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首页>>其他小说>随波逐流之一代军师>第六部 天长地久(文字) 第二十四集
第六部 天长地久(文字) 第二十四集
作者:随波逐流 发表时间:2007-2-3 0:45:27 关键词: 阅读数: 推荐本书
本书管理者:105   加入我的书架
    第三十九章丹心坚似铁

    公坐系两月,尚相以襄阳事构之,令刑部主审,公坦然辩,诸官皆无言。尚相患之,转诬公长子云谋起兵救父,刑逼甚急,体无全肤,或谓云曰:“尚相必欲将军父子死,纵不肯屈,亦不能免,何妨虚应之,略免其苦。”云怒曰:“死且死矣,岂可留污名于世。”

    狱不成,公部将皆得命,安抚军心,上书保奏而已,唯余缅闻公入缧绁,起兵欲救之,阻于江陵。尚相以此责公,公乃亲书劝之,余缅得书,黯然而退,尚相亦不敢加罪,虑公部将终为乱,欲赦之。

    幕客宁谦闻之,阴劝尚相曰:“大将军在,诸将皆倚之,大将军殁,诸将眷属均在江南,又无首领,胡敢反。”尚相子承业亦劝之:“擒虎易,纵虎难,既已成仇,不可赦也,不然,我父子死无葬身之地也。”

    尚相乃决,深夜入宫求密诏,国主不察,许之,乃以鸩酒赐公死,时年三十五岁,国中闻者皆哀痛,服孝私祭者不可胜数。

    ——《南朝楚史·忠武公传》

    十二月七日,朔风飘雪,这一年江南的冬天倍加寒冷,建业城内一片萧瑟,在城内一隅荒废已久的“乔氏园”中,气氛更是冰冷肃杀,园中虽有十数处亭台楼阁,可是多半都是四处透风的破旧屋舍,冬日的寒风肆虐其中,纵然点起熊熊的火炉也不能逼退刺骨的阴冷。

    在其中一间最为宽阔的楼阁之内,同样的冰冷阴沉,却连一个火盆也没有,寒风透过木板的缝隙吹入,令得房内宛如冰窟一般,可是居住在这里的男子却是宛似不觉,虽然身上只穿着一件灰色的半旧棉袍,但是刺骨的寒冷似乎并不能让他稍有瑟缩。而他的身上还戴着十余斤重的枷锁镣铐,稍一动作,便是叮当作响,手腕脚踝上更是有着红肿伤痕,可是这男子神色淡然,似乎浑不在意,目光流转之中,看到雪片丝丝缕缕从破损的窗棂飘入室内,这男子突然露出一丝笑容,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两扇残破的窗子,淡然望着飞雪如织的废园。任凭飞雪扑面而来,丝丝缕缕渗入衣襟发际之中。在他推窗观雪之时,不知有多少目光瞩目在他身上,直到发觉他并无异动,那些目光中才消去了警惕之色。

    这时,门外有人轻咳一声,继而一个紫衣老者推门而入,在他身后则是一个青衫书生,一手提着一个食盒,另一手提着一个酒坛。那男子仍然目视窗外,毫不在意来人是谁。那紫衣老者见状心中生出敬佩之情,若是寻常人在这种地方拘禁月余,只怕已是奄奄一息,何况此人原本是大将军之尊,纵然不是锦衣玉食,又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可是这人却仍然是铁骨铮铮,不曾听他说过一个苦字,也不曾见他恶言向人。若非是相爷授意,恐怕自己也不愿这样折磨于他。那书生的目光望向临窗观雪的男子,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一旁,从中取出一席丰盛的佳肴,然后取出一个精美的银壶,和一只酒觞,倒了满满一杯放在桌上。那紫衣老者恭谨地道:“大将军,请用膳吧。”

    陆灿转过身来,虽然数月囚禁,令他形容消瘦,面上也带了几分病容,但是双目却依然炯炯有神,全无英雄末路的悲凉之色。他望了一眼丰盛的酒食,目光在陌生的青衣书生面上掠过,笑道:“欧先生今日亲自来送酒食,又一改往常,非是寒透的囚粮,想必尚相已经有了决断,今日可是陆某陨命之时。”

    紫衣老者欧元宁面上露出惭色,陆灿自下狱之后,也曾受过酷刑迫供,但是陆灿不肯屈招,朝野又有不满声浪,尚相便将他囚到乔氏园,改而向陆云迫供。尚维钧却也是心思狠毒,知道对于陆灿这等位高权重之人,一些不露声色的折辱更能够消减他的意志,虽然未必能够迫得陆灿屈服,但是能够折辱这位素来铁骨铮铮的大敌,也是心满意足,只可惜事与愿违,陆灿虽然受尽苦楚,但是除了目光越发淡然之外,竟是没有丝毫屈服之意。

    欧元宁轻轻一叹,心中生出不安之意,道:“大将军目光如炬,国主已经下旨,今日便是大将军辞世之日,一个时辰之后,赐死诏书便会送到,尚相有谕,大将军乃是朝廷重臣,临去不可轻率,故令在下置酒相送。”

    陆灿面上并无惊怒之色,看向宋逾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此地?”

    宋逾一怔,料不到陆灿闻知大限在即,却无愤怒不平,反而还有兴趣问自己的来历,上前一揖道:“草民宋逾,与尚相公子乃是知交,闻听将军将去,故前来送行,且将军虽入囹圄,建业城中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搭救将军,从前大势未定,这些人还不敢轻易动手,如今赐死诏书已下,难免会泄漏消息,尚相恐有人知大势不可绾,前来劫狱,故此令欧前辈亲来设伏,草民虽然武艺平平,但幸得尚相、欧前辈赏识,故此应命前来。”

    欧元宁一皱眉,虽然宋逾所说并无虚言,尚维钧正是因为担心有人劫狱,才增加了许多高手守卫乔氏园,这宋逾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来到此处的,可是却也不必毫无遮掩,侃侃直言吧。

    陆灿听了却是觉得此宋逾性情直率,毫无拘泥之态,笑道:“即是如此,你就陪陆某小酌几杯,等候诏书前来吧。”

    宋逾目视欧元宁,欧元宁心道,这宋逾功夫绝佳,有他在此,纵然有什么变故,也可先杀了陆灿,自己还需安排园中防务,凤仪门中人终究是外人,难以信任,还是自己亲自巡视一番的好。想到此处,他笑道:“大将军既然有此雅兴,宋逾理应从命。”说罢取出钥匙亲手替陆灿除去镣铐,道:“大将军请慢饮,老朽先下去了。”说罢给宋逾使了一个眼色,宋逾微微点头,欧元宁才转身走了出去。

    陆灿除去镣铐,身上轻松许多,走到桌前举起酒觞,一饮而尽,道:“好酒,你也坐下吧,饮酒不可无伴,一个人未免太寂寞了。”

    宋逾看了一眼屋内,取了一个缺口的茶杯过来,到了满满一杯酒之后,又替陆灿斟满一杯,举杯道:“能得大将军赐酒,草民荣宠备至。”说罢也是一饮而尽。

    陆灿微微一笑,把酒啜饮,笑语从容,缓缓问及宋逾的身世经历,宋逾却也不隐瞒,除了身属秘营之事不曾外泄,就连曾为杀手的事情也是侃侃而谈。不过数语之间,宋逾便觉得眼前这位大将军和蔼可亲,言辞恳切,令人有如沐春风,如饮醇酒之感,陆灿却也觉得这青年虽然常有激愤消沉神色,却也是才华过人,问及军略,言语间颇有卓识,人品气度皆有可取之处,不由劝道:“宋公子才华过人,理应为国效力,怎能屈身草莽,沉沦风月,如今宋公子得尚相器重,理应从军报国才是,想来尚相也会首肯。”

    宋逾目中闪过惊异,道:“大将军被尚相诬害,国主下诏赐死,难道竟然连一点怨言也没有么,竟然还要劝草民为国效力?”

    陆灿淡然道:“我非圣贤,岂能无怨,但是怨则怨矣,陆某尽忠报国之心却不稍改,我死之后,尚相必定排挤打压陆某旧部,我见宋公子颇有大才,又得尚相信赖,若能领军上阵,倒也是国家之幸,将士之幸。”言罢,话语一转,却是说及自己从前领军作战的一些心得。

    宋逾心中越发惊佩,想到自己秉承江哲之命,数次进言暗害,此人到了今日地步,自己难辞其咎,不由心中愧悔难当,耳中听见陆灿娓娓道来,竟有传授兵法之意,终忍不住拜倒在地道:“大将军如此厚爱,在下惭愧难当,陷大将军于死地,草民其罪非轻,何敢再聆教益。”

    陆灿闻言有些惊愕,这青年虽然虽得尚维钧看重,但是恐怕并没有资格献策进言,如何这般说法?

    见陆灿神色,宋逾越发痛悔,张口欲言,却想起自己纵然说给此人知道,也不过是伤口上洒盐,有害无益,神色一颓,道:“大将军且饮酒,草民在外恭候。”

    陆灿神色一黯,道:“既然如此,你去吧。”他也是心思灵透之人,隐隐间已有所觉,见宋逾走出室外,他苦涩地一笑,举目望向窗外,不过些许时候,窗外飞雪越是迷离,随风飘舞,如幻如梦,恍惚间不由想起旧日往事,一桩桩,一件件,皆是难忘。

    突然之间,雪影迷离之中,突然传来一缕琴音,琴音便如飞雪,千丝万缕,无孔不入,孤傲清冷,变幻莫测,陆灿只觉心神皆随着琴音起伏,气血上涌,心中一震,几步走到窗前,任凭雪花扑面,这才冷静下来,目光炯炯向园中望去。却见茫茫雪雾之中不时有血花飞溅,宛若红梅绽放,此起彼伏的厮杀声,惨呼声,和兵刃撞击的声音却随之而来,搅乱了这片静谧的雪景。

    陆灿心知是有人前来劫狱,心中生出疑虑,所有旧部均得到他的严令,绝对不许来建业生事,会有何人前来劫狱呢,方才宋逾所言,他只当是尚维钧多疑,想不到竟然真的有人劫狱。仔细听去,只觉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进攻之人颇有章法,不似乌合之众,只是进展艰难,显然尚维钧在此地也是布下重兵,有意将来人一网打尽。陆灿心思电转,突然生出不祥的预感,莫非有人从中左右,欲令南楚豪杰皆丧身在此。唯今之际,只有自己出面,令那些来劫狱之人立刻退去,才能免去此劫。

    想到此处,陆灿跃出窗外,纵身向杀声最响之处而去,此刻他除去枷锁,虽然元气因为数月囚禁而大伤,但是却仍然身手矫健。岂料他刚刚落入雪中,便有一人挡在他面前,一柄折扇忽开忽阖,挡住他的去路。陆灿望向那神色冷厉的宋逾,喝道:“让开,本将军绝不能让我南楚俊杰自相残杀。”

    宋逾心中虽然佩服陆灿这般快就看出其中玄机,更没有被求生之念蒙蔽,但是想到自己得到的严令,就是将陆灿留在此处,绝不能让他阻止这注定两败俱伤的惨剧,目中闪过厉色,道:“草民奉命,不许大将军离开此间一步,国主诏书到此之前,还请大将军就在房内饮酒,外面的事情,却不需大将军费心。”

    陆灿眼中寒芒一闪,叱道:“你究竟是楚人还是雍人?”

    宋逾心中一颤,却昂首道:“宋某生于南楚,长于南楚。”

    陆灿却是识破他话中隐含之意,冷笑道:“可是你却不当自己是楚人,可对,若非如此,你为何阻拦陆某平息干戈的好意。”

    宋逾心中一横道:“大将军若是此刻前去,必定难逃毒手,若是留在此地,若是来人得胜,大将军尚可生还,岂不是两全其美,何必自寻死路。”说罢挥扇攻去,陆灿对于这种江湖技击之术,并不精擅,被宋逾困住,不能脱身而去,心中越发生出寒意,想到自己纵然舍身一死,也不能免去内乱之祸,拳掌之间,越发生出拼死之念。

    数十丈外,欧元宁立在雪中,双手紧握,对着那白衣蒙面,端坐抚琴的身影,眼眦欲裂。就在片刻之前,袭击突如其来,欧元宁几乎是眼睁睁看着这人势如破竹,破众而入,幸而此人似有独来独往的意味,只是他孤身一人冲进乔氏园中。欧元宁令众人拒守,自己亲自追来,岂料那人竟然如此狠辣,留守在园中的十余侍卫都被这人轻易取了性命,更可恨的是,这人居然坐在雪中抚琴,琴音便如利刃,声声似乎要割断自己的肝肠,地上的伏尸之中便有他两个弟子,本是青春正盛,如今却已经惨死在眼前。欧元宁屡次想要出手,但是明明见那白衣人坐在雪上抚琴,全无防备的模样,却觉得那人周身上下,全无破绽,自己全无把握,不由心中大恨。欧元宁一边思索着这人到底是谁,江南从未听过有这般高手存在,一边寻找着出手的机会,心头越发郁闷,目光一闪,忽然发觉周围丈许方圆之内的雪花都随着琴音舞动,和数丈之外的飞雪变化迥异,顿时明白过来,那人的琴音已经结成罗网,将自己锁住,若是自己再不出手,便是唯死而已。

    心中生出死志,狂啸一声,欧元宁身上劲气潮涌,那些诡异的雪片霎时间四散飞扬,顿时觉得身上压力一轻,再不犹豫,一掌击出,向那白衣人扑去,掌风激荡中,雪花飞溅,那人一声长笑,舍琴而起,起身迎上,欧元宁耳中传来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道:“琴音伤敌的功夫终究还是未成,就看你这老儿可以接我几招吧!”声音未息,欧元宁便觉得那人一掌到了眼前,长袖飞舞中,一只白皙的右手隐在袖中,欲发不发,这等后发先至的本事,也令欧元宁一惊。轰然一声巨响,双掌隔着那人衣袖相交,那人衣袖便如片片蝴蝶一般碎去。欧元宁只觉得那人内力虚无飘渺,这一掌似乎击在空处,那人却也惊咦而退,道:“好个绵掌,似阴柔实刚强,一掌竟有九重力道,不愧是绵里藏针。”

    欧元宁心中略定,这人武功虽然匪夷所思,但是却未必强过自己多少,只不过他武功古怪,身法莫测,所以才令自己一时失措,落了下风罢了,此刻心中有数,信心大增,便又向那人攻去。耳中隐隐传来宋逾的声音,想来正在阻拦陆灿,若是自己失手,让这人救走陆灿,岂非是大祸临头。想到此处,他全无隐晦,倾力向那白衣人攻去。

