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天长地久(文字) 第二十三集
作者:随波逐流 发表时间:2007-2-3 0:45:27 关键词: 阅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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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三千里地山河
二月二十六日,酉时,襄阳。
落日斜阳之下,雍军渐渐退去,容渊轻叹一声,只觉得心中无比惆怅,自从德亲王死后,自己因为亲王的遗折保举,成了襄阳将军,镇守重镇,可是这些年来,他却从来没有一丝开怀。对南楚君臣来说,他容渊不过是个寒门书生,虽然有些守城的本事,却也谈不上名将,所以十余年来只能枯守襄阳。他很想取得几场大胜,扬眉吐气,然后进入南楚的军事中心,可是无论他如何努力,始终只是一个守将罢了。更令他郁闷的是,大雍自从齐王两次攻襄阳惨败之后,就再也不曾将重兵放在襄阳上。每次大战一起,都是派出十万八万的兵马来围困襄阳,这样一来,襄阳虽然安枕无忧,可是功劳却也谈不上了。就像刚刚结束的大战,陆灿、石观受了种种封赏,他和葭萌关余缅却是连一纸褒奖都没有。想到自己纵然没有大破敌军的战功,可是死在襄阳城下的雍军也是数不胜数,而且只凭襄阳一城,便牵引十万以上的雍军,这本身已经是不小的功劳。可是大战之后却没有得到丝毫认同,以容渊的心性,怎堪忍受这样的屈辱。
望着退走的雍军,容渊愤怒的一掌拍在城墙的石跺上,长孙冀这狗贼,简直把襄阳城当成了练兵的地方,每日轮流派出军队攻城,磨合他们的战力,全没有勇气孤注一掷,难道雍军不知道若是不得襄阳,则无法威胁江陵、江夏,甚至就是夺得了淮南,也会立足不稳么?
二月二十六日,亥时,宿州。
夜色朦胧,凉风习习,一间朴素无华的寝室之内,烛火摇曳,榻上睡着一人,面上刀疤宛然,纵然是在睡梦中也是愁眉深锁。在门外,两个守护的亲卫目光如鹰隼,即使是在千军万马的保护之下,也仍然没有片刻松懈。将近子时,换班的亲卫匆匆走来,他们走到门口,两个原本守门的亲卫相视一笑,轻手轻脚地向外走去,准备换防。其中一个亲卫无意中目光掠过那个亲卫面容,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他心中一惊,停下脚步正要动问,便觉得眼前寒光一闪,然后一只手已经捂住他的口鼻,鲜血涌入他的喉咙,他极力想要呼喊,却是无法出声。而另外一个亲卫几乎是完全没有防范,只觉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那两个假扮的亲卫迅速将两人放到门口,让他们倚着墙壁站着,残月之下,若是从远处看去,只会以为两人偷懒打个瞌睡罢了。然后这两人其中一人推门而入,另一人却掩到窗下,手中寒光如雪,却是一柄匕首。
崔珏眼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多年好友浴血断后,眼睁睁看着他战死在沙场,不由冷汗涟涟,羞愤难当,然后他便从梦中惊醒,他坐起身来,睁眼望去,却见昏暗的灯光下,一条黑影正向自己扑来,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翻身滚下床榻,血光崩现,一条手臂落在地上,崔珏一声痛呼,高声叫道:“有刺客。”声音撕破了寂静的夜空。那刺客原本想要暗暗行刺,孰料这本已睡着的目标竟会突然暴起,结果只是砍下崔珏左臂罢了。而崔珏的一声惊喝,外面立刻一片沸沸扬扬,灯火喊声向这边涌来。那刺客略一犹豫,已经碎窗而出,会合外面的同伴,向外冲去。但是崔珏身为将军,身边的亲卫极多,若非崔珏一向自负武艺,不喜欢太多的亲卫随侍,两人根本就没有机会,如今既然已经惊动了人,这两人如何能够逃得出去,在杀了数人之后,一个刺客战死,另一个刺客被那些亲卫活捉。推倒阶前。这时候崔珏已经面色苍白地坐在一把椅子上,旁边是军医替他裹伤,骤然断了一臂,崔珏伤势极重,如今已经是强行支撑着盘问刺客了。
那刺客缄口不言,崔珏问了几遍见他不肯说话,也失去了耐心,正想让人将他关押起来,远处突然传来惊呼声和喊杀声,然后便是北门燃起熊熊火焰。崔珏心中一惊,站起身来,却是一个踉跄,这时,一个军士奔了进来,扑到道:“将军不好了,是南楚军来攻城了,北门被奸细打开,现在楚军已经入城了。
崔珏恨声道:“好狠毒的手段,楚军只是占了北门,传我将令和敌军巷战。”说罢伸手去拿兵刃,却只觉头晕目眩,一跤跌倒在扶持他的族侄崔放怀中。这时,城中众将多半都已冲到了崔珏的住处,却只看到崔放抱着崔珏大哭。崔珏的副将见状大声道:“将军已经受了重伤,我军又没有防备,如果和敌军缠战,只怕数万军马都要葬送在宿州,何不弃城而走,退到萧县防守,然后再向徐州求援。”崔放连连点头,扬声道:“副将军请暂代将军传令,我护送将军先走一步。”那将领闻言慨然道:“由我亲自断后,诸位将军都快些召集人马撤退,敌军来自南面,却封了北门,为了稳妥起见,我们从西门撤退。”
崔放闻言也顾不上别的,抱着崔珏上马,在亲卫营保护下向西门冲去。刚出府门不远,只见长街之上,一队骑兵正向这边冲来,为首的便是两个白袍小将,两条银枪如银龙飞舞,收取着雍军将士的性命。转瞬之间,他们的身影被涌上的雍军淹没,崔放不顾一切冲向了西门,将要冲出城门的时候,无意中一回首,身后已经是一片火海。崔放抹去眼角热泪,投入到茫茫的夜色之中。
这一战直到天明方才结束,宿州三万军马,倒有半数葬身火海,副将战死城中,飞骑营在陆云、石玉锦统率下追出二十里,大破雍军,雍军败退萧县,崔珏伤重昏迷。
二月二十七日,寅时末,泗州。
天光未晓,雾冷水寒,滔滔淮水之上,尽是渡舟,在黑暗中向对岸驶去,悄无声息地向泗州城摸去,泗州城距离淮水只有两里远,船上的军士都是穿着和夜色相近的灰暗衣衫,天光黯淡,雾锁淮水,直到那些灰暗身影到了泗州城下,仍然没有被雍军发觉。
到了城下,十几个黑影掩到城下,手足并用向城上爬去,这些人身手敏捷,只凭着城墙的些许凹凸不平,就能够如同猿猴一般向上攀去。还未接近城头,城上便有人低呼道:“你们来了。”言罢放下绳索,这些黑衣人借着绳索,不多时已经登上城墙,没入黑暗之中。过了不到一拄香时间,泗州城内突然火光四起,然后城门之内传来纷乱的喊杀声,不多时,城门洞开。
伏在暗处的南楚军将领望见,心知里应外合大破泗州的战术已经成了一半,挥动旗帜,杀声震天,南楚军士向城门冲去,那将领一马当先,直入城中,只见眼前烟火弥漫,引路之人很快就消失在演武之中,那将领一皱眉,喊道:“不可深入,控制城门。”
就在这时,两边突然传出喊杀声,那将领一愣,只见雍军从两侧涌上,身后的城门则是轰然关闭,那将领心知不好,大叫道:“中计了,跟我杀出去。”却还没有跑出两步,就已经被利箭射杀。
淮水对岸,原本遥望着泗州的杨秀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尚未得到回报,正在他心焦的时候,只见河对岸泗州城门突然洞开,一个雍军将领纵马到了河边,朗声大笑道:“多谢你们的厚礼,本将军笑纳了。”说罢,他手一挥,身边的军士丢下几十颗人头,那将军高声道:“张将军有命,凡是私通楚军,意图谋夺泗州的叛逆均已正法,首级令我送给杨大人。”说罢,那支雍军快马奔了回去。此刻河上的烟雾刚刚散去,露出湍流的淮水,以及对岸固若金汤的城池。
杨秀心中一阵剧痛,知道辛辛苦苦联络的内线和派去夺城的勇士都已殉难。
