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地实体版) 第一部(上)
作者:随波逐流 发表时间:2007-2-3 0:45:28 关键词: 阅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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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出书的一天。
有读者曾经问我是否是中文系毕业,可惜恰恰相反。我是工科学生,现在从事的也是和文学毫无关系的程序员工作。不过说起来我会写书倒也不是没有一点征兆,从小到大,我最喜欢的就是看小说,上学前看小人书,从小学二年级就开始看大部头的中文小说,那时候父亲经常买一些书籍,但是种类有限。偏偏我一日无书不欢,看了很多的杂七杂八的小说,四大名著,三言二拍,评书《说岳全传》、《薛刚反唐》,还有原版的《聊斋志异》等等,那本三言二拍还是繁体竖排的呢,看了这么多书,除了给我打了一些古文功底之外,大概就是培养出了我这个一目十行的书迷吧。
还记得我在高中的时候,开始瞒着家人租书,那时候是看武侠小说,从前通过借阅的方式也看了许多,可是看得很零散,租书就比较容易了,当然为了省钱,我只挑最喜欢看的武侠小说,虽然我是女孩子,但对于言情小说还真是不大感兴趣。大学的时候,有钱有闲的我将学校附近的租书店走了一个遍,或许是我看书大快了,当我看完了市面上几乎所有的武侠、言情、侦探小说之后,我就没有书看了。那时候我就开始有了自己写书的想法,还曾经写了许多提纲,现在看来那些提纲当然很可笑、很平常,而且我还没有电脑,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在稿纸上写一些注定不会发表的小说,没有钱没有关系,可是若是没有人看,那可就真得鼓不起勇气了,所以写作的欲望一直深藏心底。
在那之后,网络小说开始流行了,我从最开始的《风姿物语》看起,几乎所有的小说网站我都目睹了他们的兴起和衰落,而起点的出现让我找到了看书的最好途径,基本上我一上网就是挂在起点上面的。只是我看书的速度也太快了,当几乎所有的好书都不能满足我的欲望之后,我终于开始动笔了。
《一代军师》就是在这个情况下出台的,而且在读者的支持下占据推荐榜首席多日,当我翻阅读者热情洋溢的书评时,唯一的想法就是写好这本书,如果没有读者的支持,我恐怕早就辍笔了,可以说是读者的热情成就了这本书,让我的三分钟热度持续了一年,而且眼看还要燃烧下去。
在对网络上充斥的各种所谓的英雄小说看到倒胃口时,我决定了写一个这样胸无大志、随波逐流的军师形象,当然我是不能接受这个角色的一无是处,所以我又赋予了他难以自弃的天纵之才和外柔内刚的个性,他可以忍受不公的待遇、可以漠视城头变换大王旗、可以平静地看待强权和暴力,可有些原则却是绝对不能违背的:触犯他的逆鳞之人就要有面对军师怒火的准备。因此,江哲为了报仇深深的陷入了天下的乱局当中,从此不能自拔。
凤仪门的出现并不出奇,自从黄易创造了慈航静斋之后,我和普通读者一样,从充满崇敬到切齿痛恨,《大唐双龙传》《大唐双龙传》,黄易,华艺出版社出版。彻底让我反感那个以大义蛊惑人心的组织,静斋的可恨在于她们用大义掩饰自己,强迫别人改变自己的想法,凭什么她们可以决定谁当皇帝对老百姓最好,我想她们自幼在仙山佛境中长大,都没有经历过人间疾苦,她们代表的并不是老百姓的利益。她们若是明目张胆地说明自己是为豪强张目,那也无可厚非,可是她们却以大义名份压迫反对势力,这才是令我绝对不能容忍的。在那之后,网络上有很多人在小说里面树立类似于静斋的反面形象,但都采用了比较直接的报复手法,这对我来说实在不能接受,所以我写了凤仪门,让军师将凤仪门彻底击败,让凤仪门成为他人眼中的小丑。
最后的最后,我还要说明一下,由于这本小说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粹是巧合。而且我使用了很多历朝历代的诗词,以及一些现代人和当代人创作的诗词,用来烘托气氛,表现人物的才华和当时的心境,很多读者也颇为诟病,可是考虑如果抽去诗词,会影响情节的连续性,也只好保留部分了,还请读者见谅。
序章
大雍隆盛三十三年,天下一统虽然只有二十余载,但是大雍明君贤臣,不遗余力地缔造了一个太平盛世。当然这其中可没我什么功劳,早在十四年前,我就已经不问政事,隐居在寒园之中,赏春花,观秋月,悠闲度日,安享余年。
虽然也有小小烦恼,尤其是一儿一女,没少给我添麻烦,但想起当年为皇上出谋划策,手中冤魂无数,再想到昔日故人多半凋零,反而是我这个文弱之人越活越好,也当真是苍天庇佑。更何况所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难得皇上圣明,君臣相安,对那些所谓权势更是无心留恋,若非皇上不允,我早就想回到故居隐居了。这么多年的淡出朝政,最方便之处就是可以出去游逛,京中大小官员认得我的人越来越少,让我常有“天津桥上无人识,闲凭栏干望落晖”《智度师二首》,元稹,唐朝。的感慨。
轻抚灰白的胡须,我眯着眼睛想着今日去哪里走走,昨日那茶馆老板说今日有江南新茶运到,我喜欢在茶馆一边喝着普通的茶水,一边听客人们说些天南海北的趣事。
这时李顺从外面走来。说起来真是汗颜,李顺只比我小五六岁,已经年近花甲的人却像四十多岁一般,再加上他相貌清秀,面白无须,和我走在一起倒像两辈人。他在我身边已有四十多年了,当初在金陵相逢,虽以主仆相称,却是义共生死,情同骨肉。昔日的南楚内侍、今日的一代宗师,却始终侍奉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之人,这可是江湖中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呢。
李顺递上一张帖子道:“老爷,有人投帖求见。”
我懒洋洋地接过名帖,看到上面写着“刘岱”这个名字。皱皱眉,这个名字很陌生,翻开一看,不由笑道:“原来是刘文举的孙儿,这倒是难得,自从我投了雍王殿下之后,他就将我当成乱臣贼子,想不到今日竟会让孙儿来见我。罢了,今日茶馆去不成了,让他到书房来见我。”
李顺出去传命,不多时在仆从的引领下,一个相貌方正的青年走了进来,躬身下拜道:“草民刘岱拜见国公。”
我微笑道:“不用多礼,你就是文举兄的孙儿,果然一表人才,可考过功名么?”一边说,我一边上下打量着这个青年,他神色有些灵动,看来不是一个固执的人。见他没有因为我的打量而局促不安,我越发生出好感。
刘岱恭谨地道:“草民才疏学浅,没有进学,现在建业开了几间书肆。”
我笑道:“不知道你有何事想请老夫帮忙,老夫如今已经不再过问朝政,恐怕未必能如你所愿。”
刘岱神色间流露出一丝尴尬,将手中的书匣双手呈上,道:“家祖父年老糊涂,写了一本野史闲书,不料得罪朝廷,请国公大人念在昔日同僚之情,施以援手,若是能饶过家祖父残生,刘家上下无不感恩戴德。”
我奇怪地瞪大了眼睛,皇上对南楚遗臣历来宽容,刘魁刘文举乃是和我同科登第的榜眼,虽然不肯归降大雍,可是也无谋逆的举动,怎会得罪朝廷呢?莫非是这本书里面写了一些悖逆的言语?不过若是如此,朝廷应该不会苛责的。灵机一动,刘岱既然来求我,是不是说明与我有关呢?见这个青年进退有度,想是不会病急乱投医。
接过书匣,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书稿,封皮上写着“南楚史”三个清俊的大字。我翻开一看,却是刘魁的手迹,这可是难得的珍本,刘兄不仅写得一手好字,而且擅长考据,他的文章历来文字严谨,史据翔实。
可是看着看着,我不由苦笑起来,文举兄可真是不给我留情面啊。懒洋洋地放下书本,曼声道:“这件事情本国公还得端详端详,回去等候消息吧。”
刘岱大概也知道我不会立刻决定,便礼貌地告辞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摇头笑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个孩子倒也聪明,你说我该不该管这件事情呢?”
一直站在我身边的李顺微笑道:“这件事情,老爷应该已经有了决定了吧?”
我苦笑道:“刘魁是南楚遗臣,他说些过分的话也没什么,怎么朝中那些大臣那么看重呢?”李顺笑道:“老爷想是忘了,明年皇太孙就要继位了,太子妃是您的长女,这当口谁不想讨好您呢,偏偏刘魁那么执拗,非把您放到贰臣录里面,就是您不计较,太子妃和皇太孙的体面也得维护。”
“是啊!”我恍然大悟,淡淡道:“你去跟柔蓝说一声,刘魁这么多年还是恪守礼节,也是南楚的忠臣,虽然不能褒扬,可是又何必为难他呢,等我百年之后,本朝的太史令说不定也会坚持把我写进贰臣传呢,这么一本野史也就算了,虽然刘魁写的《江随云传》有些尖刻,但总算还是符合事实的,他写了也免得别人乱写。再说,我的事情也连累不到皇太孙身上,叫她不必多事了。”李顺无奈地道:“老爷总是这样心软。”
我微微一笑,道:“这些俗世的声名有什么好顾忌的呢?我这一生为人诟病的事情多得很,我若事事计较只怕一生不得安宁了。好了,你去吧。”
遣走了李顺,我又拿起那本手稿,颇有兴趣地看了起来。
显德十六年丁卯,国主胜微恙,至秋,病愈,开恩科,江南士子雀跃,从者如流。八月十五日,金榜出,状元者,嘉兴江哲是也。其时随云名尚未显,众相诘问,乃知其人。
江哲,字随云,生于同元四年戊申。其父江暮,字寒秋,寒秋少年家贫,然文雅风流,故世家妻以爱女,寒秋以乱世不可进取,故不肯出仕,终日惟教子读书。显德八年己未,嘉兴瘟疫,其妻病逝,未几,寒秋因细故与妻族绝,扶病携子远游。至江夏,寒秋疾甚,随云为之延医,逢医圣桑臣,桑臣爱随云博闻强记,乃倾囊相授。未几,寒秋渐愈,桑臣赴江北,随云侍奉汤药,滞留江夏。显德十一年壬戌,寒秋病故,有《清远集》十二卷传世,典雅清新,今人颇爱之。
——《南楚史·江随云传》
第一章长江夜谈
显德十六年丁卯,哲得镇远侯青睐,有意延入幕府,哲以将赴科考辞谢。陆侯重金馈之。
——《南楚史·江随云传》
我欲哭无泪地看着滔滔东流的江水,眼看着天色就要黑了,在这荒郊野外,我可没有勇气待上一夜啊,我怎么会落入这种困境,都是陆灿那小子不好。我恶狠狠地想道。
说起来,我在陆家的五年过得很是惬意。
如今天下四分,除了北方的蛮族之外,大雍从关中起兵,夺得中原之地;南楚偏安江南;北汉割据太原;天蜀立国两川。这四国的君主大都是出身根基深厚的世家,也难怪最终能够称孤道寡,悠悠千年,有几个平民出身的草莽英雄可以夺取天下呢?虽然这些年来动乱不断,天下户口大减,如今只有一亿三千万,可是我倒没有受过太多苦难,自从南楚立国之后,江南就颇为平静,虽然时常和大雍、天蜀发生争战,可是倒没有波及到我的故乡嘉兴。父亲死后,我为了埋葬父亲,进了镇远侯府做西席,这可是难得的美差。镇远侯陆信乃是江夏大都督,掌握着南楚大半水军,是重臣中的重臣,作为陆家的西席,我自然是过得安宁惬意。
我的学生,世子陆灿虽然顽皮捣蛋,到陆府不到一个月,我就被他骗去了烟月楼,面对着满楼胭脂红粉,吓得我落荒而逃。不过在我重整旗鼓对他进行教训之后,他终于开始听话,虽然经常孝敬我美食让我帮他做功课,但反正他也不想考科举,那些诗词歌赋不学也罢。本来,我很开心这样生活,可是前几日陆灿这个小子在陆侯考较兵法的时候表现突出,一时得意忘形泄漏了是我教他兵法的真相,陆侯的目光居然落到了我这个小小的西席身上,几次考问之后,要我进他的幕府做幕僚。
虽说这是一条青云之路,可如今南楚虽然表面上一片繁华,但隐忧重重,占据中原的大雍如今上有贤王,下有名将,励精图治,厉兵秣马,这几年屡次兵压江夏,而南楚却是文恬武嬉,此消彼长。我若留在江夏,祸福难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想来想去只有托词赴试今年的恩科,才能顺理成章地拒绝陆侯。毕竟在南楚科举才是文士的正途,陆侯惋惜之余给了我不少金银做盘缠。摆脱了陆灿那小子的纠缠之后,我终于上了东下的客船。
但原本一帆风顺的行程就这样被我给搞砸了。今天中午,客船因为桅杆出了裂缝在岸边临时停驻,我在船上待了几天,早就觉得气闷,于是就上岸走走,谁知道这荒凉的江岸上居然有一个破旧的寺庙,庙中有不少百年以上的壁画和石刻,我一时看得入迷,竟然忘记了船的事情,等我清醒过来,已是日落西山,我被扔在了江岸上。虽然盘缠还在,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听说晚上会有野兽和江匪出没,我心惊胆战地看着即将西沉的斜阳,开始考虑在破庙住上一晚。
突然看见一艘大船远远驶来,我立刻兴奋起来,若是能够搭船就好了,于是我连忙站起身来,挥着两手高声叫喊,虽然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喊什么。
那是一艘普普通通的货船,甲板之上除了船夫之外,一个英俊威武的青年负手而立,正在观赏两岸的风光,无意中看到了江岸之上,一个青衫少年正在又蹦又跳,虽然因为江风的缘故听不清楚他的声音,可是只看这个荒凉的所在,就知道那个少年必然是希望搭船。青年微微一笑,道:“传令,靠岸。”
站在他身边的一个鼻直口阔、相貌威严的大汉低声道:“公子,恐怕不便让外人上船。”
那个青年微微一笑,道:“不过是一个落难之人,有什么打紧?再说若是那人有问题,你们还应付不了么?”那个大汉犹豫了一下,道:“公子说得是。”
很快的,那艘货船停在岸边,两个船夫搭上跳板跳上岸来,一个船夫笑道:“小兄弟,你是怎么了?”