    这一次交手却是和方才不同,竟有平分秋色之势,其实那白衣人虽然境界见识都胜过欧元宁,但是欧元宁内力精深,老而弥坚,此消彼长,白衣人想要取胜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掌风拳影激荡之中,飞雪随之飘舞,两人的身影纠结在一起,除了欧元宁的紫衣尚可看见一线影子之外,那白衣人身影早已和飞雪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雪影迷漫之中,白衣人耳中传来错落有致的哨音,心中一惊,知道随自己来攻的江湖豪杰已经伤亡过半,自己不能再和这老者纠缠下去了,深吸一口气,本来扑向欧元宁的身形突然生生停住,凌空一掌,飞雪扑面而来,欧元宁一愕之间,便看见雪花中金星隐现,竭力闪去,却是已经躲避不及,只觉肋下剧痛,伸手摸去,只觉鲜血泉涌,这时,那白衣人袖中突然飞出一道黑影,宛似蛟龙旋舞,瞬间缠住欧元宁脖颈。欧元宁大喝一声,心恨这白衣人无耻暗算,不顾生死扑去,一掌拍去,这一次他拼上了全力,白衣人也是未能完全闪开,那一掌拍在白衣人肩上。白衣人趁势后退,便如流星闪电一般,欧元宁为长鞭所拽,只觉呼吸不畅,也是被向前拖去,那人后退不过数丈,已经到了一棵大树之下。欧元宁心中大喜,也顾不得颈上鞭索越发收紧,拼尽全力一掌向那白衣人击去,岂料那白衣人身形急停,贴着树干径直而上,飞身掠过横枝,急急坠落。霎时间化动为静,欧元宁高大的身躯在风中摇曳,四肢软软垂下,颈骨折断,竟被生生勒死在园中树上。

    那白衣人一声轻咳,掀起面纱,一口鲜血吐在雪地上,嫣红如同梅瓣,他叹息道:“此人果然是好对手,只可惜我没有时间和你好好切磋,这般死了想必你也不会甘心吧。”说罢收回长鞭,欧元宁的尸首坠落在地上,激起雪尘漫天。那白衣人走回原处,抱起几乎被积雪掩盖的古琴,看也不看倒在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举步向园内走去。

    陆灿只觉胸中血气上涌,气喘吁吁,这些日子以来的折磨,让他再也无力和这青年宋逾相抗,不过百余招,他便已经不能支撑,见这青年依然是神采奕奕,他不由轻声一叹,退出战圈,倚在墙壁上,道:“你究竟是何人,若真是尚维钧心腹,现在就应该杀我才是,看你并无杀意,莫非真如我所料,你竟是雍人细作。”

    宋逾淡淡道:“大将军过虑了,我非是雍人细作。”口中说着轻描淡写的话语,他的目光却仿佛透过无尽飞雪,看向那不可测的深处。

    这时候白衣人已经到了近前,他的目光在陆灿身上一掠而过,在宋逾身上停留了一瞬,宋逾心中一颤,悄然退到陆灿身后,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可是他却知道此人既然能够冒充天机阁主,必然是先生知交心腹,所以不由心中惊惧,此刻反而是陆灿更能够令他安心。那白衣人却是不曾说些什么,身影忽然疾退,转瞬消逝在飞雪中。陆灿目中闪过惊疑,回头看了宋逾一眼,见他神色沉默中隐隐有些不安,陆灿心中微动。

    乔氏园之外,率众阻拦前来劫狱的义士的,除了尚维钧的心腹武士之外,还有一些劲装女剑手,她们的首领有两人,这两人都是轻纱覆面,一人华衣盛妆,一人青衣素服,剑气如霜,往来纵横,进攻一方,不知有多少人死在她们手中,直到丁铭以一人之力拦下这两人之后,才稳住了局势。丁铭很快辨认出了这两个女子的剑法,凤仪门在江南数年,丁铭也见识过她们的剑法,不过今日一战,丁铭才真得见识到了凤仪门的厉害。两个女子双剑合璧,剑势宛然游龙惊鸿,纵横捭阖,华美狠辣,若非是丁铭也是剑术高手,当真是难以匹敌。

    战了两刻时间,丁铭发觉自己这一方死伤惨重,若非是仗着在吴越战场磨练出来的战阵,对着这些豪门鹰犬,还真是难以取胜,而且现在敌方援军未到,一来是乔氏园偏远,二来是禁军中也多有敬重陆灿之人,被丁铭安排的人手暗中说服劝阻,故意拖延,但是时间若是太久了,只怕就不能阻住援军了。就在他心焦之时,一个白衣人从园中缓缓而出,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便身如飞絮一般,飘向那华服女子身后,一掌击去。那女子觉出身后掌风如利刃,倾力闪躲,虽然避开这一掌,但是再也不能和同伴联剑对敌,那青衣女子原本专心致志地和同伴联手,这一下却是露出了大大的破绽。丁铭一声轻叱,剑如流虹,血光飞溅,那青衣女子娇躯一抖,鲜血瞬间渗透了衣衫,仆倒在地。

    丁铭毫不犹豫,身剑合一,接着飞身向那华服女子扑去,那华服女子见到同伴委地,一声惊呼,转身逃去,但是丁铭这一剑摧枯拉朽,一去不回,竟是生生刺入那女子背心。那华服女子一声痛呼,反手一剑,便如电闪一般,丁铭只觉眼前剑光一闪,那一剑已经奔心口而来,他弃剑急退,那剑势却如附骨之俎一般,眼看就要刺入他的心口,却是嘎然而止,竟是一条黑色长鞭缠住了剑身。丁铭松了一口气,顺着长鞭看去,却见正是天机阁主出手相救。这时候,那华服女子娇躯才缓缓倒在地上。丁铭心中一寒,心道,只看这濒死一剑,这女子的剑术其实不弱于自己多少,若是她肯鼓起勇气和自己交手,绝不会败得这样快的,凤仪门的女剑手果然名不虚传。

    丁铭心中正在胡思乱想,耳中传来裂帛一般的琴音,他神思一震,却见那白衣人指着园中,虽然看不到神情,却明显流露出不豫之色,丁铭不由有些惭愧,也顾不得外面还在缠战,跟着那白衣人向园内奔去。临来之前,有约在先,丁铭需要去劝陆灿答应和他们离开建业,只是被阻在外面许久,丁铭几乎忘记了这件事情,连忙过去拔起长剑,转身向园内走去,那白衣人目光一闪,看外面仍是相持之局,便随之走入园内。

    在丁铭随着那白衣人走入园中的时候,凤仪门的女剑手已经看到两位首领倒在地上,两个劲装女子抛下交手的敌人,仗剑奔了过来,那华服女子已经浑身冰冷,没有气息,那青衣女子却只是昏迷了过去,当两人匆匆给她裹伤服药之后,那青衣女子终于缓缓醒来,她的目光在那华服女子身上停了片刻,眼神中满是哀痛和绝望。一个劲装女子低声道:“七姑娘,要不然我们赶快退走吧。”话语中满是惧意。青衣女子摇头道:“我们已没有回头路可走,先将二姐的尸首抬到边上,你们都去,别放过一个来犯之人,施放二姐身上的求援信号,召城中弟子前来相救。”那女剑手闻言泪落,走回那华服女子身边,从她身上取出一个桑纸包裹的小球,震腕向空中投去,那小球受到震动,火花飞溅,从中分裂,一道火焰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化成一只彩凤模样,更是发出凤鸣也似的声音,惊彻寒夜。青衣女子微阖双目,珠泪滚滚而下,低声道:“二姐,三姐,你们都这样去了,我为何还要这样辛苦地活着。”寒冷渐渐袭来,青衣女子的意识缓缓散去,珠泪已化成两行冰霜,凝在如美玉一般的面颊上。

    陆灿立在雪中,尽管身上已经积雪甚厚,他却没有拂拭的意思,宋逾站在他身后,似乎是保护,又似是监视,听到耳中隐隐传来的厮杀之声,陆灿心中觉得茫然,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阻止眼前的血战,陆灿便静静地等待着结束的时刻,也等待着赐死诏书的到来,只要自己留在这里,那么无论什么人的阴谋,都不能顺利展开。

    过了片刻,果然见到两人踏雪而来,其中一人走到近前便下拜道:“丁铭叩见大将军,请大将军随我们出城,城外有甲士接应,已经备好车马,沿途都有护卫,便可直奔军中。”

    陆灿的目光只在丁铭身上一扫而过,却是看向一身白衣,面覆白纱,就连眼睛也用轻纱遮住的那人,淡淡道:“阁下是何人,为何参与此事。”虽然飞雪障目,可是陆灿也知道若无此人杀了欧元宁,丁铭等人绝对不可能闯入园中,所以方追问白衣人的目的。

    丁铭心中一惊,担忧白衣人恼怒,岂料白衣人只是淡淡道:“丁兄与我有旧,苦苦相求,我便出手搭救,否则大将军纵然有功于社稷黎民,又与我们这些江湖草民有什么相干。”

    陆灿闻言却觉得心中一宽,心道,他若不是存心来救我,倒也不虑他有什么阴谋。转目望向丁铭,他叹道:“丁大侠何必如此费心,陆某生死无关紧要,你却是吴越义军的首领,若是有所闪失,岂不让定海占了便宜,你还是速回吴越去吧,不要牵涉这些朝廷大事。”

    丁铭高声道:“大将军此言差矣,丁某不过是个江湖人,我若死了自有别人可以统领义军,可是若无大将军指挥若定,如何可以抵御雍军铁骑,大将军岂能坐视雍军南下,甘心被那奸臣所害。”

    陆灿苦笑道:“丁兄,你是一片好心,只是陆某生死已经无关紧要,纵然我可以逃出建业,也将成为叛逆,到时候尚相必然下令清洗我的旧部,南楚内乱将起,丁兄难道要我率军谋反么?与其引起内乱,自相残杀,不如陆某服法而死,有诸位义士舍身为国,南楚尚可平安无事,再过些年,或有更胜陆某的人能够北上中原,令雍军从此不能南下。”

    丁铭听得泪落,道:“大将军为国为民,鞍马劳顿,舍生忘死,今日仍念着社稷百姓,那奸相所为实在是令人发指,大将军若是离开建业,避入军中,再上书求赦,或者也可免去内乱,大将军若是不走,我们情愿死在这里,也不肯这样离去。”

    陆灿微微一笑,道:“陆某一人生死事小,家国安危事大,尚相必然已经在陆某旧部之中安插了刺客心腹,一旦陆某脱逃,只怕他们都会遭到戕害,而且军中士卒的家眷都在江水之南,一旦尚相疑心他们谋反,他们便是家破人亡的结局,岂可为陆某一人,害了麾下这些将士。丁兄不要再多说了,你去吧,陆某是绝对不会逃出建业的。”

    这时,那白衣人冷冷道:“何必这样废话,将他打晕了带走就是。”话音刚落,只见陆灿幽深双眸中射出寒光,原本平和淡凝的气势瞬间变得酷厉凌人,那是一种沙场血战中养成的可以匹敌千人万人的大将气度,而他面上的神色却是那样淡漠,双手背负而立,陆灿冷冷道:“阁下当真以为凭着武功高强就可以为所欲为么?”

    白衣人心神一颤,目光透过轻纱,在陆灿面上凝注片刻,见他眉宇间皆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意,轻轻一叹,道:“大将军不欲令南楚内乱,却只是梦想罢了,无论如何,这内乱都是不可免的,大将军只需答应一声,我必然可以带着大将军离开建业,到时候不论是回到军中起兵,还是远遁江湖逍遥,我都可以实现大将军的愿望。大将军难道就不为家人着想么,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纵然大将军甘心赴死,尚维钧也绝不会放过大将军的家人。”

    陆灿的目光没有丝毫软弱,白衣人的言辞虽然犀利,却并未在他心湖之上留下印痕,这一切早在十年之前,他就已经想得清清楚楚了。他却也不辩驳,只是露出坚定淡漠的微笑,然后举手,食中二指便如利刃一般刺透了胸膛,鲜血涌出,虽然手指只刺入了一分,并未伤及要害,可是他的意思却是明明白白。

    顾不得惊讶陆灿的指力,丁铭几乎是立刻起身退去,连退了十余步,目中满是悲恸,颤声道:“大将军,丁铭遵命就是。”

    陆灿淡漠的目光望向白衣人,白衣人目中光芒闪烁,陆灿微微一笑,指上用力,鲜血泉涌而出,白衣人能够感觉到丁铭恳求的目光,他也知道若是立刻出手,或者可以阻止陆灿自戕,但是陆灿心意已决,纵然是救了出去,结果也不会有两样,更何况若是任他背负叛逆之名死在外面,还不如让他死于此处,也算是全了他的忠义。更何况那人原本就说过,要自己给陆灿留下选择的余地。轻轻一叹,白衣人的身形隐入雪中,就如来时一般无影无踪。

    陆灿心中一宽,知道局势终于已经在自己控制之下,望向丁铭,他淡淡道:“丁兄去吧,不要再多添伤亡,切忌不可自相残杀,徒令雍人快意,更要留心身边之人,雍人最擅用间,你要小心在意。”他心中虽然也想警告丁铭小心身后的宋逾和那来历不明的白衣人,但是却也知道若是自己说得过分明白,只怕丁铭也不能生出建业,与其如此,不如让他心存警惕就好,也免得吴越义军失去领袖。

    看着丁铭掩面而退,飞雪之中突然传来一缕琴音,琴音凄楚,隐隐有诀别之意,陆灿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古怪念头,这琴声自己必然听过,或者不是这首曲子,但是那琴中深藏的孤傲清冷意蕴却是一般无二,想到此处却是不由失笑,自己对于音律并不精擅,怎能听出琴音异同。将手指拔出,任凭鲜血滴落,拂去身上积雪,陆灿走入室内,倒了一杯酒,举杯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只可惜我还没有完成心愿,就要身名俱裂。宋逾,你为何不一起走,莫非以为我没有看穿你的伪装么?若非你是他们的内应,只怕那白衣人或者丁铭先就要杀了你。”

    宋逾淡淡道:“大将军何出此言,宋某奉命守护大将军,力阻大将军离开此地,后来也是大将军求情,才令那些人没有下手杀我,大将军舍生不逃,想来也是顾念在下克尽职守的缘故,才多有眷顾吧?”

    陆灿听了不觉失笑,也不顾鲜血流淌,举杯道:“说得好,你这般才智气度,倒是难得,说吧,你和我的恩师江哲有何关系?想来也只有先生能够作出这样的事情,将陆某的生死利用的这般彻底,你这般人才,只怕也是先生的门人吧?”