此刻站在泗州城头的张文秀也是一手的冷汗,若非昨日得到密报,城内世家有不稳迹象,而黄昏时分又得到裴云密令,让他不顾一切,收押城内豪门,才发觉南楚军里应外合的阴谋,若非如此,只怕泗州城即将不保。如今他手中的五万军队,分别扼守泗州和徐城,南楚军则在对岸的都梁扎下大营,淮东楚军主动北上,这一战的艰苦,不问可知。
三月二日,襄阳城内。容渊望着手上的密报,几乎是咬牙切齿,这两日雍军突然放缓了攻势,容渊心中不安,遣人出去查探,却发觉城外雍军竟然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万人在那里佯攻。疑惑之下俘来一些雍军军士拷问,才得知江淮战场大战已起,裴云的求援书信已经到了襄阳,长孙冀留下两万人在这里虚张声势,自己带着主力去淮北了。容渊得知之后心中大恨,这样的大事,自己竟然全不知道,陆灿也是未免欺人太甚。
发动了所有人手暗探,容渊很快就得知了江淮的情形,这一场战事波及两淮,战事激烈非常。
二月二十六日,崔珏遇刺,宿州失守,崔珏退守萧县。
二月二十七日,杨秀谋泗州失利,渡淮水攻徐城,两军在泗州、徐城之间交战数场,互有胜负。
二月二十八日,杨秀留部将攻泗州,自率水军自里运河攻楚州。
二月二十九日,楚军破徐城,决洪泽之水灌泗州,张文秀被迫退往楚州,为杨秀截住去路。
三月一日,张文秀苦战一昼夜之后,裴云出楚州,接应泗州军,两军退入楚州,杨秀困之。
三月二日,五日猛攻之后,萧县城破,淮西军及飞骑营尾追雍军,九里山中伏,陆云、石玉锦率军突破重围,退守萧县。
可是,这场场大战,却和襄阳军没有丝毫关系,容渊每想到此处,都觉得心如刀割,妒火膺胸。他本是量窄之人,前次陆灿大胜,他却连苦劳都没有,此事早已在别有用心的人口中变成了陆灿妒贤忌能的铁证。如今陆灿丝毫不考虑襄阳军,自行发动江淮之战,甚至他本人还在吴越忙着海战,只将战事交给杨秀、石观,还有乳臭未干的陆云、石玉锦,全没有看到襄阳军的战力。这等轻慢,令容渊生出争功之心。
三月六日,岘山之顶,赏玩着前朝乃止更早的摩崖石刻,我心中平静如水,正在仔细研读那些模糊的文字的时候,呼延寿匆匆走来,禀道:“侯爷,容渊果然已经向南阳去了。”
我闻言轻轻一叹,道:“容渊此人,乃是我的旧识,此人才学过人,只是过分量窄,前次他未得建业封赏,已经心中嫉恨,这一次陆灿兴兵又没有他的事情,怎不令他恼恨,所谓利令智昏,只需设下计谋让他以为长孙将军真的去救援淮东,他必会寻机出战,建立大功,和收复淮北的大功相比,若能夺到南阳,就有进攻武关,直逼关中的机会,这样的大功他若不心动,也就不是容渊了。”
呼延寿笑道:“侯爷的计策厉害之处就在于所有的消息都是真的,只不过设法让容渊知道的多了一些,长孙将军减兵增灶之策,让那容渊对南阳军东进全无疑心,所以生出贪功之心。可惜长孙将军已经在南阳布下重兵,只怕容渊他去得来不得了。”
我淡淡一笑,道:“容渊去攻南阳,也只是想得些功劳,一路上必然狐疑进退,若是稍有风吹草动,说不定他就跑回襄阳了,所以必须将他诱到南阳才行,只有在南阳受挫,他才会急急返回襄阳,到时候我军便在途中设伏,方可拦住他的归路。容渊袭取南阳,必是轻骑北上,襄阳城中仍会留下守城兵力,所以我大军便需困住襄阳。若是毁去容渊带出的主力,则襄阳从此没有出击之力,若是趁势攻下襄阳,则是大获全胜。到时候只要徐州还在我军手中,就是丢了整个淮南,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呼延寿敬佩地道:“侯爷攻心之计,最是难以防范,事前怎也未想到容渊竟会出襄阳北上。”
我闻言道:“岂止你没有料到,按照我原先的计划,只是利用流言激使容渊出战,让他连胜几场,然后诱杀襄阳骑兵主力,可是想不到江淮战事竟会提前爆发,我才想到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和容渊的狭窄器量,骗他劳师远攻,而我们趁机夺取襄阳。此举不论成与不成,襄阳都不再是大雍咽喉上的那根利刺。”
说完之后,也不理会呼延寿在那里深思,站在岘山顶远眺,襄阳城和汉江、渔梁洲,及汉江对岸的鹿门山都是历历在目,想到再过半日,这里便是烽烟再起,失去了主将的城池,不知是否还能够固若金汤。
接下来的半个月局势的变化异常迅速,当初怎也不会想到雍楚第二次大战竟会这么快就开始了。
三月七日,长孙冀遣将莫业攻襄阳,断绝襄阳、南阳通道。
三月八日,容渊破新野。
三月九日,容渊攻南阳不克,得知长孙冀并未驰援江淮消息。
三月十一日,容渊在新野与长孙冀交战,战势不利。
三月十二日,容渊损失惨重,突围成功。
三月十三日,樊城陷落,容渊阻于汉水。
三月十四日,襄阳守军出城接应容渊不果。
三月十五日,容渊、长孙冀再战唐白河,长孙冀小挫。
三月十六日,容渊绕道樊城西侧,欲渡汉水入襄阳,为莫业所阻。
三月十七日,襄阳城破,容渊见势不可为,携残军渡汉水败退宜城,途经风林关遇伏,只余三千步骑脱走。
在襄阳鏖战之时,江淮战事也是分外激烈。
因崔珏不能上阵,裴云于三月四日,遣张文秀援崔珏部,至三月十九日为止,淮西军与张文秀于萧县、九里山之间共交战十七场,萧县屡次换手,双方皆损失惨重,张文秀兵力耗尽,不得已退守徐州。淮西军猛攻两日不克。
三月二十二日,大雍江南行辕先锋大将荆迟至徐州,败飞骑营于徐州城下,南楚淮西军连夜退守宿州。
三月二十四日,荆迟攻宿州不克,转道楚州,其时裴云稳守楚州已将近一月,楚州危殆,得荆迟援救,士气大振。
三月二十五日,杨秀得知襄阳失守,徐州援军到达,不得已退守淮水,然大雍在淮南只余楚州一城。
至此,历经一个月的雍楚大战终于结束了,但是南楚的厄运并未停息,据有江淮,而失襄阳,姑且不论是得是失,但是蜀中的巨变才是更震骇人心的。
早在年初,便有流言提及余缅因为未曾受赏而有意背离,虽然这流言被陆灿驳斥,尚维钧却心中不安,便在上元日之后,派去内侍为监军,此是南楚惯例,陆灿虽然不满,也是无可奈何。岂料那内侍索贿不成,屡次进谗言指责余缅有二心,虽然皆因陆灿之故而没有起到作用,但是尚维钧的疑心也是越来越重,最后将葭萌关守军的粮饷交由那监军控制,结果那内侍贪污大半粮饷,令得葭萌关守军无粮无饷,人心浮动。陆灿得知之后,上书建业,要求招回内侍问罪,那内侍得知,畏惧加罪,暗中投降大雍,里应外合,三月二十九日,秦勇袭取葭萌关,余缅退守剑阁。
或许唯一能够令南楚朝廷放心一些的便是,在陆灿亲自督军之下,吴越义军稳固了海防,雍军再不能轻易进入杭州湾了。但是吴越的小小胜利,抵不过襄阳和蜀中的失利。四月中旬,齐王李显大军抵达徐州,江南行辕的建立,更令南楚朝廷惴惴不安。陆灿其时已得军报,吴越战事委于部将,赶至江夏指挥作战。
李显到达徐州之后,遣长孙冀自襄阳而下,沿汉水河谷向江陵进攻,四月二十一日,容渊得陆灿军令,弃守宜城,死守竟陵,长孙冀连攻不克。陆灿自江夏出兵,沿汉水援竟陵,败长孙冀于城下,长孙冀败退宜城,容渊急躁,不奉军令追击,长孙冀弃宜城北返襄阳。容渊追至风林关,不意雍军故技重施,再度设伏。容渊败退。陆灿援军赶至风林关,再次突袭,雍军措手不及,风林关破,雍军遭重创,退守襄阳。陆灿知襄阳不可攻,乃止。
其时,秦勇久战剑阁不下,乃绕道阴平道,欲经龙安、江油至绵阳,余缅得陆灿千里传书,分兵扼守龙安,秦俑久攻不下,退守葭萌关。
裴云得援军相助,猛攻淮东,杨秀凭水军往来淮水、运河,雍军步履艰难,不能过淮水半步,淮东陷入僵持。淮西石观亲守宿州,雍将荆迟猛攻月余,城破,石观退守钟离,临去火烧宿州,只留下焦土一片。雍军久战疲惫,钟离防线稳固,又有飞骑营助战,雍军不得入淮西。