我连忙将事情说了一遍,另外一个船夫哈哈笑道:“原来是被客船撇下了,算你运气,我家主人豪爽好客,要不然你就得在荒郊野外待上一夜了。来吧,我们带你一程。”
我看着这两个膀大腰圆的船夫,心中有点忐忑不安,他们若是跟我谈价钱,我倒放心一些,可是他们这样豪爽,我倒有些不安起来。可是转念一想,现在四下无人,若他们是歹人,我就是不上船也会没命。于是我便跟着两个船夫上了船,那窄窄的跳板让我心惊胆战,两个船夫一前一后地扶着我登上了货船。我上船之后,就看到一个青年微笑着说道:“在下李天翔,乃蜀王治下行商,这次运送货物到南楚建业,不知道兄台怎样称呼?”
这个青年虽然穿着便服,可却气势不凡,我怎么看都觉得比陆侯爷还要威严,而且他身上仿佛有一种惊人的魅力,令人如沐春风。我再看看自己,身材普普通通,相貌虽然还算清秀俊美,可是怎么看都是一个文弱书生,不由有些自惭形秽。于是长揖到地道:“晚生江哲,字随云,不小心错过了所乘的客船,幸得公子援手,哲感激不尽。”
李天翔笑道:“想必江公子已经很劳累了,我让人准备了一间客房,就请先去休息吧。”
我千恩万谢地告辞而去。这样气度的人物,至少可以断定不会是江匪了。这是一艘中型货船,每年长江之上来来往往的这种货船不计其数,这种船的底舱都装满了货物,上面的船舱则隔成一些小房间,有时候会接纳一些阔绰的客人。房间洁净舒适,绝对比那种专用的客船舒服。我被领入一间小舱房,里面铺盖十分整齐,又有仆人拿了李公子的一套衣衫给我换洗,虽然因为李公子身材俊伟,我穿上他的衣服有些滑稽,可勉强还算可以穿得,饱餐了一顿之后我就昏昏睡去,临睡之前我还想着等我下船的时候得给一些银两作为酬谢。
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不免觉得舱房内有些气闷,便起身穿上衣服,决定到甲板上走走。此时正是子夜时分,江风清冷,两岸景色在月光下朦胧依稀。看着清寒的明月,寥廓的星空,我不由诗兴大发,想起古人言:“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旅夜书怀》,杜甫,唐朝。正当我反复吟诵的时候,只听见身后有人拍掌叫好,我回头望去,却是李天翔在那里鼓掌。
我抱歉地道:“打扰李公子休息,真是抱歉。”
那青年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半天,才道:“小兄弟年纪轻轻,才华如此出众,想来若是前去赴试,应该是金榜有望。”
我笑道:“晚生正是到建业赴试,只是能否考取还要看天命,这科考一事,就是文章锦绣,也未必中得了考官之意。”
李天翔目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道:“话虽如此,但是公子才华绝世,就是那些考官口味不同,也不敢埋没公子这等人才,我想江公子此行必能蟾宫折桂。”
我尴尬地笑了笑,如果不是为了圆谎,我根本不想参加科考,这可是我的经验,若是只顾着说谎不顾着圆谎,迟早是要吃亏的。不过我有办法避免中举,只要在文章里面写上几个犯忌讳的字,就是文章再好,考官也是不敢取的。李天翔见我窘迫,也不再说及科考的事情,感慨地道:“唉,这次从蜀中来,看到中原局势紧张,在江夏又几乎遇上战事,现在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前阵子南楚国主下旨增加关税,幸好天蜀国主遣使到南楚谈判,要不然我们的货船就要赔本了!”我脱口道:“其实天蜀国主根本不必费心,南楚、天蜀唇齿相依,只要把这层关系说透,国主一定会降低关税,甚至还会提供通商的优惠呢!”
李天翔微笑着问道:“这怎么说呢?在下可是不明白。”
或许是情绪有些放松,原本不愿意谈论这些事情的我竟开始侃侃而谈:“这就要从当今天下的局势说起:当今天下,南楚和大雍对峙南北,但这只是表面的事情,不论军力民心,南楚都不及大雍,只能防守,无力进攻。所谓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大家都知道这样下去,南楚迟早必亡,所以当今国主才会向大雍求和,在显德九年去帝号,称国主,以求苟安。可是现在情势已经不同,天蜀的腹地也就是蜀中在贵国治下,兵精粮足,虽然天蜀因为地理限制,只能是一个偏安的格局,但是对我南楚,却是居高临下的强势。如果天蜀和大雍联合,大雍猛攻长江,天蜀临江而下,我南楚必然灭亡,但若天蜀严守蜀中,而我南楚和位于大雍北方的北汉联合,一旦雍军攻南楚,北汉从北面和南楚呼应,而大雍面临长江天险,只要南楚守到三月以上,大雍必然退兵。”
李天翔面色肃然,良久才道:“若是这样,岂不是天下永难一统?只是苦了我们这些老百姓啊。”
我安慰他道:“我说的不过是理想中的情况,现在南楚君臣有些自大,认为长江天险可恃,危机隐伏。如果大雍有明智之士,还是有统一的可能的。”
李天翔似乎有些好奇,问道:“公子刚才不是说大雍难以为继么,怎么又说大雍还有可能一统天下?”
我理了理思路道:“大雍立足关中,占据河洛,上有明君贤臣,下有大军百万。只要战略正确,二十年内定可一统天下。现在天下的格局,蜀地才是关键,只是蜀中易守难攻罢了,所以若是想要夺取天下,首先便要结好北汉,安定后方,然后再离间天蜀和南楚。”
李天翔疑惑地问道:“结好北汉还是有路可循,但蜀楚唇齿相依,如何离间呢?”
“这有什么难的?我在江夏听说近来南楚朝中有人想恢复帝号,如果大雍此刻表现得束手束脚,难以为战,南楚君臣必然迷惑;若是大雍再派遣细作,以甘言厚礼贿赂宠臣,促使南楚恢复帝号,那么南楚和天蜀之间的隔阂必然加重,就连北汉也不免心中疑忌。到时候大雍暂时承认南楚称帝,两国划江而治,然后再和南楚联手攻打天蜀,南楚君臣短视,必然上当,虽然蜀中难攻,但也难以抵挡两国攻势,到时候天蜀必然痛恨南楚,只要大雍策略得当,必然能够得到蜀中大部,然后大雍两面夹击,必然可以灭掉南楚。等到这时,就可以养精蓄锐,一举破汉,何愁天下不定。”
李天翔听得眉飞色舞,道:“看来只要我蜀中和南楚结好,就是大雍再大的本事,也没有办法,幸好江兄你不是大雍的子民,如果你去了大雍得到重用,我们天蜀可就危险了。”
我懒洋洋地道:“我才不去大雍呢,听说那里以军功为重,像我这种文弱书生,到了那里可是无用武之地。等过几年,我多挣点银子,到乡下买几亩地,娶个温柔贤惠的妻子,才是人生乐事呢。”
李天翔笑道:“那我就祝贺阁下如愿了,不过听你的计划,大雍应该不需要二十年的时间吧?”
我已经有了困意,道:“本来是不需要的,如果到攻下南楚为止,有个五六年就差不多了,可是我听说大雍的皇帝陛下春秋已高,太子李安虽然是储君,可是声望军功远不如次子雍王李贽,当初雍帝李援因为次子李贽功高,所以赐他封号雍王,原有立储之意,可之后大雍典章制度一一齐备,李援又根据立嫡立长的制度立了李安为储君,所以萧墙之乱难免因此而起,弄不好大雍因此分崩离析也不一定,我说二十年还是在内乱不会范围太大的前提下呢!”
李天翔微微低下了头,良久道:“是啊!”
我看天色还早,困倦之意又涌了上来,便告辞道:“晚生还想去补眠,这就告辞了。”
李天翔点头道:“小兄弟去吧,夜风寒冷,若是着了凉可就不能赴试了。”
看着江哲的背影,李天翔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一直隐在暗处的那个大汉走了过来,道:“公子可是有意带此人回去?”
李天翔犹豫了一下,摇头道:“不行啊,你知道的,这一路上我们遇上了多少刺客,如今那人势若疯狂,手段也越来越激烈,所以下船换马之后,我们就需要一路疾驰,这个文弱书生怎能跟得上我们?我恐怕他还会平白送了性命,这件事情也不急于一时,现在就这样吧。”
那个大汉眼中闪过钦佩之色,道:“属下遵命。”
那边厢,刚刚走进舱房的我却是愣住了,说起来现在我距离那对主仆足有十丈多远,还隔着舱门,甲板上又是江风飒飒,本来我不应该听到他们的谈话的,可是这就涉及到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秘密了,那就是我虽然体质不好,不适合学武,可是我却有超出常人的六识。尤其是我的听力和眼力,就是练了武功的人也不比我好多少。当然我是没有兴趣去练那不会有什么收获的功夫了,倒是喜欢用我那超越常人的嗅觉和味觉去研究美食和药草。而我的听力和耳力则是取祸之道,谁也不想被人听到自己私下的谈话,所以我一向严守秘密,除了已经过世的父亲之外,再也没人知道。
方才我和李天翔在甲板上谈话的时候,就察觉有人隐在暗处,想到可能是李天翔的那个总虎视眈眈的近卫,就没有放在心上,可是当我进入舱门的时候却听到了这番令我心惊胆寒的对话。我强行平静下来之后,心想:还好,还好,这个李天翔十有八九是别国密谍,幸好不会有什么危险,要不然我可就被他强行掳走了。我在心里发誓绝对不会再胡说八道,于是我忐忑不安地回舱房休息。
第二章落魄书生
显德十六年六月,江哲入建业。八月,金榜出,江哲中一甲头名,赴琼林宴,宴未毕,雍使入朝,求联姻,以示盟好。
——《南楚史·江随云传》
显德十六年十二月,雍长乐公主入楚。显德十七年戊辰元月,太子殿下赵嘉举行大婚,立长乐公主为太子妃。
长乐公主,年十五,母长孙氏,雍高祖贵妃,素得帝宠,长乐公主生时,逢雍帝誓师,故颇爱宠之。赐封号长乐公主。
——《南楚史·楚炀王传》
这样过了几日,建业遥遥在望。我如释重负地告别了李天翔。这位李公子果然为人豪爽,不仅不肯收我的船资,还送了我一些盘缠。我虽屡次推却,可是他说世事难测,让我还是多带些金银。后来我见他十分诚恳,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再说,我还是记着这人身份有些问题的,我若是太过推拒,引起了他的疑心就不好了。
初到建业,我还是踌躇满志,毕竟囊中丰厚,只要我混过了这次科考,天地就可以任我遨游了。现在离科考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在一家“高升客栈”住下之后,我就兴致勃勃地四处游玩起来,建业可是一个繁华所在,我玩得十分尽兴。
这一天我正沿着街道溜达,突然看见前面聚了一堆人,忍不住好奇地钻了进去,原来是一个小孩在卖身葬父,我一下子想起当初父亲去世,我囊空如洗,如果不是有机会进入镇远侯府,怕我也只能卖身葬父了。于是,我掏出二十两银子给了那个小孩,他清秀的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恭敬地道:“公子,等小的葬了父亲就去伺候公子,请问公子住在哪里?”我尴尬地笑了笑,看看周围人群中射来的嫉妒眼神,心想“财不露白”的古训我已经犯了,难不成还告诉别人我住在哪里?也没答话,匆匆忙忙地就跑了。为了迅速回到客栈,我低着头飞快地走着,走到一个巷口的时候,只觉得身后有人靠了上来,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觉得一个尖锐的东西顶住我的腰,于是我老老实实地被带进巷子,然后就觉得后脑勺被打了一闷棍。等我醒来,已经囊空如洗地躺在地上了,我哭丧着脸回到客栈,万分庆幸当初存了十两银子在柜上,可是这点银子我顶多能住上七八天,谁让我贪图安静,选了这间清静的房间……怎么办,怎么办?我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才想到惟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我认认真真地参加科考,取个名次,然后我就有官俸可以花、有官府给的宅子可以住了。想来南楚应该不会很快亡国吧,等我赚足了银两,我就可以辞官归隐了,到时候应该没有人和我这个没有官职的人过不去吧?不过现在距离科考还有半个多月,我总不能饿着肚子上科场,看来只有先换一个房间,然后再想法子了。
像我这种人想要赚钱,急切之间只能卖卖字画,可人有自知之明,我的赏鉴能力虽然不凡,可是我的字画却是拿不上台面的,想必也卖不到钱。至于代写书信,一封书信几文钱,想要谋生何等困难,所以我灵机一动,剪下发丝做了一副假胡子,然后染白了鬓角,上街摆起卦摊来,想我熟读《易经》,也曾经研究过医卜星相。现在正逢恩科,到处都是举子,越是读书人越是信命,再说我也不会等到他们日后落榜来找我算账。就这样,靠着算命我终于挨到了入场之日。
从会试考场出来,我伸展着四肢,这几天可把我辛苦坏了,那个考棚又窄又小,我又没有银子打点,所以到了第三天,基本上屋子里全是马桶的气味了,如果不是以前跟着爹爹流落他乡,吃了不少苦头,只怕我连饭都吃不下去。只是还有半个多月才能出榜,我算命所赚的银两也不多,看来还得继续下去。若是这次不能中进士,只怕我就前途黯淡了。
接下来我的算命生意更加红火,那些举子出了考场,自然是轻松自在,可是这患得患失之心也越发重了,不免来问个前程。金银如水流来,我乐得手舞足蹈,有时候甚至想干脆真的去做算命先生好了。就这样八月十五开榜的那一天,我居然忘记了正事,又跑到夫子庙去摆摊。这一天去看榜的人很多,生意不免清淡,我有些无聊,又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正犹豫着想要收摊的时候,却突然看到几个书生匆匆走来。这几个人都是我算过命的举子,我心里一寒,突然想起了今日乃是开榜之日,可是现在跑也来不及了,若是他们来找我算账,我可怎么办?正在我惴惴不安之时,这几个书生走过来拱手道谢,连连说我神机妙算。我听了半晌才明白,却原来我算得倒是颇准,这几个人名次虽有参差,却是都中了。我在一片赞誉声中站起身来施了一个罗圈揖,对着一大堆聚过来要我算命的人盘算着是多赚些银子,还是去看看我中了没有呢?