    宋逾神色微动,看向陆灿磊落的神色,低声道:“我是先生不肖弟子,早已经叛出门墙,承蒙先生开恩,不曾取我性命,今次奉命数进谗言,加害将军,于心有愧,将军纵然将此事说了出去,我也不怪将军。”

    陆灿轻轻皱眉,道:“我听你语气似有怨恨,莫非你怀恨先生,可是若是这样,你又为何奉他之命行事呢?”

    宋逾目光向外扫去,方才凤仪门的求援信号他也已经看到,知道很快就会有人进来查看,便低声道:“我和先生本有旧怨,只是先生不知,但是仔细想来,却也怪不得先生,又蒙先生恩德,同僚厚谊,所以不能拒绝先生的命令,只是却害了将军,我心中十分不安,将军为人忠义,性情又如光风霁月,逾轮此生也觉痛悔难当。”

    陆灿叹道:“这也不关你的事情,先生不过是火上添油,纵然没有他的计策,再过数年,也免不了这一劫,只是原本我以为可以先完成北上中原的夙愿,令雍军铁骑不能窥伺江南,只恨这一日终究来得太早了。我现在才明白,当日谷城之上,先生抚琴一曲,非是为了退敌,而是为了诀别,一曲之后,再不复见,这才是先生的意思。”

    这时,宋逾耳中已经传来足音,他连忙轻咳一声道:“将军,要不要裹一下伤势?”

    陆灿目光一转,道:“你今后还要留在建业么?”

    宋逾心中明白,低声道:“此事已了,在下再无牵挂,绝不会再涉入南北之争。”

    陆灿微微一笑,点头道:“那就好,我相信你并未虚言,否则纵然是你对我这般诚恳殷切,我也只能取了你的性命了,想来我若说上几句话,尚维钧还是宁可信其有的,若是再见到先生,请替我说一句多谢。”

    宋逾低声道:“多谢大将军宽宏,若有机缘,必定转告。”正想再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看见身影闪动,他默然不再言语。

    这时候,援军已经进了园中,走在最前面的却是尚承业,他身后皆是带甲军士,想必是亲自带着援军前来乔氏废园,毕竟陆灿的生死,和他们父子的关系最是密切。在尚承业身后,便是几个绯衣内侍,手上捧着圣旨鸩酒,却是路上相逢,一并赶了过来。一眼看到陆灿坐在那里饮酒,尚承业便松了一口气,停步不前,看了一眼宋逾,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示意他退出来。

    宋逾掩去眼中悲色,走出房间,站到尚承业身后,只见那绯衣内侍尖声宣旨,宋逾神思不属,恍恍忽忽只听见“赐死”、“弃市”这样的字眼。然后透过洞开的房门,他便眼睁睁地看着陆灿含笑倒了一杯鸩酒,明晰温和的目光环视众人,在自己身上更是多停留了一瞬,然后不顾前胸血迹斑斑,举杯而饮。宋逾眼中一片模糊,悄悄地退了一步,只觉得自己的生命仿佛也随着陆灿自尽而逝去了一般。

    第四十章洒泪今成血

    公南归时,已知难免,尽遣心腹部将,尚相欲安将士之心,故殊少牵连,唯公长子云,判令弃市,籍公家赀,徙家南闽。公殁时,飞雪漫天,似彰公之孤忠,尚相畏人知,率重兵围乔氏园,有义士杀入,欲救公出逃,公拒之而死,忠义若此,而奸相鸩之,此诚天地不容。公既死,尚相不安,令缇骑即斩云于狱,使者至天牢,见狱吏军士皆茫然若梦,惊视狱中,则云已杳。公之爱妻幼子,并婢仆家将共四十六人,次日即南徙也。

    ——《南朝楚史·忠武公传》

    同泰十四年,忠武公殁于建业,主淮东军事,参军杨秀闻凶讯,设祭帐于军中。哲闻之,悲恸欲绝,曰:“皆我之罪也。”乃着素衣,渡淮水祭之,诸将皆知其设计害忠武公死,欲杀之,哲欲祭而后死,诸将乃许。哲奏琴灵前,众将闻之皆泣下,不能举刀,哲乃还楚州。

    ——《南朝楚史·江随云传》

    丁铭等人离开乔氏园,早有人暗助逃出城去,到了城外数里,风雪之中显出一行身影,却是百余骑士护着一辆马车,这些骑士都穿着没有标记的衣甲,彪悍威武,显然是百战余生的猛士,为首的是一个青袍将领,面上覆着青纱,见到丁铭身影,他眼中先是闪过喜色,但是目光一转,却没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喜色变成了失望。

    丁铭快步上前,对他青袍将领一揖,悲痛地道:“大将军不肯随我等出城,只怕如今已经……”话音未息,已经是落下泪来。

    那青袍将领闻言默然,良久才道:“大将军性情我素来知道,只是也不免抱着万一之念,如今事已至此,你们已经尽了全力了,我不能离开军中太久,只能立刻赶回去了。”

    丁铭俯身拜道:“石兄高义,丁某佩服,淮西尚赖兄镇守,还是请石兄速行,日后若有所命,丁某绝不会推辞,纵然大将军殉难,南楚江山也不能容许雍军肆虐。”

    那青袍将领叹道:“丁兄忠义之心,石某深铭五内,我得大将军厚爱,却不能救他性命,已经是惭愧至极,若是再不能守住淮西,除了一死,也没有别的法子赎罪了。”

    说罢,那青袍将领告辞离去,一行人在风雪之中,策马远去,丁铭望着青袍将领苍劲的背影,心中涌起悲意,因为陆灿的缘故,这人他也是相识已久,两人一见之下颇为投缘,彼此更是引为知己。原本他也憎恨此人负义,只为了自己的地位官职,竟然将爱女女婿全都舍弃,可是这人却遣使请他赴建业搭救陆灿,更是不惜一切亲自接应,原本丁铭心中还有疑惑,可是建业城外相见之后,丁铭便相信这人非是虚情假意。擅离中军,这不是小罪名,若被尚维钧知道,最好的结果也是解去军职,可是这人全不顾及,想来他当日负义之举也是迫不得已的吧。

    石观纵马在雪中飞奔,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滑落,纵然是当日他狠心舍弃女儿,也没有落泪,当初陆灿尚未被召回建业,他和陆云便已知道局势不妙,两人暗中商议如何应对,石观在数年前就曾经忧虑这种情形,向陆灿提出谏言,当时陆灿便要求他纵然有什么变化,也不能为了私人情谊乱了军心大局,而陆云更是不惜一死,也不愿坏了父亲忠义之名,两人心意相通,却都是最担忧石绣。以石绣的刚烈,纵然石观能够保住她的平安,她也会不惜一死。无奈之下,石观便和陆云商量,石观故意迫使石绣保护陆梅逃走,再让陆云以弱妹和未出世的孩儿相托,这样一来,石绣就只能活下去,不能轻易殉夫。这样做法,即可保住陆氏一脉香烟,也可让石观得到尚维钧的信任。不料石绣却在去钟离的途中失踪,生死不明,石观暗中令人寻找,却始终不见女儿踪影,这已经令石观心痛不已。如今他违背陆灿心意,联合丁铭欲救陆灿脱险,却也功败垂成,再想到爱婿也断不能保住性命,怎不让石观悲愤欲绝。

    一行人策马狂奔,视线为风雪所阻,又都是乍闻噩耗,心神振荡,不免失了几分警惕,就在石观策马经过一个弯道的时候,道路狭窄,前后的亲卫都错开了位置,防守严密的骑阵露出了空隙,正在这时,堆积成丘的积雪突然四散飞扬,一个白色身影凌空而起,手中寒芒乍现,那道匹练也似的寒光,便如天上的星河一般流光溢彩,生生的刺入了石观后心,石观一声怒喝,挥拳击去,掌风便如雷霆一般,那人硬生生受了一掌,却是一声不吭,趁势掠向雪中,后面的亲卫都是惊恐地大声怒喝,几乎是同时射出了夺命的箭矢,那人身形刚落在地上,便纵身向远处扑去,身形奇快,那快如流星闪电的数十支箭矢深深地射入了那人身后的地面上,第二轮,第三轮箭矢几乎是追着那人的身形,却都以毫厘之差错过,转瞬之间,那人身影已经消失无踪。这时,石观的身躯才缓缓倒下,被两个甩蹬离鞍滚下马来的亲卫死死抱住,其中一人颤抖着伸手探视,汗水泪水涔涔而下,忍不住高声痛呼道:“将军死了,将军死了。”

    这些军士都觉得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将军死在此地,不要说无法向军中同袍交代,就是对朝廷也说不过去,毕竟石观本不应该在建业城外出现的。充满杀意的目光向那刺客遁去的方向望去,一个为首的亲卫道:“一半人送将军回寿春,立刻送信给杨参军,请他设法到淮西主持大局,另一半人跟我去追杀那刺客,不报此仇,绝不回寿春。”众亲卫悍然应诺,迅速分成两拨,更是分出两人直奔淮东而去,转瞬之间,他们的支柱已经崩塌,此刻在他们心中,恨不得死去的却是自己。

    此刻,石观的尸身静静躺在亲卫怀中,漫天的飞雪落在他惊怒悲愤的面容上,仿佛是哀悼着这位淮西军主将的猝逝,也像是哀悼着南楚又失去了一位大将。

    和丁铭等人分手之后,那丁铭心目中的“天机阁主”却没有出城,而是径自返回天机阁在建业城内的隐秘住处,这是一座富商的宅邸,只是最后一进却单独辟出来做了天机阁的密舵。走入温暖如春的楼阁,白衣人轻轻一叹,换下已经狼狈不堪的衣衫,走进屏风之后,那里已经备有沐浴香汤和崭新的衣履。不多时,白衣人已经换了一身浅黑色的锦衣出来,英俊沉郁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倦意,倚在软榻上随手拿起一本琴谱慢慢看去,但是目光却有些涣散,看来并没有用心在琴谱之上。这白衣人,所谓的天机阁主,正是魔宗嫡传弟子秋玉飞。

    当日他得到江哲传书,请他到荆襄一会,秋玉飞便知江哲定是有事相求,虽然对于江哲的请托,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但是念及两人的交情,秋玉飞自然不会拒绝,更何况途中他去拜见京无极,向他请教之时,京无极也有意让他到江南走一趟,所以秋玉飞才欣然而来。在谷城相会之后,秋玉飞才得知江哲竟然要他冒充天机阁主,这却令秋玉飞豁然开朗,立刻想明白了当初为何江哲会识破他的身份,也不由暗惊江哲的潜势力之大。为了一探天机阁的深浅,秋玉飞也就甘心做一次江哲的替身和杀手了。

    不过只可惜江哲所托的第一件事情就没有成功,陆灿还是慷慨赴死了,而自己堂堂的魔宗弟子,竟在陆灿面前落了下风,这令秋玉飞心中郁闷的很,更何况见到陆灿这样的名将陨落,秋玉飞心中也不好受,想到昔日在北汉时眼见之事,越发深有感慨。放下琴谱,不由轻叹,江哲的手段也未免太阴毒了,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法子,让江南的武林中人自相残杀,想来天机阁从今之后必会推波助澜,令江南越发混乱吧。

    不知过了多久,凌端闯了进来,面上满是喜色,一见到秋玉飞便道:“四爷,得手了,大概所有的高手都到乔氏园去了,天牢里面几乎没有什么防范,而且我们还使用了‘迷梦’,这种迷药可真是厉害,那些狱卒和军士明明还有知觉,就是懵懵懂懂,就像梦游一般。”

    秋玉飞淡淡道:“那陆云有没有和你们为难?不会也不想离开天牢吧?”

    凌端嘻嘻笑道:“我可忘了问他,反正他也中了迷药,我和白义直接就把他带出来了。”

    秋玉飞微微苦笑,道:“我看你还是告诉白义一声,直接将他迷晕了事,将他交到随云手中再救醒也不迟,免得多生是非。”

    凌端惊讶地道:“四爷真是有先见之明,我来的时候就听见白义让人去拿准备好的‘千日醉’,那可是能够让人睡上三年的好东西,想来白义是不会让那小子醒来吵闹的了。”继而有些疑惑地问道:“不过四爷怎会知道这小子不会顺服呢,莫非是已经有了经验,哎呀,难道四爷没有救出陆灿么?四爷不是说他若不答应,就直接打晕了事么?”

    秋玉飞瞪了凌端一眼,冷笑道:“你现在的武功也不错了,若是现在见到你的谭将军,你可有胆子为了救他将他击晕?”

    凌端打了一个冷颤,道:“这我可怎么敢,谭将军一双眼睛只要看你一眼,便会觉得从心里往外都是寒意呢。”

    秋玉飞也懒得和他多说,道:“据说忠义之人鬼神不敢近,我不过是个寻常江湖人,可没有鬼神之力,陆将军尽忠全节,此诚为天下人所钦服,只是随云若是得知这个消息,恐怕还是要悲恸难当的。”

    凌端见秋玉飞这般悲叹,却是心中冷笑,虽然对于江哲的怨恨已经消散许多,可是却不意味着他已经原谅了那人过去所做的一切。

    或许是觉得心中烦乱,秋玉飞突地起身,丢下琴谱道:“我出去走走,你不要到外面生事。”说罢也不等凌端叫苦便走了出去,这时候夜色已深,雪下的越发大了,街上却处处可见禁军往来的身影,秋玉飞衣着华贵,在雪中缓缓而行,更是着意避开那些禁军,凭他的武功自然是轻而易举,建业城里面的混乱局势皆被他看在眼里,更是不由惊叹江哲的手段,虽然未能如愿救出陆灿,可是丁铭等人和尚维钧、凤仪门的仇恨是万万化解不开的了。入夜时分,雪势渐渐小了许多,已经可以隔着数丈看清人影,秋玉飞有些倦了,正想回去休息,目光一闪,却看到一个轻盈婀娜的身影在夜空飞雪中纵越,不由心中一动,悄悄跟了上去。几乎传过了小半个建业城,他看到那个身影没入了一座灯火辉煌的华丽庭院之中,听到院中传来的乐声歌声,熙熙攘攘的人声以及门前车水马龙的情景,秋玉飞眉头一皱,猜出这身影的身份。不过他可没有必要作些额外的事情,正欲转身离开,一缕琴音从一座楼阁之中传出。

    秋玉飞脚步一凝,风尘女子抚琴悦宾是常有的事情,可是这琴音却大不寻常,竟是一曲《猗兰操》,幽怨高洁。秋玉飞细细品味,弹琴之人手法轻柔,曲中自怜身落风尘之意,便如香兰生于荒野,不得其时,不论是指法还是心境,都将此曲演绎的完美无缺。秋玉飞本是最爱音律之人,听得目放奇光,也不顾此地乃是敌人重地,便如一个寻芳客一般走入了月影轩的大门。

    不需多费唇舌,凭着秋玉飞的品貌和重金,轻而易举地便走入了月影轩灵雨的香闺,刚刚在前厅献艺,便需待客的灵雨神情柔婉,灵秀动人的姿容,楚楚可怜的气质,都让人目眩神迷,绝不会后悔花了重金,却只能喝一杯茶,说上几句话而已。可是秋玉飞却能够感觉到灵雨眼眸中深藏的淡漠和倦意,这个女子,并不像她的身份所代表的势力那般跋扈,琴音舒心臆,或许她也是污泥中的一朵白莲吧。

    心中存了这样的想法,秋玉飞完全抛却了来建业之前看到那份情报关于这个女子的评介,微笑道:“灵雨姑娘可以说是当世数一数二的琴师,不知道在下能不能再听姑娘奏上一曲呢?”