雍楚缠战半载,皆疲惫不堪,东海水军更是屡屡劫掠吴越,虽然余杭水营得义军相助,没有重大的损失,但是临海三十里之内,再无平民敢于居住,吴越商业损失惨重。雍军虽然多有取胜,但是楚军也是稳扎稳打,战线胶结,均不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金秋十月,尚维钧遣使徐州议和,大雍君臣也苦于南楚坚韧难攻,同意停战议和,议和之举持续四月,大雍要求南楚割地求和,尚维钧意动,陆灿坚决不许,争执数月,议和失败,翌年,战端再起,秦勇自米仓道入蜀,经巴中而夺巴郡,蜀中虽为陆氏经营多年,但是终究是旧蜀之地,明鉴司夏侯沅峰亲至巴郡,数月之内,巴郡稳固,期间南楚夔州军和剑阁余缅双面夹攻,皆为秦勇退去,蜀中与东南道路断绝。
隆盛九年八月,李贽接受江哲建议,提出和议,以剑阁、成都各地交换巴郡及余缅所部楚军,九月,和议成功,南楚失去了占据多年的蜀中大半领土。陆灿力排众议,令余缅守巴郡,并于夔州设重兵为巴郡后援。
之后一年,雍军再无进取,余缅守巴郡毫无疏漏,雍军没有得到顺江而下的机会。江陵、江夏也是稳如泰山,雍军几次攻竟陵、随州,都未成功,淮西、淮东虽然战线时时变动,但是雍军始终也不能尽得江淮之地。连续三年的大战,南楚军在陆灿指挥下越战越强,再有江淮之险,水军之利,战事陷入僵持阶段。
第三十二章腐鼠成滋味
同泰十四年丁亥八月,国主陇大婚,册蔡氏为王后,司徒蔡楷次女也,贵妃纪氏,同日册立。
八月十八日,国主亲政,御金殿受贺,加恩内外,罪非殊死,咸赦除之。
——《南朝楚史·楚愍王传》
同泰十四年七月,江南流火,热浪滚滚,江水东流,时值正午,就是江面上也是行船寥寥,而在江边一棵大柳树下面,却坐着一个绿衣少女,虽然看上去还不到豆蔻年纪,但是清丽绝俗,动人之处宛若仙露明珠,她身上衣衫正是江南寻常少女爱穿的夏衫,朴素无华,但是只见她明眸善睐,容颜如画,便知道非是寻常小家碧玉。她抱膝坐在青石上,一双清澈明净的明眸望着在江边踱来踱去,全然不顾及头上烈日的少年,眼中尽是疑惑。那少年英武俊秀,十三四岁年纪,虽然相貌稚嫩,但是已有英姿勃发的气度,不过他此刻却在江边踱步张望,神色焦急紧迫。那绿衣少女终于忍耐不住,扬声道:“二哥,你不是雇了船么,怎么现在还没有来?”
那少年苦着脸道:“明明说好了今天在这里见面,船资也预付了一半,怎地这般不讲信用。”
那少女抱怨道:“都是你了,一定要拉着我去寿春看望嫂嫂,还不告诉娘亲知道,若是不然,我们就可以跟着义叔一起上路,也不会在这里晒太阳。”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迅即掩去,道:“可是你说的,娘亲不会让你去寿春的,我本来是要去钟离见大哥,好跟着他上阵杀敌,如果不是你强要跟着我,我就可以大摇大摆地上路,也不用私下里在这雇船了。”
那少女俏脸气得通红,她本是温柔娴雅的千金小姐,虽然也曾幻想外面的广阔天空,但是却没有勇气离家出走,若不是这个二哥一边冷嘲热讽,一边暗暗怂恿,自己哪有胆子跟他出门,甚至瞒过了娘亲。想到此处,想要大骂一通,偏偏她生性温柔,最是不习惯骂人,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那少年突然指着江面道:“太好了,船来了。”少女闻言也是大喜,站起身向江面望去,只见一艘小型客船凌波而来,不多时停在岸边,那少年对站在船头的中年船夫道:“顾大叔,你怎么才来啊?”
那中年船夫道:“陆公子,今天小三突然闹起肚子,不能上船,小人一人不能驾舟,只得临时找了个侄儿做帮手,这才误了时间,还请公子见谅。”
少年脸色缓和下来,道:“原来如此,三哥没事吧?”
中年船夫笑道:“没什么,想必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公子请上船吧。”
少年向船尾望了一眼,那把舵的青年肤色古铜,精壮憨直,这才回头道:“梅儿,上船吧。”
那绿衣少女闻声答道:“知道了。”说罢走了过来,她虽年幼,却是秀美非常,那中年船夫虽然见多识广,也不由暗赞一声,搭上跳板,让那两兄妹上船。两个少年少女,谁也没有留意到,那把舵的青年微微低头,掩去眼中暴射的精芒。
上得船来,一叶小舟逆流而上,骄阳似火,江风也带着熏人热气,两个船夫驾驶小舟前行了十余里,便转向驶入一条小河流,这条河流水面宽阔,八面来风,两岸绿柳如荫,枝叶蔽天,映在江面上,笼罩出一片清凉,乃是夏日过往船只休憩的最好去处,如今河内已有十余艘大小客船或是货船,其中更有一艘华丽的画舫,黑木描金,秀丽狭长的船身宛似江南少女纤细的娇躯,船头上悬着数盏宫灯,虽然现在没有点燃,可是灯上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仍然清晰可见。少女一眼望见,低声念道:“如梦画舫。”面上露出羡慕之色,道:“二哥,好漂亮的画舫啊,要是能上去看看就好了。”
旁边那少年听见,嘴角露出苦笑,他可不像妹妹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日游走建业城内外,自然知道如梦画舫的事情,为难了片刻,道:“梅儿,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少女眼中露出奇怪之色,望向二哥,道:“二哥不是骗我吧?”面上神情满是怀疑。少年想要辩解自己从不骗人,却发现说不出口,毕竟自己从前对妹妹所说的话,十句里面往往有九句是假的,只得赧然道:“梅儿,那是江南第一花魁柳如梦的画舫。”
那少女虽然年幼,却也听过柳如梦的声名,虽然尚不懂风月之事,也隐隐知道其中含义,不由面上一红,正想避入舱中。这时,从那画舫之上传出清丽凄婉的箫声,那动人的旋律宛似寒水一般流淌入人心,那炎热的夏日仿佛也失去了威力,接着便从画舫之上传来了一律天籁也似的歌声。
“守得莲开结伴游,约开萍叶上兰舟。来时浦口云随棹,采罢江边月满楼。花不语,水空流,年年拚得为花愁。明朝万一西风动,争向朱颜不耐秋。(注1)”
少女听得入神,对少年道:“好美的歌声,好动人的箫音,二哥,今日难得有此良机,让我去看看柳姑娘好不好?”说罢,眼中流露出期盼之色。
少年眼中露出犹豫之色,但是见到少女神色,心中一软,终于叹息道:“好吧,柳姑娘名动江南,你就是见她一面,爹爹知道了也不会过分责怪。”说罢让那中年船夫向画舫驶去。
不多时,小舟靠近画舫,画舫上面一个秀丽的船娘望见小舟,脆声道:“这位小公子,你有什么事情?”
那少年叹了口气,看看妹妹眼中祈求的神色,道:“请禀告柳姑娘,陆风、陆梅途经此地,听到姑娘仙音,想登舫一见。”一边说着,一边按向钱袋,心道也不知道银子够不够。
那船娘噗哧一笑,道:“小公子,你这般年纪,别是开玩笑吧?再说我家姑娘不过是在此休憩,并无会客之意。”
少年脸上一红,看了一眼妹妹,道:“不敢相瞒,实在是舍妹听了箫歌,心醉神迷,因此想要见见柳姑娘。”
那船娘微微一笑,看向陆梅,眼中神光一闪,走到舱门低声说了几句话,不多时转回道:“我家姑娘说了,既是知音之人,就请上船小憩。”
少年陆风心中一宽,对着船夫低声嘱咐了几句,带着陆梅上了画舫,从舱中走出一个秀丽侍女,挑起珠帘,两人走了进去,便只觉得舱内一阵清凉之气扑面而来。
陆风定睛瞧去,只见舱内十分宽敞,陈设素雅高华,内侧摆着一张藤床,上面放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银盘,盘内是冰镇的西瓜,舱内更是摆着冰盆,怪不得清凉无限。一个女郎就倚在桌前,一身素衣,全无锦绣,青丝如墨,垂在身前,虽然是淡扫娥眉,却别有一种妩媚明艳。而在舱内还有一个青衣男子,站在窗前,凝神望着珠帘之外的烟柳江岸,青衫及地,腰悬竹箫,自有一种漠然高华的风姿。
陆梅却无心打量舱内陈设,几步走到藤床之前,欢喜地道:“你便是柳姐姐么?你的歌唱得真好!”