这时,一个站在远处的灰衣人突然走了过来,他的一个黑衣随从近卫分开人群,那灰衣人走到我跟前,淡淡道:“先生给我算一课如何?”
我抬头望去,只见这人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躯挺拔矫健,年轻英俊的脸上透着沉稳的神色,他身后跟着一个青衣儒服的中年人和那个黑衣劲装的随从。我心中一动,这样的人物可不是平常人啊,若是算好了这一卦,那我就不用担心盘缠问题,就是没有考中,也应该无甚大碍了。于是我犹豫地道:“在下不过是途经建业,偶尔为之,原想只待金榜一出,验明我的卦数准确之后就要离开,恐怕……”
那灰衣人淡淡道:“先生如此神算,自然是不会轻易替人占卜的,我也知道先生为难,只是我明日就要离京,所以请先生勉强为之。”
我看看这三个人,那灰衣人眼中满是命令的神色,想必是令行禁止的人物,而那个青衣人虽然有些不屑,却也有些期望。至于那个随从却是满脸的威胁,看来是得罪不起的。恰好我也有心骗些金银,便故作苦恼地道:“也罢,在下恰好也要歇业了,这一卦就算是我的收山之作吧。”
那灰衣人有些惊异,似乎以为我是因为要给他算命才被迫如此,不免有些歉疚,但是他心中疑惑难解,只得继续问道:“我即将远行,请问此行是凶是吉?”
我将算筹摆了半天,道:“《坎》卦上六,系用徽墨,阗于丛棘,三年不得,凶。阁下此行怕是碍难重重。”说到这里我偷眼看他的神色,心想,你这种人平日大概自信满满,既然你都犹豫不决地问卜,那事情必然棘手。那灰衣人神色灰暗,片刻又道:“请问先生,何处碍难?”这我怎么知道,我想了一想,心道这人从气度举止看起来应该是从军之人,见他身边这两人,一个应是幕僚,一个应是护卫,这人身份应该不简单,现在南楚有什么大事么?不管什么大事,我只要含糊其辞就行了,想到这里我说道:“内有纷争,外有强敌,事情难办,若是阁下小心谨慎,或有可能。”我虽然说得含糊,可是却正好迎合了灰衣人的心理和如今的朝局。灰衣人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那个青衣人取出一张银票放到桌子上,我等他们走远了,仔细一看,一千两!我差点叫出声来,连忙塞到怀里……
有了这些金银,我还算什么命呢,还是去看看金榜吧,这可关系到我的面子啊,这次的文章我写得花团锦簇,若是不中也未免有些令我脸红。找了一个僻静所在,丢了假胡子,用清水洗去染发的药物,我先赶回客栈,看看可有人报喜。
一走进客栈,就见伙计和掌柜的兴冲冲地跑上前来,另一名伙计点燃了鞭炮,在劈里啪啦的巨响声中,那个掌柜谄媚地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恭喜江老爷高中一甲头名状元,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快,快,江老爷怎能住在这种地方?快把老爷的行李搬回原来的房间去,都是小人瞎了狗眼,不认得贵人。”
我微微一笑,虽然我丢了盘缠之后,那掌柜和小二多有讥诮,可是我和他们计较干吗?这人情冷暖我早就看透了。我有些迷茫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前途如何。转念一想,反正我未必就赶上亡国,而且听说南楚翰林院的藏书楼藏书百万,是天下最大的藏书楼,我又高兴起来;听说南楚国主去年下诏收集天下图书字画,要建立崇文殿以传世,或许我会有机会参与呢。
当天晚上快到酉时的时候,我带着号牌到了会试院门口,门口聚集的新进士个个穿戴一新,神采飞扬,比较起来,我这个状元不免有些逊色,衣着朴素,相貌只是清秀而已,不过在得知我就是江哲之后,众人羡慕和嫉妒的目光立刻将我淹没了。最后听见三声钟响,礼部的官员出来,一个个检查我们的名牌,核实我们的身份,让我们排列起来随他入宫。我这个状元自然走在最前头,身后左右就是榜眼和探花,而其他七名一甲进士则跟在我们后面,另外七十名进士则七人一排地排成队列。走在通往皇城的路上,道路两边都是看热闹的百姓,所过之处,欢声雷动,不时有鲜花抛来,令所有的新进士都眉开眼笑,颇有春风得意之感。
披红挂彩地夸官游街之后,我们到了琼林苑,在司礼监的官员安排下各自落座,所有的进士和主考官分别按照名次地位坐下之后,只听见司礼太监尖声道:“国主驾到!”只见一个身穿龙袍的老者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我跟着众人跪伏在地,认真无比地喊道:“国主万岁万岁万万岁!”国主有气无力地道:“众卿平身!”我们站了起来,琼林宴总算要开始了。在按照礼仪一样样进行之后,我们终于可以放心地品尝御膳了,真是好吃啊,如果可能,我真想把御膳房的厨子弄回家做菜。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都有些放开了。
这时,赵胜放下筷子,对主考官说道:“史爱卿,为孤引见一下今科的前三甲吧。”主考官连忙起身行礼道:“臣遵旨。”然后指着我道:“禀国主,这位是今科会试的一甲第一名状元,嘉兴江哲。”我连忙离座跪倒道:“臣江哲叩见国主。”赵胜微笑着道:“好,好,果然是年少英才,你的文章写得不错,孤已经命人谱曲,一会儿让大家都听听。”主考官又指着榜眼和探花道:“禀国主,这位是第二名榜眼吴州刘魁,这位是第三名探花淮扬伏玉伦。”赵胜一一赞叹了几句,然后吩咐我们归座。待我们落座,赵胜一摆手,不一会儿一队女乐从后殿飘出,有的吹箫抚琴,有的翩翩起舞。不一会儿,一个女子曼声唱了起来……殿中所有的人都沉浸在那美丽的情怀当中。
正在这时,一个太监进来禀报道:“启禀国主,丞相大人求见。”
赵胜曼声道:“什么事啊?孤正在这里举行琼林宴,有什么其他国务,就让他先处理吧。”那个太监道:“丞相大人说是有急事。”赵胜无可奈何地点头道:“好吧,让他进来吧。”不一会儿,一个穿着一品官服的老头子兴冲冲地走了进来,一见到赵胜就跪下道:“恭喜国主,贺喜国主,大雍遣使来朝,转达雍帝旨意,欲和我南楚结为姻亲。”赵胜面带喜色,有些不信地道:“此话当真?”那个老头子点头道:“正是如此,雍帝有一爱女,年方及笄,愿意许配我国太子为妃,从此两国和好,永不交兵。”赵胜大喜道:“今日真是双喜临门,我南楚新得栋梁之才,又和大雍结好。来人!速召雍使觐见。”说罢,赵胜起驾离去,众多举子一生中最重要的琼林宴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我心中疑惑,怎么大雍会突然结好南楚呢?难不成真像我策划的那样?不可能。我摇摇头,那个李天翔虽然十有八九是大雍的探子,可是我可不相信他有左右大雍朝政的能力。
之后几个月朝廷上下忙碌异常,我则是按照惯例进了翰林院,高高兴兴地投进了藏书楼,只是隐隐听说,雍帝的女儿长乐公主容貌秀美,甚得雍帝宠爱。不过我想,一个刚刚十五六岁的小女孩能有多美丽?经过几个月的运作,完成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的六礼之后,就在新春华旦之时,长乐公主正式和南楚太子举行了大婚,我作为新科状元有幸参加了婚礼。婚礼之后,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接受群臣朝拜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长乐公主的真容,当真是秀丽无双,虽然年纪还小,不免有些稚嫩。比较起来,旁边的太子殿下,虽然二十出头,却怎么看都是酒色过度的模样。当然此时大家都在说什么“天作之合”之类的鬼话。想来雍帝不会那么无情,用自己最爱的女儿来假意结好吧?我还是希望南楚不要和大雍打起来,虽然说长痛不如短痛,早点统一的好,但是我还想多过几年舒心的日子,所以我诚心诚意地祈祷起来。希望大雍真的和南楚结好,让我过上几十年太平的日子。
就在这时,乐官开始奏乐: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青玉案·元夕》,辛弃疾,南宋。
乐声中宫女们翩翩起舞,我抬头望去,却看见长乐公主微微侧过头去,从她的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无声无息地滑落尘埃。我心中一凉,这个少女从此就要在异国他乡度过自己的一生了,从此不能和父母家人相见,这还是从好的前景来看。如果大雍只是假意结好,虽然我希望不是,可我不敢那么肯定,那么这个少女将要面临的是多么严酷的结局啊。这时,我看见太子殿下低头在公主耳边说了什么,虽然有些太远,声音又杂乱,可是我还是隐隐约约地听见太子殿下告诉长乐公主,这首《青玉案·元夕》是江哲特别献给公主的。长乐公主顺着太子殿下的目光向我看来,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花绽放一般,令我心中不由一颤。我连忙低下了头,不知怎的,心里竟然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感觉
第三章深宫旧友
显德十六年九月,江哲入翰林院,依例授翰林院编修,职七品。
显德十七年元月,哲以博学多闻,特诏参与筹立崇文殿。历三年,哲精于鉴赏,明于考证,每每废寝忘食,手不释卷,闻者皆赞叹不已。其间,哲编撰修订《海洋图志》一书,未几,迁升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崇文殿典藏,均留存至今,卑人曾见之,十之六七皆有哲校注,令人为之瞠目。
——《南楚史·江随云传》
这一天,我在翰林院的书库里面找书看,无意中看见一本黄绫册子,外表十分精致,想必是难得的精品,我随手翻开一看,首页血淋淋的八个大字“欲练神功,挥刀自宫”。我连忙合上,看看封面,却是什么《葵花宝典》,连忙扔到一边,我可还想娶妻生子呢。
正在这时,同样身为翰林的刘魁兴冲冲地跑进来道:“江年兄,恭喜恭喜,皇上有旨,筹建崇文殿,收藏天下文书字画,新进翰林中可是只有你能够参与呢。”我大喜过望,为了能够参与这桩盛举,我可没有少费功夫,这些日子我常常任劳任怨地替翰林院的前辈们做些琐碎的工作,看来我的认真负责让他们很有好感呢。匆匆谢过了刘魁,我连忙去见掌院学士谢贤谢大人,谢大人嘉勉了我一番之后,让我担任侍读学士夏悚的助手。夏学士年纪已老,是很快就要致仕的人,早就没有什么雄心壮志。过了几日,见我力能胜任,更是不再过问,我也乐得没人在旁边掣肘。几个月后,谢大人干脆让我直接接替了夏学士的工作,而夏学士挂了一个名字,回家休养去了。
我本就喜欢编撰书籍,鉴赏书画,现在更有一个好处。俗话说,一举成名天下知,我中举之后,几个舅舅也曾写过书信来,还有一些世家要招我为婿,我虽然敷衍过去,却还是觉得头疼,直到参与崇文殿的筹建之后,我理直气壮地住在了翰林院,他们没法子来打搅我,又见我这个状元完全没有飞黄腾达的欲望,完全沉浸在书海之中。像我这样一个人,并不符合那些世家大族的要求,因此我得到了难得的清静。
当然我也借着这个机会,将自己从前收集的几卷残本修订完整,其中一本《海洋图志》更是涉及水军之事,乃是难得的珍品,可惜南楚朝廷对此毫无兴趣,只是给了我一些嘉奖罢了,幸好我也意不在此,没有因此而气恼失望。
没过多久,我接下了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到大内书库里面去整理御札。原来在筹建崇文殿时,有人建议我南楚立国六十年,历经开国武帝赵涉和当今国主赵胜两朝,在史书的记载上却不够完善,希望能趁这次机会将武帝的朱批和御札整理成册,供皇室子弟和勋贵学习,我虽然觉得很没意思,但是翰林院上下都十分认可,奏请国主之后,国主也是龙颜大悦。但是整理那些御札朱批可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必须到御书房后面的大内书库工作,而且我们不能自己查阅,必须要有管理书库的管事陪同,十分拘束,所以这个“殊荣”便落到了我身上。于是我就在离国主不到百丈的距离处开始了我的工作,这大概就是“近在咫尺远在天边”的诠释吧。
管事的太监姓王,已经须发皆白了,所以我第一天就乖巧地劝道:“王公公,我们一起怎么也要待上十天半月的,您也不要客气,只要找个伶俐的小公公来帮忙,您隔三差五地来看看就行了。”书库的管事只是一个闲差,这里虽然离御书房很近,可国主是绝对不会亲自过来的,所以王公公根本搭不上国主的边。而且他年纪也大了,没有人和他过不去,因此根本不用担心有人告发他不尽责。于是他就派了一个新收不到一年的弟子小顺子给我帮忙。
不过我看到小顺子就是一愣,因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小子就是我刚到建业的时候遇见的那个卖身葬父的孝子,怎么现在成了太监了?我也不好问他,反正他并没有认出我,我就把他当成陌生人算了。不过他还真的不错,不仅打点文房四宝十分得力,而且我们合作愉快。
第三天中午,我正在喝着饭后的一杯清茶,王公公突然怒气冲冲地带着两个小太监闯了进来,嘴里喊着:“李顺,李顺,你这个小奴才在哪儿?”我疑惑地看着,这是怎么回事?