    灵雨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面容几乎是立刻之间变得生动起来,真正的仔细打量了秋玉飞一眼,心中一动,道:“四公子想必听过大家抚琴,不知道小女子的琴艺有什么缺憾之处?”

    秋玉飞见灵雨一开口便是询问音律,心中越发觉得这女子不俗,若是说到音律,当世之间已无人可以胜过他,灵雨的琴艺虽然出众,在他看来也有可以推敲之处,当下便取过灵雨古琴,弹奏起方才那一曲《猗兰操》。

    琴声一起,灵雨便是精神大振,凝神听着琴音变化,全不知晓,秋玉飞已经用真气隔绝了琴音,除了她之外,月影轩上下并无人能够听到琴声,毕竟秋玉飞还不想引起凤仪门的注意。

    一曲终了,灵雨已经心中狂喜,便取回古琴,重新弹奏,秋玉飞见她如此痴迷,心中更是欢喜,索性站在她身后,不时指点她的指法和技巧。

    等到灵雨完全贯通之后,已经是将近子时,若是平常,早有人前来促驾,可是灵雨并没有暗示逐客,而凤仪门上下正为惨痛的损失而忙乱,所以竟无人前来打扰,当然后来,秋玉飞也无需隔绝声音了,反正只有灵雨在练琴,若是那样做反而容易引起别人怀疑。

    灵雨意犹未尽,正想继续请教,突然看到秋玉飞若有若无的笑意,才想起自己全然忘了这人乃是自己的客人,不由玉面通红,翩翩下拜道:“灵雨怠慢四公子了,公子精通音律,灵雨当真想随公子学琴,只可惜身不由己,不知道公子明日还来么?”

    秋玉飞目光如炬,看出这灵雨姑娘纯然一片求教之心,不由轻叹道:“姑娘如此苦心孤诣,难怪能有这样的琴艺,只是在下即将离开建业,想来真是遗憾,不能和姑娘再次探讨琴艺。”

    灵雨闻言,目中闪过波光,想到自己本是书香门第的小姐,无奈家破人亡,沦落风尘,又不幸成了凤仪门弟子,竟然连赎身的自由也没有,她身世坎坷,除了寄情音律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意念,就是师父教她武功,她除了勤练内功,以便增强弹琴的力量之外,对于轻功剑法都是不甚用心,若非看在她的才貌和琴艺出众,只怕师父也不会继续将自己留在门下吧?原本庆幸可以摆脱清白遭污的厄运,如今灵雨却恨不得是个寻常女子,可以要求赎身,随着这琴艺更胜自己的四公子离去,可以自由自在的学琴抚琴。忍不住珠泪滴落,她一手拉着秋玉飞的衣袖,哽咽不能言,良久才道:“四公子既然要走,就让灵雨再为公子抚琴一曲。”

    说罢,灵雨拭去泪痕,再次抚动琴弦,这次奏的却是一曲《高山流水》,这一曲本来是知音相惜之意,灵雨弹来,却是多了几分哀怨悲切,更有知音匆匆离别,自己却不能相随的恨意,灵雨全神贯注地弹奏完一曲,抬目看时,却见那俊逸多才的青年公子已经不见踪影,只在琴台上多了一块玉佩。

    灵雨拿起玉佩,却是一块羊脂美玉雕刻成古琴模样,心中微痛,将玉佩按在心口,轻阖双目,泪水滚滚而下。他却不知,秋玉飞离去之时,却是心中暗道,只为了这个灵雨姑娘,我也要多留几日。原本秋玉飞已经准备即刻动身返回东海,可是此刻却下定了决心帮着江哲完成铲除凤仪门的大计,以他的聪明,自然看得出灵雨乃是被迫留在凤仪门罢了,并无选择的余地。

    我坐在棋坪前,看着黑白分明的棋局,淡淡道:“石观竟然已经死了?是谁下的手?淮西军由谁接管了?”

    霍琮闻言心中一寒,自从先生得知陆灿死讯之后,便始终是这般淡然自若的模样,似乎死去的只是一个不相识的外人,竟连一丝悲色也无,可是不知怎么,霍琮却觉得越发蹊跷,先生绝非凉薄之人,按理来说绝不会毫无所动,江哲这般模样却比放声大哭更加令霍琮忧虑。这时候江哲的目光已经向他望来,似在催促他回答,望着那双幽深淡然的眼睛,霍琮不由低下头去,低声道:“先生事前已经预料到石观非是负义之人,所以令司闻曹留意石观行踪,不过下手的却不是大雍刺客,而是凤仪门的燕无双,司闻曹借刀杀人,凤仪门的反应也很快,还不能确定燕无双是事先设伏,还是跟踪丁鸣寻到石观,但是燕无双居然在石观归途上暴起行刺,一举取了石观性命,石观亲卫舍命追杀,四十人全军覆没,被燕无双个个击破,不过燕无双也受了重伤,回到建业城后就卧病不起。至于淮西军的新任主将,乃是南楚王后兄长蔡群,此人乃是国戚,又得尚维钧信任,最重要的是,他和凤仪门关系密切,而且此人垂涎纪霞首徒灵雨已久,据说纪霞已经许诺,等到蔡群在淮西立足之后,就将弟子灵雨送给蔡群为妾。”

    我若有所思地道:“蔡群此人才能如何,可曾领军作战?”

    霍琮道:“蔡群虽然是世家子弟,倒也勉强算得上是文武双全,蔡氏倒是的确出了几个不错的子弟,此人倒颇有些高傲,在余杭任将军,能力中上,颇为胜任,只是性情高傲,又兼风流成性,赵陇亲政之后,他因为是国舅,而被诏回建业为禁卫军副统领。此人为淮西主将,若无大战,倒也胜任。”

    我又问道:“尚维钧没有趁这个机会清洗淮西军?”

    霍琮道:“行刺石观的事情想必尚维钧并不清楚,按照司闻曹得到的消息,石观的尸体被亲卫带回淮西之后,杨秀的信使就到了淮西,按照他的意思,淮西军以石观重病身亡的名义上报南楚朝廷,尚维钧也不愿惊扰军心,多生是非,对他来说,石将军死了最好,免得留下后患。”

    我叹道:“这也好,若是石将军死在司闻曹的秘谍手上,将来若是见到云儿夫妇,也不好交待,不过燕无双果然狠绝,当年她便是除了闻紫烟之外,凤仪门弟子中最擅长刺杀的一人,现在看来她的武功有进无退,幸好如今她已经重伤,这样一来我们铲除凤仪门的时候就容易多了。对了,乔氏园一战,伤亡如何?”

    霍琮偷偷的瞥了一眼江哲,只见先生依然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站在一边的小顺子神情却是罕见的凝重,犹豫了一下,他说道:“乔氏园搭救大将军,按照先生的意思,除了四公子之外,我们的人只是暗中协助,这一点已经得到丁铭等人的谅解,所以我们并无伤亡,尚维钧的心腹第一高手欧元宁被四公子缢杀,凤仪门萧兰、谢晓彤阵亡,参战的剑士死伤过半,尚维钧的势力也是损失惨重,丁铭带来的吴越高手也只有三成生还,而且白义师兄趁机救出了陆云,这一次先生的目的已经全部达到。事后尚维钧大怒不已,凤仪门果然趁机撺掇尚维钧利用陆夫人和陆霆等人南徙的机会,故意放出风声,要在途中杀害陆氏满门,准备将同情陆氏的江湖中人诱入罗网,然后一网打尽,不过白义师兄本来想要逾轮师兄向尚承业进言的,却被逾轮师兄拒绝。”

    江哲点头道:“当日不救陆氏满门,一来是人太多,难以相救,二来也怕陆夫人和陆灿一样的忠烈,反而会让我们的人陷入泥潭,三来我也是断定凤仪门会如此做,这一次凤仪门先后损失了三大高手,必然痛彻肺腑,若不利用机会削弱江南武林,也就不是凤仪门了,事先我便说过一定要杀死凤仪门一两个高手,他们倒是做的超出我的预计。对了,让他们把这个消息透漏给韦膺,不论他是继续和凤仪门同流合污,还是改弦易辙,继续忠于陆氏,都不能让他置身事外。”

    霍琮疑惑地问道:“先生,弟子不明白为何要在这时对付凤仪门,凤仪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弟子认为若是任其所为,反而有利于我军南征。”

    我冷冷道:“从前南楚有陆灿独撑大局,那么凤仪门的存在自然是我军最好的助力,如今陆灿已逝,尚维钧一手掌握大权,若得凤仪门相助,便可掌控将帅,铲除异己,陆灿虽然已死,可是他临去余威尤在,众将敬他忠义,不敢起反意,尚维钧便可以顺利掌握权柄。如果凤仪门毁去,尚维钧的实力又大减,不能威胁南楚将帅的安危,陆灿旧部以及其他将军都会为了自保各自保留实力,这样我大军便可横扫江南,所以凤仪门已经不该存在这世上。传令陈稹,让他设法让江南武林的自相残杀越演越烈,然后联合司闻曹将他们斩尽杀绝,凤仪门尤其不能放过,不过那些秉承忠义的江湖势力不妨给他们留条生路,也免得江南武林一蹶不振,这有违我保留江南元气的意思,毕竟草莽之中也多有俊才。对了,明鉴司不是已经将手伸入江南了么,在敌国活动虽然是司闻曹的管辖范围,可是也不要便宜了夏侯沅峰,将他一起拉下水,敢带头弹劾我,也别想袖手旁观。”

    霍琮唯唯应诺,问道:“董总管传讯来,向先生请示淮西之事,还有陆氏一门可要带回大雍安置?”

    我想了一想道:“淮西还算安全,石玉锦将要临盆,就让她在淮西待产吧,先别告诉她外面的事情,让董缺好好照顾她和陆梅。等到我军下淮西的时候,让荆迟将她们送到我这里来,陆氏的事情看他们的意思,如果陆夫人坚持要奉旨南徙,就让越氏好好安顿他们,否则就将他们送到大雍来。还有陆风,他现在行踪不明,应该是在韦膺的保护之下,这件事情不能放松,一定要将他找到,我已经害死了陆灿,绝不能让他的家人有什么闪失。”

    霍琮心中一震,这是先生听到陆灿死讯之后唯一一次说到自己的感受,偷眼瞧去,江哲的神色依旧是那样平静淡漠,仿佛这些话并非是他说的一般,见他言词无碍,思路清晰,计策也是从前那般狠辣,本应该放心才是,可是霍琮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不安。然后,他耳边便传来江哲斩钉截铁的声音道:“听说杨秀不惧南楚朝廷的责难,在广陵为陆灿设了祭帐,可有此事?”

    霍琮心中一惊,刚想要说没有,却发觉江哲的目光冰寒刺骨,看了一眼神色木然的小顺子一眼,终于无奈地道:“这,听说是的,司闻曹回报,巴郡、江夏、九江、寿春、广陵、余杭,各军都设了祭帐,就是南楚朝廷也不敢明令阻止,淮东军更是全军缟素,每日里都是哭声震天。”

    我闻言释然道:“这才对了,若是这些人连祭帐都不敢设,也枉费陆灿的孤忠和良苦用心。小顺子,我明日想去广陵拜祭灿儿,你觉得如何?”

    霍琮大惊,连忙看向小顺子,希望他像以往一样阻止先生不当的举动,不料小顺子眼中闪过挣扎的神色,良久才道:“是,我会保护公子去广陵,绝对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先生的路途。”

    听到小顺子肯定的回答,我宽心的笑了,道:“是啊,我怎能不去拜祭灿儿呢,只可惜他的尸身在建业,要是能够见见他多好。”

    小顺子毫不犹豫地道:“公子放心,等到攻下南楚之后,我陪着公子去建业,替大将军重修坟茔,到时候公子便可以祭奠大将军灵柩。”

    我含笑点头,道:“好啊,你去安排吧,呼延寿是肯定要跟的,其他人么能免就免了,对了,裴云身边那个杜凌峰我很喜欢,如果他有兴趣,让他一起去吧。”

    小顺子应诺道:“是,我会安排好的,公子不如好好休息一下,明日还要赶路,公子可是不能劳累的。”

    我闻言点头道:“也好,我去躺一躺。”

    小顺子小心翼翼地扶着我走到床前,我不由暗笑他这般多事,好像我是容易摔碎的瓷人一般,躺在床上,我几乎是立刻进入了梦乡,梦中仿佛见到久违的陆灿音容,唉,这小子急什么,我不是很快就要拜祭你去了么?也不用这么快就托梦给我吧,放心吧,你的家人我都会好好照看的。

    我却全然不知道,走出房门之后,霍琮脸色铁青地抓住小顺子,道:“先生不对劲,顺叔,不能去广陵,先生的离间之计瞒不了南楚人这么久,杨秀只怕会把先生生祭在陆将军灵前的。”

    小顺子眼中露出少见的惶恐和悲痛,良久才道:“公子要去,谁也不能拦阻,走,跟我去见太子殿下和裴将军,公子去广陵的时候,要让裴将军大军在淮水严阵以待,如果公子有什么三长两短,就让裴将军渡过淮水,将淮东军全部屠杀干净,为公子报仇就是,可是就算公子会死在广陵,这次也不能阻止他去,谁也不能。还有一件事,你要记着,若是你敢背叛公子,我必将你碎尸万段,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说罢,小顺子露出酷厉冰寒的神色,甩开霍琮,径自走去,霍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涌起,他忽然明白了一切,明白了小顺子为何不顾先生安危,同意他置于险地,但是明白过后,心中的重压却几乎令他不能呼吸,不能思索,小顺子的威胁更是让他明白,无论如何,先生都不会平白无故地伤害自己,只因对于先生来说,若是伤害自己心爱的弟子,就跟伤害自身一样痛苦,忍不住泪水滂沦,霍琮艰难地移动步子,走到江哲的卧房之前,跪倒在地,从房内传来江哲均匀的呼吸声,显然他睡得很熟,可是霍琮却是越来越伤悲,转瞬之间已经泣不成声。

