等到长乐行礼之后,便拉了长乐的手,上下打量,看女儿容颜清减,浑不似当初天真烂漫的模样,更是心痛。他对长乐说道:“皇儿,你受苦了,父皇对不起你,你母亲他们都在后宫等你,你先去拜见,父皇晚些时候再去看你。”长乐公主在一干宫女内宦的簇拥下往后宫去了。
李援这才举起酒杯,高声道:“今日雍王得胜而归,朕虽然高兴雍王伐罪建功,却更喜他接回了朕的爱女。朕不胜酒力,众卿可要多敬雍王几杯,今日君臣欢宴,不醉无归。”大殿之上群臣高呼万岁,同举金杯,喜笑颜开。雍王李贽已经洗去征尘,坐在西侧的首席上接受百官的敬酒。坐在东侧首席的李安虽然笑语不断,但是目中的寒光却是连连闪动,他心中痛恨至极,原本安排齐王李显出征南楚,谁知损兵折将,无奈何只得让雍王李贽去啃这个硬骨头,不料雍王竟敢偷袭建业,掳回了南楚君臣,让李援欣喜若狂,这却让李安气愤不已,不由埋怨李显无用。
尤其令李安痛恨的是,他好不容易得到了南楚密谍情报网的负责人梁婉的归附,梁婉却成了白痴回来,这样自己在南楚所下的功夫化为了乌有。看着春风得意的李贽,李安恶狠狠地想:“若是本王得不到皇位,你李贽也别想如意。”
在李安切齿痛恨的时候,后宫之内更是纷乱一片。皇后窦氏是太子李安的生母,长孙贵妃是长乐公主的生母,还有齐王的生母颜贵妃,以及纪贵妃四人聚在皇后宫中。不久之前,得报长乐公主的马车进了皇城,几人就在这里翘首以待。长孙贵妃这些年几乎泪眼哭干,几个儿子都没有留住,惟一的女儿又远嫁南楚,这次听说雍王接回了女儿,早就坐立不安了。没有多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太监宫女进来禀报,公主已经在宫外候旨。皇后窦氏连忙道:“还候什么旨?快让孩子进来!”
不过片刻,素衣素服的长乐公主走了进来,忍着眼泪拜见皇后,然后便扑到母妃怀里大哭起来。贵妃看着长乐公主憔悴的花颜,悲声道:“我的贞儿,你十五岁远嫁南楚,六年来我每日焚香祝祷,既盼我儿夫妻和睦,又担心两国交战殃及孩儿。如今你总算平安归来,娘的心才安定下来。贞儿,你放心,你父皇答应为你另择佳婿,这一回娘亲为你做主,总要为你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
皇后窦氏也一边流泪一边道:“好孩子,你在南楚受苦,哀家也是为你寝食难安。这一次哀家已经跟皇上说了,你为大雍已经牺牲良多,谁也不许再在你身上打主意,这次你若看中了什么人,哀家替你做主。”
长乐公主掩面道:“娘娘,母妃,长乐遵从皇命远嫁南楚,虽然如今回来了,但总是南楚王后,孩儿就是再没有廉耻,怎能夫婿尚在就改嫁他人?还请几位娘娘替孩儿做主,就让孩儿留在母妃身边,清清静静地待上几年,好好孝顺父皇母妃吧。”
几位娘娘面面相觑,想起来也真是为难,无论自己人怎么说,长乐终究是嫁了南楚国主,总不能这样安排她改嫁吧。长孙贵妃想起自己先后夭折的两个皇子,惟一的女儿又是这样苦命,更是痛哭不已。这时纪贵妃走到长乐身边,柔声劝慰道:“公主不用难过,皇上自然会安排得妥妥帖帖,绝不让公主难堪。”几个娘娘知道纪贵妃素来参与军国大事,见她这样说,都放了心。几位娘娘都是后宫妇人,什么阴狠毒辣的事情没有见过,既然皇上有心,那么赵嘉自然命不久长。长乐公主听了不由心里柔肠百转,她对赵嘉虽然没有什么情意,但赵嘉对她倒是始终恭恭敬敬的,如今到了这种地步,自己成了陷害夫君的恶毒妇人,不禁泪如涌泉。
纪贵妃性子开朗,连连说笑,总算让长乐公主消去愁容。长孙贵妃也满脸笑容地道:“贞儿,娘已经将你从前住的翠鸾殿重新打理过了,来,跟皇后和几位娘娘跪安,咱们去看看你的住处。”
皇后等人也都笑着让长孙贵妃快去安顿长乐,纪贵妃道:“哎呀,就让姐姐一个人张罗,倒好像我们这些人不疼长乐似的,妹妹我年纪轻,就让我去打个下手吧。”
纪贵妃原本最是高傲,见她刻意奉承,长孙贵妃自然不会拒绝,三人辞别了皇后就向翠鸾殿走去。这翠鸾殿里面已经是焕然一新,长乐公主扶着长孙贵妃,听着母亲唠唠叨叨地交待着事情,母女共同分享着天伦之乐。
一段时间后,由于长孙贵妃有了几岁年纪,又是太欢喜,不免疲惫起来。长乐公主担心母亲身体,想要送母亲回寝宫,长孙贵妃体恤女儿辛苦,让她好好休息,自己回宫休息。纪贵妃却托词留下,长乐公主有些疑惑,但她在南楚为后多年,自然也有母仪天下的风范,所以便静静地等待纪贵妃表露真情。果然过了没多久,纪贵妃遣散下人,郑重地问道:“公主,梁婉伺候公主多年,这次为何这个样子回来?我这个侄女奔波多年,落得这个下场,真让本宫伤心!”
长乐公主心里一动,皇兄李贽就问了自己许久梁婉的事情,她早就听说这个纪贵妃出身江湖,也隐隐约约知道梁婉是纪贵妃推荐的,便也不隐瞒,将自己的经历讲了一遍。
纪贵妃听得很认真,当她听到梁婉袭击那个黑衣人一招被擒的时候,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问道:“公主,你是说梁婉没有还手的余地?”
长乐公主歉意道:“本宫也看不明白,只觉得那人一伸手就制住了梁姐姐。”
纪贵妃问道:“那么这个黑衣人有什么特征呢?”
长乐公主陷入回忆,当日自尽不成,被人所擒,但却受到礼遇。那个照顾自己的黑衣人确实是个太监,甚至她可以从他对礼仪的熟稔知道这人是南楚的宫人。
而她始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在护送自己的过程中,无论自己怎么询问,他们都只是请罪。渐渐的,自己明白了,他们的自杀一定是那些黑衣人的要求。按理说,她应该痛恨那些黑衣人,但奇怪得很,她并没有一丝痛恨,因为那些人始终没有对自己有一丝一毫的轻薄,他们留下自己的性命也是一件冒险的事情,至少自己听过他们的声音,还知道其中一个人是南楚内侍,但是她没有告诉皇兄,因为虽然对方对她没有一丝要求,但是她终究是受了人家的不杀之恩。
纪贵妃见长乐公主想得入神,有些不耐烦,但她觉得这可能会让公主记起一些事情,于是耐心地等待。良久,公主用梦呓一般的声音道:“本宫只记得他们像军旅一样行动有序,纪律严明,对本宫恪守礼仪,其他的事情没有什么特别。那个黑衣人身材不高,眼睛很冷,就是这些。”
纪贵妃淡淡问道:“那些人是大雍人还是南楚人呢?”
长乐公主奇怪地看了纪贵妃一眼,道:“他们应该不是大雍人,因为我见的几个人都不像大雍人这般高大。”
纪贵妃露出冷冷的微笑,道:“公主一路辛苦,请好好休息吧,本宫先告辞了。”
长乐公主淡淡一笑,对于纪贵妃目的达到便故态复萌的表现全无一丝介意。长乐公主长于深宫,她自然是见惯了人情冷暖。这纪贵妃虽然在宫里面待了多年,可惜因为身份的特殊,让她还是不能领会到韬光养晦的重要。怪不得父皇虽然敬重她,却更加宠爱颜贵妃和自己的母妃呢。
第二十七章余波未歇
大雍武威二十三年(南楚至化元年)十一月三日,圣上下旨,加殊恩于齐王,人皆知其意在雍王也。
——《雍史·太宗本纪》
离开翠鸾殿,纪贵妃深吸了一口气。梁婉是门主梵惠瑶的爱徒,也是凤仪门重要的棋子,她在江南立功卓著,又和太子李安达成协议,不料这次竟然毁在了江南,怎不令人心痛?门主传来密信,要自己查清梁婉变疯的所有细节,自己知道,门主怀疑是雍王动了手脚,毕竟雍王对梁婉已经有了不满,要不然也不会派人另外建立情报网。可是从惟一亲身经历过那件事情的长乐公主口中,并没有得到一丝有用的情报。
纪贵妃心想,除了雍王,还会有谁呢?若是南楚人,一定不会平白放过长乐公主,除非是雍王的属下,才会对长乐公主这样礼待。但自己没有证据,总不能平白无故地指责雍王李贽。想起皇帝的封赏,纪贵妃更是心冷如冰。今天的庆典上李援宣布因为雍王多年来战功卓著,近年来又先后灭天蜀破南楚,功高盖世,现有官职不能够表彰他的功劳,因此下诏封雍王为天策元帅,领大司徒,位在诸王公之上,赏食邑二万户,并赐衮冕一套、金辂轿一乘、玉璧一双、黄金六千斤、前后鼓吹九部之乐、班剑四十人,这是何等的荣耀,就是太子仪仗也不过稍胜一筹罢了。
更让纪贵妃心寒的是,皇上又下诏特许天策帅府自置官属,按照李贽上报的折子,计有长史、司马各一人,从事中郎二人,军咨祭酒二人,典签四人,主簿二人,录事二人,记室参军二人,功、仓、兵、骑、铠、士六曹参军各二人,参军事六人。这样一来,李贽的天策帅府就成了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朝廷。皇上会不会改变主意,立李贽为皇储呢?想了半天,纪贵妃摇头,虽然雍王功高,但是太子没有明显的失德,而且按照她对皇帝的了解,只怕今夜皇帝就会后悔给雍王的赏赐太厚了,估计过不了几天,皇上就会想方设法地消减雍王的势力。自古以来,功高震主,没几个会有好下场。想到这里,纪贵妃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这时,一个绯衣宦官急匆匆地赶来,禀报道:“娘娘,皇上传了旨意,今夜要在娘娘那里歇息,请娘娘速速回宫。估摸着,再过小半个时辰,皇上就会到了。”纪贵妃心里大喜,她知道得很清楚,自己虽然容貌不错,但是论起感情和宠爱,在皇上面前并不突出,更何况自己一向都是淡泊恩宠的表现,更让自己很少得到爱宠。但相对而言,自己身为凤仪门和皇上的联系人的身份就更加突出,所以皇上经常让自己参与国事。今夜皇上要在自己这里留宿,看来是要讨论一下雍王的事情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在盛大的庆功宴后也是如此。在金碧辉煌的太子府,李安愤怒地将书案上的文书全部拂到地上,狂叫道:“李贽,孤不杀你,誓不为人!”喊罢,他跌坐在椅子上,恶狠狠地看着书房门,仿佛雍王就要从那里出来一般。良久,他疲惫地道:“来人,请少傅来见孤。”
不过片刻,一个相貌平平的黑髯文士走了进来,他穿着太子少傅的官服,见了太子并不行礼,径自坐在太子左手的一张椅子上,笑道:“殿下怎么这样气恼?”
李安怒气冲冲地道:“李贽如今已经是天策元帅,父皇就差没有把我这个太子的位子给了他,你叫我如何不气恼?”
那个文士笑道:“殿下过虑了,皇上对殿下爱护备至,若是想立雍王为储早就立了,何必要等到今日?”
李安丧气地道:“少傅不知道,当初他的母亲是父皇的元配,我虽是长子,却是庶出。后来他母亲命短,早早归天,我的母后才立了正室,父皇称帝之后,追封他的母亲为孝贤皇后。所以若论嫡庶,我是不如他的,只是我占了长子的名份,母后又是当今皇后,才让我做了储君。如今,如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若是父皇改了主意,我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文士目光一闪,道:“殿下是当局者迷,臣却认为太子的位子表面上危如累卵,实际上却稳如泰山。殿下认为皇上对雍王宠爱,臣却以为皇上对雍王猜忌。想一想,雍王这些年来南征北战,我大雍的天下倒大半是他打下来的,皇上不免会觉得受了儿子的恩惠,如今雍王功高莫赏,若是皇上立他做储君,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可是皇上宁可特例加赏,也不肯更动太子的储位,这分明是偏心太子。臣以为皇上不是爱殿下,而是殿下的即位象征着皇上无上的权威,所以皇上无论如何不肯改变决定。只要殿下多在皇上面前表示孝顺皇上皇后,礼敬妃嫔,尊重雍王,兄友弟恭,皇上绝不会更换储君,更何况还有凤仪门的支持。殿下不会以为梁婉的倒戈是因为她自己的决定吧?过些日子,皇上就会想到他百年之后,太子若是不能压服雍王,又该如何是好,他就会想法子打压雍王,只要殿下即了位,外有齐王辅佐,内有凤仪门助力,想要雍王的性命不过是易如反掌罢了。”
李安听了,良久,终于喜笑颜开,道:“少傅,多谢你开导孤王,依你之见,我们目前该做些什么?”