柳如梦本无心见客,但是方才琴师宋逾示意她见一见两人,所以才相邀陆氏兄妹上船,但是见到陆梅这般毫无心机的欢喜赞美,也不由心中一动,浅笑道:“如梦本就是靠着这些谋生,小姐这是谬赞了。”说罢伸出纤纤素手,拉着陆梅坐到身边,秋波流转,已经将这少女上上下下打量清楚,只觉得这少女清丽秀美,年纪虽小,却是一个天生的小美人,若是长到十三四岁,必然是绝色,更令柳如梦动心的便是,这少女纯真无华,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灵秀娴雅气质,一见之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越看越是喜爱,柳如梦笑着问道:“你叫陆梅么?果然是人如其名,我见尤怜,这是要去什么地方啊?”
陆梅望了一眼陆风,见他微微摇头,便道:“我和二哥去看大哥和大嫂,路过这里,听到姐姐的歌声,所以求二哥带我来见姐姐。”
柳如梦自然没有错过两人之间的微妙神情,但是以她的心机,自然知道装作不知道好些,道:“你也喜欢唱曲么?”
陆梅点点头,羞涩地道:“我唱得不好……”
陆风心中不耐,目光落到那青衣男子身上,上前几步道:“这位想必就是宋逾宋先生,久闻先生之名,今日相见,幸何如之。”
逾轮闻言回过头来,淡淡道:“陆二公子乃是将门虎子,怎会留心我这么一个小人物?”
陆风心中一震,他虽然年轻,却是聪明过人,对建业的人物多有知晓,自然知道这个宋逾的才名,更知道此人乃是尚承业的心腹谋士,这几年尚承业得他襄助,在朝堂上大有斩获,已经非是从前碌碌无为的勋贵子弟。方才陆梅想要上船来见柳如梦,陆风便想到吹箫之人必是宋逾,此人放荡不羁,除了偶尔给尚承业献策之外,几乎常年都在柳如梦身边。
他的神情变化逾轮也是看在眼里,心道,传闻陆氏在建业的暗势力倒有大半掌握在这少年之手,如今看来果然是真的,要知道宋逾乃是尚承业谋士一事,十分隐秘,除了少数人物之外无人知道,而这陆风能够知道,可见他能够深入到陆氏在建业暗藏的力量内部。
得到这个答案之后,逾轮再不多问,转头看向窗外,神色冷漠,似是对身后之人全无兴趣。陆风心中却在苦思冥想,今日道左相逢,莫不是中了圈套不成,不由隐隐生出悔意。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日光西斜,江面上热浪消减,陆风便带着陆梅告辞。陆梅临别之时,神色依依不舍,这一个时辰,柳如梦教她许多音律歌舞上面的知识,令她生出感激之心,且柳如梦善于言辞,令人如沐春风,不忍分离。但是陆风早有去意,这一个时辰他可是度日如年,他有心探听宋逾深浅,不料此人言辞冷淡,不愿和他多说,令他十分冷落难堪,此刻自然匆匆告辞。
望着两人临去身影,逾轮眼中闪过一丝悲色,柳如梦走到近前,吐气如兰,道:“这两人你认得么?”
逾轮淡淡道:“这许多时候,你还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么?”
柳如梦柳眉轻扬,道:“我才懒得多问,何况这小姑娘温柔可人,我也不愿用什么心机,反正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
逾轮漠然道:“那是陆灿的次子陆风和爱女陆梅。”
柳如梦微微一怔,道:“竟是大将军的子女,倒也难得,那陆梅的身份,就是公主也未必比她尊贵,她倒是没有一丝傲气,真不愧是名门之女,只是这样的千金小姐,怎会孤身随着兄长离家呢?”
逾轮淡淡道:“名门之女又如何,也逃不过争权夺利,近日国主就要大婚,大婚之后便要亲政。这大婚一事极为重要,立谁为王后更是重中之重。”
柳如梦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以大将军的身份地位,莫非这位陆小姐要做王后么?不过她似乎还不到十三岁,是不是小了一些?”
逾轮冷冷道:“年纪有什么关系,若非是陆小姐尚不足十三岁,未到待选之龄,只怕现在已经列入选后名册了。这次立后,朝廷上下争论不休,尚维钧虽然有意将族女立为王后,但是却被陆灿上书谏止,毕竟尚氏已经有了一位太后,若是再出一个王后,未免有些过分。”
柳如梦若有所思地道:“若是大将军有意令陆小姐立为王后,为何现在陆小姐却在外面游荡呢?”
逾轮漠然道:“大将军可没有这个意思,前些日子太后便示意陆夫人,有意将陆小姐选为王后,如今看来陆氏是不愿意了,只不过大概不想公然反对,所以才让陆小姐离开建业吧。”
柳如梦美目流转,道:“太后既有这样的意思,却被陆氏暗拒,大将军岂不是得罪了太后。”
逾轮冷笑道:“这也没有办法,你可知道尚相心意,是绝对不愿看到陆梅为王后的,一旦陆氏成了国戚,只怕尚相就是梦中也会惊醒,所以他以陆梅年幼为由阻止,主张册立蔡氏女为王后,但若是陆氏不和皇室联姻,尚相也会忐忑不安,所以他竟提出册立陆梅为贵妃的荒唐主意,偏偏太后心志不坚,既希望和陆氏联姻,却又屈从尚相的心意,想要委屈陆梅为贵妃。也难怪陆氏放纵陆梅逃离建业,陆灿如今在南楚的地位何等崇高,他的女儿若是进宫,若是不做王后,岂不是面子全无。”
柳如梦思之再三,叹道:“这样一来,不论如何,陆氏和尚相都要结下仇恨,传闻昔日尚相曾经有意将义女配于陆云,却被大将军拒绝,后来又有意令陆云尚淑宁公主,却被大将军以陆少将军已经订婚为由婉拒,如今陆小姐又逃避选后,只怕太后和国主会以为大将军轻视朝廷,这件事情终究是后患无穷。”
逾轮闻言,眼中悲色越发浓厚,道:“于今腐鼠成滋味,猜疑鲲鹏议不休,大将军岂是贪慕权势之人,更无攀龙附凤之心,只是尚相这样的人是不会相信大将军的心志的。”
柳如梦也是轻声叹息,良久才道:“你不如设法请尚大人向尚相解释一下,如今大将军统军在外,对着大雍百万铁骑,若是朝中生了什么变故,只怕大厦将倾。”
逾轮一声长叹,没有言语,心中想起昨日受到的指令。那上面熟悉的字迹令自己心中巨震。
“赵陇即将亲政,大婚立后迫在眉睫,陆氏独秀江南,尚氏必欲陆灿之女为后妃,灿性高洁,必不肯卖女求荣,其间必定生隙,可说服尚氏,若灿为国丈,必有谋逆之心,以此断绝联姻之意。”
逾轮心中默念多遍,暗暗苦笑道:“先生,在你心目中,若是成了你的敌人,你便不会有任何慈悲么?那陆灿本是你的门生,如今你却要将他置于死地,只是你却为何对我这般纵容?”