    淮水南岸,如今已经是一片缟素,在得知陆灿死讯之后,杨秀纵然是奉了陆灿遗命,也再不能抑制心中的悲痛,更何况军中皆是悲声,便不顾尚维钧的猜忌在广陵设下祭帐,想来法不责众,尚维钧也不能利用这个理由为难淮东军。军中将士,皆是白衣戴孝,黑纱缠臂,人人皆是悲愤欲绝。却在这时,突然有斥候回报,雍军集结在淮水北岸,泗州城前,磨刀霍霍,竟似有趁机攻击之意,杨秀不由大怒,乘人之丧而攻之,自古以来便是不义之举,众将士也是怒不可遏,纷纷振臂高呼,欲和雍军血战。岂料雍军却是遣使渡水传讯,大雍楚乡侯江哲意欲至广陵吊祭,众将面面相觑,虽然众将未必能够识破大雍的离间计,可是陆灿被赐死的罪名就是勾结大雍意图自立,这江哲实在是害死大将军的罪魁祸首,当下群情愤然,都是声言要将江哲杀死在灵堂之上,以祭陆灿英灵。

    众将士可以快意恩仇,杨秀却是不能轻易决断,若是江哲真的前来祭灵,于情于理,都不能杀害大雍吊祭的使者,但是若是任凭江哲来去自如,只怕军中的怨恨就会集中在自己身上,军中本已有了怨言,只因自己不曾起兵相救大将军,他本是蜀人,若无陆灿支持,根本难以在军中立足,如今能够统帅淮东军,也多半陆灿余威和自己这几年的经营,若是伤了军心,只怕就是尚维钧不动手,自己也不能掌控淮东军队。更何况雍军拥兵淮水北岸,所为何来,不用问也知道,一旦江哲陨命广陵,那么雍军必然渡水作战,现在并不是和雍军大战的好时机。所以思之再三,杨秀婉拒了江哲前来吊祭的要求。

    可是这年轻的使者却肃容道:“杨参军,你我两国虽然是敌对,可是忠臣义士人所共敬,陆大将军和楚乡侯更是少年之交,份属师徒,情同手足,虽然不幸中道分离,各为其主,以至于生死相见,可是私情不害公谊,还请将军不要拒绝楚乡侯一片诚心,想来就是大将军泉下有知,也会乐于见到侯爷亲来吊祭,人死如灯灭,想来大将军也不会怀恨昔日恩师的。”

    杨秀思索再三,终于叹道:“江侯爷居然有此心意,我若坚拒,反而令天下人觉得我南楚将士心胸狭窄,只是在下不妨直言,若是江侯轻身来此,会有什么后果杨某也不敢肯定,不过杨某定然尽力阻止淮东将士复仇之心。”

    那少年使者端重地道:“我大雍上下皆相信南楚将士不会迁怒于我家侯爷,若有意外,想必也与将军无关,只是我大雍太子殿下也在楚州军中,殿下有令,若是侯爷有什么短长,必要血洗淮东,才能向陛下交待,请杨参军谨记此事,莫要等到刀兵一起,以为我军不教而诛。”

    杨秀眼中闪过厉色,冷冷道:“使者是在威胁杨某么?”

    那少年使者平静地道:“纵然在下不说明,莫非将军还想不到我军拥兵泗州城下是为何么?我大雍行事素来光明正大,故而太子殿下令在下向参军大人明言此事,却并非是有意威胁,我们两国之争,已是不死无休之局,纵然今日不战,将来也是要战的,太子殿下并不认为拥兵淮水就可以威胁将军。”

    杨秀闻言眼中闪过异色,道:“好个大雍太子,素闻贵国太子殿下自幼便有贤孝之名,想不到行事也是这般刚毅果决,好,杨某就静候楚乡侯前来祭灵,不过并不保证他的安全就是了。”

    那使者也没有惊怒之色,只是行礼想要告退,杨秀却止住他,目光在这看上去平凡普通的少年使者身上凝注了片刻,问道:“还未请问贵使尊讳?”

    那使者神色仍然是冷冷淡淡,道:“在下霍琮。”

    杨秀目光一寒,良久才道:“原来是你,好,送客。”

    待霍琮离开大帐之后,从内帐走出了韦膺,虽然只有数月时间,韦膺的形容憔悴了许多,尤其是陆灿死后,他在短短几日之内,竟连两鬓都有了星霜,这让原本十分擅长保养的韦膺仿佛苍老了几岁。他目光幽冷地道:“杨参军,你想不想为大将军报仇?”

    杨秀知他心意,淡淡道:“大丈夫就是想要报仇,也不能用这种手段。”

    韦膺冷笑道:“你以为那人会是真心前来吊祭么,只怕他离去之时,就是尚维钧动手之时,你就不怕尚维钧以此为借口为难你么?”

    杨秀从容道:“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何况是前来吊祭的使者呢?我就是这样禀明朝廷,我朝素重礼法,想来尚相也不能以此为借口,韦兄,你对大将军的心意我是感激的,可是这次却不能任你动手。”

    韦膺听出杨秀话外之意,却是怀疑自己想要报私仇,其实他虽然未必没有趁机报复之意,可是却实在是想替陆灿报了江哲陷害之仇,但是望着杨秀淡漠的神情,却是没有再多言,转身黯然离帐,心道,这世上也只有大将军一人敢于相信我,他如今已死,南楚军中也不是我久留之地了。

    走出大帐不远,厉鸣匆匆走来,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韦膺见他神色古怪,正欲动问,他已经走到韦膺身边,低声向他说了几句话,韦膺眼中也闪过匪夷所思的神色,厉鸣见状又低声道:“崔庠传来消息,门主已经同意对陆氏下手,传书请首座回去,门主许诺既往不咎。”韦膺目光沉凝下去,良久才道:“等我见过江哲之后,我们便回去。”说罢又冷笑道:“这场猫哭耗子的好戏怎能不看呢?”

    翌日,大雍前来吊祭的车马渡过了淮水,一行人皆着素衣,在南楚军士虎视眈眈之下,来到了广陵大营。

    我坐在马车上,静静地想着心事,这次随行的除了小顺子和呼延寿之外,虎贲卫是一个不拉的全部跟来了,本来是不想带他们的,这么多高手勇士,不是挑衅么,可惜他们居然说什么若是不能保护我,有违皇上旨意,我也就只好认了。除此之外,随行的还有霍琮和杜凌峰,霍琮昨天自请出使也就罢了,这次还要和我一起来,罢了,这小子要是不怕死就让他跟吧,至于杜凌峰,我实在是觉得他在我面前如坐针毡的模样十分有趣,原本只是一提罢了,并不准备让他跟来的,谁知这小子居然咬着牙跟来了,想想也觉得好笑。不过也不知道小顺子是怎么说服了李骏和裴云的,我原本还担心得让小顺子背着我跑到广陵来呢。

    马车停了,小顺子在外面请我下车,我伸了一个懒腰,这一路真是折腾人,路不大好走啊,连年征战,道路损毁,等到拿下淮东之后,应该纠工整顿一下道路。走下马车,觉得外面的阳光有些强烈,忍不住迷了迷眼睛,眼前一片缟素,不论是地上的积雪,还是南楚军士手中的兵刃,都映射着明亮的光芒,令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霍琮已经站到我身边,扯了我衣袖一下,上前引见道:“先生,这位就是杨参军杨大人。”

    我看了杨秀一眼,这人我还记得,便上前施礼道:“杨参军,多年不见,风采却是如昔,不知道还记得江某么?”

    杨秀凝视江哲良久,上次见面的时候江哲重伤初愈,神色憔悴,全无光彩,他其实没有看出此人有什么奇异之处,十余年不见,这次见面,杨秀只觉得这人神色恬淡,目光幽深,灰发霜鬓,岁月的流逝让这人变得越发沉凝,只是眉宇间总是带了几分散漫,令杨秀心中疑惑的是,江哲面上丝毫没有悲色,在杨秀想来,这人不论是真是假,理应面带戚容才是。

    犹豫了片刻,感受到身后诸将的骚动不满,杨秀冷冷道:“楚乡侯前来吊祭,可知我军上下深恨阁下,阁下恐怕来得去不得!”

    听了他包含威胁的话语,呼延寿、杜凌峰和虎贲卫众人都是面露怒色,呼延寿更是上前一步道:“要想伤害侯爷性命,还得看我们答不答应。”

    霍琮却是沉默不语,目光中只是多了些忧虑,而小顺子则是面如寒霜,就是怒气填膺的南楚军士也能够感觉到空气中多了几分寒意,尚未吊祭,帐前便凝滞住了。

    杨秀目光望向江哲,想看看他如何应付这局面,若能让这位大雍楚乡侯在这里受挫,最可以振奋军心的,只是不杀了他,便不会失了道理。

    我烦恼地皱紧了眉头,这些人怎么回事,在这里吵闹什么,耽误我的时间,想来灿儿等我已经很久了,冷冷道:“就是要动手也得等江某拜祭之后。”说罢我也不理会众人,便向祭帐走去。

    杨秀一愣,暗中打了一个手势,站在祭帐之前的两行白衣白甲的军士同声高呼道:“楚乡侯进帐拜祭大将军!”便同时拔刀出鞘,两两相交,举在头顶,在帐前摆下了迎客的刀阵。雪亮的单刀映射着日光和雪光,刀柄上系着的素绸随风飘舞,每个军士眼中都露出耀眼的杀机。

    我见这些阻道的南楚军士终于让出了通道,满意的一笑,便向祭帐走去,只是怎么眼前总有些雪色素绸在脸上拂来拂去,不耐烦的皱皱眉,懒得伸手去拨开这些素绸,径自向帐内走去,走入雪色的祭帐,一眼便看到盛着陆灿衣冠的灵柩和摆在上面的灵牌,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似乎消失殆尽,走到灵柩之前,双腿已经有些发软,也不顾及什么礼仪,便抱膝坐在灵柩前面用作跪拜的蒲团上面。

    凝望着灵牌许久,我放声吟道:

    “记得相逢一笑迎,剪烛西窗夜谈兵。

    结恩深处胜骨肉,不因孤零欺馆宾。

    无奈寒霜摧庭兰,羁旅承恩拘闲云。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一诗吟毕,尤觉不足,不假思索,再度吟道:

    “廿载征尘如一梦,中原北望气如山。

    才兼文武无余子,功到雄奇即罪名。

    太息反目成仇雠,割袍绝义中道违。

    君归黄泉无所恨,洒泪苍天可告谁?”

    吟完两诗,觉得心中畅快许多,眼前仿佛见到陆灿的音容笑貌,又想起秋玉飞和逾轮的传书,他临死之前仍要谢我,我们早已经恩断义绝,纵然明知他若能杀我也不会轻轻放过,我却知他始终不曾忘记昔日旧情,只不过私人情谊抵不过两国仇恨,才有今日的结局。

    不过呆了多久,目光瞥见霍琮怀中抱着的古琴,随手一挥,霍琮将琴递过,我盘膝坐下,轻拂琴弦,心中想起少时在江夏渡过的时光,如今想来,那竟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琴音不知不觉间响起,我心中只想着那段平和安乐的日子,想起和陆灿抵足而眠,想起他在校场练习射箭,迫着我也陪他在烈日下面流汗,想起我替他伪造功课交差,想起和他偷溜出去游春,却被陆侯爷捉个正着的尴尬,想着想着,唇边不由露出微笑,琴声也越发活泼灵动。

    杨秀立在祭帐之外,神色凝重地望着被阳光映射得几乎透明的白色帐幕之后的单薄身影,摆开刀阵迎宾原本只是想要摧折江哲的勇气,可是这文弱书生竟然眼睛也不眨一下地走入祭帐,其中好几次他头上的钢刀做势下移,他都没有丝毫理会,这一刻,杨秀真的相信了这人胆量包天的传言。

    听到那人朗声吟诵的两首悼词,杨秀纵然觉得这人定是虚情假意,却也不由闻之摧心,想到大将军战功赫赫,一片忠诚,却死于内争而非战场,竟连马革裹尸都不能够,不由暗自伤痛。

    可是当琴声一起,杨秀面上神色大变,那琴声中竟没有一丝悲意,反而是充满了欢畅,不说杨秀颇通音律,就是那些原本虎视耽耽的将士,初时也觉气恼,可是只听了片刻,杀气便渐渐消退,反而不约而同地忆起少年时候结交的玩伴,想起那铭刻在心,没有利害关系的友情。琴声越来越平和喜乐,可是不知何时,杨秀却觉得脸颊已经润湿,仿佛身陷在不愿醒来的梦境中一般,等到杨秀清醒过来,身边已经泣声一片,明明是欢喜至极的琴音,可是却无人不觉悲从心起,这一刻,杨秀当真相信江哲乃是真心诚意前来拜祭。

    当琴声终止,江哲仍然是神色淡漠地从祭帐之内走出,匆匆一拜便扬长而去,这时候,淮东军上下竟然没有人想要留难他,他们已经忘记了这人的身份,只记得他是大将军的少年好友,如此而已。

    小顺子和众人护着江哲车马,几乎是毫不停留地渡过了淮水,能够这般容易回来,许多人都想不到,看到雍军大旗的时候,纵然是悍不畏死的虎贲卫士也是忍不住低声欢呼,只有小顺子、呼延寿和霍琮都是忧心忡忡,不时留心江哲的神色。

    我望见策马前来迎接的李骏,不知怎么,心中似乎有什么断裂了一般,我伸手拉着小顺子,艰难地问道:“小顺子,陆灿他死了?”

    小顺子无视众人望过来的惊异目光,目中露出坚决的神色,狠心地道:“是的,陆灿已经死了。”我这才觉得天昏地暗,这几日以来,陆灿的死讯虽然入了我的耳,却未曾入我的心,直到此刻,我才突然明白过来,陆灿真的死了,死在我的手上,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凭空袭来,只觉喉中一甜,一口鲜血已经吐在了小顺子的衣袖之上,素衫鲜血,越发刺眼,抬头望见小顺子忧惧的目光,我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向下栽倒,只觉得有人扶住我,在我耳边呼喊,我却什么都不想听,只是任凭泪水滑落,意识也渐渐沉入黑暗。

    众人的惊呼声中,李骏已经冲到了江哲身边,只见江哲已经昏迷过去,苍白的面容上一丝血色也无,紧闭的双眼却是泪水直流,那泪水竟是淡淡的红色,李骏惊叫道:“先生怎样了?”