文士嘿嘿一笑,道:“多做多错,少做少错,殿下不妨合光同尘。倒是齐王那里,殿下要多多笼络,前些日子齐王战败,殿下给齐王不少脸色,这是太不应该了。若没有齐王襄助,殿下就没有日后擎天保驾的大将。”
李安站了起来,深施一礼道:“谨受教。”脸上露出暧昧的神色道:“六弟喜欢美女,我新近选了两个绝色的女子,原本是想送给父皇的,就先选一个送给他吧。”
那个文士脸上也露出暧昧的笑容,但又立刻板起了脸。李安看了他一眼,笑道:“少傅在孤王这里还装什么正经,那个绝色不能给你,不过本王还有几个美人,送你两个如何?”
文士低下眼睑道:“那就多谢殿下赏赐了。”
李安大笑,笑声传出了书房,很远,很远……
带着醉意回到府邸的李贽服下解酒的药物,沐浴更衣之后一身清爽地来到了议事厅,大厅里面已经坐了一些人,正是石彧石子攸、管休、董志、苟廉几个谋士,武将们今日都大醉而归。李贽见他们正在低声讨论,吩咐司马雄到外面警戒,他走了进去,笑道:“让几位先生久等了,本王来晚了。”
几个谋士站起行礼,各自坐下。李贽看向石彧,问道:“你见过江哲了,觉得怎么样?”
石彧苦笑道:“江哲到了王府,一派泰然自若,好像就是自己的家一样,属下安排了最好的院子给他,他只是淡淡一笑。住进去之后,他对殿下安排的侍女仆人也没有任何异议,如果不是知道此人始终不肯归顺殿下,我倒要以为他已经效忠殿下了呢。我看若是殿下给他安排一个官职,他也不会拒绝。他似乎十分喜爱舒适的生活,至少不会以死相抗。”
李贽苦笑道:“这一点本王也清楚,若非如此,只怕本王还有些法子。他若是一心求死,以全名节,本王只要好好对待,细心照料,终有让他回心转意的一日。可是他这般随遇而安,本王就是给了他一个官职,只怕他也会尸位素餐,每天写写诗文、谈谈琴棋书画。只是本王真正需要的,恐怕他却吝于赐予。如今本王恨不得化身德亲王赵珏,赵珏虽然不幸,但是也曾经得他衷心相待。唉!本王最担心的就是齐王,齐王虽然鲁莽,但却不是没有心机,他对孤说要待江哲以师礼。”
管休等人相视一笑,都道:“殿下过虑了,若是此人这么容易就被齐王感动,我们也就不用这么费心了。”
李贽转念一想,也觉得自己未免有些过虑,正要嘲讽几句,却见石彧若有所思,他有些担忧地道:“子攸,莫非你认为齐王有可能招揽到江随云么?”
石彧回过神来,笑道:“殿下,齐王这个主意倒也不错,不过未免有点谄媚。我们倒是可以借鉴,世子聪明颖悟,虽然年仅五岁,但是已经粗通文字,如果让世子拜他为师,那么他不就成了殿下的臂助?我想他总不会见了英才而宁愿失之交臂吧?”
李贽大喜道:“子攸真是好计谋,好,明日设宴洗尘,就让世子出来拜师。动作一定要快!我为了掩人耳目,已经将他的事情禀报了父皇,父皇要召见他呢,等到父皇召见之后,我们就不能软禁他了。”
虽然未必能达到目的,但是总算有了法子,李贽顿觉浑身轻松,笑道:“对了,子攸,你说长乐公主遇劫的事情是怎么一回事?我派人查过,但是时间太短,查不出什么端倪。在那个时候什么人赶去劫持公主呢?而且,本王不明白的是,那些返回来的密探为什么要自尽?公主却安然无恙……无论如何,他们功大于过,就是畏罪自裁,也该跟本王详细说明事情经过啊!”
石彧答道:“属下也想过这个问题,惟一的结论就是:首先,他们不是针对公主殿下去的,他们的目标就是梁婉,否则不会只有梁婉受到伤害。至于那些密探自杀,属下觉得并非是因为畏罪,恐怕是一种协议。他们见到了劫持者,可能也知道了很多事情,可是他们能够安然带着公主回来,这一点除了说明他们对公主没有恶意,也说明他们确信不会泄露自己的秘密。”
李贽道:“虽然如此,但这些密探是我大雍勇士,理应忠诚守信,可是已经回到本王身边,告诉本王真相应该胜过守诺的信义吧?”
石彧叹息道:“这就是最可怕的一点,除非他们认为自裁而死比告诉殿下真相对殿下更加有利。”
李贽神色一凛,道:“你是说那些人有足够的力量威胁本王?”
石彧点头道:“是的。听永泉说,殿下事后查验那些密探的尸身,发觉他们虽然受了一些刑罚,但是基本上都不严重,也就是说,对方并非滥施刑罚的人;而从梁婉来看,她的记忆全部毁去,这种手段十分诡秘,也就是说,对方的手段阴毒狠辣,我想那些密探心上所受的压力一定很大,最后甚至超过他们可以忍受的界限,才让他们遵守承诺自裁。”
李贽道:“子攸,本王觉得这些人很可能是和凤仪门结仇的江湖人,你的看法如何?”
石彧答道:“属下认为惟一可以猜测的是:那些人对我大雍并无敌意。否则,公主殿下就不会平安归来。至于那些人是和凤仪门结仇,还是和梁婉结仇,属下难以确定。不过殿下不妨从这两方面着手,可能会有所得。”
李贽道:“本王有意好好打探,从这些人的手段本事来看,若是可能,本王很想将他们收为己用,不知道子攸意下如何?”
石彧站起身谏道:“殿下不可轻举妄动,这件事情凤仪门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前去追查。如果给她们得知殿下有意将那些人收为己用,恐怕会更加怨恨殿下,而且若是她们禀报了皇上,只怕皇上也不会谅解殿下的作为。属下认为,这些人既然和凤仪门为敌,我们只要静观其变就可以了。既是同仇敌忾,他们所为,对殿下自然会有好处,殿下也不用急着将他们收到麾下,将来水到渠成,若是有缘,自可如殿下所愿。”
李贽深以为然,道:“就依子攸,子攸是本王的智囊和肝胆啊,若没有子攸,本王哪里还有斗志?”
石彧笑道:“江哲却是殿下的双翼,若是殿下有了此人,才是如虎添翼。”
众人相视而笑。
在这个不眠之夜,我也没有休息,站在窗前,看着满园的雪后美景。小顺子走过来,埋怨道:“公子,你身体刚刚好一些,又在这里吹风。这里冷得很,我已经让他们准备了手炉。”说完,把一个手炉塞到我怀里,又把一件厚厚的雪狐皮的大氅披到我肩上。
我笑道:“你放心,我的身子没有这么弱。怎么样,你有没有看过雍王府的防卫?”
小顺子笑道:“他们监视得很严密,我只是随便看了看,如果是我一个人倒没有什么,若是带着公子,就恐怕逃不出去了。”
我摇手道:“不妨事,我也没有打算让你救我出去。无论如何,我总是能保住性命的,只是不想为人卖命罢了。那些人杀来杀去,总有人能够一统天下,无论是谁都没有什么关系,何况雍王的胜算还是很大的,也用不到我的帮助。逐鹿问鼎,不论是何人得手,这鹿死鼎残都是肯定的了。小顺子,看,又下雪了。”
小顺子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纷纷扬扬的瑞雪悄无声息地落下,寒冷的朔风扑面而来,不由笑道:“在南楚偶然下场小雪,公子便要赏雪饮酒,如今这里的雪这样好,公子可是又来了兴致?”
我点点头道:“是啊,明天你去跟他们要些上好的木炭,要些好酒,我看这雪明天也不会停,我要饮酒作诗呢。”
小顺子道:“这我可就只能替你温酒了,那些诗文我可不懂。”
我叹息道:“是啊,你啊……惟一令我不满的就是不能陪我写诗论文。不过若是没了你,我喝酒也不免少了兴致,良朋、美酒、飞雪,可是样样不能缺。可惜,若是飘香尚在,唉……”
小顺子劝慰道:“公子,逝者已矣,莫要伤悲。”
我看向窗外的飞雪,再无言语。
第二天,果然飞雪连绵。李贽得到了一个消息,李援下旨,因齐王两次进攻南楚,苦战有功,又令南楚德亲王重伤而死,所以拜为大司空,也赐一套衮冕、金辂轿、双璧、黄金二千斤,前后鼓吹二部、班剑二十人。
得知这个消息,李贽并没有气愤,而是彻底的心寒,自己作战胜利,得到的却是父皇猜忌的下场。赏赐齐王,不就是为了制约自己么?他漠然地对石彧说道:“子攸,父皇待我何其薄也。”
石彧也是叹息不已,他正要劝慰李贽,只见苟廉匆匆忙忙走进来道:“殿下,殿下,江随云的仆人要了木炭美酒,将去赏雪,我已经让人引他到临波亭去了。”
李贽顿时转悲为喜道:“好,你办得好!走,咱们这就去凑个热闹,子攸,你安排一下,过半个时辰让人带着世子去临波亭。”
此时的我,已经坐在临波亭里了,雍王府的后花园有一个两亩左右的小湖泊,据说是原本园中有一眼清泉,因水量丰富,索性便挖了这个小湖泊,再通过长安的排水系统汇入永安渠,永安渠接通城北的渭河,供应长安一半的用水,又是水运交通要道,所以这个湖泊虽在皇城之内,却是活水。
小顺子一边温酒一边道:“公子,怎么这个亭子里一点都不冷呢?”
我笑道:“我也只在书上看过,你看这个亭子的顶上虽然只看得见厚厚一层苕草,其实这层草下面可是大有文章的呢!草的下面是一层油毡,再一层苕草再一层油毡,共有三层,然后再在最后一层油毡下搭了瓦片。这瓦片也是特制的,为空心,所以盖在头顶上不怕跑了热气。再看这亭子的石料地板和边上围着的凳子,还有那几根铜铸的柱子,其实在柱子和亭子地下都点着火龙,就像老百姓家里的炕一样。再说这水,水最是冬暖夏凉的东西,水在流动,会把地里的热气都一起带进来,离水越近越暖和,所以这亭子里面怎么会冷?这是北方富豪人家为了赏雪专门建造的亭子,只要穿上轻裘,再抱上一个手炉,就不会冻着了……你看!外面飞雪连绵,乱舞梨花,遍地琼瑶,真是好地方啊!”
第二十八章赏雪吟诗
我站起身来,面向小湖,诗兴勃发,朗声吟道:“远眺寒山遮望眼,毗绝无际雪如莲。遥惜梅影映残月,暗叹竹魂写碧天。香冷何需邀众赏,花红独自缱缠绵。琼瑶罗绮玉人舞,素手轻拂泪管弦。”《甲申冬赏雪》,王雷鸣,当代人。
吟诵一首之后,我不由地伸出手去,雪花落到手上,瞬息融化。这时,有人在远处大声笑道:“江先生如此雅兴,为何不邀主人前来?”我回身望去,却见雍王李贽一身轻裘,几个谋士都在身后站着,脸上都是笑意盈盈,走在后面的两个仆人一个手里提着一个大酒坛、另一个提着一个食盒。
我微微一笑,道:“殿下公务繁忙,哲不过山野闲人,如何敢打扰殿下和几位呢?”
李贽走进临波亭,拂了拂身上的雪花,道:“有人说人生一大快事,就是和一二知交在冬日饮酒赏雪,本王就算不是随云你的知交,也算是一个朋友吧。如今我这世俗之人前来打扰先生雅兴了,先生可不要翻脸呀。就是嫌弃本王,也要看在这坛酒的分上,这坛酒可是父皇御赐的美酒,本王轻易不舍得开封的,先生可不要错过啊。”
我一躬身道:“殿下何出此言,哲不过是一个平庸之人,殿下手掌千万人的生死祸福,能够和殿下一起赏雪,这是哲的福分。”
李贽微微苦笑了一下,装作没有听见我略带讽刺的言语,又道:“随云,见你兴致勃发,不如再吟几首如何?
我淡淡一笑,道:“既然今日是哲先来了,那几位今日可要听我做主,一人吟诗无趣,若是几位有兴趣,不妨行个酒令吧。小顺子,你来温酒,酒过三巡,诸位需得吟诗一首,题目便是《咏雪》,若是好诗,饮酒一杯;若是不好,需得罚酒三杯。”
李贽见我没有不满,便欢喜地道:“既然先生定下了规矩,本王也不能不遵守。好吧,你们听着,若是吟不出好诗,可要连饮御酒三杯。”
说话不久,小顺子已经将温好的第一壶酒端了上来,给我们一一满上。我慢慢喝下这杯御酒,顿觉齿颊流芳,四肢百骸都温暖起来,不由道:“真是好酒,我南楚的酒虽然绝佳,但是比起北方的酒不免淡了一些。”
石彧笑道:“既然随云喜欢,就多喝几杯吧。”
李贽微笑举杯,众人连喝了数杯,都觉得飘然如仙,气氛也热烈了起来。李贽笑道:“我们刚才已经听了随云的吟诵,那么理应我们先吟诗。永泉,你才思最敏捷,就由你先来吧。”
苟廉站起身来,看看亭外的飞雪,高声道:“好,就由我先来:‘半壁雪原铺晚照,一湖暖玉涂云烟。览此佳境最得意,不羡桃源不羡仙。’”②出处不明。
李贽首先道:“好,虽然意境平凡,却是和眼前盛境如此贴切,当饮一杯。”
我也笑道:“‘半壁雪原铺晚照,一湖暖玉涂云烟’。永泉兄果然聪慧,诸位与雍王殿下,外托君臣之义,内实亲如骨肉,上下并无嫌隙,在此冬日,饮酒作乐,果然是‘不羡桃源不羡仙’。”
苟廉见有空隙,便道:“殿下待我等亲如骨肉,随云何不效我等一般,侍奉殿下,也品味一下‘不羡桃源不羡仙’的心境呢?”