再想到三年来得到的三封指令,逾轮心中只觉冰寒刺骨。
同泰十二年襄阳失守,消息传到建业,尚维钧惊恐万分,想要将襄阳守将容渊下狱问罪,那人传来第一道指令,让自己献策,趁机散布流言,说是陆灿有意令朝廷问罪襄阳将士,却让尚维钧出面收服容渊,此举不仅让容渊对陆灿更加怀恨,更是让尚维钧拥有了军方的支持力量,也让自己得到了尚氏的信任。
同泰十三年巴郡失守,余缅固守剑阁,成都守军也是死战不降,两军胶结,大雍提出和议,若是南楚放弃剑阁、成都,就将已经被困住的楚军交还给南楚,并且愿意将巴郡还给南楚,陆灿决意不许,要遣水军入蜀援救,自己得到第二封指令,通过尚承业劝说尚氏,一旦水军入蜀,长江防线必定空虚,若是久战不下,一旦定海雍军趁机发难,只怕会危及建业,与其分兵苦战,不如扼守巴郡,免得雍军顺江而下。和议成功之后,自己又按照指令趁机劝说尚维钧加罪余缅,陆灿大怒,和尚维钧当面相争,终于令余缅继续镇守巴郡,却是更加增加了尚维钧对陆氏的疑忌。
如今再加上这第三封指令,逾轮心知肚明,尚维钧对陆氏的猜忌将要到达顶点,随着赵陇亲政,三年来按兵不动的江哲,只怕即将展开反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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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晏几道《蝶恋花》
第三十三章沧海两茫茫
隆盛十年丙戌,吴越有异人助义军,于沿海乡镇建地道寨垒御雍军,雍军虽势强,不得其门而入,吴越渐安。
——《资治通鉴·雍纪四》
碧海潮生,彤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了,可是箕坐在海滩岩石上面的青年却是神色沉重,完全没有回去避雨的意思,他是吴郡镇海人,同泰十二年东海水军上岸劫掠,他的父兄都是出色的铁匠,所铸的兵刃吴越闻名,因此被劫掠带走,只留下老母兄嫂还有两个侄儿,他当时不在家中,所以幸免于难。后来他加入了义军,只盼再也不让雍军上岸劫掠,更深的期盼却是能够见到父兄之面,只是不知父兄如今可还活着,想到此处不由痛心疾首。
正在他眼中渐渐朦胧之时,无意中目光一闪,却见海上几艘轻舟乘风破浪而来,船上皆是身穿软甲的雍军,他大惊失色,起身高叫道:“雍军来了,雍军来了。”但是今日眼看就要下雨,巡视这段海岸的义军都懈怠未来,那青年虽然高声叫喊,却没有人听见。跑出没有多远,耳中听到风声,青年向侧边扑去,身后传来一声惊咦,一刀斩空,那人顺势横斩,青年闪身避开,却被另外一个雍军军士一脚踢倒,那挥刀攻击的军士趁机用刀指住青年的咽喉,冷冷问道:“寨中有多少义军?云子山在何处?”
青年闭口不言,眼中露出倔强的神色。那雍军军士微微一笑,也不多问,挥刀便要斩落,那青年突然开口问道:“你的刀是谁铸的?”刀锋一顿,蓦然停住,只是将那青年颈上划破一道血痕。这时候,除了驾驶海舟的军士仍在船上之外,其余雍军已经陆续上岸,其中一人衣甲略有不同,显然是首领身份,他听到青年问话,上前笑道:“你不知道么,我军从吴越掳走许多工匠,这些人被编入定海匠造营,他的刀便是你们镇海最有名的铸剑师公孙墨所造。”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他还活着,那么他的儿子呢?”
那执刀军士眼中闪过意味深长的神色,道:“你是说公孙般么,他铸的刀也是不错的,不过他更擅长制造弩机。”
青年忍不住落下泪来,爹爹和兄长都还活着,终于得到亲人音讯的喜悦让他难以自抑。耳中传来那军士冷硬的声音道:“你和公孙墨有什么关系?寨中有多少义军,你若老实招供,我便饶你一死。”
青年眼中闪过利芒,道:“你们掳我骨肉,侵我乡土,在下便是一死,也不会告诉你们义军的情报。”说罢挺身而起,咽喉向刀刃上撞去,那军士眼明手快,迅速收刀,却仍然在那青年颈上划破了一个大大的伤口,鲜血泉涌,青年的视线开始模糊,心中生出强烈的遗憾,若是能够告诉娘亲父兄尚存的好消息,自己就是死了也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如今娘亲却要承受更多的悲痛了。
望着陷入昏迷的青年,为首的军士眼中闪过寒芒,道:“是条好汉子,给他一个痛快吧。”
那执刀军士却目光一闪,在那为首的军士耳边低语了几句,那为首军士闻言沉思片刻,道:“就这样办吧,他伤得不重,替他裹好伤势,让他自生自灭就是。”
那为首的军士略一思索,道:“好主意,就这么办吧。”说罢举步海滩上走去,前面便是防海堤,越过防海堤不远便有义军军营,登陆偷袭已经是东海水军驾轻就熟的作战手段,义军虽然骁勇善战,不过却也是防不胜防。在这军士身后,雍军军士自然而然的结成战阵,向前走去,凝固的杀气冲天而起。
当那青年被雨水浇醒的时候,只觉颈上疼痛难当,他挣扎着爬起,回头四顾,却是没有一个人影,自己躺在防海堤上,颈上已经被人包扎妥当。他踉踉跄跄地站起,向营垒奔去,不知道摔倒了多少次,身上皆是泥污,等他奔到营垒,却是呆若木鸡,只见营帐内外,皆是七零八落的尸体,大雨汇成河流,雨水混合着血水,从营帐内外流淌。青年俯下身去,只觉心中悲愤欲绝,良久,他站起身来,内外巡视了一圈,虽然面上皆是血泪,但是眼中却是多了几许神采,低声道:“太好了,没有全死,没有全死。”他数了一遍,这里只有三十余人的尸体,这里原本有百人驻守,看来大部分的人应该是逃走了,就是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雍军俘虏去了定海,凭着今日所知,那些兄弟也不是非死不可,想到此处,他心中宽慰许多。但是他突然想起那些雍军盘问自己的话语,他们是冲着云先生来的,若是那些同伴落在雍军手中,大刑之下招了供,说出了云先生的下落,岂不是糟糕至极。云先生主持沿海村寨的地道涉及修建,劳苦功高,岂能让他受到伤害,想到这里,他振作起精神,决意去向云先生报告此地发生的事情,让他暂时躲避起来。这时,天空中雷声轰鸣,电闪连连,大雨倾盆而下,天地之间皆是雾水蒙蒙,数丈之外,几乎是看不到人影,青年踉跄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雨雾之中,却不知身后跟上了两个黑暗的影子。
海浪滚滚,在壁立千仞的山崖之下汹涌激荡,崖下乱石嶙峋,惊涛拍岸,宛若千堆雪,碧涛之中藏着无穷杀机。雨后初晴,荆信立在崖上,心中轻叹,离开嘉兴已经整整三年了,想到渡过茫茫碧海,就是日日思念的故土,他心中越发生出悲意。
耳中传来轻健沉稳的足音,荆信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霍兄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霍琮微微一笑,这三年来荆信对自己仍是耿耿于怀,也不在意,站到荆信身边,道:“先生有令,命我去江南行辕见他。”
虽然只是淡淡的一句话,荆信却是身躯一颤,良久才略带嘲讽地道:“恭喜霍兄,这几年霍兄困在海上,恐怕不比荆某自由多少,如今蛟龙出海,再不需困在浅滩,想必公子定是万分欢喜吧?”
霍琮闻言,眼中闪过一缕笑意,道:“荆兄言重了,在下留在定海,不过是因为海路被阻,陆路难行,且靖海公尚有借重在下之处,所以才留在定海。而且靖海公在普陀周边数以百计的大小岛屿之上,安置了五十多万从吴越掳来的平民,地域广阔,岛屿众多,户口繁密,在下受命,暂代普陀县令,政务繁忙,不啻一县之主。管理五十万心怀疑忌敌意的俘虏,还要为大军提供粮草辎重,这样的重任,却交给在下一个未曾加冠的少年承担,已经是十分重用,怎谈得上龙困险滩呢?”
荆信闻言冷笑道:“以霍兄之才别说是一县之主,就是作个知州、郡守也是绰绰有余,困在普陀管理我们这些被俘之人,岂不是大材小用。”
霍琮却笑道:“荆兄这却是太看轻了这个县令之位,这几年荆兄帮我做了不少事情,开荒屯田,钱粮刑名,这些庶务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千头万绪,荆兄难道还不记得我的狼狈模样么?”