    这几日一直脸色沉郁的小顺子却长出了一口气,道:“好了,好了,总算是哭出来了,这下可以放心了,殿下,立刻将公子送回楚州,召军医诊治。”心中却是一阵后怕,想到江哲得闻凶讯之后不正常的冷静,他便担心江哲悲痛过甚,虽然之后江哲似乎头脑清醒得很,可是小顺子却从蛛丝马迹中觉察出异常,为了让江哲将心伤释放出来,才不顾一切纵容江哲去广陵拜祭,终于令江哲清醒过来,纵然为此伤病,却也不妨了。

    霍琮愣在那里,看见小顺子欣慰的神色,欢喜和悲伤两种情绪同时袭来,一时不觉涕泪交流,连忙用袍袖胡乱擦拭,跟着众人的脚步匆匆向楚州而去。

    第四十一章行路难

    公虽殁,余威尤在,于百姓亦有遗恩。

    初,公自襄阳南返,随公归者,不绝如流,公于途中奏以长沙闲田处之,未果,公以谋逆罪死于囹圄,尚相以安陆、云梦荒地处之,又疑中有细作,拘束甚严,民皆苦,泣曰:“不若死于军法。”

    尚相闻之怒,阴令心腹屠戮之,有公旧部暗告众人,曰:“大将军救诸人,今尚相欲杀无辜,我不能忍,请即行。”民皆泣号,不知所为,其人乃以公书信令牌授之,令众人乘夜返襄阳,奉令者闻之,追杀不舍,道路诸将,皆公旧部,见令牌皆释之,民得返襄阳者十之八九。至襄阳,民皆泣告城下,愿受军法,雍将长孙冀不忍,犹豫未决,民以公书信呈上,长孙冀览信而叹,请旨皆赦之。至今襄阳之民,皆奉公之灵位。

    ——《南朝楚史·忠武公传》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注1)”

    山路崎岖,蜿蜒难上,一个中年美妇带着两个女剑士攀山而上,听到迤逦传来的悲歌,这中年美妇面上先是露出一丝嘲讽,但是继而神色变得怆然,耳中听到水声潺潺,便加快了脚步。绕过一道绝壁,眼前一亮,豁然开朗,半山处却有一块半亩方坪,右侧峭壁林立,削若笔管,左侧绝壁之间,一线飞瀑若断若续,便如玉带流碧,瀑下乱石嶙峋之间却是一方深潭,流瀑溅在碧潭中心润白如玉的一方巨石上,阳光映射下宛如珠玉。一个青衣男子坐在潭边青石上,脱了鞋袜,双足浸在潭中,似乎全不觉得冬日积雪汇成的潭水的刺骨寒意。中年美妇望见了男子身边连鞘的佩剑一眼,冷笑道:“韦膺你可后悔当日定要依附陆灿,和我们作对的决定?”

    韦膺也不回头,淡淡道:“这世间可以后悔的事情太多了,我若要后悔这件事,还不如后悔猎宫之事,这些日子,你们的损失可是比我惨重,我虽然没有了靠山,可是你们却损失了中坚力量,莫非你不后悔么,贵妃娘娘?”

    那女子面上露出浓厚的戾气,原本美艳的容貌几乎也变得扭曲了,良久,她才平静下来,冷冷道:“不要这样叫我,什么贵妃,什么娘娘,我不过是师姐的棋子罢了,窦皇后、长孙贵妃、颜贵妃才是李援的贤妻爱妾,我纪霞又算什么?不过这个身份也有好处,否则凭着尚维钧权倾江南的势力,又怎会入了我的罗网呢?这一次我们的损失的确很重,萧兰、凤非非和谢晓彤都死了,非非和晓彤也还罢了,她们除了有一身剑术之外,平素行事束手束脚,萧兰却是可惜了,月影轩一直是交给她打理的,她这一死,我便失去了助力,这倒是头痛的很。”

    韦膺冷冷道:“如今凤舞堂、仪凰堂已经只剩下你和燕无双两个首座,实力空虚,所以你才会说服门主,和辰堂和好如初,甚至不计较我襄助大将军之事?”

    纪霞扬眉道:“正是,我不仅希望与你合作,还希望你助我夺权,燕无双为了挽回面子,亲自刺杀石观,如今重伤卧病,凌羽一向不理事,若是你我合作,就是得到门主之位,也不是不可能的。”

    韦膺回头道:“你这却是痴心妄想了,凌羽能够稳占门主之位,一来是因为有梵门主遗命,二来也是因为当初闻师姐训练的那些女剑手,尚有半数听从她的命令,她隐忍多年,默认自己被咱们架空的处境,却非是怯懦,绝不会任你行事。而且如今我们三堂虽然都是势力大减,可是百足之蛇,死而不僵,燕首座刺杀石观成功,令我们得以插手淮西军,这份功劳可谓不小,韦某虽然失势,可是若没有辰堂作为外围力量,你们也别想在南楚立足稳固,反倒是你,乔园损失的力量主要都是仪凰堂的,若不能成功完成这次诱敌入彀的计策,虽然你们笼络了尚维钧、赵陇,可是仪凰堂也将从此沦为附庸,若我是你的话,就不要想着自相残杀,还是想想如何将拥护大将军的江湖势力一网打尽吧?”

    纪霞听了韦膺的冷言冷语,不但不懊恼,反而笑道:“好,好,你能够坦然直言,可见还当我们是自己人,门主,你可听见了,可不会怀疑韦首座的忠心了吧?”

    韦膺眼神微微一变,目光落在了纪霞身后的两个女剑士身上,这两人都是三十五六岁年纪,神色木然,剑气凌人,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可是就在韦膺目中露出异色的时候,其中一人突然朗声道:“师叔说得不错,韦首座果然是一片忠心。”说罢走到潭边,伸手到流瀑之中,鞠了些水洗去面上药物,露出天然国色的丽容,嫣然笑道:“还是师叔的手段高明,不过是些脂粉药物,便瞒过了韦首座的眼睛。”

    轻轻一叹,韦膺从容不迫地整理衣着,穿上靴袜,起身淡淡道:“原来是门主有意相试,韦某虽然效命大将军,却也不过是为了本门着想,莫非门主以为韦某还有什么别的选择么?”

    凌羽露出惭色道:“却是本座多心了,韦兄与我等既有同门之谊,又同是天涯沦落人,岂会有二心,这一次我等定要戮力同心,才能让我凤仪门在南楚大展宏图,还请韦兄不要怪罪本座存心试探才好。”

    韦膺心中轻叹,这个多年来黯淡无光的女子一鸣惊人,将三堂多年来的努力一并接收,凤仪门主选了她为继任倒不是仅仅为了势力的平衡。虽然心中感叹,但是面色却是丝毫没有变化,只是淡淡道:“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门主重整三堂,自然应该确认我等的忠心的。”

    凌羽虽然神色淡然,此刻也不免眼中露出喜色,欣慰地道:“韦首座能够这般想就最好不过,这次我们设下罗网,定要将那些不识相的江湖中人一网打尽,到时候我们凤仪门便可在江南独霸天下,再加上我们的力量已经渗入朝廷和军队,数年之内,定能恢复昔日荣光。”

    韦膺没有言语,心中却是冷笑。

    见他神色漠然,凌羽反而更加放心,她深知韦膺心计深沉,如果他并非真心回归,必定不会这般冷淡,既然如此,她更需好好笼络韦膺,在她看来,韦膺的才能更在门中诸人之上,若不能得到他真心的支持,凤仪门想要在朝野立足必然分外艰辛。想到此处,凌羽对纪霞笑道:“师叔,请您再去巡视一下,这件事情也只有师叔亲历亲为,才可以令我放心。”

    纪霞裣衽道:“属下遵命!”说罢孤身向下走去,另一个女剑士则是退到山路的转弯处,按剑护卫,纪霞走了片刻,知道自己已经走出了那女剑士的视线所及,才缓缓停住脚步,面上露出黯然的神色,想到自己一生任人摆布,出走到了南楚之后,为了夺得权力甚至不惜一切,可是只是数日之间,一切努力都化为泡影,让扮猪吃老虎的凌羽坐享其成,想到此处,纪霞便觉得无比疲惫。良久,她的神色振奋起来,虽然凌羽重掌大权,可是她不相信韦膺会甘心听命,而且自己的三个弟子都颇为争气,小弟子纪灵湘已经是贵妃,宠爱冠绝后宫,二弟子灵剑虽然相貌不甚出色,但是剑法之精在新进弟子中首屈一指,至于大弟子灵雨,想到她,纪霞皱了一下眉,这个弟子对于剑术不甚用心,只是醉心音律,这倒也没有什么,凭着她的才貌,若肯用心拉拢朝中显贵,却也不错,却偏偏她竟是死也不肯,若非是她的冷淡性情更令众人倾心,自己早就不会容许她这般放肆了,不过这一次却不能再放纵她了,笼络蔡群不仅是凌羽决定的,也是她争夺权力的重要手段,所以这次回去定要迫服这个小妮子。心中思绪万千,纪霞再次举步向下走去,毕竟目前最重要的是即将开始的大战。

    韦膺目光从流瀑上收了回来,道:“纪堂主手中实力不可小视,门主不应对她如此轻忽的。”

    凌羽目光流转,笑道:“这是自然的,却不知韦兄可是仍为陆氏之事怀恨我等?”

    韦膺冷冷道:“韦某为大将军效力也不过是为了报仇的私心,如今大将军既然已经死了,我也不会为陆氏殉葬,可是你们这等短视,推波助澜,自毁长城,难道就不担心雍军南下,南楚若亡,你们纵然权倾朝野又有什么用处呢?”

    凌羽叹道:“这也是不得已啊,如果陆灿肯和我们合作,本座也不希望这样做,可是你清楚,陆氏父子对我们凤仪门全无好感,若是他掌了大权,只怕我们就没有容身之地了,如今虽然没有了陆灿,可是这几年南楚军力强了许多,至少可以守住长江,只要能够守住江南,总有我们存活之地,所以虽然时机不大恰当,但是还是不得不下手了。”

    韦膺轻轻一叹,再无言语,凌羽见状笑道:“这一次你选定了此地作为伏击之处,当真是最合适不过?”

    韦膺淡淡道:“自越郡至南闽,有两条路,一条是从衡州常山走走分水关大路,一条是从衡州江山走仙霞岭小关,自江山青湖至浦城,一路上要经过仙霞岭、丹枫岭、梨岭、仙阳岭,几百里山路处处皆是死所,其中又以仙霞岭最险,峭壁峻岭,高三百六十级,共二十四曲,长二十里,沿途隘口数处,宽度不到一丈,居高临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险峻之处,不亚于蜀中剑阁,我们途中设伏,自然百无一失。”

    凌羽目光一闪,道:“陆氏流徙之人虽然不少,可是除了陆夫人和陆灿幼子陆霆之外,别的人生死都无需在意,不过尚相之意,那救走陆云之人必然也会前来救援陆氏遗孽,为了一网打尽,还需诱蛇出动,我想让你的辰堂先动手,引出暗中保护之人后,再集中门中全部力量,雷霆扫穴,你看如何?”

    出乎凌羽的意料之外,虽然这个计策明显有消弱辰堂实力的意味,可是韦膺却一口答应道:“自该如此,辰堂虽然人多势众,但是大半都是碌碌之辈,纵然损失惨重也无妨碍,不过陆氏母子的性命还是要紧的,若是他们死在混战之中,那么前面救援的人就会退缩,不如令辰堂外围之人和尚相派来的精兵先行攻击,再由我带着堂中高手扮作救援之人,然后护着陆夫人和陆霆固守待援,这样一来,那些暗中保护的人就会如他飞蛾扑火一般自行投到,等到适当时机,门主便可发动全部力量,斩尽杀绝。”

    凌羽心中暗喜韦膺的计策狠绝,又道:“既然如此,就烦劳韦兄了,不过据我所知,陆灿次子陆风应该在你手中,此子也不能留,韦兄可不能心慈手软。”

    韦膺心知凌羽定在自己身边有细作,而且这人身份还不低,否则不会知道这样隐秘的事情,不过此刻他已不在意这样的事情,所以只是扬眉道:“此子生死有何要紧,不过韦某素来谨慎,提防着有了万一的变化,还可利用他拉拢大将军旧部,要杀他也要等到这边成功之后,否则岂不是太可惜了?”

    凌羽闻言苦笑道:“韦兄说得太迟了,我已经派了朱师叔去杀他,不过想来这边也不会失败吧?”

    韦膺的双瞳瞬间收缩了许多,却状似无意地低头掩去眼中杀气,道:“我派去监视这小子的人只怕不会轻易让朱长老动手,只可惜了我苦心收服的四个护卫。”

    凌羽笑道:“韦兄放心,我已经请朱师叔小心在意,不会随便伤了你的人的,朱师叔当初随着师尊转战天下,虽然已经退隐多年,可是余威犹在,一身剑术更是老练狠辣,应该可以制住那几个护卫,不需伤了他们的性命。”

    韦膺目光低垂,暗暗沉吟,凌羽能够一举夺权,除了仪凰堂、凤舞堂实力大损之外,朱长老这些人也是原因之一,她们多半都是凤仪门主同辈的师妹或者昔年的侍女,早已经封剑归隐,甚至当年猎宫之变也没有参与,却因为池鱼之秧而被迫一起流亡南楚,如今她们不甘寂寞,重出江湖,却也难对付得很,不知道陆风能否保住性命?不过不管陆风生死如何,自己如今却也顾不得他了。

    说到此处,两人都觉无话可说,各自沉默下去,目光望向下面的山路,未过多久,韦膺身边的亲信崔庠匆匆走了上来,那女剑士轻叱阻拦,未等韦膺出言,凌羽便已下令放行,韦膺目光一凝,却未多说什么。崔庠上前一揖道:“启禀门主、首座,再过半个时辰,陆氏流徙众人就可到达此地,请示下。”

    韦膺转头看向凌羽,凌羽微微一笑道:“辰堂的进攻就由韦兄自行安排,本座也要去安排妥当,等到适当时机,便会出手。”说罢凌羽飘然而去。韦膺知道凌羽对自己仍然存了一分戒心,恐怕要等到辰堂牺牲惨重之后才会真的相信自己,暗暗一叹,他从容道:“你率堂中众人攻击,我会率辰堂血卫闯进去保护陆夫人和陆公子,我们都会蒙面行事,你们也不能露出身份,不要让他们知道实情,这样一来彼此厮杀都不会留情,便不会露出破绽。”

    崔庠闻言惊道:“首座,这样一来辰堂力量大损,恐怕有害无益,还请首座仔细思量。”

    韦膺冷笑道:“辰堂所属虽然众多,但是多半都是软硬兼施强迫收纳的,其中忠于本座的不过十之二三……其他人多是趋炎附势,本座如今失势,只怕他们早就心存反意,这一次正好借刀杀人,清除堂中败类,就是全死了也没有什么可惜,本座的血卫足可自保,你也不必担心我的安危,把我们当成仇敌就行了,只要小心一些,别自己送了性命就成了。”

    崔庠心中冰寒,虽然韦膺素来杀伐决断,可是今日这般狠毒,仍然是让他瞠目结舌,这次堂中前来担任伏击者乃是多年来收纳的高手,占了堂中实力十之五六,一旦折损,辰堂势力必然大减,可是韦膺却毫不顾惜。转念又想到这些年来韦膺每从堂中招纳高手组建血卫,这些血卫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对韦膺忠诚不二,人数虽少,却占了堂中实力十之四五,只是血卫负责攻坚,常有折损,至今人数仍不足五十人。这次韦膺将血卫几乎全部带了来,原本以为是要最后雷霆一击的,想不到韦膺却要让这些血卫和辰堂主力自相残杀,一旦两败俱伤,岂不是自折臂膀,越想越是觉得韦膺疯了,崔庠愣愣地站在那里,却是说不出一句遵命行事的话来。

    韦膺心冷如冰,见到崔庠这般模样,却毫无怜悯地道:“你还不去,莫非是想抗令么?”