我微微一笑,道:“哲别无所长,只是擅长鉴赏,就先和诗一首吧,以偿先生盛情。‘枫染幽燕几时尽?名花淡荡宿枝轻。中庭鸟影扑寒翼,小宴炉云堆暖楹。三尺琴开梅着玉,四边歌动雾还晴。自称阔逸无萧瑟,万顷天空一掷行。’”②
董志拍手道:“好一个‘自称阔逸无萧瑟,万顷天空一掷行’,可见随云心胸如朗月晴空,寥廓如此。当饮酒一杯。”
我接过小顺子递过来的酒杯,笑道:“哲当日在南楚,虽然职小位卑,犹自殚精竭虑,不敢稍有松懈,如今总算脱却樊笼,所谓‘复得返自然’是也。永泉兄又如何忍心陷我于不忠,屈我于樊笼?”
苟廉语塞,只得苦笑。我却笑道:“从前和董兄论及军阵,今日却要领教董兄的才华了。”
董志拱手道:“献丑了,献丑了。”说罢站起吟咏道:“斗柄欲东指,吾兄方北游。无媒谒明主,失计干诸侯。夜雪入穿履,朝霜凝敝裘。遥知客舍饮,醉里闻春鸠。”《送二十二兄北游寻罗中》,岑参,唐朝。
我听到这里,手一抖,一杯酒几乎倾倒在桌上。当年我入南楚为官,虽然原本没有侍奉明主、一统天下的大志,可是后来种种,却让我隐隐后悔当初的选择,若是当年我被雍王殿下带来了长安,可能就不会领受国破家亡的苦痛了吧。如今我做客长安,望不见南楚烟云,这种失群孤雁的悲凉,即使是半推半就抛弃了故国的我,也是满腹辛酸啊。举杯饮下美酒,酒入愁肠,愁更愁。
有些醉意的我,随手拿起一支银筷,一边敲击着酒壶,一边唱道:“把酒临波亭。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何处飞来林间鹊,蹙踏松梢残雪。要破帽、多添华发。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两三雁,也萧瑟。佳人重约还轻别。怅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路断车轮生四角,此地行人销骨。问谁使、君来愁绝?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咽尽肝肠血。长夜笛,莫吹裂!”据辛弃疾《贺新郎》改,原文为:“……把酒长亭说。……料当初、费尽人间铁。……”。
唱完一遍,我再度唱道:“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咽尽肝肠血。长夜笛,莫吹裂!”想起当年替德亲王筹划,每每深夜难眠,可惜却落得一个敬而远之;想起上表直谏,却落得永不叙用。不由悲从心起,泪落如雨。
董志连忙站起,致歉道:“是我不好,勾起随云心事,还请见谅。”
我摆手道:“多日悒郁,一扫而空,还要多谢董兄。”
董志也不敢再相劝,心道,看来他对南楚还是情深意重啊,这可怎么办才好?他看看雍王,李贽脸上又是赞叹,又是悲伤。
管休见此,连忙道:“我唱词一首,还请诸位不要见笑。”说罢起身执酒道:“检尽历头冬又残,爱他凤雪忍他寒。拖条竹杖家家酒,上个篮舆处处山。添老大,转痴顽,谢添教我老来闲。道人还了鸳鸯债,纸帐梅花醉梦间。”《鹧鸪天》,朱敦儒,宋朝。
众人听了都不由大笑起来,苟廉更是被杯中酒呛住了,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道:“管兄,从来不知道你这样风趣,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我也不由轻笑,举杯道:“哲自愧不如,自愧不如。”众人欢笑一阵,气氛顿时变得活泼起来。
小顺子刚才见我伤心,不由暗中怒视董志,见管休一首诗词,令我开颜,又不由大喜,于是连忙将刚温好的酒替管休倒满,眼中的喜色一闪而过。他这一举一动却被一直微笑旁观的石彧看在眼里,石彧心道:“这真是一个至诚忠心的下人1
众人见我喜悦,这才松了一口气。
石彧起身道:“江先生,石某和江先生相见太晚,可惜没有机会向先生讨教,这一杯酒敬先生,愿先生福体安康。”
我也站起来道:“石先生如此,哲愧不敢当,哲早就听说石先生是雍王殿下的萧何。殿下出征在外,先生为殿下打理后方,若没有先生,殿下恐怕腹背受敌,君之大才,哲一向万分佩服。”
石彧笑道:“随云如此推崇,倒令在下惭愧万分了。”
雍王起身道:“并非推崇,本王若非先生,焉有今日。”想起往日自己出征,太子总是在后面掣肘,如果不是石彧在后面替自己出面处理,自己焉能每战必胜?李贽举杯道:“今日本王敬先生一杯,聊表心中感激之情。”
石彧连忙举杯相谢,泪水盈眶,片刻之后,石彧道:“石某所读诗文不多,勉力为之,还请殿下和诸位不要取笑。”说罢,吟咏道:“长安雪后似春归,积素凝华连曙晖。色借玉珂迷晓骑,光添银烛晃朝衣。西山落月临天仗,北阙晴云捧禁闱。闻道仙郎歌白雪,由来此曲和人希”《和祠部王员外雪后早朝即事》,岑参,唐朝。
我微笑拊掌道:“先生一见就是丞相气度,可惜哲不堪久居京华,否则一定可以见到先生领袖群伦的风采。”
石彧苦笑道:“随云若肯屈就,石彧情愿虚左以待。”
我微微一笑道:“江某闲云野鹤,不堪重任,先生若是这样说,岂不折了晚生的寿数?哲回赠以谢先生美意。”
言罢,我从容歌道:“冻云深,淑气浅,寒欺绿野。轻雪伴、早梅飘谢。艳阳天、正明媚,却成潇洒。玉人歌,画楼酒,对此景、骤增高价。卖花巷陌,永灯台榭。好时节、怎生轻舍。赖和风,荡霁霭,廓清良夜。玉尘铺,桂华满,素光里、更堪游冶。”《甘州令》,柳永,宋朝。
歌罢,我笑道:“如今良辰美景,正好游冶,何必说些军国事,徒增烦恼。昔日高人赋采薇,江某不才,不能不食大雍之粟,但也不爱大雍之禄。”
众人听了,一阵心灰,李贽站起身道:“先生志向高洁,本王佩服。”
我笑道:“殿下乃是这里的主人,也该吟诗一首,表明心志才是。”
李贽道:“那么先生见笑了。”说罢,李贽朗声吟咏道:“碧昏朝合雾,丹卷暝韬霞。结叶繁云色,凝琼遍雪华。光楼皎若粉,映幕集疑沙。泛柳飞飞絮,妆梅片片花。照璧台圆月,飘珠箔穿露。瑶洁短长阶,玉丛高下树。映桐珪累白,萦峰莲抱素。断续气将沉,徘徊岁云暮。怀珍愧隐德,表瑞伫丰年。蕊间飞禁苑,鹤处舞伊川。傥咏幽兰曲,同欢黄竹篇。”《喜雪》,李世民,唐朝。
我品味良久,敬服道:“殿下所吟之诗沉健稳练,语壮意豪,一派帝王气象。哲佩服。”
李贽笑道:“我是皇子,这‘帝王气象’四个字不敢自居,先生不要害我。总算没有丢丑,本王已经心满意足了,还请随云最后吟诗一首,以做善始善终。”
我笑道:“再比下去,我就要江郎才尽了。”我已经带了七分醉意,更觉得身上发热,解开轻裘衣襟,走到亭边,临风长吟道:“有身莫犯飞龙鳞,有手莫辫猛虎须。君看昔日长安市,白头仙人隐玉壶。子猷闻风动窗竹,相邀共醉杯中绿。历阳何异山阴时,白雪飞花乱人目。君家有酒我何愁,客多乐酣秉烛游。谢尚自能鸲鹆舞,相如免脱鹔鹴裘。清晨鼓棹过江去,千里相思明月楼。”根据李白《对雪醉后赠王历阳》改,李白,唐朝。原诗第二句为:“君看昔日汝南市,白头仙人隐玉壶。”
吟罢长诗,我回到桌前,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醉意朦胧的我大笑道:“今日尽欢而散,哲多谢殿下了。”
李贽看着江随云,今日赏雪,在他不过是找个机会让世子来拜师,顺便和江随云亲近一下,没想到江随云借诗言事,暗里应对众人的劝说,滴水不漏,明里更是才压全场。这般文雅风流,就是不知道此人有经天纬地的才能,也是不能放过。想到这里,其心更切。
这时,小顺子趁机到我身边,在我耳边低低说道:“有人来了,公子小心不可失言。”然后替我整理好衣衫,笑道:“公子身子不好,今日又多喝了几杯,可不能着凉了。”
我神志一清,耳中也传来低低的脚步声,却是四五个人的样子,其中一人脚步蹒跚,身子又轻,倒像是一个小孩儿。
清醒过来的我随手接过小顺子递过来的热方巾,擦了一把脸,道:“江某酒后失态,还请殿下和几位先生见谅。”
李贽笑道:“狂歌纵酒,名士风采,怎说失态?不过贵仆说得对,先生身体刚刚好转,不可着凉,还是多喝几杯吧。”
我坐回位子,接过温酒,慢慢品味了起来。眼睛余光却见李贽等人互相打着眼色,不由心里暗笑。
接着我就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叫道:“父王,父王。”抬头看去,却看见一个小男孩高高兴兴地冲着我们摆手,那个男孩不过四五岁的年纪,相貌秀美,穿着黄色的王子服饰,身后跟着两个奶妈、侍女和两个太监,此刻小男孩身上倒大半是雪痕,想来是跌了好几跤的缘故。
李贽见到男孩,满面喜色,道:“骏儿,你怎么浑身是雪?过来让父王看看。”
那个男孩连蹦带跳地走进亭子,依偎在李贽膝下,黑白分明的眼睛只在我身上打转。我微笑道:“草民见过世子。”
那个男孩走近来,拉住我的衣襟问道:“先生是谁?骏儿从来没见过你。”
我淡淡道:“草民江哲,字随云,是南楚人士,世子自然是没有见过草民的。”
李骏眼睛放光,道:“先生,若是有时间,你陪骏儿到渭河上去钓鱼好不好?”
我笑道:“世子千金之躯,怎能和我们这些草民一样?世子若是喜欢钓鱼,不如就在这个亭子里面垂钓吧,我看湖水里面有不少锦鳞,钓起来一定很有趣。”
李骏不依道:“在这里钓鱼有什么意思?若是钓不起来,那些下人恨不得把鱼给我挂在鱼钩上,而且我父王十几岁就在军中作战,我也要像父王一样。若是连大门都不出,将来怎么上阵杀敌?”
李贽脸上露出欣赏的神色,口中却道:“骏儿不得胡说,你将来要好好处理政务,不会像父王这样上阵杀敌,到时候我大雍一统天下,哪里还需要你去杀敌?”
李骏不赞同地道:“父王不是常说要居安思危么?若是将来又有了敌人,孩儿又不会上阵杀敌,怎么捍卫大雍?所以孩儿政务要学,上阵杀敌也要学。”
说完,他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道:“所以,父王让孩儿出去看看吧,孩儿不会捣乱的。”
李贽笑道:“你这个小顽童,还是想去胡闹罢了。你若想上阵杀敌,就要学万人敌,首先更要熟读经史,父王上次给你选的师傅,怎么又被你赶跑了?”
李骏偷眼看看父王,道:“是那个师傅太没有本事了,我就是问他一个问题,他没有答上。”
众人来了兴致,李贽笑着问道:“你问了什么问题,让师傅没有答出来?”
李骏得意洋洋地道:“我那日听舅舅跟父王说起大理寺的一个案子,说是一个人的继母杀了他的父亲,他便杀了继母,县官判了他大逆灭伦的罪名,可是他不服上告。我问师傅,他却说判得不错,这样的道理都不明白?所以我就赶走了他。”
李贽想起这个案子,也想起了自己告诉妻舅的判决,这件事情外人不知,果然是一个好题目。看了一眼江哲,李贽笑道:“那是你问错了人,除了父王,这里每一个人都能告诉你应该如何判决。”
果然,凭着李贽对儿子的了解,李骏的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到江哲身上,其他人他相信父王说得不错,但这个人呢?他拉着江哲的衣角道:“先生能告诉骏儿,该如何判决么?”
我淡淡一笑,道:“这些事情自有律令,在下一介草民,怎么有资格评论?”