王公公看见我,换上笑容道:“江状元,你也在啊?”
我不在这里在哪里,这里可不允许我回家午睡的!我心里想着,嘴里却说道:“公公,怎么了,什么事情让您发这么大火?”
王公公生气地道:“小顺子这小兔崽子手脚不干净,偷走了我心爱的鼻烟壶,那可是先帝赏给老奴的。”
小顺子睁大了眼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绝没有的事情,奴才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偷御赐的东西。”他已经净身一年多了,十四五岁的年纪又是发育的时候,因此声音尖细,再加上他心里惊慌,更是多了几分刺耳。
旁边那个小太监尖着嗓子道:“还敢犟嘴,你当我们不知道么,你本来就是犯了强盗罪的罪人,王管事的东西丢了,我就想一定是你干的,公公到你房里一搜,果然就找到了。”
小顺子的脸色发青,他连连磕头道:“不是奴才,不是奴才干的,定是有人栽赃。”
王公公怒道:“你是说我栽你的赃,还是小福子栽你的赃?”
小顺子冷汗直冒,突然转身扑到我身边,哀求道:“江大人,您是有学问的人,求您跟公公说一下,奴才这些天都在大人身边侍奉,哪里有时间去偷东西?”
我本来正兴致勃勃地看着这幕好戏,那个小福子虽然是一个好戏子,可是我却听见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心跳加速,早就看出他在栽赃,只是小顺子来历不清,所以没法分辩罢了。我是不打算介入后宫的事情,所以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做声。小顺子急得什么似的,王公公见我不出声,厉声道:“你们把他给我捆了,送到敬事房去,将他活活打死,我让他敢偷东西,这在宫里可是大罪。”
我心一抖。小顺子吓得抱住我的双腿哭道:“求大人看在小顺子伺候周到的分上,给奴才求个情吧,奴才的确没有偷东西。”
我一下子想起当初他卖身葬父时那种悲苦的模样,不由心软了下来,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又确实是冤枉的。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我淡淡道:“王公公,我看这奴才哭得厉害,或许真是冤枉呢?”
王公公有些犹豫,半晌道:“东西是从他房里搜出来的。”
我笑道:“这小子这几天都跟着我,公公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丢的?”
王公公想了想道:“昨天晚上还用着呢,今天晌午就不见了。”
我故意皱皱眉头道:“这确实难以分辨。这样吧,下官颇精《易经》,最能断人祸福,明人冤屈,我就算上一课吧。”
王公公这些太监因为人生坎坷,最是信命,他眼睛一亮道:“大人会卜算,好,老奴这就去取算筹。”
我摇手道:“小小的一课,就不用算筹了。这样吧,既是断冤屈,凡是冤枉的人,心气必然正直,我这里有个法子,让小顺子和这个告发的小福子各自吃一颗我特制的金丹,待我祷告上苍,如果无罪,那人就没有事,如果有罪就会腹痛。”说完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两颗金光灿灿的金丹,递给两个小太监。
王公公笑道:“好啊,就让老奴见识见识状元公的本事。你们两个还不吃下去?”
小顺子毫不犹豫地将金丹吞下,小福子犹豫了一下,将金丹送到嘴边,一个小巧的动作,金丹就滚到袖子里了。好本事,我赞叹不已。然后装模作样地祷告上苍,不到一炷香的时候,突然小顺子脸色发白,“哎呀”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着肚子,痛苦不已。而小福子浑然无事,他得意地道:“果然是你偷的,状元公的祝祷真灵验。”
王公公犹豫地看了我一下,正要下令,我微微一笑道:“我虽然有些才能,可没有本事请动神明惩罚你们,这种金丹是我特制的,专门用来疏通肠胃的。昨天我听王公公说年纪大了,常常积食,这种药若是老人就着莲子汤吃了,恰好得力,若是血气正盛的少年人直接吃了,就会腹痛如绞。小福子,你的药呢?藏在哪里?”小福子吓得连连后退,只见王公公一个箭步走到他面前,轻轻捏着他手腕一提,小福子立刻痛得脸色发白,王公公轻松地从小福子的袖子里找到了那颗金丹,然后松开手,小福子跌倒在地,吓得魂不附体。王公公淡淡道:“小顺子,还不去我房里?桌子上有一碗凉着的莲子汤。”
小顺子点点头,一下子冲了出去,不到片刻就回来了,满脸的清爽,王公公笑得眯了眼睛,道:“多谢状元公想着老奴。”说着几乎是把我手里的药瓶抢了过去。一边说着一边告辞出去,没一会儿,两个中年太监过来把小福子带走了。小顺子感激地跪在我面前,千恩万谢道:“恩公两次相救,小顺子就是做牛做马,也不能报此大恩。”我瞪大了眼睛,半晌才道:“你还记得我?”小顺子赧然道:“其实奴才一眼就认出状元公了,当初大人慷慨解囊,小的记忆犹新。”
我好奇地问道:“那你怎么不早说呢?”
小顺子犹豫了半天,才道:“奴才,奴才当初卖身葬父是假的。”
我这下更是瞪大了眼睛。小顺子道:“奴才原本也是个书香门第出身,只是父亲亡故之后,叔叔为了夺产,偷偷把我卖给一个戏班子,奴才从此就四处流浪,因为受不了班主的凌辱,所以和几个兄弟逃了出来,无以为生,就四处乞讨、偷盗、骗人。那次遇见大人,奴才正和一个老乞丐合伙,他扮亲爹,我当孝子,大人慷慨解囊,可是我两个同伴利欲熏心,偷偷尾随大人……”
说到这里,他更加不好意思,我立刻明白当初打晕我的人是谁了。不过我又迷惑地问道:“你们有了那么多银子,足够生活了,你怎么,你怎么?”我有些说不出口。
小顺子笑道:“或许是报应到了,我们几个被人胁裹去做盗匪,不料被官兵捉住了,我们劫的是一个宗室,又都是做惯了贼的人。所以判了死刑。可是我们几个年纪还小,判案的老爷说如果愿意入宫为奴可免一死,我那两个兄弟硬气,上了法场,奴才胆子小,所以入了宫。”
我叹道:“你不是胆子小,你是有勇气啊!人生虽然多苦,但我们却苦苦求生,你能活下来,还能把往事当作笑谈,这才是勇士。轻抛生死的人大多不是勇士,而是逃避责任。”
小顺子突然再次跪倒抱住我的双腿,疼得我怀疑他要恩将仇报,然后我就觉得有水滴湿透了我的官袍。
这之后这小子服侍我更是尽心尽力,后来我听说王公公是个武功高手,小顺子正在跟他学武,一时心血来潮,再加上佩服这小子的坚忍不拔,所以我“偷”了一册《葵花宝典》的抄本进来。小顺子看了默不作声,只是郑重其事地收了下来。
半个月后,我离开了皇宫,带着整理好的御札。还有一个最大的收获,那就是我多了一个经常会深更半夜来拜访我的朋友。
不过我也是有些苦恼之处的,建业居,大不易。自己这点官俸只是杯水车薪,我又喜欢买些古书,如果没有礼部低价租给我们这些新进的房子,我只怕是连饭也吃不上。当日那位阔绰客人赏赐的一千两银子虽然还在,可是我也不能坐吃山空啊。想来想去,还是得想法子赚钱,我又不是想当一辈子官,做一个穷翰林又没有贪赃受贿的可能。若是没法子谋生,只怕这一辈子都得受苦。想了几日之后,我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我让小顺子选了一个晚上闯进了珠宝商黄铤的私宅,黄铤乃是建业最负盛名的珠宝商号蓝玉楼的东家,当然小顺子遮住面容,也没有做声,只是递给他一张图纸和一封信,上面说明若是黄铤有兴趣,愿意按照这张图纸的水准卖给他首饰的设计图。那黄铤原是十分震惊夜行客的来访,可是看了图纸却是再也放不开。从那以后,小顺子每隔十天都送去几幅图纸,和黄铤约定了时间地点,两人秘密交易。我们的生意进行得很顺利。到了后来,那黄铤要求我们的图纸只卖给他一个人。我考虑之后要了他一成的股份。虽然这个要价很高,可是黄铤还是咬牙答应了。最后在我的安排下,蓝玉楼按照我的图纸制作了一块镌刻着“天机阁”的玉牌,然后这块玉牌就成了我的信物,只要拿着这块玉牌便可以收取我们应得的收益。
我在翰林院待了三年,天机阁也成了建业最神秘的组织,从开始进入珠宝业,到后来开始出售其他行业的技术和图纸,凡是天机阁所出的设计,都是赚钱的好东西,小顺子通过蓝玉楼举行聚会,邀请有意的商人竞价,出价最高者就可以得到仅有一份的图纸,而天机阁则占据一成到三成的股份。当然,能够这样顺利,也是黄铤相助的结果。这个大胖子倒是精明过人,也很识趣,在要求占有天机阁一成收益之后,成了天机阁的代理人。当然,这是因为我和小顺子都有着不能出面的苦衷。在我赚得盆满钵满时,这个大胖子也成了建业首屈一指的富豪。而且我的身份他也知道了,不过小顺子的身份他还不清楚,他只明白一件事情,若是他背叛了盟约,小顺子可以让他死上一千次。
这样的生活真是神仙不易啊,我看着不断增长的财富和各式的珍贵孤本的时候,就这样想。可南楚的局势却是越来越不稳定了,首先是南楚和天蜀发生了几次冲突,而且越演越烈,然后国主薨逝,然后就是显德十九年爆发的储君之争,这更让南楚政局凭添了几分莫测风云。
第四章储君之争
显德十九年庚午三月,赵胜薨,谥楚灵王。太子赵嘉灵前即位,下令沿用显德年号,立大雍长乐公主为后。大雍遣使祝贺,赠良马千匹,金帛无数。
中宫既定,朝野上下,咸思储君,谏议大夫罗文肃公进言,议立王三子赵陇为储君。
先,国主立长乐公主为王妃,王妃未有所出,乃遣陪嫁宫女侍奉太子殿下。殿下爱雍女美艳,多有宠幸,先后生三子四女,后灵王忧虑,立丞相尚维钧之女为太子侧妃。十四月生陇,嘉登基,封尚氏为贵妃。尚氏出身名门,贤淑少妒,朝野以“子以母贵”旧例,请立其子。
王后闻之,大怒道:“哀家虽无子,焉知其后必无,况纵使终究无出,哀家昔日陪嫁宫女,皆大雍名门之女,至今已生二子矣。若论贵贱,岂不如尚氏,若要立储,立王长子可也。”
——《南楚史·楚炀王传》
显德十九年,国主死了,这可是一件大事。在国主晏驾前,我们翰林院把已基本完成的崇文殿书目《崇文密藏》递了上去,国主大喜,虽然没有看到崇文殿的建成,但他总算是瞑目了。
于是丝毫没有争议的,太子赵嘉在灵前即位了,然后就是改元、大赦天下这些事情,我们翰林院也忙得不可开交,还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这就是立后和立储的事情。立后,是没有异议的,可立储的问题就大了。
长乐公主自从嫁到南楚之后,一直不大适应江南的水土,第一次怀孕居然不幸流产,公主受了很重的打击,便迁到莫愁湖行宫养病。长乐公主常年不在太子的身边,这原本是有些不够尽责,但南楚名义上是臣服大雍的,而公主又是先王所立的太子妃,所以长乐公主仍然顺利地接掌中宫。
可是谈到立储就麻烦了,长乐公主自从嫁到南楚之后,便遣陪嫁侍女前去伺候太子,这些侍女不仅个个美丽娇艳,而且据说颇为擅长内媚之术。就这两年,赵嘉已经有四个儿子七个女儿了,不过却大多是由雍女所生,这一点已引起朝中显贵的不满,幸好先王在两年前将丞相大人尚维钧的女儿尚芷兰指婚给太子做侧妃,虽然因为太子宠爱雍女,尚妃不是很得宠,但是尚妃一年之后就生下了王三子赵陇。在朝中大臣看来,若是长乐公主所出,那自然是尊贵,但其他雍女的子女在他们看来都是血统不够纯正,所以众口一词要求立赵陇为储君。
新任国主虽然贪花好色,但也是一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在这一点上大臣们是对的,所以虽然他不是很喜欢尚氏,仍然把她封为贵妃。立赵陇为储君,他也是赞同的。但长乐公主因此大怒,和国主大吵了一架,独自返回行宫了。这下国主可就焦头烂额了,虽然他和长乐公主聚少离多,但他对长乐公主是十分尊敬甚至有点畏惧的。况且,尚氏是南楚贵女这个理由只能心照不宣,所以赵嘉暂时停止了立储,并且暗示朝臣,除非说服王后,否则不能立储。
但这一点就把朝臣为难坏了,长乐公主自从下嫁南楚之后,经常深居行宫,南楚那些朝臣命妇就是想巴结也找不到门路,那些公主亲近的宫女现在基本上都是国主的宠姬,她们的儿子没有立储的资格,她们怨恨还来不及呢,哪里还会劝说公主呢?渐渐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梁婉。
梁婉乃是长乐公主的闺中密友,不仅美丽出众,而且个性爽朗大方。她以陪嫁的名义到了南楚,却没有被太子收入金屋,而是在南楚建了一座明月楼,每日以琴棋书画交结南楚才子英雄,周旋在南楚权贵之间,不到几个月就成了建业最有名的女子,裙下之臣不计其数,就连先国主赵胜对她也很喜爱,收她做了义女。这样一来,梁婉名声更大,也更加没有人敢去得罪她,因为她住在明月楼,所以人人称她“明月公主”。
她既然是这样的身份,自然是最好的说客,可是朝中大臣多次相请,都被她婉言拒绝。立储这样的大事,梁婉似乎全没放在心上,过了没有几日,她突然召开琴会,宴请建业才俊,一帖千金。
这也是我看着眼前这张帖子莫名其妙的缘故。梁婉已经举行过几次这种类似的聚会,却都被我婉拒了,后来梁婉便再也没有邀请过我,可是这一次我怎么又接到帖子了,而且帖子上还要我一定要去,说是有事相商?