    崔庠觉察出韦膺身上的冰冷杀气,心中一寒,猛然想到厉鸣踪影不见,素来韦膺便更信任厉鸣,这一次却不带他前来,是否奉了韦膺之命在暗中待命呢,所以才会不惜折损辰堂实力,想来就是为了要清除内部的隐患,想通之后心中豁然开朗,这正是韦膺素来用人的手段,轻易不会让人知道他真正的目的和计划,便欣然道:“属下遵命。”

    韦膺望着崔庠离去的背影,目光寒冷如冰,表面上看来他身边的心腹是厉鸣和崔庠二人,崔庠更是受到重用一些,但是实际上,他却对崔庠有些不信任。此人有本事将辰堂投效来的牛鬼蛇神压制得服服帖帖,武功出众,平日行事也是十分得力,这样的人才却甘居下陈,自己对他又无多少恩惠,怎样想来也觉得不安。

    只不过韦膺本就不甚相信这些被武力财富所胁迫的属下,所以才将辰堂大半力量交给崔庠统领,只是冷眼旁观其中动静,任凭这些四分五裂的江湖高手明争暗斗,自己却从中选取一些可用之人,收服其心,编入血卫,而这些真正忠诚的血卫则由他自己亲领,任何人都不能插手,反而是位在崔庠之下的厉鸣,因为得到信任能够知道一些机密。方才和凌羽一席谈话,韦膺便知道辰堂这些人中必有凌羽的人,而凌羽心气极高,崔庠很可能便是她的目标,方才又见凌羽对崔庠这般态度,韦膺便更加疑心,此刻崔庠又坦然答应率众自相残杀,丝毫也不顾惜属下生死,心中更是生出杀意。若非崔庠这般行事暗合了他的心意,只怕韦膺已经要骤下毒手了。

    强自压抑心中杀机,想到一切事情很快就会有个了断,韦膺再度将目光投向飞瀑,只见一线流泉击在石上,飞琼碎玉,溅雪如烟,心中生出无限凄怆,举目望烟霞,苍烟无际,眼中雾气浮起,陆灿的音容笑貌宛在眼前,想起自己苦心保护的陆风有可能已经被杀,心中痛楚,再也难当,数滴清泪没入潭中,转瞬无踪。

    蜿蜒的山路上一行人马缓缓而行,最前面是一队禁军,此刻都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恐落入驿道一侧的深谷中去,身上都是衣甲齐备,虽然攀山过岭,十分辛苦,却完全没有卸甲轻身而行的打算。中间行走的四五十人却形貌各异,却都是形容憔悴,风尘仆仆,更夹着一些老弱妇孺,其中有一个中年女子步履十分艰难。这女子虽然是粗衣囚服,却依旧雍容风姿,只是容颜皆被汗水尘沙遮盖,她身边两个青年女子各自背着一个包裹,虽然也是艰苦无比,但似是仍有余力,不时地搀扶这中年女子前行。除了这三个女子之外,还有五六个妇人,年纪多半在二三十岁上下,身边多有男子扶持,一见便是夫妇模样,更有一些男女童子,聚在一起,彼此相携,奋力攀登,更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实在不能独立登山,被一个中年男子缚在背上前行。除此之外,便是二三十个男子,年纪仿佛,都在三十岁上下,虽然都穿着囚服,但是行动之间隐隐有杀气威势,隐隐结成军阵,护在妇孺外侧。

    在他们身后,又有一队禁军,他们在攀登之时仍然小心翼翼地监视着前面的囚犯,唯恐出了什么变乱。本来就是有个把人途中脱逃,或者出了变故,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最多报上疾病而死即可,可是这些都是钦犯,别说逃走一个,就是死了一个,上面恐怕也会怪罪下来。

    更何况这些禁军都知道自己押解的是什么人,大将军陆灿威名赫赫,旧部无数,肯为他效死的义士更是数不胜数,事过境迁,陆灿鸩死乔园之日,有人欲要救援的事情早已沸沸扬扬,更何况本已被判了斩立决的陆云被人劫走,若说不会有人路上劫囚,这些禁军是绝对不信的。仙霞岭山路崎岖,却拦不住江湖中人,若是有人趁机救走了陆夫人或者小公子,这可是灭门的大罪。

    当然后面这队禁军为首的都尉段约心中更有别的烦恼,他也是个世家子弟,虽然家族势力不大,却也能勉强在建业立足,虽然他并非嫡子,却也得承家族关照,做了个禁军都尉,统率千余军士,驻在建业城外,本以为这一生也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去,想不到这次却接下一个烫手的差使,居然得到谕令,让他押送陆灿家人到汀洲定远,那里可是蛮荒瘴疠之地,姑且不论能否活着回去,只是想到一路上的艰险就足以让他裹足不前了。更何况他除了担心会有人前来劫囚之外,更担心另外一件事情,虽然在尚维钧的高压之下,并无多少人敢私下议论,可是尚维钧有意斩草除根的流言蜚语早就暗中流传,自己非是尚相心腹,想来也不会暗中示意自己途中下手,但若是真的得到密令,他也很怀疑自己有胆子下手。大将军生前威名显赫,旧部无数,若是自己真的做了帮凶,十有八九就会被当成替死鬼,就是尚相不灭口,那些骄兵悍将也放不过自己,就算侥幸无事,在军中也别想抬起头来,担上这样的罪名,就算是在尚相嫡系的禁军之中,也难免遭到排斥。

    更令段约头痛的是,直到离开建业,他也没有得到什么密令,这样一来便有两种可能,一来是尚相并无意为难大将军家人,这自然是最好不过,只要自己安全将钦犯送到定远,就没事了,想来大将军的旧部也未必愿意冒了叛逆之名中途劫囚吧,就算是劫囚,只要自己识相一些,倒也未必就死了,回到建业最多是除去军职,在家族的斡旋下,性命应该无碍。可是如果尚相是准备另外派人截杀,自己这些人全做了陪葬牺牲,那可就一丝生机也无了。

    心中存了这样的想法,段约一路上不仅小心翼翼,更是不愿对陆氏一门众人有所失礼,心想若是真得遇到敌袭,说不定还可得到助力,他可是知道这次被流徙的除了陆夫人母子和一些婢仆之外,还有一些陆氏的家将,多半都在战场上面厮杀过,比起这些没有经验的禁军,更有些用处,若是能够安全抵达定远,纵然暗中得罪了尚相,倒也不是没有生机可言。

    韦膺远远地望见陆夫人一行,虽然还有数里之遥,在他看来却是如在眼前,虽然因为山路转折,那些人影忽隐忽现,但是他的目光却几乎透过层层山岩,落到陆夫人的身上,仙霞岭的山路虽然修建的颇为不错,路面皆是从山崖上采集的青石铺成,平坦齐整,只是山势险要,五步一转弯,三步一上岭,一边是峭壁,一边是山涧,不能骑马坐车,只能步行攀登,就是寻常男子也会苦于路途,更别说像陆夫人这样的女子,想到此处不觉心中怆然,大将军身后如此凋零,情何以堪。目光一闪,又看到被一个陆氏家将背负的陆霆身上,想到这幼童兄姐多半生死不明,心中只觉微痛。

    正在韦膺心神渐乱之时,前面的禁军都已经到了山势较为平缓之地,那些提心吊胆的禁军都是心中一宽,纷纷避到路边蔓蔓青草之上,或坐或倚,各自休息。韦膺见状微微冷笑,他立在高处俯瞰下面山道,那些禁军竟都没有发觉,想到从前见过的雍军和陆灿麾下楚军,行军之时何曾如此轻慢,从怀中取出一方青色绢帕,将面目掩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退了几步,避免给陆氏家将发觉,这些家将必会留心周围,难免会看见自己的身形,这时,从绝壁之后走上三十个身穿劲装的蒙面人,都是身携兵刃,步履沉稳,见到韦膺之后,俯身下拜,韦膺示意他们不要出声,仍是向下面望去。

    没过多久,山崖之下传来纷纷攘攘的人声,却是后面众人也都到了,段约见此地宽阔平坦,故而下令停止前进,已经是正午时分,正好休息片刻。所有的军士和陆氏众人,都取出干粮饮水各自吃饭。那些禁军以往都在建业繁华之地,如何受过这样的苦楚,纷纷抱怨不休,陆氏众人却是默默无言,两个青年女子扶陆夫人坐在路边青石之上,陆霆被那中年家将解了下来,抱到陆夫人身边。、

    那家将名叫陆康,本是陆信的近卫,对陆氏忠心耿耿,只因性情耿直,又不愿离开陆信,所以始终没有独自领军。陆信殁后,陆灿对他十分敬重,又因为他已经年过四旬,所以将他留在府中统率家将。陆康今年已经有四十六岁,妻子前年过世,又没有子女,所以对于陆灿诸子皆是爱如亲生,尤其是陆霆最得他疼爱。今次陆氏遭劫,陆康随同陆夫人流徙,仙霞岭道路艰难,陆康唯恐陆霆年幼失足,所以将他缚在背上,就连别的家将想要背负陆霆,他都不能放心。

    陆霆虽然被背负而行,可是小小年纪数月来经历种种惨变,又得知父亲身故,哭泣不休,上路时已经是有些不妥,这些日子道路艰难,更是水土不服,形容消瘦,双目青黑,令人看了心痛万分。陆夫人抱过陆霆,柔声喂他喝水,又让他吃干粮,陆霆只吃了两口,便再也吃不下去。陆夫人心中担忧,却也无计可施。她身边的两个青年女子虽然名为婢女,却将陆夫人当成姐姐一般看待,其中一个叫做陆贞的侍女劝解道:“夫人,等到到了浦城,我们请段将军在那里停留几日,请个大夫来给小公子诊治,入了闽境,尚维钧的势力就不那么大了,段将军一路上颇为照顾,想来是不会拒绝的。”

    陆夫人轻叹道:“也只有如此了,云儿、风儿、绣儿和梅儿都是下落不明,若是霆儿再有些三长两短,我纵然死了也难以去见他们的父亲。”说罢,又将干粮掰碎,迫着陆霆吃下。见她如此,两个侍女都是珠泪低垂,她们两人都是被陆夫人收留的孤女,更曾经跟着家将学过武艺,这一次陆氏遭劫,事前陆夫人便有了察觉,更是将家中婢仆散去,如今留下的任,都是受过陆氏重恩,坚决不肯离去,这两个侍女一向是陆夫人身边的宠婢,又有些武力,所以坚持不肯离去,一路上若没有她们两人照顾,陆夫人只怕会更加艰难。

    正在这时,本来倚在山壁上闭目休息的陆康突然眉头一皱,低声道:“大家小心,我听见有人从后面数里赶来,来人步伐纷乱急促,想来不是寻常商旅。”

    陆氏的家将都知道陆康从军多年,最擅地听之术,都是心中一惊,目光看向陆夫人,陆夫人不知军事,却看向陆康,陆康轻声道:“若是大将军旧部前来援救,多半是军旅中人,这些人绝对不是,虽然听说有些江湖义士参与乔园之事,但是夫人若能平安到了定远,却也胜过匿踪逃刑,所以这些人多半不是来救我们的人,不过禁军无用,我们不如想法子趁乱夺取兵刃自保的好。”

    众家将都是深恨禁军,不由都流露出赞同之色。正在此时,段约带着两个军士走了过来,众人见状各自微微移动身形,以防范突变,段约丝毫不觉,朗声道:“陆夫人,末将也料不到路程这样艰难,等到了岭下的仙霞驿站,不如雇一乘轿子,明日就让夫人和小公子乘轿而行如何?”陆氏众人闻言都是大喜,陆夫人却淡淡道:“妾身多谢将军好意,只是深恐犯了律法,累及将军。”段约见陆夫人并没有严拒,心知定是陆夫人担忧爱子,所以才有意接受,便笑道:“夫人言重,末将没有什么别的本事,手下这些兄弟还管束得住,只要不让旁人知道,到了仙阳岭平缓之地,夫人再步行就是。”

    陆夫人闻言也是心中略喜,想到若有软轿,至少可以让爱子得以休息,望了陆康一眼,点头示意,陆康心中明白,上前道:“陆康代夫人多谢将军。”然后又低声道:“将军小心戒备,后面有不速之客。”

    段约闻言大骇,怔怔地望了陆康一眼,匆匆向后走去,想到若非自己觉得上了仙霞岭之后,就无需担忧尚相耳目,所以好意提出替陆夫人雇佣轿子,那家将也未必会告诉自己这件事情,不由大叹好心有好报,连忙低声传令,让一些军士堵住后面隘口,又令一些军士到前面探路。这些禁军训练不精,一时间山道上情势混乱,看得陆氏家将都是皱眉嗤笑不已。

    正在这些禁军纷乱之时,山路前面却突然放出惨呼,段约一惊,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禁军踉踉跄跄地跑了回来,刚刚出了隘口便一跤跌倒,背上的衣甲已经中分,鲜血迸流,显然是有人一刀砍裂了衣甲,伤了他的性命。段约心中一寒,攻击竟从前面而来,莫非陆康竟是误导自己么?还未想得清楚,身后山路上已经传来手下军士喝骂之声和兵刃相撞的声音,转回头来,段约看见那狭窄的隘口正有一些黑衣蒙面人攻来,幸好山路狭窄,被禁军军士死死挡住,这些军士虽然不善战,却也知道若是失去此处隘口,只怕没有命在,所以倒也不惜生死,堵住了山路。段约心中一宽,连忙下令前面的禁军阻住前面的隘口,此处山道两端隘口若被敌人占据,中间地势广阔,最适合激战,到了那时,只怕真是一线生机也无,所以段约连连下令,迫手下军士死守。这时候,前后敌踪都已暴露,过了片刻,段约便从军士口中得知前后各有敌人百余人,依次来攻,而且都是擅长武技的江湖人模样,正适合在狭窄的地方激战,若非自己带了几具强弩,恐怕早被那些人攻进来了。段约忧心忡忡,口中却高声道:“尔等何方盗匪,竟敢劫掳禁军,速速退去,尚可留尔等性命。”

    闻言,那些黑衣人都是哈哈大笑,更有一人一刀将眼前的军士人头砍落之后,大笑道:“你们这些禁军皆是无能之辈,杀就杀了,谁还顾惜你们的性命,若说要杀我们,也得你们有这个本事,难道你们是大将军的麾下么?”