荆信不由噗哧一笑,顷刻间尴尬的气氛消失无踪,想到三年来这少年带着被俘虏至此的吴越民众,修建房屋,屯田渔猎,将荒凉的普陀群岛变成了可以安居乐业的乐土,虽然尚有雍军兵戈在外,又不时征用岛民至定海服役,但是总算没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不过霍琮所说的确属实,那些琐碎庶务,原本荆信也没有看在眼里,可是被这少年拉在身边一起处理政务,几乎忙得他昏天黑地,才知道就是一个小小的县令也不好做,尤其是两手空空,白手起家的县令。
见荆信开怀,霍琮心中却生出淡淡的惆怅,虽然在普陀这三年他大有斩获,可是这并不能说明荆信所言非是真情,事实上,以霍琮的聪慧,早已发觉了虎贲卫之中有暗中监视自己的人,甚至从姜海涛的眼中也看到了些许的猜疑提防。他早已明白,先生果然是将自己软禁在了普陀,只不过拘禁自己的是茫茫碧海,而非是刀戈武力罢了。否则虽然定海水营阻住归路,但是私航贸易越来越盛行的今日,哪里寻不到机会让自己返回大雍呢?是否先生知道了一些什么,霍琮曾经这样想过,甚至生出自暴自弃之心,若是自己刻意作些什么,或者先生一纸令谕,就可以取了自己性命,也免得自己心中为难。可是之后不绝于途的书信却让他生出愧疚之心。
大概是因为道路阻隔的缘故,有的时候十天半月也收不到一封书信,有的时候却是一下子受到好几封,有的信中解释一些自己回信中提到的疑难,有的信中给自己讲解军政大略,每封信中都蕴含着浓厚的情谊,更令霍琮心中不安愧疚。
先生信中虽然没有说明为何将自己留在定海,却让姜海涛任命自己为普陀县令,并要求自己踏踏实实作一个地方官吏。虽然管辖的不是普通百姓,而是吴越俘虏,但是政务却是更加繁重,兢兢业业做了三年县令,深知为政之难,霍琮心中明白江哲苦心,但是却还是无论如何也忘却不了江哲将自己弃在定海的举动,并派人暗中监视的举动。目光瞥向荆信,心中暗暗苦笑,虽然荆氏仍然是俘虏身份,但是却在普陀担任了许多内政职务,荆氏老家主更是已经随着南闽越氏的商船去了长安休养,只要南楚平定,这些普陀俘虏回到吴越,必定会先被任用,可谓前途无量,倒是自己,虽然现在掌握着他们的生杀大权,却不知下场如何。
过了片刻,霍琮终于平静一下心情,对荆信道:“我奉命去见先生,所以想将这县令之职交给荆兄接任,不知道荆兄意下如何?”
荆信先是一惊,继而平静下来,普陀政务一向由被俘民众自行管理,只是县令一职却由霍琮担任,并控制着岛上唯一的一支武力,用来镇压可能的反抗,如今霍琮离去,这个职位自然需要有人接替,自己虽然是楚人,但是这几年辅佐霍琮,也算是十分得力,再加上姑夫的缘故,就算是自己仍然想要忠于南楚,只怕也没有人会信了。想了许久,他终于道:“罢了,我又何必自欺欺人,这县令一职我接任就是。”
霍琮微微一笑,知道三年时光,岛上的吴越士子终于开始屈服软化了,荆信本就是他们的领袖人物,有他继任县令,更可以安抚岛上掳民。想到先生之命自己终于完成,便是前途茫茫,也觉得心中无限欢喜。
离开普陀,乘上海舟,霍琮放下心事,这艘海船的统领和他素来交好,见霍琮站在船尾望着普陀,似乎十分留恋,便上前笑道:“霍参赞何必这样伤怀,今次楚侯召您前去,想来将有重用,我们这边不过是小打小闹,到了那边,才是金戈铁马,痛快淋漓呢?”
霍琮勉强一笑,道:“在海上待了三年,只是有些舍不得罢了,难怪先生总是对东海念念不忘。”
那统领不知霍琮心事,只是寻些有趣的事情和他叙说,霍琮虽然随口应对,心思却已经飞到了千里之外。
过了小半个时辰,霍琮回到了定海,如今的定海已经非是三年前那般残破,岛上的军营庄严肃穆,到处都可看见阡陌交错的情景,后岛匠造营内,叮叮当当的声音终日不绝,船坞之内也有吴越工匠配合着东海工匠修补船只,若是降服便可得到善待,若是反抗便会被处死,被掳来的吴越平民早已经大半默认了雍军的统治。当然,尽管吴越掳民降服者众,但是能够上得定海的也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免得他们趁机作乱。这一切的兴盛场面,都有自己的汗水渗透其中,霍琮心中生出自豪之意,迈步走向中军大帐,在他身后跟随着四名虎贲卫士。
当年江哲脱走吴越之后,这些虎贲卫士几乎都被留在了定海,后来战事胶结,这些人除了半数有机会去了雍楚前线护卫江哲,其余都被江哲强令留在了霍琮身边,不过霍琮自认没有使用虎贲卫士护卫的身份和必要,最后在靖海公斡旋之下,双方达成协议,除了霍琮身边随时都要留下四个虎贲卫士护卫之外,其余的虎贲卫士都跟着东海水军上岸劫掳吴越,免得他们的刀都钝了。这样的结果倒是皆大欢喜,有这些武功高强的虎贲卫士加入,对付吴越义军中的武林高手倒是多了许多保证,而霍琮也不会觉得如坐针毡,不说这些虎贲卫士中有奉了江哲之命监视自己的人物,就是没有,他一个尚没有正式入仕的少年,怎敢使用皇家的铁卫为护卫呢?
中军大帐之内,姜海涛得知霍琮将到,也是颇为高兴,这三年来这少年相助自己不少,只是江哲令虎贲卫士暗中传书自己,让自己留意霍琮行止,甚令自己生疑,初时尚以为不过是先生考验弟子罢了,但是后来却传书让自己将霍琮困于普陀,虽然是重任,却是羁绊岛上,不能北返,姜海涛虽然率直,也知其中定有文章,却是不忍多问,毕竟霍琮十分得他赏识。想到即日霍琮就可回到江哲身边,想必江哲已经回心转意,他心中欢喜,不亚于隆盛九年承帝命晋升公爵之时。
霍琮走入帐内,向姜海涛行礼之后,姜海涛将一份文书递给霍琮道:“我军海船若是北上,难以避过宁海的阻截,不过恰好有南闽越氏的海船北上高丽,这是你的身份文书,安全北上应该不会有问题。”
霍琮自然知道这几年虽然两军交战频繁,可是吴越许多大世家却和宁海军山的将领勾结进行私航贸易,因为参与私航贸易的两家船行海氏和越氏都和姜家有着密切的关系,所以定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从中获利不少,当然对于姜海涛来说,最重要的是通过这种贸易,可以获得短缺的物资粮草,这对于被宁海军山截断归途的东海水军来说十分重要。至于利用两家船行,传递一些情报,护送往来信使,这更是不可言传的好处。对于参与私航贸易的世家来说,从中获取的暴利足以让他们忽视这样做产生的资敌后果。若非是为了维持平等的合作地位,这些世家暗中支持吴越义军不遗余力,早有人会对他们下手了。
交待了一些公务之后,姜海涛正色道:“还有一事也颇令我为难,还请你转告先生,这半年多来,吴越沿海许多村镇请了高人,在村内挖出地道躲避我军,我曾收买其中一些人,得知那些地道宛若蛛网,若无人带领,十有八九都会走入歧途,被暗藏的无数机关毒烟所伤。我军还未进村,村内乡民已经躲入地道,甚至连粮食钱财都藏了进去,令我军徒劳无功。”
霍琮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接触军务,听了十分好奇,道:“不知是何人想出了这个主意,可有什么线索么?”
姜海涛苦笑道:“倒是有一点线索,前几日我得到消息,得知那人正在镇海附近主持修建地道寨垒,便遣出好手突袭,他们上岸之后便先歼灭了一支巡哨义军,又留下活口,令其不知不觉中引路前往,果然见到了那个云子山,可是他身边有许多高手护卫,在我军数百勇士的围剿下居然还让这人逃了出去,当真是令我军颜面无存。根据俘虏的口供,只知道那人是吴越第一剑丁铭的好友,身份不明,却是最擅长机关暗器。你见到先生之后,将我的麻烦跟他禀明,若是没有什么好办法应对,只怕这样下去,我军在吴越劫夺的钱粮会越来越少,现在我军的粮食还不能自给,若是不能从吴越获取相当的数量的钱粮,麻烦可就大了。”
霍琮听了,陷入沉思当中,表面上看来只是吴越出了个麻烦人物,为什么他心中会隐隐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跷呢?