小顺子在我旁边翻着书册,嗤笑道:“你又没有什么把柄落入人手,就是去一趟有什么关系?”
我一想也是,便道:“你说得不错,我还没见过这位明月公主呢,听说她姿色还很不错。”
小顺子突然冷冷道:“那个明月公主武功高得很,你若是惹怒了她,只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我打了一个激灵,道:“怎么大雍的女子这么可怕,我还是远离为好,对了,我若是回来晚了,那边桌子上有我做好批注的书,你可以先带回去看看,下次我再给你讲解。”
小顺子眼睛一亮,道:“我知道了,不过你还是早些回来,我有些疑难要问你。”
我连连答应着,走出门去,为了方便小顺子来往,所以我没有雇佣仆人,也没有车马轿子,反正明月楼也不是很远,便安步当车地慢慢走去。
这明月楼毗邻太子的旧府邸,也就是梁婉这样的身份,才能在此建楼,我到了门前一看,只见前面车水马龙,我犹豫了一下,走到门前递上帖子,那几个守门的仆役没有丝毫为难,就让我进去了。
走进园子,我仔细打量这里的景致,一潭碧水,满园的梨花如云似雪,小小的红楼,临波照影,风光旖旎。小楼前面有一片空地,用松枝搭了一座花棚。花棚之中错落有致地摆着几十张桌子,现在已经密密麻麻地坐满了建业有名的才子。我一见好几个同年和同僚都在,看来这次我不过是个陪衬罢了,这才放下心来,在侍女的引领下坐在了一个角落,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沁人心脾的梨花幽香,品品香茗,准备偷得平生半日闲了。
这时,两个秀丽高挑的侍女从门内走出,楼门打开之时,珠帘却已经放下,但是帘内绰约的身影却落入众人眼中。此刻人人端然稳坐,侧耳屏气。不过片刻,从楼中传来了梁婉的琴声,琴声初时微弱,令人非得侧耳细听,渐渐的,琴声婉转盘旋,如同穿花蝴蝶一般迤逦而出,琴音反反复复,音韵连绵不绝,恍若高山流泉,清新流畅,令人顿时生出荡气回肠的感觉。听到这里,我悄悄打了个哈欠,本还以为大雍来的琴师会很高明,却原来也不过如此,这样的琴艺在南楚并非高超。正在这时,琴声越发婉转低回,令人觉得有些昏昏欲睡。突然,仿若银瓶乍破,铁骑突出,急促的音调好像千军万马一般纵横驰骋,琴声就在爆发之后变得浑厚沉凝,杀机隐伏,豪迈悲凉,好一幅沙场秋点兵的景象。我凝神细听,这才是值得浮一大白的好琴音啊。接着琴声渐渐恢复平静,宛如大战之后的歌舞升平,让人在心旷神怡中沉醉。
那两个侍女同时高声道:“小姐有命,今日琴会乃是希望众位一展文采,就以《听琴》为题,不论诗词歌赋,若有出类拔萃者,小姐必然亲自接见。”
众人立刻吟诗的吟诗,作词的作词,虽然篇篇精美,却总是少了些动人之处。最后几个要好的同年撺掇我道:“随云,你是状元之才,可不能呆坐不动,也吟上一首吧。”我推辞不过,再说,吟诗唱和也是常有之事,便随机拿上古人诗一首吟诵道:“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嗟余有两耳,未省听丝篁。自闻梁师弹,起坐在一旁。推手遽止之,湿衣泪滂滂。婉乎尔诚能,无以冰炭置我肠!”据韩愈《听颖师琴歌》改。原文为“……自闻颖师弹,起坐在一旁”,“颖乎尔诚能,无以冰炭置我肠”。韩愈,唐朝。
场中静默片刻,喝彩声顿起,只听见珠帘飞扬,从楼中走出一个身穿素黄罗衣、披着浅绿披风的女郎。我定睛看去,这女郎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和南楚女子大不相同的就是她那修长匀称、凹凸有致的美好身材,虽然因春寒料峭,她身披厚衣看不真切体态,但那种隐隐约约的美感令人心生渴望。我向她的面上望去,她虽然未施脂粉,却是肤光如雪,两行入鬓的黛眉,配合那双清澈如冰泉的明眸,当真是绝世佳人。
梁婉美目流转,落到我身上,裣衽为礼道:“原来是江状元,果然是才华横溢,妾身早有意恭聆教益,只可惜状元心高气傲,总是不肯赏面,好容易这次见到,状元果然是气度不凡。”
这一番话绵里藏针,既有对我才华的肯定也有对我不领情的埋怨。我却是心惊胆战,不用看也知道周围的人是何等面色了,连忙道:“拙作能够得小姐赏识,是哲之幸,其实我南楚才子如云,只是江某胜在才思敏捷罢了。小姐若是有兴趣,不妨和大家详谈,必然能够见到更多的好文章。”
梁婉淡淡一笑道:“今日诸位的诗词,妾身都很喜爱,王后娘娘自来南楚之后,最爱诗文,妾身此次是特意收集一些诗词,供娘娘赏玩,还请诸位不吝赐教。”
她这样一说,场中更是人人十分热情,个个搜刮枯肠,很快就送上了无数诗篇。梁婉让侍女一一收起,笑容更是甜美。我却百无聊赖,这样讨好妇人的事情,我可做不来。于是我便寻了一个机会,偷偷地溜走了。梁婉一眼看到,目光中闪过一丝懊恼,给自己的一个侍女使了一个眼色。
我还没走出门就被两个侍女拦住,说是小姐有事相商,我这才想起那帖子上的附言,于是只能无奈地留了下来,被引领到另一处花厅等候。
直等到午后,梁婉才姗姗而来,我原本是满腔不愿,可她虽然没有上过宗谱,却仍然是先王的义女、王后的密友,我怎敢表现出来,更何况跟在梁婉身后进来的乃是丞相大人尚维钧和翰林掌院谢贤,这两人我更是一个都得罪不起,只得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下官拜见丞相大人、掌院大人。”
尚维钧连连点头道:“好,好,听谢大人说你十分得力,近日就要升迁,果然是国之栋梁。梁小姐,人已经来了,小姐前次说只有江翰林可以说服王后,到底是什么缘由呢?”
我立刻看向梁婉,看她怎么胡说八道。我和她往日无仇,近日无冤,她为什么这样陷害我呢?梁婉在我们三人的目光注视下好整以暇地品了一口香茗,才开口道:“说句心里话,妾身原是大雍人,众位大人议立王子陇为储君,其中深意就是路人也都知道,王后又岂会不明白呢?如今公主负气离宫,正是最恼恨的时候,妾身若是劝她依从国主和众位大人,岂不令公主寒心?到了那时,就算公主有转圜的余地也不能答应了,所以梁婉是万万不能相劝的。不过妾身受先王青睐,也是感激涕零,怎忍见他泉下辗转,所以竭尽所能也要从中转圜。思量再三,想起公主自至南楚,雅爱诗词,每日手不释卷,曾对妾身言道,昔日名家,皆已身归黄土,不能一见,而今日大家惟有江哲江状元一人,读其推献的诗词荡气回肠,又同在南楚,每思一见其人,但恐君臣分际,男女有别,虽咫尺不能相见,足为平生之憾。妾身想,若是江状元能够觐见王后,以偿王后夙愿,然后再请状元婉转陈词,王后必然心动。只是这种事情总要有个借口,因此妾身举行琴会,说是为娘娘收集新词,江状元果然是出类拔萃,这样江状元更有理由去觐见娘娘了。”
我差点晕过去,自己在王后眼里恐怕只是弄臣一类的角色,我凭什么去影响王后?眼巴巴地看向丞相大人,希望他能阻止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可是我的梦想破灭了,尚维钧那老东西居然满面沉思,而掌院大人居然连连点头。就这样,我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梁婉押上了马车,向行宫驶去。
在路上我郑重其事地问道:“梁小姐,下官曾经得罪过你么?”
梁婉含笑摇头道:“虽然你很不给妾身面子,可还算不上得罪。”
我又道:“那么下官得罪过大雍么?”
梁婉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道:“你不过是个南楚文士,哪里会得罪大雍呢?”
我突然怒道:“既然如此,我既非你的杀父仇人也不是负了你的薄情郎,你非要害死我做什么?”
梁婉一惊,然后又露出如花的笑容道:“状元公生气了?”
我已经恢复平静,冷冷道:“我办事不利事小,只怕会连累梁小姐呢。”
梁婉眉目流转,嫣然道:“状元公误会妾身了,妾身这个法子十拿九稳。”
我不再和她说话,因为觉得为了一件已经形成定局的事情争吵毫无意义,刚才的发怒不过是模仿平常人的心态罢了,反正就算达不成任务,也不能说我有亏职守,最多官升得慢些罢了。对梁婉更是多了几分厌恶。虽然这几年我从没有见过她,可是她的事情我却是知道一些的:这个女子长袖善舞,在南楚朝野如鱼得水,我绝不相信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子。
梁婉不知道我在腹诽她,仍然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我闲聊。大约过了两个多时辰,马车终于来到了莫愁湖行宫,在经过禁卫的盘查之后,我顺利地进入了行宫,来到面对着莫愁湖的临波轩前,梁婉也不让人禀报,扯着我就往里走。
第五章觐见公主
哲唱词奉献王后千岁,王后喜,乃许立储事。
——《南楚史·江随云传》
一走进房间,我就看见长乐公主身穿素色宫装,斜倚在锦榻上正在翻阅一本书籍,她笑盈盈地抬头道:“婉儿姐姐来了?”但公主一眼看见我,立刻满面羞红地道:“什么人如此大胆,敢闯哀家的寝宫?”梁婉放开我,上前道:“公主,你看妾身带了你最想见的人来,怎么你还发火呢?”
长乐公主一愣,心中想起一个人来,惊叫道:“难道是江哲江随云么?”
梁婉回头道:“江哲,还不来拜见公主?”
我一进门就愣住了,当年见到长乐公主的时候,她正是大婚之时,身穿大雍公主的服饰,又是红色嫁衣,所以虽然年仅十六岁,仍然是雍容华贵,今日她穿的却是素衣,没有半点妆饰,也未施脂粉,却是清秀文雅,楚楚动人,与大婚之时颇不相同,更何况这两年她颇经风霜,更多了一种成熟的风韵。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梁婉的话提醒了我,我连忙上前拜倒道:“臣翰林院编修江哲叩见王后殿下千岁千千岁。”
长乐公主突然露出忧喜交加的神色,半晌才道:“江大人平身,哀家平日最喜欢江大人所评诗词,今日相见,当真是平生夙愿得偿,哀家想有所请益,不知可否?”
我平静地道:“敢不从命。”
长乐公主似乎看出我有些冷淡,幽幽地看了我一眼,道:“这是哀家平日抄诵的诗词,江大人可知哀家最喜欢哪一首?”说着将手中的册子递给梁婉。梁婉微微裣衽,将册子又给了我。
我接过来一看,果然是一本手抄的诗词,一行行簪花小字娟秀非常,我翻开第一页,却是《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锦瑟》,李商隐,唐朝。我想起自己十五岁时,父亲已经病入膏肓,他对着母亲的画像,时而低语,时而轻笑,更多的时候是淡淡的悲伤,确实是淡淡的,因为父亲就要去见母亲了,那悲伤中甚至带着一丝喜悦,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没有强迫父亲吃那些苦涩的药,既然父亲的生命已经无法挽救,我又何必让他带着无尽的痛苦受熬煎呢?我记得那天晚上我跪在父亲床前信誓旦旦地保证可以照顾自己,父亲欣慰地看着我,然后就没有了呼吸,他的神情是那样恬静。不由得,我的泪水垂落,今天我才知道父亲的去世带给我无限的伤痛。
长乐公主见我落泪,有些不安,抬头看了看梁婉。梁婉会意,递给我一块绢帕。
我拭去眼泪,微笑道:“王后见笑了,臣不由想起先父音容,以致失仪,尚请王后恕罪。”
长乐公主见我已经平静,便问道:“这首《锦瑟》,哀家十分喜欢,只是哀家不懂,什么是‘蓝田日暖玉生烟’,难道蓝田美玉,在日光之下,果然会生出轻烟么?”
我含笑答道:“这句诗是有出处的,昔日司空图曾经说‘戴叔伦谓诗家之景,宛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者也’。”
长乐公主恍然道:“原来如此,哀家明白了。不知状元近日有研究什么诗么?”