李骏不依地道:“若是先生答了出来,骏儿就拜先生为师。若是答不出来,那么先生就做骏儿的随从。”
我看了李贽一眼,却见他也是一脸惊喜,看来并非他授意世子这样说的。我不由笑道:“草民南楚罪臣,怎能做世子的先生?不过世子若是问我,我就说此人虽然杀了继母,但却是为父报仇,继母杀害亲夫,是自绝于夫家,那么此人杀继母只是杀了一个外人罢了,可以以杀人论罪,却不必以逆伦加罪。”
李骏欣喜地道:“先生果然是明理之人,我拿来问人,还没有人说得这般明白呢。”说罢,李骏跪在我面前道:“骏儿虽然年幼,但是也知道什么是一诺千金,骏儿愿意拜先生为师,先生可要带我去渭河钓鱼啊!”
我“噗哧”一声笑了,这个孩子这般绕来绕去,却不过是想让我带他出去玩乐罢了。正要答应下来,心想若是李贽许可,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这时,小顺子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公子不可答应。”
我心中一凛,道:“世子说笑了,世子是金尊玉贵的身份,我不过是个亡国之人,这里的每个人都比在下适合做世子的先生,江某可不敢应承。”说罢,我立刻起身道:“哲不胜酒力,这就先告辞了。”
就在我转身之时,听到了李贽失望的声音:“江先生,你真的如此狠心么?”我的身躯微微一颤,终于没有答话。
第二十九章失望至极
看着那个人远去的背影,李贽手中的酒杯碎裂,鲜血从手心滴落,他从未像这样觉得心灰意冷。从少年时候,他就是众人的焦点,在多年的行军作战、领袖群伦的生涯中,他始终都是高高在上的王者,军士效死,百姓爱戴,群臣敬畏,皇室感佩。今天,他真的遭到了惨痛的失败,无论自己怎样相待,那个人始终是微笑着远离。是的,自己可以将他留在身边做个官员,但是又有什么用?自己没有征服那个人,自己没有得到他的忠心。这一刻,李贽真的品尝到了失败的苦果,多少次作战失利,多少次朝堂受窘,李贽从未像现在这般失落、痛苦。
就在李贽不可自拔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优雅的乐声,声音飘渺高洁,温和中正,李贽不由心中一动,心思渐渐平和下来。看了看身边谋士们忧虑的眼神,看看李骏几乎要被吓坏了的神情,他无奈地道:“本王累了,这就散了吧。”说罢他起身离去。
石彧等人看着他的背影,不由也心情沉重。董志看人都已经散去,有些恼怒地道:“江随云也未免太过分了!殿下如此对他,他居然还这样无情。”
管休叹息道:“无论他怎样过分,我们也不能责怪他。所谓忠臣不事二主,他不愿效忠殿下也没有什么奇怪。”
董志怒道:“若是忠臣,他就该效仿屈原、比干,要么自杀,要么求死,可是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人,你看他过得舒舒服服,轻松惬意,倒像是做客一般,却将殿下的好意肆意轻贱,坚持不肯效忠殿下。这样的明君不肯侍奉,难道去侍奉南楚国主或者李安那样的人么?”
石彧若有所思地道:“我倒是担心殿下真的动了杀机,若是杀了此人,不仅是天下少了一个才子,还让殿下的声名受到损害。只是殿下的担心也有道理,这样的人才,怎能让他被他人所用?这些日子以来,他对殿下的事情又知晓了那么多,就是殿下放心,我们也不能安心的。”
苟廉却道:“我觉得此人对殿下并非无心,只是却有一个我们不明白的碍难之处。”
六道目光立刻落到苟廉身上,苟廉能够出使四方,除了一张厉口之外,他察言观色的本事也起了不少作用,他既然这样说,自是有几分把握的。苟廉突然微微一笑,只见一个仆人从远处走了过来,到了四人面前,恭恭敬敬地禀报道:“苟先生,小人问了送江先生回房的仆人,途中江先生突然摘了一片竹叶,吹了一个曲子。”
苟廉挥手让他退下,看看三人,董志若有所思地道:“你是说刚才的乐声是江哲吹的?”
苟廉淡淡道:“我刚才听那乐曲技巧并不高明,只是曲调平和中正,发乎于心,而且又不是丝竹之声,所以派人去看一下,果然是江哲所为。此人能够猜到殿下愤怒欲狂,可见他的才智,他吹叶平复殿下的心境,证明他对殿下并非漠不关心,所以我说他必然有极大的碍难之处,才让他不肯侍奉殿下。”
石彧道:“那么,这问题在哪里呢?殿下醇和仁善,又是天纵英明,若要荣华富贵,不过殿下一言而已。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殿下也必然能够替他排忧解难,殿下对他,难道还会不如南楚德亲王赵珏么?”
董志淡淡道:“我们若不能为殿下解忧,还有什么颜面留在王府?殿下如此重视此人,难道我们就不如他么?”
石彧长叹道:“我等所长,不过是济世安民、兵法战阵,但是殿下此刻的大敌却不是我们可以解决的。细论殿下之敌,太子李安,其人外虽忠孝,内实阴狠,却偏偏占了大义名分,故而旗下既有胡作非为的小人,也有尊奉皇统的君子。这样一个敌人已经是难以对付,太子少傅鲁敬忠又是一个阴谋诡算、洞察人心的奇才,所以殿下始终不能撼动其储位。至于齐王殿下,外虽放浪鲁莽,但是从无过分之举,可见他实在是个干才,其人又能征善战,是太子之胆也。有了齐王襄助,太子就可以专心地对付殿下,不必担心日后大雍没有合适的统帅。还有圣上,不是我诽谤圣上,圣上妒忌殿下才华,父子相疑已非一日。紧要时或许助殿下一臂之力,平日却是愿意看到太子打压殿下。这些敌人虽然势力庞大,但是凭着殿下的能力,加上我们相助,殿下还是有五成胜算的。但最可怕的敌人却是凤仪门,凤仪门主,我曾有缘相见,其人上通天文阴阳、下知地理百家,谋划规断之道无不了然,虽是女子之身,却素有安邦定国的志向,更可怕的是她有自知之明,知道不能明着夺取天下,所以用尽手段控制我大雍朝野。皇上身边的纪贵妃、太子身边的侧妃萧兰、齐王妃秦铮都是凤仪门的弟子,暗中更是不知有多少人在我们身边,她们摆出一心辅佐社稷的姿态,使人尊敬她们的行止,不戒备她们的势力。如今她们已经摆明支持太子,有了她们的存在,圣上、太子、齐王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殿下如何对抗她们?”
三人听得心里凛然,他们原本不知道雍王的处境如此艰难,只是对于雍王坚拒和凤仪门的联姻略知一二,出于不同的理由,他们也都反对凤仪门渗透雍王的势力,想不到如今已经几乎是势不两立的局面了。董志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么,这些事情,和江哲又有什么关系?”
石彧长叹道:“凤仪门主虽然有惊世绝艳之才,但却有一个缺点,她毕竟是女子之身,行事不免有几分优柔寡断,有时过于谨慎。要想胜过此人,需要一个独立特行的非常之人,此所谓奇兵胜正兵者也。江哲此人,虽然外表随遇而安,但是内心却是傲然不群,清奇出众,观其为人行事,实在是毫无顾忌,天马行空,观其庙算用计,每每奇谋诡断,出乎众人意料,而且布局深远,思维缜密,行事又阴柔狠绝,擅长险中取胜。殿下曾经说过自己与此人几度交锋,都是吃了不少亏,而且毫无反抗之力。当年他给殿下献策,虽然保住殿下平安,却也成功地离间了殿下和圣上,可是殿下明明察觉他的用意,却没有法子阻止。只有江哲此人,才能胜过凤仪门主,不灭凤仪门,不仅殿下基业不保,我大雍迟早沦于妇人之手,所以殿下才会这样失态,还请诸位体谅殿下苦心,不要不满殿下对江哲的偏爱。”
董志惭愧地道:“多谢子攸先生教诲,志不能替殿下解忧,反而心生嫉妒,实在是惭愧之至。”
石彧起身道:“董兄言重,我们都是殿下的心腹,自然应该全心全意效忠殿下才是。”
三人心中对石彧更是多了几分敬重,在自己心生妒意的时候,石彧却是一心只为了殿下着想,全无妒贤忌能之心,纵使江哲才华盖世,却只有石彧可以担当这雍王幕中文臣之首的责任。
在石彧消除了这可大可小的风波时,我半倚在床上,喝着解酒的香茶,慢慢地回想着今日的赏雪。自从飘香死后,我心中常常悒郁烦闷,今日之会,让我心情变得爽朗些许。若非我主意已定,只怕就会答应了雍王。
可惜相见恨晚。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改变主意,我江随云从前可以随意地去科考、去献策,可是我现在更珍惜自己的自由,在能够保住生命的前提下,我不会再将忠诚与人。如今虽然三分天下,可是谁胜谁负又有什么不同呢?我可不会介意是谁做皇帝呢!
在临睡之前,我又想到了雍王世子李骏,那个可爱天真的孩子。可惜按照我对相书的了解,聪明外露而现夭征,这个孩子只怕没有九五之尊的福气。转念一想,这个孩子虽然面相有些福薄,但是心性应该不错,又有雍王的福气罩着,至少也不会太短命。何况,我又替他可惜什么呢?一个金尊玉贵的皇孙,就是早死几年,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对于雍王李贽来说,恢复平静之后立刻就听到齐王来访的消息并不愉快,可是李显在他面前又是谄媚又是威胁:“二哥,你就让我见见江大人吧,当初在南楚我可就认识他了,父皇还说要给他封官,你不会把他软禁起来了吧?”无奈之下,李贽只得同意李显去见江哲。
一走进江哲所居住的栖凤轩,李显就嚷道:“随云,随云,看来二哥对你可是不错,这寒梅小筑是二哥心爱的园子,居然给了你住。”
我正和小顺子下棋,李显一边吵嚷一边走进来的时候,我正皱着眉在想一步棋,小顺子看到李显进来,站起身施礼,道:“奴才参见齐王殿下。”然后轻轻推了我一下。
李显坐在小顺子的位置,见我还在冥思苦想,笑道:“别想了,你的棋艺我可是领教过的,真是臭不可闻。”
我被惊醒过来,看看对面的李显,愣愣道:“齐王殿下怎么来了?”
李显故意露出伤心失望的神情,道:“天啊,难道江大人才看到我这个七尺之躯么?”
我微微一笑,推开棋枰道:“小顺子,给殿下端杯茶来。”
小顺子端了一杯热茶过来,李显接过来,上下打量了小顺子半天道:“你是皇兄府里的内侍么?我怎么没见过,你是新来的么?怎么穿着这身衣服?”
小顺子淡淡道:“奴才是南楚人,曾在南楚王宫见过殿下,殿下自然是不记得奴才。”
李显愣了一下,看着我道:“怎么江大人身边还有南楚的宫人?”
我笑道:“他是我的一个旧交,这次雍王攻破建业,他趁乱离了宫,索性就不回去了。”
李显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江大人身边还有这样一个奴才,大人可真是福分不浅。不过大人还是让他领个名分的好,若给人参奏你擅自使用阉人,可是有罪的。”
我淡淡一笑,道:“江某不过一个草民,怎么会有人参我?再说,小顺子是南楚人,难不成大雍还不许他国破家亡之后另找出路不成?”
小顺子见气氛有些僵,连忙道:“公子,殿下也是一片好心。”
我脸色这才转晴,道:“殿下今日来看我,是哲的荣幸。不过殿下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道有什么事情用着在下?”
李显神色变得郑重,道:“江大人,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你是我李显最需要的人,别问我怎么知道,大人若肯做我的军师,我李显情愿将你当成师长看待,言听计从,绝不二话!”
看着李显殷切的目光,我不由苦笑。李显今年已到而立之年,相貌俊伟的他带着森然的霸气,诚挚而又嚣张的气息让人既敬畏又亲近,如果不是有了雍王李贽,我倒认为李显更适合做大雍的君主。这人大事明白,小事糊涂,他选择支持李安,倒未必是李安有多么出色,或者对他如何器重,而是因为,李贽不需要他的能征善战,而李安离不开他的支持。可是对我来说,选择李显是不可能的,自从得知梁婉的身份以后,我让密营的人开始收集凤仪门的情报,在我到雍都之前,我已经得到了初步的情报,其中包括秦铮、齐王妃的出身,她们虽然是大家之女,却也是凤仪门的高徒。而李显,是绝对不可能和凤仪门一刀两断的;而我,因为梁婉的缘故,已经成了凤仪门的敌人。
想到这里我正要严词拒绝,却突然想起自己将要诈死的计划,便改口道:“殿下盛情,哲十分感激,只是雍王殿下不许在下离开此地,只能拒绝殿下美意了。”
李显惊讶地道:“怎么,二哥敢软禁你么?你恐怕不知道,长乐这次回来,带着一本你鉴赏的诗集,父皇看了也十分喜欢。若非二哥说你卧病,父皇早就要召见你了。干脆你就和我回去吧,本王谅二哥不会留难。”
我淡淡道:“殿下误会了,哲身子不好,途中感染风寒,这几日才有些好转。雍王殿下说,草民的身子不好,不许离开此地一步,实在是体恤草民啊,殿下不可误会。”
李显眼珠一转道:“既然如此,我回去派人来邀请你到我齐王府养病如何?”