第三十四章欠东风
陆灿,江夏人,镇远侯嫡嗣,祖父平,武帝时为大将,忠勇以闻,父信,督军江夏二十年,沈厚精忠,朝野共钦。公少失恃,随父入军营,十余岁,能挽三石强弓,有神力,虽百战勇士不能敌。信每谓左右,曰:“此子功业必在吾上。”
公自幼好武厌文,因国中崇文轻武,信为之忧心,延师教读。公性顽劣,履驱西席。显德十一年,信聘嘉兴江哲为西席,时哲仅十五岁,或虑公不能安,然公改颜相事,执礼甚恭。
显德二十二年,哲被掳入雍,降之,未数年,雍帝赐封楚乡侯,又尚大雍宁国长乐公主,国人闻之愤然,昔日同僚旧友皆诟厉之,唯公默然,或有讦公,公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焉能因不得已之事而绝之,讦者闻之,愧而退。
——《南朝楚史·忠武公传》
隆盛十年八月初,从海州通向徐州的驿道上,行人络绎不绝,刚刚下了一场大雨,驱除了炙人的炎热,从海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淡淡的腥气,也带着无比的清新。这时,远处烟尘滚滚,辚辚车响传入耳中,连绵不绝的辎重车队在雍军军士护卫下从海州方向走来。路上的客商旅人都纷纷向路边让去,这样的情形几乎每隔十天半月就会上演,所以他们不需要等到军士下令就自动避开。大雍和南楚开战数年,耗费粮饷辎重无数,虽然雍军也在当地屯田养兵,可是还是需要从大雍各地运来钱粮辎重,而从幽冀运来的钱粮主要就是通过海州云台港转运徐州的。
在这支浩浩荡荡的军队中,却有一个未穿甲胄的青衣少年策马缓缓前行,他正是霍琮,两日前他从云台登陆,本应快马加鞭赶赴徐州,可是上岸之后,他心中便生出忧惧之意,便故意拖延路程,又和运送粮草的军队一起上路,名义上是为了沿途安全。护卫他的虎贲卫士虽然对他的心思旁观者清,但是却也不忍揭穿,毕竟数年相从,他们和霍琮之间已经情谊非浅。
将近午时,押运粮草辎重的将领下令众军在路边休憩,那将领过来道:“霍公子,前面有个野店,末将往来此间经常在那里打尖,公子若是不嫌弃的话,就让末将请公子小酌一番可否?”
霍琮虽然心中忧虑,但是面上却是一丝也不会显露出来,那将领有意结好,他自也不会拒绝,便笑道:“将军好意,在下愧领。”说罢翻身下马,和那将领一边说笑一边向那野店走去。几个虎贲卫士则是自然而然的分出两人先去了那野店查探,这次霍琮离开定海,按理来说那些跟随霍琮留在定海的虎贲卫士再也没有理由留在定海,可是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在东海军中效力,许多都已经担任了中级将领或其他重要职务,若是一下子抽离,不免影响东海军的战力。所以在江哲召回霍琮之前,上书雍帝,干脆将那些侍卫转入东海水军之中任职,除了四个常年跟在霍琮身边的虎贲卫士之外,其他人都留在了定海。那押送辎重的将领并不清楚霍琮的身份,可是只见这少年身边竟有虎贲卫随从护卫,也知道霍琮身份的重要,所以一路上毕恭毕敬,十分礼遇。而霍琮也趁机打听了许多徐州的情形。
自从隆盛八年江南行辕在徐州立下大营之后,几十万援军将淮北守得固若金汤,三年来数次大战,江淮之间血流成河,双方将领都是殚精竭虑,战场之外,谍探往来南北不绝于道,就是徐州也难以避免南楚谍探和江湖义士的渗透,而徐州更有齐王李显、太子李骏坐镇,所以刺客更是层出不穷。所以徐州早已进入军管,戒备森严。而令霍琮牵挂的恩师江哲,此时却不在徐州,虽然江哲身为江南行辕参赞,却似乎不甚在意军机大事,三年来不仅数次返回雍都,平日也多半往来荆襄淮北山水之间,或荡舟微山湖上,或登嵩山访佛寺,或流连于汉水岘山,竟是罕有过问军情大事。不过雍帝对江哲的纵容也是前所未有,不仅没有降罪,反而升了他的爵位,如今江哲已经是楚国侯之尊了,这令许多人眼红不平。就是霍琮,虽然知道江哲晋爵是因为隆盛八年的大功,可是江哲这般放纵也是令他颇为不解,授人于柄并不是自己这位恩师会做的事情啊。
霍琮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是神色不露,和那将领谈笑宴宴的走向路边宽敞整洁的野店,掀帘走入店门,那将领正要高声招呼掌柜,目光一转,却是身躯一震,呆住不动。霍琮走在后面,见那将领举止有些不对,目光却被那人身躯所阻,看不见店房内有什么不妥,却是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而跟在他身后的两个虎贲卫士则是跟上一步,隐隐将他护住。
若是店内出了什么意外,事先进去的两个虎贲卫士应该会发觉示警的,霍琮心中疑惑,目光炯炯向内望去,这时候那将领竟是匆匆向前两步,拜倒在地道:“末将薛全忠叩见侯爷,不知侯爷在此,请恕末将擅闯之罪。”
听得此言,霍琮只觉得脑子里面轰隆一声,身体竟似僵住一般,目光越过那拜倒的将领,他向内望去,只见店房正中的座头上,坐着两个自己熟悉无比的人。那个容颜洁如冰雪,比起三年前容颜虽然有几分变化,却依旧华年如昔的青年,不正是先生时刻不离的侍从邪影李顺么。而那个青衫及地,灰发霜鬓,容颜上又多了几分风霜之色,双目却是越发温润深邃的男子,不正是阔别数年的恩师么?
那男子伸手虚扶,令那将领起身,然后目光望向店门处,笑道:“琮儿,三年不见,你不会是认不得为师了吧,真是枉费为师亲自来迎你的心意了。”
望着那双满是赞赏欣慰的深眸,霍琮只觉得心中纠缠多日的忧惧如同见到烈日的冰雪,转瞬间化去无踪,再也忍不住激动的心绪,扑到那男子面前,拜倒在地,哽咽道:“弟子叩见恩师,恩师一向可好。”语声未歇,滴滴泪水已经滴落尘埃。
见到霍琮双肩轻颤,却是强自抑制激动的模样,我也是心中震动,这一刻,我也不由生出歉意,想到这几年刻意委屈这个心爱的弟子,他小小年纪,就要承受这样的压力,也真是难为了他。上前将他搀起,挽着他坐下,笑道:“好了,这几年虽然苦了你,不过寻常人可是很难有这样的机会,像你这般年纪就牧守一方的,海涛传书来,说你助他作战十分得力,牧守普陀也是殚精竭虑,还要荐你正式任官呢。不过我却替你婉拒了,这几年不过是让你历练一番,也让你熟悉一下庶务,若是出去任官却是不必了,在我身边再学几年,到时候就可以直接辅佐太子殿下理政了,若是现在有了官职反而麻烦。”
听了恩师谆谆善诱的一番言辞,霍琮原本心中暗藏的不安渐渐淡去,拭去泪痕,这才发觉店内已经只剩下了江哲、李顺和自己,其他不相干的人都已经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留下了一个独立的空间让他们师徒叙谈,至于李顺,霍琮自然知道此人与恩师本如一体,他留在此地并无挂碍,平静了一下心情,霍琮将心中久藏的疑问提出道:“先生,弟子在定海得知战报,心中长有疑惑,孙子有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先生深通兵法,应知战事胶结,有害社稷黎民,若是能胜,理应速战速决,若是不能胜,也应偃旗息鼓,厉兵秣马,以待时机。先生得皇上器重,为何不尽心竭力,或者谏言皇上罢战,或者一鼓作气,平定南楚呢?”
我闻言微微一笑,道:“琮儿,天下有识之士都说南楚暗弱,为何大雍履攻不下?你可知其中缘故?”
霍琮正色道:“南人多半都存苟安之心,爱慕荣华,无心进取中原,若论两国战力,除了大将军陆灿麾下各部之外,其余多半战力不强,我军精锐可以以一当十,所以南楚无力对大雍产生威胁,此南楚之暗弱。虽然如此,江南富庶,沃土千里,又有江淮阻隔北方铁骑,更有蜀中扼守江水上游,利于防守,自古以来,扼守江淮割据江南半壁江山的诸侯数不胜数,南楚国主只要拥有民心,稳守江淮天险,再有一二名将扼守要地,军心如一,就可令大雍望长江而叹。如今南楚抚有江南数十年,虽然如今权臣秉政,但是政局尚称稳定,捐税并不沉重,平民尚可勉强安居,民心仍然依附,更有陆大将军这般的名将阻我军南下,所以战事胶结数年,履攻不下。”
我暗暗点头,霍琮这几年果然大有长进,又问道:“既如此,你看如今局势,双方谁占了优势呢?”