我略一思索,道:“臣这些日子忙于公务,若是王后不嫌弃,请容臣献上一首,想必古人之作定会令公主心生喜意。”
长乐公主大喜,立刻召来宫女磨墨,我用旁边书桌上的文房四宝写下诗题“春日迁柳庄听莺”,然后又写道:“春还天上雨烟和,无数长条着地拖。几日绿阴添嫩色,一时黄鸟占乔柯。飞来如得青云路,听去疑闻红雪歌。袅袅风前张翠幕,交交枝上度金梭。从朝啼暮声谁巧,自北垂南影孰多。几缕依稀迷汉苑,一声仿佛忆秦娥。但容韵逸持相听,不许粗豪走马过。娇滑如珠生舌底,柔长如线结眉窝。浓光快目真生受,雏语销魂若死何。顾影却疑声断续,闻声还认影婆娑。相将何以酬今日,倒尽尊前金笸箩。”《平山冷燕》,明清小说。罗贯中,清朝。
长乐公主走上前来,低声诵读,良久才道:“南楚才子果然眼界非凡。”
我见长乐公主似乎有些倦容,便告辞道:“娘娘凤体违和,臣不敢久留,就此告辞。”
长乐公主微微一笑道:“多谢你了,梁婉,代哀家送送江大人。”
梁婉应声过来,领着我出去了,走出很远,梁婉突然站住,冷冷道:“江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一愣,才想起我根本忘记劝娘娘立储之事了,但我转念一想,淡淡道:“梁小姐何必这样说呢,我劝与不劝没有什么关系。”
梁婉怒道:“怎么,你们南楚大臣都认为我们公主好欺负么?”
我看穿梁婉眼中的惊疑,却没有掩饰:“梁小姐应该很清楚,立储之事已成定局,王后心里也应该明白,只是若轻易答应,不免有损大雍的声威罢了。”
梁婉面色一沉道:“你胡说什么?”
我心想,与其让她以为我愚笨可以利用,倒不如让她明白我的厉害,免得她再来害我。因此,我用一种飘渺的语气道:“大雍公主远嫁南楚,本非情愿,所以王后根本就不奢望国主的宠爱,雍帝陪嫁如此之多的美女,不就是为了迷惑国主,免得王后还要应付自己不喜欢的夫婿么?至于梁小姐你么,长袖善舞,正是可以统领大雍在南楚的密探的好人选,小姐身份微妙,可以毫无顾忌地任意行事,若是公主负责此事,难免有人察觉公主的行为可疑。我想对大雍来说,公主只需要嫁到南楚就是尽了职责吧。”
梁婉虽然极力镇静,但是面色苍白,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我连忙道:“下官不过是个小小的翰林,这些国祚大事,懒得过问,倒是小姐费心将下官牵扯进来,确是不智之举,若是下官平白无故有了什么意外,难免让人怀疑小姐的用心呢。”
梁婉又是一愣,片刻神色恢复正常,嫣然道:“王后喜欢大人所评之诗,以后每隔一段时间,妾身会派人去大人那里取,大人想必不会不答应吧?”
我坦然道:“下官还没有自己的府邸,只是在翰林院附近租了一间民宅罢了,小姐若是派人去,倒是经常找不到下官的。如果小姐不嫌弃,下官必然定时送到明月楼,请小姐转呈王后千岁。”
梁婉赞赏地看了我一眼道:“好了,妾身还要回去相劝王后,车马已经准备好了,他们会送大人到丞相府回禀差事的。”
我恭谨地道谢,然后上车离开。
深夜时分,我终于回到城内,对着满心忧虑的尚维钧,我“实话实说”。
尚维钧满心欢喜道:“好,好,江翰林果然是栋梁之才,我和你们谢学士已经商议过了,你筹立崇文殿有功,近日必有封赏。好了,你回去休息吧。”
满身疲劳地回到家,看见一灯如豆,我走进去,倒在床上,问道:“你还没有走么,太迟了会不会引起什么麻烦?”
倚在窗前看书的小顺子轻笑着走过来,把我拉起来,帮我宽衣解带道:“你这人最是糊涂,我实在不放心,所以跟了一路,去了行宫又去了相府,后来看你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了,所以先回来给你弄些水沐浴。”
我的眼睛半睁半闭地被他拽到厨房,里面已经有一个盛了七成水的浴桶,炉灶上热着宵夜。我低声问道:“你没跟我进行宫吧?”小顺子扶我进了浴桶,淡淡道:“我的功夫还不行,行宫和丞相府守卫都很森严。”
我打了一个哈欠:“在我枕头底下有一本剑谱,我不知道管不管用,你去看一看。”
小顺子淡淡道:“我已经看过了,剑法不错,不过对我没什么用,那需要阳刚的内气,我的内气却是最阴柔不过的。不过怎么你今天上午没有给我呢?”
我睡意已浓,迷迷糊糊地道:“当然是要你用桂花糕来换了,不过没有时间让你去买桂花糕,所以只好便宜你了。对了,我再去找找,你的武功越高,我可越安全啊。”
半月之后,王后回宫,国主举行立储大典,百官皆有封赏,我越过了编撰的级别,直接成了侍读,从五品。
而国主立储之后没有多久,另一件大事发生了。
显德十九年五月,大雍遣使来吊,正使是雍帝李援六子,齐王李显,据说李显自幼深受宠爱,所以顽劣非常,每日只知弄鹰走马,不喜读书。
说起来雍帝李援的家事也很复杂。比较起来,先王只有国主一子,虽然国主才智平常,可是倒也免了萧墙内乱。
雍帝李援的众多子嗣中,最出名的就是次子雍王李贽。自从七十年前中原分崩离析,李援之父李商趁势而起,自称雍王,几十年血战沙场,创下了不小的基业,李商死后,李援即位,却是喜好声色犬马,不思进取,直到贞渊十二年的新春华旦,九岁的李贽在新春朝宴上白衣素服,直言进谏,指责李援抱残守缺,有负祖父遗愿,慷慨陈词,令李援惭愧而退。之后李援励精图治,在贞渊十四年立国大雍。李援晋帝位,第二年改元武威。
随后大雍厉兵秣马,鼓励农耕,李援在武威三年宣告天下。临行前,沥血告祭天地,立誓不平中原誓不休兵。李贽当时十四岁,便随父出征。李贽虽然是天家贵胄,却和兵士同住同食,又十分擅长领军作战。他年纪虽轻,胆气却十分豪勇,常常身先士卒,冲杀破阵。据说有一次敌军袭营,李贽带着亲兵护送雍帝冲出重围,有士兵在后面高喊:“殿下不要抛弃我们!”李贽挥泪如雨,居然单人独骑冲回军营,将士感激涕零,拼死作战,终于逼退敌军。等到雍帝回营之后,李贽身受重伤,仍然穿着甲胄迎接父皇,雍帝流泪道:“此吾家千里驹也。”
李贽作战勇敢,又富于智谋,在几年之间积军功升为将军,更在大雍武威九年大破当时中原境内最强悍的反对势力夏王杨老生,为大雍的巩固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雍帝封其为雍王,雍王李贽班师之时,雍都长安万人空巷,百官亲迎。至于武威十年,南楚显德九年,南楚称臣,大雍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原霸主,那是后话,这大雍江山倒有半数是李贽打下来的,可谓功高盖世。
齐王李显的事迹更有传奇性,他少时顽劣不堪。武威九年,雍王班师的荣耀让李显心中怅然若失,于是他对侍从说道:“我当取而代之。”当时李显十五岁,之后李显一改劣习,苦读文章,勤习武艺,并在一年后自请到北方边境从军。之后十年,李显在边关参与了和北汉的无数次血战,成就了李显刚烈勇猛的声名。直到这两年,北方战事稍平,而大雍内部夺嫡之事迫在眉睫,齐王李显才回到长安。李显和太子李安走得很近。在长安,李显是勋贵少年中的首领,经常无事生非,每日不是呼朋唤友,走马章台,就是弄鹰射猎,搅得长安鸡犬不宁。但他是雍帝爱子,又有军功在身,所以没人敢与他为难。
比较起来,倒是太子李安有些黯然失色。他是长子,既没有武勇,政务上也不见什么功绩,所以后来李援没有立李贽为储君,而是立了嫡长子李安为皇太子。虽然合情合理,却还是引起军方的不满,不过李安虽然平庸,但也没有什么过错,所以没有掀起轩然大波。
我认真地看着手上的情报,这是黄胖子给我的,对于他这种大商家,朝廷的任何风吹草动对他们的生意都有影响。
这次齐王名义上是来吊唁,但谁都认为不会这么简单,否则大雍没必要派这样重要的人来,恐怕必然要谈及一些两国互市的事情,所以黄胖子才会这样认真。其实在我来看,很可能因为齐王在长安闹得厉害,雍帝让他出来避避风头。小顺子从宫内得到的情报上写着,就在一个月之前,齐王当街鞭挞大臣,被御史弹劾。虽然雍帝袒护爱子,也不免要略作惩罚。我看到最后的处罚是罚俸一年,这不是袒护么?在这个当口,齐王出使避避风头也是可能的。不过朝廷中的那些高官可不这么认为,都认为雍帝派齐王出使恐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相商,所以从上到下都是人仰马翻,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因为立储之事让大雍不悦,毕竟长乐公主年纪还轻,未必不会有子嗣。
第六章雍使齐王
先,显德十六年丁卯,德亲王赵珏奉密旨至横江,欲偷袭秣陵,事未成而泄密于雍。遂罢兵,未几,雍遣使至,许以长乐公主和亲,灵王惑之,乃息兵罢战。
胜将终时,召太子至榻前,谕之曰:“孤平生遗恨,未能善守祖宗基业,称臣于雍,尔若有半分孝心,当竭尽所能,恢复帝业。”太子指天立誓,灵王乃薨。
显德十九年庚午五月,大雍齐王来吊,齐王密商国主,许以重利,谋拟攻蜀,国主惑之,后雍使上下勾连,遂起攻蜀之议,南楚国本皆坏于此,然其时人不解其祸,亦不解重利为何。后有内侍闻国主泣告王后曰:“孤若能恢复帝业,不图尔为皇后,孤亦愿父事大雍,今齐王以帝业许我,望卿代孤婉转告尔父,南楚绝不负雍。”事乃泄。
齐王者,雍高祖六子,长乐公主异母兄也。少顽劣,后见雍王弱冠封王,功勋冠盖天下,乃悟,曰:“我当取而代之。”后,以武勋闻名于世。
——《南楚史·楚炀王传》
齐王李显终于还是到了,在吊唁之后,李显要求和国主私下密谈,这当是不能拒绝的请求,而我全盘听在耳中。恰巧那一天我在御书房当值伴驾,就在外面候旨。我自幼听力过人,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听起来,情况果然和大部分人的想法相同,齐王的确身负重任。
齐王李显一进门就单刀直入地对国主说道:“大雍希望和南楚联手,共谋天蜀,国主意下如何?”
赵嘉愣了半天才道:“天蜀和南楚一向交好,怎能无故相犯?”
李显笑道:“国家好恶,要看利益如何,天蜀虽然与南楚交好,双方通商频繁,如今南楚所需要的兵器战马大多需要从天蜀购买,我听说天蜀为此向贵国索取高价。几年前,贵国从北汉购买战马,想从蜀中运回,可是却被截留,如不是贵国灵王令人到天蜀贿赂,恐怕这批战马不能到手,而且还被迫答应以后不直接从北汉买马,可有此事?”
里面没有声音,但我可以想像国主的脸色必然青紫,那件事情我也听说过,还奇怪为什么天蜀如此目光短浅,结怨南楚。
又听见李显说道:“我大雍和南楚既是君臣,又是姻亲,皇妹长乐是我父皇爱女,如今已是南楚王后,我们两国休戚相关。如今天蜀仗着地利,既不对我大雍称臣,对南楚友邦又如此傲慢,不过是仗着易守难攻,以及和三国通商的便利。如今大雍和南楚开放通商,按照我国户部统计,这两年我们两国的通商税收已经超过了和天蜀的通商税收。在本王看来,如今天蜀不过是日暮西山,苟延残喘罢了。如果我们两国联手攻下天蜀,父皇愿意和国主平分天蜀疆土,从此划江而止,永息干戈。”
赵嘉的呼吸变得十分急促,半天才说道:“兴兵作战不可不慎,何况天蜀易守难攻。如果久攻不下,不免劳民伤财。”
李显似乎有些犹豫,半晌才道:“本王临行,父皇私下对我说,如果攻下天蜀,大雍边疆稳固,他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若是国主肯助我大雍攻打天蜀,事成之后,父皇愿意默许国主恢复帝号。”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哀嚎,近年来朝野多有恢复帝号的呼声,我还听小顺子说,先王临死的时候还一再嘱咐国主一定要恢复帝业,这个诱惑真是太大了。
果然,国主犹豫地道:“此事孤也一时难以决定,这样吧,孤还要征询一下臣子的意见。”
李显不悦地道:“如此大事,国主小心是应当的,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还请国主小心守秘。至于我父皇所说之事,也请国主格外小心,如果不慎流传出去,我大雍可是不会认账的。”
赵嘉不顾李显话语的蛮横,连连道:“殿下放心,孤必然小心谨慎,此事事关重大,孤绝不敢掉以轻心。”
李显满意地道:“那么多谢国主的接见,本王这就告辞了。”
赵嘉连忙道:“王后与齐王殿下兄妹多年未见,急欲相会,不知齐王殿下何时有暇?”