我淡淡道:“我不习惯王府这种地方。若是有什么清静的小府邸或者庄子,殿下不妨帮我看看,哲还有一些积蓄,买得起不大的住处。”
李显搓着手道:“这怎么成呢?我可是要你来做师父的,怎么能让你住在外面?”
我故意道:“那就罢了,改日我托雍王殿下想想办法,想必总有合适的园子。唉,若是殿下不答应,可就难了,谁让我承了雍王殿下的恩情呢?”
李显连忙道:“没问题,我一定替江大人,不,江先生找一处宅子,既清静优雅,又方便我去拜访的。”
我笑道:“那么在下就多谢殿下了。”
看着齐王兴高采烈地离开,我有些愧疚,齐王虽然有些鲁莽,但是对我倒是一片真心,可惜我终究要辜负他了。其实我最怕辜负的是雍王,他对我真的很用心,否则怎会突袭建业呢?这是我这段时间想通的,他突袭建业,恐怕我就是他所要得到的收获吧。
李贽送走了齐王,面色苍白地走进了大门,齐王的得意洋洋让他心灰意冷,石彧也是十分失望,他绝没有想到齐王如此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江哲的认可,那么自己这些人又算什么?
回到书房,李贽淡淡道:“子攸,明日替我设宴,为江先生送行。”
石彧扑通跪倒在地上道:“殿下,不可放过此人啊1他的声音颤抖而慌乱。
李贽的声音十分平静,他淡淡道:“替我准备藏锋壶,我要送他远行。”
石彧身子一颤,道:“遵命。”他的目光充满了悲伤和绝望。
李贽抬起头道:“子攸,我做得对吗?此人若随了齐王,我寝食难安,不如杀之以绝后患。”
石彧凄然道:“毒杀此人,可以免除后患;不杀此人,我等死在顷刻。”
李贽泪落,黯然道:“可是杀了此人,本王于心难安。本王一向自负宽宏大量,如今却对一个不肯归顺本王的人下了毒手。”
石彧谏道:“殿下不可心软,此人惊才绝艳,若是放过,殿下大业危矣。”
李贽无力地摆摆手道:“本王已经下定决心。明日……就用销魂丹吧!”
石彧道:“是!这样一来,他会在十二个时辰后无病而终,不会有什么痛苦的。”
李贽没有做声。他只觉得五内俱焚,什么时候,他李贽竟然成了平生最不齿的懦夫?竟要杀害一个手无寸铁、又与自己无怨无仇的名士呢?
第三十章千钧一发
我看着小顺子收拾东西,心里一阵茫然,明天就要恢复自由了,可是我却高兴不起来。良久,我狠下心来,对于一个明天一定会鸩杀我的人,我何必还要费心?这时雍王府的仆人来通报,说是管休、董志、苟廉前来求见。他们是来尽最后的努力吧?我心里一阵温暖,无论如何,他们都是不错的人,既然从今以后,再也没有同桌共饮的机会,不妨秉烛夜谈一次吧。我笑着让仆人请他们进来。
三人走进来后,管休首先道:“闻听先生即将离去,我等特来饯行,若是先生不弃,我们带来了美酒佳肴,还请先生赏光。”
我吩咐下人帮忙摆上宴席,酒过三巡,苟廉道:“随云,就是你对殿下有什么偏见,也不应该去投靠齐王啊!齐王是太子的左膀右臂,殿下对你如此厚爱,随云你怎能去帮助殿下的敌人呢?”
我笑道:“诸位难道没有听说过徐庶进曹营的故事么?哲虽不才,也不会恩将仇报,齐王殿下率直,我不过和他盘桓几日罢了。过些时日,我就会离开帝都,诸位还请放心。”
管休他们都是聪明人,寥寥数语,就知道我的心意已决,便都不再多言,大家只谈些风花雪月,关于我离开之事却是不再提及。到了天明之时,我看看窗外的曙光,笑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今日一别,他年相见,恐怕已成陌路。”
苟廉凄然道:“随云既然知道如此,为什么还要投靠齐王?难道我们不配做随云的同僚么?”
我微微一笑,道:“雍王殿下需要的是一个谋士,我若是随了雍王,只怕是呕心沥血、鞠躬尽瘁也不能脱身。齐王殿下好说话,过几日,见我不愿为他谋划,自然会放我还山的。”
董志低声道:“只怕齐王殿下也不愿放先生离去呢。”
我看看窗外明媚的天空,淡淡道:“梁园虽好,非是故乡。我本黄鹄,焉能居于金笼?几位请回吧,江某今日离开雍王府,殿下已经说过要为江某送行,哲总不能这样去见殿下,总要沐浴更衣,才好和殿下告别。”
管休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打扰随云了。一会儿送行,我们就不去了,免得临别伤心,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我心中明白,他们也猜到雍王不会放过我的,所以不愿见我身死罢了。于是我一一和他们告辞,谢过他们这些日子的照顾,见他们个个神色黯然,我的心中也不由一动。
沐浴之后,我穿上小顺子准备的衣服,这是我特意吩咐的,从最里面的内衣到最外面的儒衫,都是雪白的颜色,当我认真地穿上衣服的时候,小顺子突然跪倒在地,悲声道:“公子,求你不要这样为难自己了。”
我微微一愣,正要接过他递过来的外袍的手停住了,问道:“小顺子,你在说什么?”
小顺子道:“公子一心要为夫人报仇,小顺子是知道的,请问公子,若要为夫人报仇,都有哪些计策?”
我看看他,淡淡道:“你我休戚相关,我不瞒你,早在知道罪魁祸首之后,我心里就有了上中下三策。”
小顺子道:“请问公子下策?”
我接过他手中的儒衫,缓缓道:“下策最为艰难,待我从雍都脱身之后,就要隐身市井,等待时机。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疏。只要我耐心等待,终有机会刺杀李安。就是刺杀不成,我游走天下,培植不满李安的势力,现在东川还未衷心顺服,南楚不日就会重新立国,借天下之力,再有雍王在侧虎视眈眈,我终有报仇雪恨的一天。只是杀害一国储君,不是一件小事,事成之后,我需要尽散部下家财,从此浪迹天涯,而且稍有不慎,就是败亡的命运。”
小顺子低声问道:“那再请问公子中策?”
我披上儒衫,淡淡道:“中策好一些,太子李安的左膀右臂是齐王,齐王虽然鲁莽,但是外粗内细,实在是当世俊杰,若无雍王,齐王为君也不错。我投靠齐王,替他出谋划策,挑拨他兄弟不合,到了适当时机,让他内乱萧墙,不管是便宜了雍王,还是便宜了齐王,我终究让太子折翼殒身,就算达不到目的,也可以让大雍内乱。一报国仇,二雪私恨。”
小顺子膝行向前,道:“请问公子上策?”
我系上衣带,笑道:“这上策最是光明正大,我归顺雍王,借刀杀人,令雍王殿下弑兄杀弟、逼父退位。到时不但我大仇得报,天下也得到一个明君圣主,一统曙光近在眼前,我江哲亦可留名青史。事成之后,或者归隐田园,或者安享富贵,这不是上策吗?”
小顺子严肃地道:“公子,这些年来,小顺子始终在你身边伺候,公子的心思小顺子怎么会不明白?公子明明知道投靠雍王是最好的选择,为何如此固执?公子的仇人也是雍王的敌人,只要公子归顺雍王,雍王登上大宝之时,就是公子大仇得报的时候。”
我淡淡道:“这些事情,我如何不明白?可是我平生行事,对敌人可以不择手段,却从来不会对亲近之人擅用心机。雍王殿下,旷代明君,对江某推心置腹,为了哲一人,用了多少心思。千里路遥,殿下解衣推食,哲并非铁石心肠,焉能不动心?可是我受南楚恩泽在前,与大雍结怨在后,已有隔阂在心。何况若是真心相从,便要尽心竭力为殿下设想。若无我筹划,殿下未必没有胜算,虽然惨烈,但是声名无瑕;若是我归顺殿下,哲乃是凡人,不免借机了却私怨,为我私心,伤害君臣大义;我若秉公,又如何对得起飘香泉下香魂?想来想去,既不愿害殿下青史上留下污名,也不愿愧对飘香吾妻,惟有舍易就难。至于中策,虽然无伤我心志,但是不免令雍王大受损伤,这样的明君,我不能为之效力已经愧疚于心,又怎忍伤害于他,所以只得采用下策。”
小顺子道:“公子不肯侍奉雍王,却是为了雍王着想,但又何必逼得雍王杀害公子呢?若是假意答应,过一段时间,逃出长安又有什么难处。”
我笑道:“我平生行事,小事上面或者不大谨慎,但是这等之事,却是绝不肯谎言欺骗的。当初我不肯为德亲王效力,也不曾谎言骗他,今日我既然不肯替雍王效力,也绝不骗他。何况若不迫雍王杀我,我如何能够断绝归顺雍王的心思?小顺子,你记着,我今日诈死,确实有几分危险,所以我若是不幸,你记得,不可替我报仇伤害雍王,雍王殿下没有错。一个霸主,是绝对不能心软的。我只要你记着,有朝一日替我杀了李安,然后带着我的骨灰回南楚,将我和飘香合葬,你可答应么?”
小顺子俯首在地,良久才带着哭音道:“公子之命,奴才怎么会不听?若是公子不幸,待我杀了那李安之后,就回南楚,为公子守墓终生。”
我淡淡道:“多谢你了,其实我胜算很大,你也不必难过。过了这一关,天下就没有什么可以羁绊江某的了,就是报仇,我也不会牺牲自己余生的,你可以放心。”
小顺子默然不语。
在雍王的书房,李贽默默地看着书案上的一把银壶,石彧站在案前,忧心忡忡地道:“殿下为何不使用大雍密藏的鸳鸯壶,而使用这把藏锋壶呢?”
李贽淡淡道:“前朝秘制的鸳鸯壶虽然可靠,但是江哲熟读经典,精于鉴识,未必不认得鸳鸯壶。这把藏锋壶乃是本王在南楚的属下送来的,机关精巧,绝无破绽,还是使用这把壶吧。销魂丹不会让银壶变色,江哲不会察觉。”
石彧多年跟随李贽,他能够感觉到李贽心里的悲伤,不由道:“殿下,刚才管休他们前来禀报,说江随云声称不会久事齐王。若是殿下不忍,不妨放过他。”
李贽漠然道:“你真的是这么想?”
石彧欲言又止,终于道:“不是属下不能容人,但是这人,若是不杀,只怕属下日夜不安。”
李贽微微冷笑道:“不关你的事情,是本王太自信了,以为天下贤士都会效命于孤,今日才知还有我不可臣之人。罢了,就在前厅为江哲饯行吧。可怜绝世才子,从此黄土深埋,这是本王的罪孽,也是他的不幸。”
离雍王府不远处,一辆华丽的马车静静地等候。车内,齐王李显喜形于色,在他对面坐的是王妃秦铮,如今的秦铮不再是女扮男装,一身月白宫装,天香国色,她淡淡道:“不就是那个翰林学士江哲么,怎么殿下这样看重他呢?”
李显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语气诚挚地道:“当年铮儿你舌厉如刀,也没有说服德亲王,可是此人三言两语就说服了赵珏。据说此人随同赵珏平天蜀,我曾细细研究赵珏的方略,见其风格不同平常,可见江哲此人果然有才华。更何况我爱此人风采,已非一日,就连二哥都对他十分爱重,我折节下交又有什么不妥?不是我说你,铮儿你当世才女,家世容貌才华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可你惟一的缺陷就是少了谦逊容忍的性情,也难怪,你是天之骄女。本王有话在前,你若得罪了江先生,休怪本王无情。”
秦铮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当年自己奉命接近齐王,这齐王翩翩年少,又是一个风流倜傥的人物,不久便令秦铮倾心,在南楚自己因为嫉妒而中了齐王的圈套,成了齐王的未婚妻。可是从此之后,齐王故态复萌,不是走马章台,就是呼鹰逐兽,对自己若即若离,时而亲爱如蜜,时而冷淡如冰。自己也曾向师父和父亲哭诉,可是他们都说这是齐王风流本色,于是自己只能恪守妇道,用柔情羁绊。无奈之下,有时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是今日齐王变本加厉,竟让自己对一个南楚俘虏低头,不过秦铮她想来想去,终是不愿和齐王闹翻,只得隐忍道:“臣妾遵命。”
李显淡淡一笑,他很了解这个聪慧的女子,心高气傲,却是少了几分温柔。但李显没有过多地劝导,他知道秦铮不会明着违背自己的命令。看看已经接近约定的时间,李显道:“好了,这就去雍王府吧。”
雍王府的大厅却是与众不同,不像一般王府一样富丽堂皇,只是宽阔深远、肃穆庄严。今日李贽也是一身素服,他原是心里存了哀悼之心,见到江哲,他就是一愣,江哲也是一身素服,衬着他清秀儒雅、略带憔悴的容貌,更是显得气度风流。
他心中一阵惋惜,目光落到石彧身上。因为今日是要鸩杀江哲,所以李显只带了石彧相送。石彧目光冰冷,微微摇头。李贽不再犹豫,微笑道:“今日为先生送行,知道先生品性高洁,故而只能一杯美酒送行。先生不要推辞。”说罢,石彧端来一个黑木托盘,上面放着藏锋壶和两个银杯。
我的目光掠过藏锋壶,不由莞尔失笑。这藏锋壶是我亲自设计,通过天机阁出售,为了得到高价,只做了三把,每壶千金,想不到今日重逢在大雍。此壶壶底有一夹层,可以容纳一杯毒液,若是用此壶害人,只要将毒液注入壶底,倒酒之时按住壶把上面的莲花雕刻,那么壶底的毒液就通过壶壁流到壶口,从壶口旁边雕刻的莲花心倒入酒杯,这样用毒,神不知鬼不觉,就是杀了千人百人也不露形色。当然这毒药必须不让银壶变色,这样既可以免得什么人都可以使用藏锋壶害人,也是为了让喝酒之人不起疑心。想不到今日这藏锋壶用到了我自己身上,不知道这算不算自作自受呢?