    段约闻言更是惊骇,心道这些莫非是来救陆氏一门的江湖人物,再度高声道:“你们若是大将军的旧部,应该知道前来劫人有害无益,陆夫人和公子虽然流徙南闽,但是将来也未必没有遇赦还乡的机会,你们若是胡作非为,劫夺钦犯,到时候陆氏一门就真的不见天日了。”

    那些黑衣人却又是出声嘲笑,反而加强了攻势,更有人出言说些污言秽语,虽然不曾辱及陆夫人,但是言语可憎,令陆氏众人也是簇眉不已。

    段约心中叫苦,这些人既不是寻常盗匪,又不是陆将军一方的人,那定是截杀陆氏一门的刺客了,想到此处不由生出同仇敌忾之心,转头向陆夫人哀求道:“夫人,这些匪徒定是不怀好意,能否请夫人下令让府中家将相助末将。”

    陆夫人闻言,想了一想道:“这些人绝不是先夫故旧,如果将军落败,我等的遭遇恐怕更加难堪,确实是并肩作战的好,将军不如将前面的防卫交给陆康指挥,将军专心后面的战事如何?”

    段约心中大喜,连忙同意,分了一些兵器给陆氏的家将,陆康留下五个家将保护陆夫人等妇孺,自己率着二十多个家将到了前面,这些家将都是善战猛士,再加上陆康指挥得当,不到片刻就稳住了前面的危局。

    可是虽然如此,那些攻击的黑衣人都是武艺精熟的悍匪,兵器又十分精良,虽然不善于战阵,但是因为山路隘口狭窄,所以武力便成了关键,他们一人几乎可以抵上数个军士,所以双方实力此消彼长,不到一个时辰,禁军已经死伤叠籍,若没有陆氏家将的战力,只怕已经被攻破了隘口了。

    陆康心中焦急,心道这些悍匪在此地动手,定是看准了此地易守难攻,虽然他们不容易攻进来,可是我们也不容易攻出去,这是要将我们一网打尽啊,可是虽然想通了这一点,却也无可奈何,陆氏的家将虽然武艺精熟,可是比起那些悍匪来说,近身搏斗并非所长,若非仗着力量和配合,只怕早就被这些黑衣人攻进来了。

    正在陆康心焦之时,突然听见侍女陆慧高声喊道:“康叔,上面有人下来了。”

    陆康闻言抬头望去,只见从山崖之上,放下五六条长索,正有些黑衣蒙面人援绳而下,心中大惊,正欲令人用弩弓射杀,只见其中一人手一举,却是一块玉牌,然后轻轻掷来,陆康下意识的伸手接住,却是陆灿令牌,凭此可以出入大将军府邸,陆康仔细瞧去,只是片刻已经看出这人身形宛似韦膺。可是他心中犹豫,韦膺虽然是大将军心腹之人,可是毕竟也是凤仪门中人,凤仪门勾结尚相,谗言加害大将军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韦膺此来到底如何他也不敢确定。只是陆康心中一犹豫,已经有十余个黑衣人落在地上,抛出玉牌那人也不解去面纱,只是向臂上一指,却是一方血色丝巾。然后便拿着兵器向前面走去,那些禁军本想分出人来厮杀,却被陆康阻住,那人也不管众人疑虑,走到前面,一剑便刺死了一个趁隙闯进来的黑衣悍匪。

    陆康见状大喜,高声道:“这是自己人,大家不必担心,说着又示意众人留心臂上红巾。”众人这才放下心来,全力迎敌。而这些黑衣人已经全部下来,分头向两侧支援。这些黑衣红巾的蒙面人个个武艺高超,悍不畏死,有了他们相助,那些蒙面悍匪攻势渐渐被遏制,只是这些人皆是江湖人手段,厮杀起来旗鼓相当,损失也是越发惨重,双方都是狠辣非常,就是被刀剑所伤,也是没有丝毫惊惧,只是舍命攻杀,不过片刻,两边隘口都已经尽是鲜血,只是道路狭窄,若有重伤者或是战死者往往立足不住,跌落山道,要不然只怕已经被伏尸阻住道路了。

    只是被困在山道上的众人虽得援军,但是两侧敌人也是人多势众,苦战了许久,众人都是渐渐力竭,反而是敌人轮换来攻,仍然龙精虎猛。陆康拭去面上鲜血,目光落到那已经退了下来,站在自己身边调息的蒙面人首领,低声道:“韦先生前来救援,大将军泉下有知定然感激不尽。”

    韦膺觉得浮动的气息渐渐平稳,也没有回答陆康的话,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山道对面的山岭云霭,道:“我不过是来赴死的。”

    陆康心中一震,正要说些什么,只见后面传来吼声如雷,更有一个清朗的声音直入耳中,却是有人运气高呼道:“丁铭在此,陆夫人、陆公子不必忧心。”然后耳边便传来书生惨叫,却是强援到了,陆康大喜,连忙对韦膺道:“韦先生,能否请你迎接丁大侠,里应外合,定可除去后面的敌人。”

    韦膺目中闪过寒芒,道:“你放心。”

    说罢连声厉喝,那些黑衣红巾的蒙面人如今还有十六人幸存,九人在前面隘口,七人在后面隘口,听见韦膺厉喝之声,前面便又分了四人过来,随着韦膺冲到后面隘口,那些残余的禁军都依着段约之命退下,只留下陆氏家将配合韦膺等人,两面夹攻,那些悍匪前后遇敌,不过两刻时间,已经纷纷死伤殆尽。韦膺一剑刺倒一个蒙面悍匪,那人拼死一刀还击,却只是削落了韦膺面巾,在他英俊的容貌上留下一道刀痕。那人心中早已存有的疑虑在看见韦膺容貌之后终于得到答案,指着韦膺厉声道:“你——”话音未落,已经被韦膺一剑封喉,踢落山道。这时,韦膺眼前一花,只见一道剑芒划破长空,等韦膺定睛一瞧,却是一个布衣儒士转过隘口,手中长剑光芒四射,两个悍匪正掩住双目痛呼,跌跌撞撞地向山崖坠落。

    丁铭瞧见韦膺,便是一惊,虽然知道此人和陆灿的关系,却也想不到这人竟然有勇气前来护送陆氏赴闽,就在他一愕之间,韦膺已经扯了一块衣衫,将面孔蒙住,转身带着剩下的九个血卫奔向前面隘口,陆康却过来高声道:“是丁大侠么,那些臂上戴着红巾的是自己人。”丁铭心中豁然,举步跟着韦膺等人向前面走去,在他身后,数十名风尘仆仆的汉子随着苦竹子走来,留下数人守住隘口,还有些人负责监视禁军,提防他们动手,毕竟他们在尚维钧心目中已经是敌人了。

    丁铭和韦膺也曾相识,只是他看不起韦膺昔日叛国之事,所以两人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往,如今他却紧赶几步,走到韦膺身边,和他并肩而行,感慨地道:“韦兄不畏奸相权势,当真是大将军知交,丁某素来多有得罪,还请韦兄见谅。”岂料韦膺没有作声,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仗剑前行,丁铭一愣,却非是奇怪韦膺的无礼,而是他分明望见韦膺一双寒光四射的眸子中,竟然有着绝决之意。

    只是数步之间,两人赶到前面隘口,形势已经岌岌可危,留下的五个血卫只有一人还在浴血苦战,禁军更是死伤殆尽,陆氏家将也是死伤惨重,韦膺和丁铭同时冲入敌群,剑光闪闪,连杀数人,才遏制住局面。这时,在那些黑衣蒙面人后面指挥攻打隘口的崔庠心中越发惊疑,他方才听到韦膺事先约定的喝声,知道是让他趁机猛攻,他便派上了手下最精锐的高手,如今却又被首座阻住,首座这般做法究竟是想做什么?

    还没有等到崔庠心中想明白,山崖之上突然飞起焰火,继而传来银铃一般的笑声,崔庠心中惊疑,抬头望去,只见山道绝壁之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八九十个女子,其中有荆钗布裙的老妇,也有仪容华贵的中年美妇,更有许多三十岁左右年纪的雪衣女子,还有些十八九岁年纪的娇美少女,却都是相貌冰冷,腰悬利剑,被众女如同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立在绝壁之上的是一个霓裳女子,天姿国色,宛若仙子。

    崔庠心中立刻明白,自己等人是让那些来援救陆氏的人相信并非陷阱的诱饵,虽然还不明白为何首座要这般冒险,不仅牺牲自己率领的辰堂下属,还要牺牲他心腹的血卫,更是连自己也舍命厮杀,但是崔庠已经知道若想活命,此刻就该逃了,连忙下令撤退。还未等崔庠率众退走,只见绝壁上那些雪衣女剑手都取出弩弓,同声齐喝,三道乌光射向对面的山崖,轻轻巧巧没入石壁,只隐隐听见响动,丁铭等人仔细看去,那些乌光却是一些特制的弩箭,一触到石壁箭矢便张开形成飞抓,稳稳地抓住了突出的岩石,铁抓削铁如泥,都是深深扎入石壁之中,而以丁铭的目力更是发觉那些飞抓之后都漂浮着一根几乎肉眼难以看见的丝线。还未等丁铭想明白,崖上那些雪衣女剑手已经顺着斜飞的丝线飘落到地面上,轻如落花,落地无声。

    从崖上最先跃下的几人一到便是挥剑杀去,将一些瞠目结舌的禁军刺杀在地,不过丁铭不仅剑术精通,也知军略,连连下令,收拢防线,等到这些女子全部下崖之后,阻住道路之时,丁铭已经率众将陆氏众人护在山壁之下,而韦膺和他麾下的血卫都是苦战多时,筋疲力尽,也被护在后面。

    凌羽飘下山崖,见状心中暗喜,却不露声色,上前道:“这位想必就是吴越第一剑丁铭丁大侠,当日在乔园,本座的二师姐和七师妹想必就是死在丁兄剑下的吧?”

    丁铭闻言叹道:“卿本佳人,奈何作贼,这位想必就是凤仪门的凌门主,昔日梵门主虽行悖逆之事,却也不会为奸臣张目,残害忠良,门主这样做岂不是有辱师门。”

    凌羽面色一寒,道:“只需将你们斩尽杀绝,今日之事还有何人知道?”

    见凌羽面上杀机毕露,丁铭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凌门主自欺欺人,却不知天下谁不知道凤仪门党附尚维钧,构陷忠良的丑事。”

    凌羽大怒,传令道:“给我将他们全部杀了,本座要用他们的鲜血,祭祀姐妹亡灵。”话声未落,突然岩壁下传来陆夫人惊叫,丁铭等人都是大惊失色,回头望去,只见韦膺手中抱着陆霆,长剑横在陆霆颈上,他身边皆是黑衣人相护,正和陆氏家将对峙,陆夫人头发披散,舍命挣扎,便要扑过去夺还孩儿,却被两个侍女死死抱住。

    丁铭也顾不得凌羽在前,剑指韦膺厉声道:“你要做什么?”

    韦膺除去面巾,冷冷一笑道:“韦某舍生忘死,不过是为了诱使你们入伏,如今已经达到目的,自然不愿和你们并骨青山,你若放开道路,让我带了小公子出去,纵然是你们都死在这里,还可留得小公子性命,若是不然,韦某和门主内外夹攻,纵然本座死在此处,你们也别想活命。”

    陆康见状大骂道:“韦膺,大将军对你器重亲厚,你却这样翻脸无情,方才我还感激你不顾生死救护夫人公子,想不到你竟是这般狠毒心肠,丁大侠,绝不能放他出去,公子落在他身上,必死无疑,若他留下公子,倒可放他出去。”

    丁铭闻言深以为然,也道:“韦膺你乃是叛国逆伦之人,如今又辜负大将军厚爱,当真是死有余辜,本来以在下之见,纵然死了也要拖你上路,可是你若肯将小公子留下,我就暂时留你性命,放你出去。”

    韦膺放声大笑,手中长剑轻轻颤动,陆霆颈上渗出血迹,虽然他病恹恹,神思昏昏,却也痛得大叫,陆夫人见状一声惨叫,螓首低垂,竟是昏迷过去,韦膺敛去笑容,冷冷道:“韦某乃是一片好意,不过想替大将军留下一脉香烟,你若想小公子陪死,还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他。”

    丁铭众人面面相觑,难以决定,这时陆夫人悠悠醒来,一双明目便如清水也似,惨然道:“丁大侠,放他去吧,韦先生,你若念大将军半点好处,也不要伤了霆儿性命。”

    韦膺望见那双满是悲伤恳切的眼睛,心中一颤,道:“夫人放心去吧,除非我死,否则绝不许任何人伤了小公子。”陆夫人微微点头,颜面而泣。丁铭见状黯然,终于令人让开道路。

    韦膺也不理会众人仇恨鄙夷的目光,抱着陆霆走向凌羽,道:“韦某苦战许久,想先下去休息,不知门主可否允许?”

    凌羽目光一闪,道:“你真的想救这个孽种么?”

    韦膺目光一闪,低声道:“我在广陵见到江哲拜祭大将军,知他当真是伤痛彻骨,若能留得陆氏一子在手,必然有些用处,只是门主已经令人去杀陆风,我只好留下陆霆的性命。”

    凌羽微微一笑,终于相信了韦膺的诚意,道:“好了,你去吧,辛苦了,等我将这些人都杀尽了,再来和你商量这件事情。”

    韦膺微微一笑,抱着陆霆走向通往浦城方向的隘口,陆霆大哭起来,伸手向韦膺面上抓去,但是他此刻病弱无力,又是小小年纪,韦膺仿若不觉,转瞬之间,韦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山路之后,只听见陆霆的哭声隐隐传来。

    ——————————————

    注1:鲍照《行路难》

    第四十二章悔已迟

    丁铭心中一痛,仗剑前指道:“就让在下见识一下名震天下的凤仪门剑法吧,你们还不动手么?”

    这时候凌羽身边一个灰发妇人冷笑道:“既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