李显朗声笑道:“本王早想见见皇妹,只是职责在身,需得先公后私,这就去求见王后。”
赵嘉喜道:“何言求见,就请齐王殿下和孤一起去见王后吧。”说着,传来脚步声,这郎舅二人向门口走来。我早已经听得心灰意冷,看来国主是一定会攻打天蜀了。
我决定好好看看这个飞扬跋扈的齐王,这个人将要把南楚绑上大雍的战车,正是要将我幸福的生活摧毁的毒手之一呢。门开了,国主当然是走在前面,齐王李显则跟在国主身后。今年二十六岁的李显有着英挺俊美的容貌,因为长期生活在军中,他的身姿峻挺如松,身上更是透出千锤百炼的杀伐之气。今天是正式朝见,他穿着大雍皇子的服饰,金黄色的锦衣,上面绣着四爪蟠龙,更显得威风霸气。我打了一个冷战,这个齐王必然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物。
齐王在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突然看了我一眼,眼中透出冰雪一般的寒光。我连忙微微低头,避过他的目光,虽然我根本毫不惧怕他眼中的杀气,但是没必然和他相抗。不过他为何注意我?难道梁婉已经跟他汇报过什么了?不过大雍还真是厉害啊,一个齐王已如此威风,不知道在他之上的雍王又是什么样的风采。
齐王李显注意到那个年轻人只是一个很特别的原因,他天生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刚才在书房和赵嘉密谈,不知怎么,他总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仿佛被人窃听一般,可是他又明明知道方圆二十丈内没有人影,超过二十丈,他们的声音若能被人听见,那人的武功就太厉害了。他相信那样的人南楚并不存在。走出房门,他装做无意地打量外边的官员和内侍,却发现虽然有几个武功不错的人,但都应该是南楚大内的高手,而且他们的位置都不可能听见房内的声音,几个品级不等的伴驾官员虽然离得近一些,但他们明显都不会武功。当他的眼光落到江哲的身上时,虽然知道这人不会是窃听之人,但是李显还是有些震惊,这个青年官员虽然年纪不大,但气度雍容,神情淡然。李显想,自从自己加冕之后,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如此从容不迫地站在自己面前。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由变得更加威慑,那个青年官员微微低头侧目,避过他的眼光,这原本该是认输的表现。但不知怎么,李显觉得此人并不惧怕自己。
想到这里,李显站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正用余光查看李显的动静,听到他的问话,又看见他停在我面前的靴子,只好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国主,用目光请示。国主笑道:“这是我南楚的第一才子,显德十六年的状元江哲,王后最欣赏他的才华。”李显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道:“原来你就是江哲!”
我偷眼看了看满面与有荣焉的国主,谦虚道:“多谢殿下赏识。”李显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招呼国主离去了。我却觉得背心发凉,因为那种目光,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痴狂,我顿时怀疑,这位齐王除了喜欢拈花惹草之外,是不是也有断袖之癖?我打了一个冷战,决定以后离他越远越好。
谁知道天不从人愿!第二天,我就接到了旨意,国主命我在齐王殿下在南楚期间,负责接待齐王。我仰天长啸之余,决定问问小顺子,这些日子他能不能多抽点时间保护我。可恨的是,小顺子冷冷地道:“我很忙,反正齐王长得也不错,你就陪他多走走吧,说不定齐王会带你回大雍享福呢。”
当我到驿馆向齐王报道的时候,看见齐王穿着淡青色的袍子,在还有些凉意的春风里敞着怀坐在院子里大笑,在他旁边坐着一个白衣如雪的绝美少年。我恭恭敬敬地上前问好,然后表示奉了国主的命令前来伺候。
齐王闪亮的眼睛看了我半天,才道:“建业的名妓谁最出色?”
我皱着眉头想了半天,道:“臣也不大清楚,请殿下容臣回去查一查,一定会将其中翘楚弄个清楚。”
齐王眼中满是笑意,道:“算了,你这一查,还不得传遍建业?本王寻花问柳,若给父皇知道,我恐怕又得挨一顿训斥。走,今晚你陪我去看看,一定要找个出色的烟花魁首。”我大喜,心想,你喜欢去找女人就最好了。温柔乡是英雄冢,一定要去找出最好的青楼,我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偷偷问问驿馆的官员,他一定知道。
快到黄昏的时候,我找机会问明白了深浅,若非齐王坚持要微服出游不许别人跟随,我还想拜托驿馆的官员领我们去呢。不过那个白衣少年人齐王也没有介绍,只说他姓秦,我叫他秦公子就可以了。不过,我怎么看都觉得这个白衣少年像一把藏在剑鞘里面的宝剑,匣剑帷灯,可怕得很,哪像小顺子,如今好像是蔫萝卜一样无精打采的,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武功越来越退步了,但应该不会啊,他现在好像越来越神出鬼没了。大前天我刚从宫里回来,就看见他在我家里等我,说他今天白天不当值,所以跑到离这里将近七八十里的无锡去玩,给我带了那里的特产鲜肉小笼馒头和鸭血粉丝汤给我当宵夜,我看着还温热的馒头和鸭血汤发愣。虽然有食盒保暖,但也不能超过一个时辰啊。想到这里,我又生起气来,这小子,明明知道我有危险怎么不答应来保护我呢,下次我再下厨做菜的时候,绝对不给他留一份。
我已经知道了,建业青楼最出名的是风月楼、潇湘院、怡红阁、飘香画舫。风月楼出名的是床上功夫,潇湘院靠的是歌舞伎,怡红阁是有名的赌场酒楼青楼大杂烩,而飘香画舫的出名据说是因为当家的是建业第一名妓柳飘香。齐王既然是风月场中的常客,那么当然要让他去见柳飘香了,想必这种皇室贵胄,就是逛窑子也不会喜欢太庸俗的地方。结果,我一说去飘香画舫,齐王就兴冲冲道:“好啊,本王正想见识一下建业第一名妓的风采呢!”我当时差点没气歪了鼻子,他绝对是戏弄我,要不然还让我去打听?
我陪着齐王殿下走在大街上,齐王兴致勃勃地问我四周景物,我对这些虽然不是特别熟悉,还是基本可以说出来的。但是为了到秦淮河必须经过风月最盛的秦淮大街,两边灯火通明,所有的青楼酒肆都大门洞开,门前都站着把门的龟奴,很多门前还有艳妆的女子莺声燕语招揽客人。我们一行人个个相貌不错,尤其齐王身穿锦袍,气度不凡,正是青楼的恩客模样。所以不少龟奴妓女都想来纠缠,可是我发现十几个平常装束的汉子有意无意地围在我们周围,将那些人推开,这十几个人相貌都还平常,可个个体格魁梧,单薄的衣衫之下隐隐可见坟起的块状肌肉,走起路来尘土凝而不散。我心想这些人必定是齐王的侍卫。
没走多久,就走到了河边,在这截特别宽阔的河面上,泊了十多艘大小画舫,其中一艘最是庞大,灯火辉煌,却没有像其他的画舫那样传出丝竹琴韵、猜拳斗酒的声音。我走近一点,对着一个窈窕的船娘喊道:“船家,送我们到飘香画舫上去吧。”那个船娘抬头笑道:“几位爷来得晚了,只怕飘香画舫今日已经客满了,爷不见那画舫上已经开始挂起红灯?那是客满了,很快就要起锚了。”
齐王愠怒地看向我,我却平静地道:“我们已经预定了位子,多谢船家提点。”齐王面色变得缓和。我们三人上了小船,接着十几个暗中保护的侍卫也都各自上了船,船在河中左穿右插,一会就到了那画舫前。登上画舫之后,一个极具姿色、打扮得艳丽火辣的中年女子热情地迎了上来:“哎呀,原来是状元郎啊,奴家听说状元郎订下了一个舱房,还以为是有人冒名呢,谁不知道江大人最不喜欢我们这些风月场所。”
我把眼光从她胸前那抹雪白移开,笑道:“艳娘说笑了,我一个小小的翰林,平日哪有金银来飘香画舫啊?今日是我陪着贵客来这里见见飘香姑娘,艳娘可要好好伺候。”那艳娘早就看到李显,她阅人无数,一看到李显就知道来了难得的豪客,立刻眉开眼笑,便到齐王面前飘飘下拜,道:“贵客远来,艳娘迎接来迟,还请贵客见谅,这位——”她的眼光飘向我,我识相地道:“这位是李公子,这位是秦公子。”艳娘娇声道:“两位贵客快请进,今日飘香姑娘心情不错,几位若是有幸,还可得到飘香青睐呢。”
第七章飘香之舞
我们三人被艳娘引进了一间宽敞雅洁的舱房,至于其他的侍卫都被引到附近的舱房,自有侍女相陪。这间舱房精美雅致,里面灯火通明,临窗处放了一张大圆桌,其他大半空间都是空的,看来是歌舞悦宾的地方。在舱房右边有扇小门,门上挂着珠帘,里面隐隐约约是一间卧室,看来这真是上好的舱房。房门两侧站着八个相貌娇俏的侍女,上来替我们脱去披风外衣,三人在桌前坐下,都坐在靠窗子的方向。接着那些侍女如同穿花蝴蝶一般往来,不一刻就在桌子上摆上了茶点美酒,然后三位相貌最美丽的侍女坐在三人旁边,原本那艳娘安排三人两边都有两个空位,让众人都可以左拥右抱,那位相貌绝美的秦公子却拒绝了她的好意,径自坐在了齐王身边,艳娘见多识广自然不会表现出什么异态。但我却心里一抖,那个秦公子是个娈童,以前不过是怀疑而已……那个秦公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眼中满是杀气。等到他回过头去,我才松了口气,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弄几个高手在身边,小顺子毕竟不是自由之身,可是到哪里找忠心耿耿的护卫呢?真有这样的人也不会来听从我这个小翰林的命令吧。
我们在侍女的陪伴下慢慢地喝酒,等着飘香姑娘的到来。那几个侍女似乎有些不安,也难怪她们,齐王确实是风流倜傥,时不时地手眼温存。那秦公子神色冰冷,丝毫不理身边的侍女,不时地用凶恶的目光盯着齐王身边的侍女。我又只是温文有礼地敬而远之,让她们十分尴尬。正在这时,舱门被推开了。
一个绝美女子款款走了进来,那女子秀丽如同山川的俏脸未施脂粉,晶莹白嫩的肌肤带着淡淡的红晕,她那如同流瀑似的黑发光可鉴人,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如同黑夜里最明亮的星星一样灿烂。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宽松松的长袍,身材在南楚女子中也算是纤秀婀娜的。若论容貌气质,这女子虽然美丽,却还常见,但最难得的是那一种媚骨天生的风姿。
这女子柔柔地坐在了三人的对面,美目流转,说道:“三位贵客初次来见飘香,飘香却来得这样晚,真是让三位久等了。”那声音听来令人销魂蚀骨,我和秦公子都不由面上一红,就是齐王李显的面上也露出异样的神色。那女子眼光在齐王身上停了一停,微笑道:“飘香听说齐王殿下是难得的英雄,更是怜香惜玉的豪杰,怎么今日这样腼腆?”我并不奇怪那柳飘香会猜出李显的身份,却想看看李显的反应。
李显初时有些惊疑,但立刻开怀笑道:“噢,你这小女子倒是聪明,难道见过本王么?”
柳飘香见李显并不掩饰,眼中闪过赞赏的神色,答道:“殿下虽然穿着南楚的服饰,却大概不喜欢丝履,足上穿的还是大雍贵人爱穿的锦靴。再说王爷的风度气魄,这段时间,奴家早就听说齐王殿下来到建业,殿下若是不来,倒要让飘香自怜呢。倒是这位江翰林,难得一见,若非陪着殿下,只怕飘香至今还没有机会见上一见。”
我有些赧然,我曾接到过柳飘香的帖子,邀请我到飘香画舫拜访,可是我对青楼女子不感兴趣,所以就婉辞了。秦公子原本有些恼怒地看着齐王,此时却微笑着看了看我,似乎对我拒绝柳飘香很开心。我连忙道:“柳姑娘说笑了,下官家无恒产,怎么有资格来这里?”
柳飘香款款站了起来,坐在我身边,抱住我的手臂道:“真是的,难道状元公就当我们这些青楼女子没有一丝真情,飘香就不能喜欢状元的才华,以身相许么?”我差点笑了出来,柳飘香若不爱金钱,怎么会成为建业第一花魁呢?我可是知道,建业许多达官贵人都是柳飘香的入幕之宾,不过我倒听说这柳飘香确实是一个奇女子,没有千万家财自然是得不到她的,但是有了金钱权势却也未必能够得到柳飘香。国主的叔父,韩王赵德隆曾经来到飘香画舫,当夜就要留宿,谁知柳飘香却不喜欢他,不论赵德隆如何讨好也不肯留他,最后赵德隆以权势相迫,谁知柳飘香却是宁死不屈,赵德隆不便用强只得离去。后来他屡次想为难柳飘香,都因为柳飘香恩客众多而作罢。后来有人问她,韩王虽然年过五旬,但是相貌精力都还过人,你怎么不肯屈从呢?柳飘香冷笑道:“奴家虽然是下贱女子,却还是懂得什么是忠孝仁义,那赵德隆当年领军作战,自己胆小怕事打了败仗,他的部下拼死作战,救了他的性命,他却恩将仇报,反而弹劾他的部将不听将令,贻误军机,判了斩刑。这件事南楚谁不知道?奴家只是碍着他的身份权势不敢指责他罢了。这样的懦夫小人,就是奴家这种青楼女子也看他不起。”这番话传了出去,人人鄙视韩王,却对柳飘香另眼相看。没多久,韩王就郁闷而死,因为这件事柳飘香名动天下,这才成了建业第一名妓。其实未必没有人强过柳飘香,只是没有人像她这般爽直侠义罢了。
当初我听了此事虽然也觉得佩服,可是对于秦楼楚馆总心存戒惧,所以才不敢来见她。如今见她轻嗔薄怒,不由神魂颠倒。大概是见我神态迷醉,那秦公子鄙夷地看了我一眼,那冰冷的目光立刻让我清醒过来,想起我是陪齐王殿下来的。所以我轻轻抽出手臂,恭恭敬敬地道:“多谢飘香赏识。”
柳飘香嗔怒地看了我一眼,怒气冲冲地站起来,走到齐王殿下身边,那种动人的神色,令我们三人都不由呆住了。接下来那柳飘香再也不看我一眼,只是和齐王殿下谈笑,还不时地和秦公子说话,她手段高明得很,既显得热情亲切,也不会显得过于放荡,就连冷冰冰的秦公子也带上了一丝微笑。
柳飘香当真是绝代尤物,喝了几杯酒,她站起来喊了一声,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绿衣侍女,手上抱着各色乐器,柳飘香就在乐声中舞了起来,仪态万方,那仿佛燃烧生命的热情的舞蹈令我完全沉醉,而当我看到柳飘香俏脸上的神情,就知道她是将自己的生命也投入到舞蹈当中,那种痴迷的神情,让她更加显得光彩照人。这一刻,我真的对她动了心。当柳飘香停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她也看向我,四目相对,柳飘香突然露出十分欢欣的神色,然后就走到齐王身边,懒洋洋地坐在他身边。
这时艳娘走了进来,笑着说道:“夜深了,请江大人、秦公子到旁边的舱房休息吧,若有喜欢的侍女,不妨请她们相陪。”
我心里有些酸酸的,连忙站起身来告辞,并请齐王殿下好好安歇,那秦公子愣了愣,突然站起走了出去。我连忙也跟着出去了。
遣走了侍女,我在一间不宽敞却舒适的舱房里面和衣躺在床上,心里胡思乱想,满是柳飘香的倩影,听着窗外潺潺的水声,我慢慢地陷入沉睡。正在我半睡半醒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有人伸手在解我的衣服,我心里一凛,不是齐王来偷袭我吧。我连忙睁开眼睛,正要叫喊,却看见一张如花似玉的俏脸。我身子一软,立刻喊不出来了。柳飘香见我醒了,嫣然一笑,纤手轻动,片刻就脱去了自己的衣服,露出了秀美娇弱的玉体。我缓缓伸出手,抱住她。但是还是有些犹豫,讷讷道:“齐王……”柳飘香“噗哧”一笑:“你不知道么?那个秦公子是个女子,我们还没宽衣,她就忍不住了,冲了进来,我将房间让给他们了。大状元,你还等什么?”