李贽拿起藏锋壶,先倒了一杯毒酒,又移开拇指给自己倒了一杯净酒,放下酒壶,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勉强笑道:“先生请满饮此杯,从此飞黄腾达,青云直上。”
我接过那杯毒酒,心想,若是我为此人呕心沥血,最后得到的也恐怕只是这杯毒酒罢了。看向雍王,见他强颜欢笑,淡淡一笑,想到此人从前恩宠,不由开口道:“殿下龙日天表,贵不可言。从今之后,只要外修兵甲,内修德政,太子纵然忌惮,也不敢轻易挑衅。至于其他事情,自有贤士为殿下谋划,哲今日辞别殿下,今后恐相见无期,愿殿下早日一统天下,令四海升平,百姓安乐,哲虽在江湖之远,也将为殿下日夜祈福。”我这一番话全是发自肺腑,我端起酒杯,能够分辨出酒里面的毒药,我所配制的万毒降也是剧毒之药,但却能够护住心脉保住性命,今夜就是诈死的良机。举起银杯,我就要喝下这一杯毒酒。
李贽看江哲接过酒杯,心中十分不安,他从未做过这种杀害贤才的事情,未免有些愧意。此刻听到江哲这一番肺腑之言,那有千钧之力的右手竟然颤抖起来,此时眼见江哲就要喝下毒酒,他胸中血气翻涌,突然就伸手按住了酒杯。
我疑惑地望着李贽按在酒杯上的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中一片混乱。李贽虽然开始只是一时冲动,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他拿走酒杯,淡淡道:“先生虽是文士,可是胸襟气魄,不逊沙场壮士,当用大杯,不应该用此银杯。来人,拿我的金盔来!”
不多时,侍奉的仆人捧来了李贽上阵杀敌所穿的御赐金甲的头盔,李贽没有使用藏锋壶的机关,打开了壶盖,将壶中美酒全部倾倒在金盔之中,双手举起,道:“江哲,你虽是南楚繁华之地的才子,但你的心志品性却胜过我大雍的边关勇士。本王用金盔赐酒,望你一路顺风!”这一刻,李贽心中再也没有愤恨怨责,而是一片平和。他心想,不能让江哲为我所用,是我缺少德才,我若擅杀无罪贤士,就是帝位在我面前,我又有什么资格坐上去?
第三十一章风虎云龙
南楚至化元年十二月,江哲禁于雍王府,王虽倍加礼遇,但哲心志不屈。齐王显,颇爱哲才,促雍王赦之,雍王不得已许之,因哲品性高洁,乃以御赐金盔盛酒相送,哲乃感激涕零,遂降雍王。
——《南楚史·江随云传》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金盔,脑子里满是李贽将手按在酒杯上的情景,他竟然放过我了?放过我这样一个屡次冒犯他的狂生,而且还是可以让他大业成灰的心中毒刺。不知怎么的,我的眼泪一滴滴地坠落下来,落在金盔里、落在雪色的衣襟上,我几乎不能行动。想起当日德亲王一旦觉察我不可能忠心耿耿地效命南楚,就对我十分提防。我在建业养病,德亲王的密探始终在监视我;想起我最后一次呈上的谏表,一片赤心为了南楚,可是换来的只有贬斥。从前我以为自己对这些根本不在意,到今日我才发现这些都深埋在心里,这是连我自己都无法觉察、或者是不愿想起的悲凉往事。
我端起金盔,也不顾忌酒液溅落,一口气喝下了盔中美酒,心中暗想,这大概就是诸葛武侯为何鞠躬尽瘁的原因吧。美酒甘洌,我觉得胸中仿若火烧一般,举起金盔,我拜倒在地,朗声道:“殿下深恩,臣虽肝脑涂地,不能报答万一。若殿下不嫌弃臣反复无常,臣江哲愿为殿下效力!”
李贽原本已经心灰意冷,不料我竟突然归顺,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还是石彧聪明,轻轻推了李贽一把,李贽连忙上前将我扶起,激动地道:“先生,你竟然回心转意!本王,本王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快,快,快起来1
我被李贽给扶了起来。这时我的心情已经渐渐平复,看着李贽,我淡淡道:“殿下宽宏大量,饶臣性命,臣无以为报,只有为殿下鞠躬尽瘁,才能补偿这些日子对殿下的冒犯。”
李贽手一抖,震惊地看着我,他原本正在心里庆幸自己没有鸩杀江哲,可是听我的语气,我竟然是知道了他酒中下毒。
我看着神情不安的李贽,微笑道:“殿下不必过虑,若非殿下手下留情,哲也不会甘心效命。”
李贽看看石彧,石彧早已经遣退了下人,这时听了我的说话不由心一颤,也看向李贽。
我也不隐晦,道:“殿下,石先生不必多心,哲从前愧对殿下恩典,殿下赐死也是理所当然。如今事过境迁,臣不会记恨,还请殿下不要见怪这些日子臣的狂妄。”
我这样说,并非是揭短,这些若是记在心里,将来不免成了嫌隙,现在我明言,雍王就不会觉得愧对我,也不会记恨我对他的冒犯,将来自会君臣相安。自古以来总有鸟尽弓藏的讥讽,但明确说来,君王忌惮功臣是一个原因,臣子逾越臣道也有责任,所以我要为了自己的今后留下后路。
果然,李贽神色数变之后,终于开朗起来,道:“先生不怪罪本王就好,贽愿任命先生为天策帅府司马,和子攸同心协力辅佐本王。”
我再次下拜谢恩,李贽苦笑道:“先生不必这样拘礼,我视先生如同师友,先生可不要如此疏远。”
我笑道:“尊卑之礼不可轻废,哲岂可失礼?不过若是殿下不怪罪哲礼数不周,哲就不客气了。”
我见目的已经达到,便正色道:“殿下,哲也想和殿下深谈,可是现在不行。请殿下遣人通报齐王,就说哲突然旧病复发,只得留下养病,齐王必然要亲来探望,臣斗胆,请殿下亲侍汤药,这是其一。其二,臣虽然对大雍之事略知一二,但是朝中势力纠结,仍然不甚明了,请殿下将现在所能收集到所有情报送来,待臣研究之后,今夜再与殿下详谈。其三,管休等人还不知今日之事,心中未免有些嫌隙,请子攸先生前去告知,不妨隐晦相告今日事情,以彰殿下仁德,且安谋士之心,此三事都是至关紧要。”
李贽听了我的话,眼中一亮,道:“随云果然思虑周密,本王立刻照办。本王陪同先生立刻就回客院。子攸,你先去通知齐王。”我和石彧相视一笑,石彧匆匆而去,我则让雍王扶我出了大厅,在外面等得焦急无比的小顺子看我出来,连忙走了过来,冷冷地看了一眼雍王,道:“公子,发生了什么事情?”说着接替雍王搀住了我。我淡淡道:“小顺子,你可有法子让我暂时生病?我要见齐王。”
小顺子眼中闪过不可抑止的喜色,他低声道:“奴才遵命。”说罢伸手按在我腰间,我只觉得一股冰寒的气息从那里渗入我的身体,不过片刻,我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肌肤触手冰凉,不过心中却是十分清爽,看来小顺子是不愿意真的伤害我呢,也幸好他有这种本事。
满怀欣喜的李显到了雍王府,却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当石彧告诉他江哲旧病复发,李显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雍王故意强留,但他转念一想,雍王手段不会如此拙劣,不管如何,李显还是提出要见江哲一面。他心中满是恼怒,可是当他一走进房间,就看到江哲满面苍白地躺在软榻上,而自己的二哥,正聚精会神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看到自己进来,只是微微一笑,道:“六弟,江先生昨夜和我府中几位幕僚秉烛相谈,今日我为他送行,先生多喝了几杯酒,竟然旧病复发,恐怕去不得了。”
李显看看江哲的面色,怒道:“怎会这样巧,他刚生病你的药就煎好了?”
李贽淡淡道:“江先生自从到了王府,几乎每日都要服药,这是常例,故而为兄吩咐随时都要备好汤药。幸好如此,今日先生突然发病,若没有此药,只怕先生又要卧病多日了。”
我艰难地睁开眼睛,做出十分痛苦的模样,有气无力地道:“哲自从在蜀中染病,就时常发作,不拘时刻,想不到偏偏赶在今日,真是愧对齐王殿下。”说罢,我咳嗽了几声。
雍王殿下轻轻尝了一口汤药,道:“好了。”说罢让小顺子扶起我,雍王亲自喂药。我服药之后,面色似乎好了一些,道:“两位殿下,哲服药之后,便得小睡,还请两位殿下不要见怪。”
雍王连忙道:“先生请好好休息,本王这就走了。”
我轻轻点头,用“感激涕零”的眼神望着雍王,然后似乎慢慢睡去。
雍王起身低声道:“六弟,我们不要打扰先生,到外面说话吧。”
出了栖凤轩,李显神色木然地道:“天意如此,看来二哥你赢了。”
李贽笑道:“六弟多心了,等到江先生病好之后,自然会去齐王府的。”
李显冷笑道:“他病得好啊,堂堂天策元帅,雍王殿下,亲自侍奉汤药,他若再不动心,我倒要奇怪了。”
李贽说道:“六弟多心了。”
李显拂袖而去,出了府门,也不上车,拽过一个侍卫的马匹,泄愤地狠狠抽了一鞭,那匹骏马嘶鸣一声,飞奔而去。
在栖凤轩中的我,让小顺子解开我身上的禁制,笑道:“我身上又是冷汗,又是酒气,快,我要沐浴。”
小顺子笑道:“早就准备好了,公子的脾气我还不知道么?”
我看看他,道:“你不问我怎么改了主意?”
小顺子淡淡道:“公子的决定小顺子从来不会置疑。公子放心,只要小顺子在,谁也不能伤害公子。”
他说的话让我心里一暖,道:“那是当然,小顺子,你可要好好练功,在宦海之中我可以明哲保身,但是天下还有另一个世界,若是有绝顶高手刺杀我,可就要看你的了。”
小顺子眼中闪过一丝激昂的神色,口中却冷冷道:“公子放心,当初公子给我的剑谱,我都已经融会贯通,虽然有些人我胜不过,可是谁也别想轻易过了我这关。”
我点点头,小顺子一向不会虚言夸耀。但我又疑惑地问道:“我记得有些剑谱你说需要阳刚的真气。怎么,现在也能用了么?”
小顺子淡淡一笑:“公子精通易理,难道不知道阴极阳生的道理么?”
我看着小顺子掩饰不住的喜色,虽然不甚明白,也知道小顺子的武功已经到了一个新的境界,虽然比起三大宗师来说还差得很远,但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意义上的绝顶高手了。
换了一身青衣,我心情愉快地跟着石彧来到了雍王府的机密书房。这里位于王府右侧,守卫森严,在这间普普通通的书房里面,却收藏着王府的所有机密文件,除了雍王本人和石彧之外,其他人谁也不能擅自进入。照料书房的是四个十八九岁的书童,这些人个个举止得体,步履矫健,可见都是雍王的心腹亲随。若是危急时刻,只要一道谕令,就可以成为雍王的得力干将,我暗自称赞雍王确实不凡。待我走进书房,开始查询我需要知道的情报,虽然小顺子已经将从陈稹那里得来的情报告诉我,但是怎么比得上雍王收集的情报全面,留下来伺候我的书童十分得力,我按照目录索取文书,他都能立刻取来。
在另一间书房里面,李贽虽然在看着兵书,但总是心神不安,他看看石彧,道:“子攸,你还是去休息吧,本王自己等他就行了,你不要太劳累了。”
石彧笑道:“今日江随云一归顺殿下,便雷厉风行,先让齐王放手,再让谋士安心。子攸十分叹服,所以也很想知道他会向殿下献上何等策略,急切之心,不在殿下之下。”
李贽笑道:“是啊,我真的很期待他的献策,目前的局势你很清楚,本王身陷罗网,越是挣扎,网子勒得越紧。我真的很想知道他有什么法子让本王脱出重围。想来真是吓出本王一身冷汗,我若真的鸩杀江哲,恐怕真是万劫不复了。”
石彧道:“是啊,多亏殿下仁德,否则江哲岂肯心悦诚服?属下想来想去,恐怕我们的心思都在他掌握之中,今日这杯鸩酒,恐怕就是江哲对殿下的考验。”
李贽疑惑地道:“可是本王若没有悬崖勒马,他难道真的会喝了那杯毒酒么?”