我终于完全迷失了,投入到男欢女爱中去。
等我醒来,看看身边沉睡的柳飘香,脸一下子红了,讷讷地说不出话来。柳飘香睁开眼睛,轻笑道:“状元郎,怎么不高兴被我这青楼女子夺了童子身么?我可应该包个红包给你呢。”我顿时面红耳赤,半晌才道:“你嫁给我好不好?”柳飘香先是嘲讽地笑了,但看到我认真的神情,叹了一口气,道:“不成的。”
“怎么,需要很多银子么?需要多少,我会有办法的。”我焦急地问道。
柳飘香抿嘴笑道:“不是的,我早就赚够了银子,赎回了自由。”
我黯然道:“那么,你不肯嫁我,是不是我不够资格?”
柳飘香惊奇地问道:“你是翰林学士,我就是嫁你为妾也不免影响你的仕途,你真的要娶我为妻么?”
我淡淡道:“那有什么关系,大不了我辞官好了,我并不是很想当官,这几年我还是有点积蓄,买上几百亩田地还是可以的。只是,我怕你不喜欢这种清贫的生活。”
柳飘香露出无以言表的笑容,道:“我知道你是真心的,而且没有一丝犹豫。我阅人无数,原本早有从良的意思。可是当我赚够了银子,突然想到,我能够嫁给谁呢?那些自命风流的色鬼,只是那副嘴脸我就恶心,若是老实的好人又嫌他呆板无趣。虽然有几个令我倾心的人,可是只要想到嫁给他之后,日后年老色衰,被他弃如敝屣的情景就不禁心寒。唉,今日见到你,你是真的欣赏我的舞姿,我看得出来,你知道我在舞艺上投了多少心血。所以我自荐枕席,幸喜君子真诚待我。可是不行啊,飘香性子轻浮,不能相夫教子。我就像江南的燕子,喜欢繁华,喜欢自由,再也不能被笼子关起来了。江郎,日后飘香或者阅尽天下男子,可是江郎要记得飘香心中最爱的始终是你,你可不能嫌弃飘香,偶尔来看看我好不好?”
我心里一痛,我听得出来,柳飘香说的是真心话,没有丝毫欺瞒,这样奇特的女子,真的没有男人可以留住她。我握着她的手,道:“飘香名动京华,江哲也有个小小官职,若是常来相聚,不免惹出是非。今日一别,虽非永别,也是难得再见。飘香,飘香,你我相忘于江湖,胜过相濡以沫,若是日后相逢,你不要视我为路人才好。”
柳飘香娇躯震动,她知道这青年的心意,他不会满足和她暗通款曲。若不能娶她为妻,日后就不会再来找她,但她已经满足了,在虚情假意的人生中,她终于得到了一份真情。
当我走出舱房的时候,看见心满意足的齐王和满面羞红不敢见人的秦公子,恭恭敬敬地道:“殿下,我们早点回驿站休息吧。”齐王看看我,笑道:“怎么样,昨夜可春风得意么?”
我心里嘀咕,他知道我和飘香在一起么?我只是淡淡一笑,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齐王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在踏上河岸的时候,我不由回头看去,那飘香画舫沉静非常,那里埋葬了我的初恋。
送齐王他们回去之后,我急匆匆地赶回住处,看见桌子上摆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昨夜风流快活,不知有人虎视在旁。齐王此人,其心莫测,监视之人,我已处置。”
我的手一抖,小顺子真的是忠心耿耿,只是不知我何德何能,得他这般看待。
就在这时,驿馆之内,齐王面沉如水,阶下站着一个面色惭愧的侍卫。齐王冷冷道:“你说你没有监视江哲,为什么?”那个侍卫满面惊惶地道:“殿下恕罪,臣原本在对面的舱房监视江哲,可是不知怎么突然睡了过去……”齐王神色更加严峻,却没有怪罪,只是让他下去。
坐在他旁边的秦公子淡淡道:“我已经检查过了,他是被人点了穴道。能够在这种狭小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点了他的穴道,这人的武功至少在我之上。”齐王疑惑道:“可是我看江哲并不会武功,难道是他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秦公子微微皱眉,想了半天道:“这江哲一见就是不会武功的常人,而且他年纪如此之轻,我绝不相信他能达到这种境界。”齐王若有所思地说:“二哥和梁婉都要我注意这个江哲,本来我还不以为然。可是前日一见,就觉得此人深不可测,昨夜之事更令我难解啊。南楚俊杰果然不凡,幸好,幸好,此人韬光养晦,似乎还不会成为我们的障碍。”
秦公子低头道:“若是你觉得他麻烦,我可以帮你。”
李显摇头道:“这样的人物,怎可轻易杀了?再说,我们也未必成功。”说罢他的眼中闪过耀眼的光芒。
接下来的日子,我伴着齐王四处游玩,虽然是出入有车马,可还是苦不堪言。我真是日日祝祷,希望他们可以早些回国。可惜攻蜀之议,旷日持久,我常常担心还没有打起来,天蜀就已经知道了。
直到德亲王赵珏回来,我才摆脱了苦海。德亲王赵珏乃是南楚军方的领袖,更是先王幼弟,当今国主的王叔,对于这种事情若没有他的同意,就是国主也不能一言而决的。而他的态度十分坚定,就是坚决不肯联盟攻蜀。
赵珏一回来就直接去拜祭先王,先王薨逝的时候,赵珏镇守前方边境,不能回来奔丧,如今朝中政局已经平定,赵珏乃是军方重臣,攻蜀之议又必须听听他的意见,所以才特意把他诏回。赵珏哭祭之后进宫觐见国主,在国主驾前直言不讳,力阻攻蜀之事。赵珏在朝中威望极高,所以立时有很多人就不再说攻打天蜀的事情了,但是更多的人却纷纷上门相劝,尤其是尚维钧一方的朝臣名士,而德亲王始终不肯答应。这样一来,齐王和秦公子便日夜商量如何说服德亲王,再也顾不上四处游荡了。
第八章明月舌战
显德十九年七月,德亲王赵珏归,国主问其攻蜀之事,其时丞相尚维钧力主攻蜀,朝野上下均附和之。德亲王力阻之,国主犹疑。七月十五日,灵王义女梁于明月楼设宴,邀请德亲王赴宴,其余同席者,丞相尚维钧、大雍齐王李显、齐王幕僚秦铮,江哲亦受邀,后世览此,或为不解。江哲官微,不知为何得以入席,以闻社稷大事。或曰,其人其时已有二心,然考之实据,似乎未必。
宴后,德亲王愤然归,江哲赶上,与德亲王数语。亲王沉默,之后朝会公议攻蜀之事,王默然不语,攻蜀之议遂成。或有人言,亲王不阻攻蜀之议,追根揭底,皆江哲之过也,罪莫大焉。然从亲王僚属处得知江哲所言,实一心为楚矣。
——《南楚史·江随云传》
七月十五日,明月公主梁婉下帖子邀请德亲王赴宴,并且同时邀请了齐王李显和丞相尚维钧,人人都知其中深意,可居然我也要参加。我哭笑不得地看着齐王,说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官员,没有资格参加。齐王殿下居然脸不变色:“不过是梁小姐召宴,你是国主派来接待我的,自然得参加。”我虽有心拒绝,可是当齐王殿下身边的侍卫都用满含杀气的目光看着我时,我还是答应了,谁说威武不能屈……
齐王殿下是第二个到达的。梁婉穿着一件淡黄的衫子,坐在主位。尚维钧一身丝袍,坐在左首第二张椅子上。他的下首坐着一个黑衫儒士,乃是尚维钧的幕僚年垣。尚维钧看到齐王殿下来到,满面堆笑地上前迎接,他看到我,眉头一皱。我连忙趁机道:“下官奉旨陪同齐王殿下,既然大人在此,请容下官告退。”尚维钧露出满意的笑容,对我的识趣很是嘉许。我自以为得计,正想下楼。齐王带着坏笑,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道:“别走啊,尚大人,江翰林既然是国主派来的官员,又是翰林院的侍读,又是你们南楚的才子英杰,不如让他在这里旁听。”尚维钧皱皱眉,终于不敢得罪齐王殿下,只是给了我一个警告的眼神,让我不可多言。
齐王坐在右首首位,秦公子坐在他下首,我只得坐在秦公子下首,总不能坐在左边,毕竟是齐王坚持让我留下来的。等了没有多久,就听见门外传来朗朗的笑声,走进一个身穿王爷服色的俊伟男子,因为灵王薨逝不到一年,所以他的冠带上戴着孝,此人正是德亲王赵珏,他身后跟着一个青衣中年儒士和一个黑衣中年武士。我一看到赵珏,差点没叫出来,这人竟是当年我高中之前给他算过命的灰衣人,如果他就是德亲王,那么当时一定是要到横江驻守,准备要偷袭秣陵,怪不得他要我算凶吉,我当时答他“内有纷争,外有强敌”,现在想来居然暗合局势。这德亲王是灵王幼弟,军机重臣,想不到我曾经给他算过命,幸好当时我改了容貌,否则若是给他认了出来,可就麻烦了。还好赵珏的目光在我身上并未停留,应该是对我没有什么印象。
赵珏坐在左首首席,那名武士站在他身后,而他那名幕僚则坐在了左首末席,因为我故意和秦公子隔了一个位子,所以那人正好坐在我对面,四目相视,我讨好地一笑,那人却用锐利的眼光探询地看了我一阵。
赵珏坐下,有侍女送上茶点,然后都退了出去。梁婉站起身道:“妾身奉了齐王和尚相之托,邀请德亲王赴宴,虽然妾身是不该介入军国大事的,只是诸位大人毕竟需要有人伺候,妾身不得已留下,此事事关我大雍和南楚,妾身生于大雍,又受南楚先王之恩,所以绝对不敢泄露只语片言。”
赵珏淡淡笑道:“梁小姐是先王义女,也可以算是赵珏的侄女,赵珏自然是相信小姐的,却不知齐王殿下和尚丞相有什么见教?”
李显看看赵珏,笑道:“久闻德亲王是南楚第一名将,都督南楚大军,今日一见,果然是雅致高量,风姿不凡。李显虽是亲王之尊,然而在军中不过是个将军,若是论起职位来,李显尤在亲王之下,见教二字,愧不敢当,只是德亲王力阻攻蜀之议,与名将之称不甚相符,还请德亲王示下。”
赵珏淡淡道:“天蜀不肯臣服大雍,虽然有罪,但是天蜀国主曾是前朝遗臣,与大雍虽然曾经同朝为臣,但是却没有君臣之分,如今我不知道大雍凭什么以天蜀不肯臣服为由,攻打天蜀,就是大雍认为理由充分,我南楚虽然称臣大雍,可从来没有受大雍调遣的必要。”
李显笑道:“德亲王此言差矣!我大雍君臣贤明,那天蜀国主割据地方,不肯称臣,此诚不可忍耐。如果天蜀早向我国称臣,我大雍也不会进攻。我听说天子之仇,九代之后还可以报复。当初天蜀趁我们大雍立国之初,出兵秦川,烧杀掳掠,令我父皇闻之泣血,此仇不报,焉能为人?后来我大雍攻打南楚,天蜀再次出兵,虽然于南楚有恩,可是我大雍却损失惨重,三秦之地,千里废墟,生灵涂炭。就是事后,天蜀不也向贵国勒索了无数金帛、女子?这样看来,天蜀是一个藏在暗处的恶狼,平时蛰伏不出,若见人有隙,必然出来咬人。现在德亲王替天蜀说话,只怕有一天会被这种毫无情义、只知利益的友邦吞噬。”
赵珏冷冷道:“珏虽不才,也知唇亡齿寒的典故。只怕天蜀亡了之后,就要轮到我南楚了。”
李显顿时语塞,他心里明白得很,攻打天蜀之后,南楚就是下一个目标。只是他没想到赵珏不惧得罪大雍,如此单刀直入,作为大雍皇子,他不愿信口雌黄地说谎。这时秦公子接过话头道:“此言差矣,所谓唇亡齿寒,是要相互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