两人相视一笑,摆上棋盘,对弈起来。
过了片刻,书童李忠走了进来,禀报道:“殿下,属下去送茶的时候,看见江先生似乎有些烦闷,先生还问他的下人在哪里。”
李贽一愣,看看石彧。石彧心思一转,道:“殿下,属下看江哲十分倚重他身边的那个李顺,似乎片刻也离他不得,而那李顺对江哲也是忠心不二,不如让李顺进去伺候,反正以后李顺也不免接触机密。”
李贽想了想道:“不错,李顺此人,不是凡品,他们主仆之间必然情谊极深。李忠,你派人至栖凤轩召李顺来书房伺候。”
过了一阵子,李忠又回来禀道:“殿下,石先生,江先生十分开心。此后书房的李信回禀,那个李顺很守规矩,只是专心伺候,从不留心文书内容。”
李贽这才放下心来,道:“这就好了,子攸,该你了。”
石彧看看棋盘,笑道:“殿下神思不属,这盘棋看来属下要赢了。”
李贽苦笑着看看被困住的白龙,道:“是啊,本王输了。”
石彧道:“这是属下专心,殿下不用挂心那边了,下一盘可别让属下得胜了。”
李贽一边拣棋子,一边道:“好,看本王杀得你血流成河。”
两人渐渐投入进去,当第三盘棋局告终之后,石彧起身,看向窗外,此时正是黎明时分,窗外漆黑一片。李贽看看棋盘,道:“本王赢了半子。”
石彧笑道:“殿下棋力不凡,只要稍为用心,属下就一败涂地了。”
就在这时,李忠进来禀道:“殿下,石先生,江先生请见殿下。”
李贽一听,顾不得再拣棋子,跳起来道:“他神色如何?”
李忠道:“先生神色虽然有些疲乏,但是气度十分平和,还和小人说笑,说让小人去把殿下从寝宫拽出来呢。”
李贽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还好,还好。”
石彧看向窗外,惊喜地道:“殿下,你看。”
李贽抬头望去,只见窗外,破晓的阳光已经穿过厚厚的云层,东方天空已经泛白。
“好兆头!走,我们去见江哲。”说罢李贽向外走去,石彧看着李贽龙行虎步的英姿,也不由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便随后跟去。
第三十二章凤仪传奇
放下手上的书卷,我不由惊叹出声,这本册子收录了雍王府所得到的有关凤仪门主的情报,编撰之人文笔生动,仿佛就是一本传奇。
凤仪门主,出身不明,四岁被原凤仪门主收养,其时凤仪门不过是一个一些孤苦女子组织起来自保的小门派,武功也不过尔尔。而凤仪门主梵惠瑶乃是天纵之才,竟然凭着一本残破的《太阴心经》练成了绝世武功,年仅二十岁就在江湖上崭露头角。更难得的是,她虽是女子之身,为人却行侠仗义,不过数年,江湖上就将这个总是身穿白衫、气度高洁而相貌秀丽的女子列入绝顶高手的行列。
虽然如此,凤仪门主的美貌纤弱仍然引动了无数狂蜂浪蝶,这个出色的女子没有强硬地拒绝,也没有四处逢迎,而是明言终身不嫁,把无数爱慕她才色的俊杰变成了知己。当然她也用过雷霆手段,黑山寨的少寨主曾经以梵惠瑶的养母兼恩师为人质,不择手段地逼她下嫁。当时的黑山寨是黑道第一大帮,威势震动天下。而凤仪门主慨然应诺,在婚宴之上,宾客之前,身穿大红喜服的梵惠瑶突然发难,剑气如虹,斩杀了新郎。黑山寨主大怒,命令手下将梵惠瑶当场砍成肉泥,而除去吉服一身素衣的梵惠瑶大开杀戒,她首创的疾风剑法名扬天下。在喜堂之上,千人重围当中,那超越人体极限的快剑肆无忌惮地收割着人命,雪白的倩影在这残酷的搏杀中却带着优雅和华贵。这一役,黑山寨总寨四十八名护法,死了大半,一百零八处分寨寨主死了四成。最后,梵惠瑶身剑合一,冲出了重围。而在此之前,她的养母已被人趁乱救走,后来看到过梵惠瑶的人都说当时她白衫尽被血染,身上大小伤势三十多处,能够逃生真是侥天之幸。而更令人惊奇的是,梵惠瑶在养伤期间邀约天下群雄会盟,共讨黑山寨,趁着黑山寨势力大损,各路豪强落井下石,在梵惠瑶居中调节下,一度曾经风云显赫的黑山寨成了过眼云烟。
黑山寨覆灭之后,梵惠瑶正式成为凤仪门主,在她的英明领导下,凤仪门很快就成了白道翘楚。而梵惠瑶更是纵横天下,一剑光寒。当时中原纷乱,梵惠瑶虽然行侠仗义,救济贫民,但是一人之力如何能够挽回滔天风浪?在看尽苍生苦难之后,梵惠瑶立誓要令天下一统,当时人人笑她大言不惭。一个女子,就是再有本事能力,也不可能一统天下。而明知如此的梵惠瑶选择了一条最容易也是最艰难的道路,那就是选择支持李援,这个中原势力并非最大但是政治清明的诸侯,凭着凤仪门在白道上的领袖地位,凭着自己纵横捭阖的才干,凭着自己绝世的武功,凤仪门为大雍的开国立下了汗马功劳。
为了大雍,梵惠瑶走遍中原,为李援争取了很多世家豪强的支持;为了大雍,梵惠瑶曾经多次刺杀敌人大将重臣。曾有一次,梵惠瑶在敌军首领陪同妻子到佛寺进香的时候,一身素衣,赤足高髻,手拈柳枝,扮成了观音菩萨,在数百名高手护卫搜查大殿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发觉那莲花宝座上宝相庄严的观音竟是一个女子装扮。就在那名敌将入殿下拜之时,她一指击杀了敌将,然后飘然如仙子一般走出大殿,外面的守卫目瞪口呆,眼看着她迤逦而去,素足踏在雪地之上,没有一丝痕迹,也没有一丝雪泥可以沾染她如玉肌肤,数千精兵骇然惊呼“观音娘娘显圣”,而使得她安然离去。
还有一次,雍王李贽领军与杨老生作战,杨老生麾下有一员猛将温虎,手中大戟,所向披靡,斩将夺旗,悍勇绝伦,人称“赛吕布”。雍王麾下没有可以匹敌的将领,数万大军被一万敌军死死缠住,梵惠瑶恰好亲自护送粮草到了军中,得知此事之后,她含笑而去。当夜,杨老生的使者突然到了温虎的大营,声言传令,温虎对杨老生十分忠诚,亲自前去迎接使者。谁知那名使者手持军令,高声宣道:“温虎通敌,罪在不赦,本使者奉旨阵斩之。”说罢,拔出佩剑,那一剑睥睨天下,傲视群伦,将猝不及防的温虎斩于马下。敌军大乱,梵惠瑶趁机飘然离去。第二天雍王趁势进攻,尽歼敌军。
梵惠瑶最惨烈的一战就是和魔门宗主京无极的决斗。魔门扶持杨老生,想要一统中原,凤仪门和魔门成了生死对头。魔门中人手段毒辣,刺杀投毒无所不用其极,而梵惠瑶的凤仪门不免差了一些。为了保护大雍的君臣猛将,梵惠瑶说服了少林寺的方丈,建立了完善的防护。她自己则开始清剿魔门的杀手暗探,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决战。双方互相刺杀,在短短的半年之中,大雍损失了三成精英将领,但是敌人的损失更加惨重,梵惠瑶的才能显示得淋漓尽致,各种各样的刺杀方式让人眼花缭乱。后来,京无极终于忍受不住惨重的损失,下书约梵惠瑶华山舍身崖决战。
那一日风和日丽,莲花峰上群雄聚集,谁不想看看京无极这一代宗师和武林第一奇女子梵惠瑶的决斗?到了午时,两人如约而至,京无极一身蓝衫,相貌儒雅英俊,梵惠瑶一身雪衣,风华绝代。二人在群雄面前款款相谈,谈论天下大势,话语投机,仿佛知己好友,谁知两人却是生死对头呢?
两人相谈过了半个时辰,京无极长叹一声道:“只是相逢恨晚,今日一战,必要你死我亡。我若身亡,你在中原一日,我魔门不入中原一步。”
凤仪门主也是淡淡一笑,道:“君若不幸,惠瑶也是再无知音,我若身死,凤仪门也会退出江湖。”
两人这一战可是惊天动地。京无极乃是魔门宗主,刀法绚烂霸道,快如电,疾如风,攻掠如龙,飘逸如神。梵惠瑶的剑法却是优雅华美,似乎不带一点杀气。双方激战之下,京无极的刀法固然令人瞠目结舌,但梵惠瑶的剑法也是精妙绝伦,只是梵惠瑶毕竟稍逊一筹,苦战之中,受伤无数,若非她以命搏命,只怕早就落败了。但到了千招之后,梵惠瑶却是越战越勇,她的全部才智都被这个强大的对手逼了出来。只见她一声长啸如凤鸣九天,长剑越来越快,青芒如浪,一浪高似一浪,十余招后,梵惠瑶手中长剑化作长虹破空穿浪而来,剑招奇幻瑰丽,美不胜收,一剑刺穿了京无极的胸口,京无极惨败当场,黯然离去。
当时,梵惠瑶临风而立,她一身雪衣,上面点点鲜血似红梅绽放,身材修长,长眉入鬓,飘然如仙子,凛然如神祇。这一战让她成为天下第一剑,位列宗师,也让她成了白道的精神领袖,声名更在另一位武林宗师少林寺慈真长老之上。京无极则遁身北汉,远去草原,在塞外风烟中刀法大成,数年之后他成了北汉国师,据说他的刀法已经精进到天人之境,只是他遵守承诺,此后再也没有跨入中原一步。
如果没有梵惠瑶,大雍一统中原恐怕要多花十年时间。在她的鼓励和引导下,很多江湖黑白两道的高手都投入到大雍军中效力,而在征战之中,凤仪门的权力也飞速膨胀。
更难得的是,梵惠瑶有惊世绝艳之才,她曾经数次参与军政,都有令人震惊的表现,因此李援曾经让自己的几个儿子拜她为师,虽然梵惠瑶声称自己不收男弟子,但也仍然不时提点指导,令他们受益匪浅。这令梵惠瑶的势力开始介入大雍皇族。
在中原略为平定之后,李援曾向梵惠瑶求婚,但是聪明的梵惠瑶拒绝了,她声言凤仪门主必须终身不嫁,这就维持了她超然的立场。但私下里她派遣凤仪门弟子纪霞贴身服侍李援,不久之后,李援立了续弦窦氏为皇后,而纪霞成了贵妃。在大雍的统治渐渐稳定之后,梵惠瑶返回凤仪门清修,不再过问世事,但是她的潜势力却越来越大。
梵惠瑶在接掌凤仪门之后,重新建立了制度门规。她规定,凤仪门分为内外堂,内堂弟子需得立誓终身不嫁,誓死效忠凤仪门的资质超凡的女子才可以加入。外堂则包括凤仪门在各地的分舵成员,还有就是梵惠瑶为了扩大势力而收取的记名弟子,但是也只有女子可以加入。不过凤仪门内部十分严密,一个弟子是外堂弟子还是内堂弟子,很难明了,只有一个女弟子嫁了人,才知道她一定是外堂弟子。而一个凤仪门的内堂弟子,不仅是文武双全,相貌端丽,最关键的是这些弟子都是杀伐决断之人,凤仪门的威严声望皆是这些内堂弟子支撑起来的。
梵惠瑶的手段十分巧妙,她首先凭着和大雍朝廷的亲密关系,收了很多朝臣的女儿为徒。大雍尚武,那些朝臣也喜欢女儿练练武功,凤仪门和皇室关系密切,又都是女子,所以梵惠瑶十分顺利地收到了一批官宦千金。她在其中确实选了一些人才,甚至有些女子崇尚凤仪门的威望,宁愿终身不嫁加入内堂。另外,她通过和朝臣的关系,将自己收养的一批姿容才貌不俗的女弟子嫁入豪门,这些女弟子虽然出身各异,但是在凤仪门主的教导之下都成了品貌超人、文武双全的女子,所以大雍朝臣颇以子侄娶到凤仪门的外堂记名弟子为荣。这样一来,梵惠瑶的凤仪门和大雍朝廷结成了盘根错节的亲密关系,若是梵惠瑶有心,足可以撼动大雍的社稷。
不说别人,就连雍帝的贵妃纪氏,也是梵惠瑶的师妹,她屡屡参与军国大事。太子侧妃萧兰,美艳脱俗,虽然不理会军政,但却是太子李安的宠妃,太子对她的宠爱胜过太子妃,若非太子妃出身名门,又早早生了世子,只怕正室之位难保。齐王妃秦铮,才华过人,本来已经要进入凤仪门内堂,但老父因为只有一女,苦苦相求凤仪门主,梵惠瑶才拒绝了秦铮的请求,后来秦铮又得到齐王倾心,被聘为妃子。而且梵惠瑶曾经想把爱徒梁婉许配给雍王李贽做侧妃,但遭到了李贽的婉言拒绝。据说是因李贽和王妃高氏感情很好。李贽常常出征,高氏不仅持家严谨,而且尊重李贽麾下的谋士将领,被李援几度称赞是好儿媳、贤内助,李贽的另外两个侧妃都是高氏的陪嫁侍女。夫妇两人相敬如宾,这是大雍的佳话。要不然凤仪门可就将大雍皇室一网打尽了。
如果说凤仪门主还有什么不如意,大概就是几位嫁入皇室的女弟子都有些缺憾之处:
纪贵妃虽然得到雍帝信任,可得到的宠爱却不如皇后和其他几位贵妃。皇后窦氏贤良淑德,又是太子生母,所以母仪天下,后位稳固。长孙贵妃虽然失去了皇四子和皇七子,但还有长乐公主,雍帝因为歉疚,对长孙贵妃几乎百依百顺。颜贵妃是齐王生母,柔顺体贴,在宫妃之中最受帝宠。纪贵妃论旧情不如皇后,也不如两位贵妃,即使相貌出众,可比起雍帝数次选美进来的新人,终究是不如那些新欢青春动人,所以即便得到了雍帝的信任,宠爱却差了一些,而且至今没有子嗣,也是一件憾事。
太子侧妃萧兰虽然得到太子宠爱,又生了皇孙,但是太子倒是对世子十分宠爱,完全没有偏爱宠妃之子的意思。看来就是李安登了帝位,也只会立正妃之子为储君。这样一来就是萧兰将来权倾后宫,也终究不能占据皇后之位,李安百年之后,继位新君足以让凤仪门失去对后宫的控制。
另外,齐王虽然大婚,可风流放荡依旧,已经有好几个庶子出生。秦铮虽然不满,却也无可奈何。齐王生性桀骜,凤仪门也曾经通过颜贵妃劝告齐王,到头来只是增加了齐王的反感,不得已,凤仪门只得暂时放手。
然而,凤仪门并不是没有反对势力。
皇三子李康,他出身卑微,母亲原是宫女,封为宜嫔。虽然母亲不受宠爱,但宜嫔性子柔顺,也不争宠,只是一心抚养爱子,希望等到爱子封王之后,可以出宫到儿子的王府享受天伦之乐。可是一次李援回京时,召集后宫妃妾宴饮,突然遭到魔宗杀手行刺,纪贵妃为了保护李援,竟然把宜嫔推到了刺客的刀前,李援虽然安全无恙,但宜嫔却香消玉殒。虽然李援加封宜嫔为妃,厚礼安葬,但李康愤恨不平,在要求纪贵妃偿命不成之后,愤然出走。待他数年之后回来,却练就了一身好武功,曾经当众行刺纪贵妃不遂。李援念他丧母之痛,没有怪责,封他庆王,如今又让他到东川镇守。李康虽然遭到贬斥,但不改行止,于是东川成了凤仪门的禁地,水泼不进。凤仪门也曾想化解此仇,但是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凤仪门也曾想打击李康,却又因为李援的同情和雍王的暗中相助而以失败告终,最后反而让李康在东川坐得更加安稳。
凤仪门的另外一个仇人就是李援的外甥姜永,李援的姐姐宁华长公主嫁给了一方诸侯姜无涯,后来双方征战,姜无涯被凤仪门的刺客刺杀,长公主闻讯自杀。姜永愤然与大雍作战,却落得兵败徐州,最后姜永带着仅剩的一些旧部远走东海,成了有名的海寇。他屡屡侵犯海疆,骚扰大雍的商船。李援开始还同情这个外甥,顾念姐姐只有这点血脉,想招降于他,后来姜永悍然斩杀李援的使者,李援这才大怒,几次下令讨伐,都因为大海茫茫,没能成功。姜永曾经多次袭击凤仪门的商船,凤仪门虽然也想对付他,但无奈姜永是天生的水军统领,凤仪门始终找不到他的踪迹,更不便真的出手杀他。毕竟李援少年时曾经受过姐姐的教导照顾,对长公主十分敬重,不想却杀了姐夫,逼死了姐姐,所以对这个外甥更是愧疚,即使下令讨伐,却还要求活捉。
凤仪门和一个皇子、一个皇帝亲外甥之间的仇恨大概就是凤仪门主心中最大的隐痛了,可这并不代表他们可以撼动凤仪门的势力。庆王李康如今只能在东川肆意妄为,而且因为他对凤仪门的排斥,导致雍帝李援在东川另外安插了一支军队,对庆王进行监视和约束。同时,凤仪门曾经设下圈套诱使姜永入伏,若非姜永的属下誓死断后,姜永只怕早就被生擒了,所以这些时日姜永也已销声匿迹。
看完凤仪门的情报,我心中既震惊又激动,这样一个可怕而强大的组合,就是我一定要对付的强敌。这个凤仪门主,确实有惊世绝艳之才,看她的行径,似乎很冒险,但是根据她宗师的身份、武功判断,实际上倒是如履平地,谋定后动。此人既有才华,又精于谋划,怪不得雍王被她压得喘不过气来。不过另外一种喜悦也从心头涌起,如果将这样的强敌逼入绝境,应该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骄傲吧。如果说我归顺雍王只为了感激他的恩宠,那么如今我的目标就是铲除凤仪门,如果不是因为凤仪门教出来的骄纵弟子,飘香又怎么会死?梁婉啊梁婉,你还不足以抵偿我爱妻的性命!
第三十三章献君三策
整理好思路,我吩咐那个叫李信的书童去通知一声,待雍王殿下起床之后,我要见他。谁知道没过片刻,我就看见雍王和石彧匆匆走了进来,而且虽然衣着整齐,神色却略带倦容,一看就是一夜没睡。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恍然大悟,看来雍王也等得很着急呢。
请雍王坐下,看他神色已经安定下来后,我这才道:“请问殿下,为什么定要登上皇位?”
雍王一愣,他心里早就将“登上皇位”当成是自己必须完成的事情,但是江哲这样问起来,自己却突然觉得难以回答。
我微微一笑,
继续说道:“依现在情况来看,大雍基业已颇为稳固,太子殿下占了嫡长之位,又没有明显的失德。那么文武百官何必定要违逆皇上的心意而支持殿下呢?殿下掌握军权,一呼百应,若是强行夺位,不免遭致物议,定会有人说殿下谋逆篡位。殿下固然英明神武,但若为后世子孙留下错误的例子,让子孙以为只要有了权力功绩,就可以登基为帝,那么谋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进行。不过,一个稳定的制度的作用胜过一个圣明君主,所以说殿下虽然功绩盖世,但却不可以成为殿下夺取皇位的理由。”
李贽若有所思地道:“这大概就是朝中元老虽然看重我的功绩,却不肯主动支持我继位的理由吧。”
我点点头道:“我若是那些元老,看着大雍从无到有,必然不希望因为内乱而消减大雍的力量,这样看来他们不可能支持殿下继位。即使殿下是他们心目中比较好的储君人选,他们也不会断然支持。这时愿意支持殿下的人大多为的是日后的荣华富贵,只有少数人明白惟有殿下登基,才能保住大雍社稷。那些平常人既然不了解殿下继位的重要性,那么殿下应该告诉他们。”
李贽听了我这番话,问道:“说句实话,本王只是觉得不能将皇位交给皇兄,他和凤仪门太接近了,但是理由还说不大清楚。”
我正容道:“所以臣献给殿下的第一策就是明志策。如今大雍虽然欣欣向荣,但内里却是隐忧重重。这个隐忧就是凤仪门,大雍之忧,不在四方强敌,而在萧墙之内,凤仪门以仁义为外裳,以权谋为内里,掌控后宫,下制百官。长此以往,凤仪门迟早会成为垂帘听政的太上皇。太子殿下身为储君,不知修德,不以恭顺贤孝收敛百官之心,却和凤仪门勾结紧密,以求稳固储位,殿下若是任由太子登基,不仅自身性命难保,自毁国之栋梁,还会让大雍社稷被妇人掌控。若是太子殿下屏除身边佞臣,断绝和凤仪门的来往,就是太子殿下没有一兵一卒可以防身,殿下您也不敢加一指于储君,此是太子失德在先,并非殿下存心谋逆。更何况说句诛心的话,天下非是一家一姓的天下,若是凤仪门真是好选择,那么臣也未必要殿下将其铲除。但以臣看来,凤仪门弟子高傲骄纵,不知天下疾苦,一心只是争权夺利。臣虽楚人,但是梁婉在南楚多年,臣对其颇有了解。这样一批目光短浅、不知轻重、骄纵自大的女子若是掌握了权力,只怕天下百姓都要为之受累,或者当初凤仪门主确是为国为民,但如今凤仪门已经蜕化成夺取权力的工具,殿下若不能铲除凤仪门的势力,只怕大雍不仅不能统一天下,还会沦亡在妇人之手。殿下身为大雍皇子,焉能见社稷沦亡,百姓受苦?既然太子殿下昧于权力的诱惑,不能善尽储君的职责,那么殿下取而代之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听到这里,李贽眉飞色舞地道:“先生真是说穿了本王的心思。不错,若非凤仪门的存在,我就是做一个安闲的王爷又有什么不好?”
我微微一笑,没有去计较李贽话中的虚实。
我淡淡道:“明志一策可以令殿下坚定心志,请容臣先为殿下阐述当前局势。现在殿下之所以觉得四面楚歌,就是因为皇上、太子、齐王、凤仪门之间的密切关系,让殿下无从着手。但在臣看来,首先,他们并非浑然一体。皇上、太子、齐王并非殿下想像的那样对凤仪门毫无防备,只是因为各自的私心才纵容凤仪门的存在,皇上若不是心存忌惮,那么纪妃也不会没有子嗣。这些年来,皇上后宫颇有爱宠,生了十几个庶皇子公主,说明皇上身体康健,但纪妃却没有子嗣,我猜皇上也不想纪妃有了皇子之后,争夺储位。太子虽然宠爱侧妃,可对世子却十分爱护。俗话说,母以子贵,自古以来因为宠爱妾妃而杀妻灭子的不在少数,若非太子殿下对凤仪门也有忌惮,恐怕世子早就失宠了。还有齐王殿下,殿下虽然娶了妃子,却对她若即若离,齐王虽然秉性风流,但齐王妃也是当世绝色,齐王这样子冷落嫡妃还是有些古怪,所以皇上他们并非对凤仪门十分信任。只是,如果没有凤仪门,他们就没有和殿下对抗的本钱了。
“其次,皇上虽然偏爱太子,但若是太子危害到社稷,皇上就是再偏爱也不会姑息太子,所以这些年来雍王殿下虽然屡遭凶险,还是稳如泰山。因为殿下是大雍擎天栋梁,皇上绝不会任由太子伤害殿下,只要殿下没有触犯皇上的底线,那么殿下的安全就是有保证的,只要殿下除去了太子,就是皇上再生气愤怒,也只能够将帝位传给殿下,所以殿下必须在皇上在位的时候控制全部权力,那么殿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即位。
“最后,太子倚重齐王,齐王支持太子。殿下或许以为他们是不可分割的联盟,但是以臣看来未必没有嫌隙。从殿下收集的情报来看,太子不是一个能够容人之君,齐王个性飞扬跋扈,就是在太子面前也常常有所显露,只是为了对付殿下,太子才笼络齐王。臣从情报中得知,太子曾经因为齐王的战败无功而对齐王冷落多日,只是近日因为殿下的缘故才开始又对齐王示好。齐王殿下心如明镜,怎么会不知道太子的薄情寡义?只是齐王确实不得已,因为殿下自己就是领兵作战的将帅,所以在齐王看来,如果殿下登基,那么他就再没有发挥所长的余地。其实这一点臣要面谏殿下,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已经军功显赫,理应培植将帅,何必要去和属下争夺功劳?更何况,殿下将来是要统治天下的,总不能只是关注军事,若是没有人可以代殿下征讨四方,难道还要殿下去亲征么?”
说到这里,我看到李贽有些赧然地看向石彧,石彧则是满脸的赞同,看来他也谏过此事,不过看起来似乎李贽并没有接受他的谏言。
顿了一下,看李贽已经露出同意的神色,我继续道:“臣已经为殿下说明局势,那么殿下请听臣说明第二策——剜心策。当前殿下虽然危急,但敌方仍有嫌隙。以臣看来,殿下的敌人组成的联盟最大的弱点就在于太子殿下,因为太子殿下不能犯错误,否则皇上必然质疑自己的决定,齐王必定忧虑自己的前途,而凤仪门也失去了对抗殿下的依据。因此,只要太子犯错,那么殿下就可以让那个联盟分崩离析,但是太子殿下不是蠢人,身边又有谋士劝谏,想要让太子犯错并不容易,所以我们必须从两方面着手:其一,就是在太子身边安插一个我们的人,这个人必须要得到太子的信任,诱使太子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其二,殿下定要让太子占据表面的优势,这样他才会得意忘形,自毁长城。”
李贽皱眉道:“我们示弱倒还有法子,可怎样在太子身边安插这样一个人呢?太子对这种事情还是很留心的,我们虽然在太子身边有几个人,但都不能参与机要。”
我轻笑道:“殿下用的人都是人中俊杰,这些人文可以安邦,武可以定国,但我们所需的却是能够谄媚主上、陷主上于不义的弄臣。这样的人殿下手上恐怕是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