霍琮早已将这些事情想得通透,不加思索地道:“襄阳在我军手中,南楚军便没有北上荆襄,进兵南阳,威胁关中的可能,徐州固若金汤,南楚淮南军便没有北上青徐的机会,蜀中大半已经落入我手,南楚军只能据巴郡、夔州自守,如今南楚军只能被动防守,优势再何方不问可知,只是南楚军仍然能够自保,而且这几年兵锋磨砺,南楚军的战力也渐渐加强,若是再拖延下去,此消彼长,说不定优势就会转到南楚军手中。”
我欣慰地道:“你能够看穿这一点,果然没有荒废时光,不错,现在南楚似危实安,而我军虽然占据优势,却是外强中干,陆灿非是不思进取之人,三年前他趁着我军没有及时增援的机会,突袭楚州、泗州,若非我军先在定海发难,只怕已经被他趁机夺取了空虚的徐州。虽然我因势利导,利用襄阳守将容渊的心结,夺取襄阳,反而占了一丝上风,可是陆灿雄心却是展露无遗。如今南楚虽然处于弱势,可是却被陆灿趁着连年苦战,尽收江淮兵权,练就一支不逊于我军的精兵,只待我军稍现疲态,他就会奇兵突出,攻我军之不备,将大雍平楚的努力化为乌有。”
霍琮听得心惊胆战,低头苦思良久,才道:“陆灿为战,虽然常以防守为主,但是每每在敌军懈怠之际,突出奇兵,袭取要害城关,趁东川之乱取葭萌关是一例,趁我军败后修整之时,遣石观取宿州,杨秀袭泗州又是一例,如今两军僵持年余,只怕陆灿已经在谋划进攻我军重地了,只是不知他会将目标放在何处?”
我轻轻点头,叹道:“琮儿可知若想攻取南楚,最好的时机就是在武威二十三年,那时候北汉新败,蜀中尚没有完全平定,而南楚却是贤王驾鹤,君暗臣昏,朝野分崩离析,所以陛下可以率大军破建业,俘国主,全身而退,若是那时大雍可以一鼓作气,定有机会一举平灭南楚。只可惜那时候大雍朝中夺嫡之忧迫在眉睫,陛下虽然掌握大军,却不敢全力攻楚,军心不一,以致错失良机。等到朝中平定之后,北汉已经恢复了战力,北方战事再起,东川隐忧也是渐渐浮出水面,而南楚地广人稠,局势已经稳定,若是一旦南征,必是旷日持久,所以不得已定下先平汉,再灭楚的策略。等到北汉平定之后,为了消化北汉国力,又因为失去葭萌关,所以陛下又不得不休养生息,就在这期间,陆灿已经成为南楚军方第一人,虽然南楚朝政尽在尚维钧把持之下,可是军方却是没有人可以和陆灿抗衡,这是几十年来南楚军方少有的一统局面,我们已经失去了灭楚的良机。
若依我的意思,隆盛七年,就不应起兵平南,要知道当时尚维钧和陆灿一问一武,把持军政,若是大雍南征,纵然尚维钧心存恶念,也只能倚赖陆灿,大雍铁骑兵临江南,反而会让两人抛却嫌隙,共同对外。可惜陛下心切一统大业,终于决意平楚,以至于成全了陆灿,让他尽得江南军心。战事既起,我受皇命南来,原本有意利用定海牵制吴越,再在江淮、荆襄和楚军对峙,并不准备立刻启衅大战,不料陆灿却是主动进攻,更是利用战事连绵加强自己在南楚军中的地位。看到江淮、荆襄兵燹绵绵,我才确定陆灿心意,他不甘心苟安江南,竟有中原之志,虽然大雍有明主在位,又有名将雄兵,急切不可攻,可是只要陆灿夺去了北窥中原的门户,据守不让,等到南楚明君在位,就可以北上中原,虽然那可能是几十年之后的事情,可是却非是不可能的梦想。”
霍琮闻言,目中闪烁着寒芒,良久才道:“先生既然已经看穿陆灿心意,想必已经有了应对之策,这几年先生流连于山水之间,莫非是让陆灿不再着紧先生的举动么?”
我淡淡一笑道:“两军交战,斩将夺旗,非是我所长,就是我在军前,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若想对付陆灿,还需从南楚朝中着手。陆灿虽然有雄心,却是看不明局势,南楚朝政糜烂,国主赵陇刚刚亲政,就忙着选纳美女,大兴土木,修建宫室,不是明君所为,而尚维钧忌惮陆灿已久,只是碍着陆灿手中兵权,又因为大雍虎视眈眈,又没有借口,才隐忍不发,自古以来,朝中有昏君奸臣,大将岂有立功于外的机会。陆灿身遭疑忌如此,却不能以非常手段排除异己,掌控朝政,已是自蹈死路,我所需的只是一个局势,就可以陷陆灿于必死之地,何需和他沙场交锋呢?”
霍琮心思电转,转瞬之间已经将数年之间的事情回想了一遍,虽然他不知江哲暗中的许多布置,但是只是他知道的事情已经令他心中生出寒意,偷眼望了江哲一眼,他问道:“容渊莫非是先生安排给尚维钧的利器?”
我点头道:“容渊失守襄阳,乃是大罪,南楚朝廷竟然不曾问罪,只是降了他一级军职,更让他领兵将功赎罪,纵然是陆灿有心维护,若没有尚维钧首肯,焉能如此?容渊此人心胸狭窄,忌惮陆灿声望功业已久,陆灿也有错处,容渊是德亲王故将,性情又有固执偏狭之处,这样的人若不用之就需除之,免得他生出是非,偏偏陆灿因为不喜容渊排除异己的手段,不愿用之,却又任其主掌襄阳,以至于将帅失和,令我军趁隙取了襄阳,致令容渊不得已依附尚维钧自保,一旦尚维钧对陆灿动手,容渊就是操刀之人,陆灿却因为心中执念,不愿斩尽杀绝,反而有心弥补,任用容渊为将主江陵军事,岂不是错上加错。不过若非早知陆灿性情,必定不会落井下石,我又怎会放容渊逃生,昔日容渊仓惶南逃,我令人在风林关设伏,若非网开一面,岂会让容渊脱走,只因留下容渊此人,尚维钧才有对付陆灿之力。”
霍琮又道:“陆将军一心都在战事上,不免疏忽朝中之事,而且陆将军生性高洁,不喜欢争权夺利、谄媚事君,所以必然不得君心,尚相秉政之时还罢了,尚维钧不能随便寻个理由处置陆将军,但是一旦国主亲政,情势就不同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就是国主赵陇想要毫无理由的免去陆将军军职,陆将军也只能黯然从命,只不过因为战事胶结,这个命令也不能随便下达罢了。”
我叹息道:“大将在外,每有临机独断之事,陆灿为人更是刚毅果决,袭取葭萌关,用兵淮东,皆是独断专行,所以我大雍密谍虽然深入南楚朝野,却是没有得到兴兵的征兆,这样的举动本就是人臣大忌,纵然主上是明君圣主,也是杀身之祸,更何况南楚国主还算不上中兴之主,秉政的尚维钧又是权相之属呢?前些日子,南楚尚太后有意将陆灿之女陆梅选为王后,虽然受阻于尚维钧,仍有意选陆梅为贵妃,对陆灿来说,将陆梅送入宫中为妃本是最好的处置方式,一旦和王室联姻,陆灿就有机会掌控南楚政务,渐渐排除尚氏的影响,可惜陆灿却不是权臣,他也不愿出卖爱女换取富贵,我得到消息,陆梅在陆灿次子陆风护送下到了寿春,路上更有辰堂高手暗中护送,这样一来,赵陇必然对陆灿心怀不满,一旦情势变化,赵陇决不会想到要维护陆灿。更何况……唉!”
霍琮眼中露出悲意,接道:“更何况掌兵大将本就是君王猜忌的对象,陆将军手握重兵,又不愿谄媚王室,赵陇必然怀疑他的忠诚,自古以来功臣名将本就难免厄运,更何况陆将军如此耿介,一旦局势稳定下来,陆氏必然遭遇劫难。再有奸臣小人趁机进谗言,陆将军想要解甲归田也殊不可能。”
我淡淡道:“这样的情势,发展下去,陆灿唯一的生路就是起兵谋反,但是陆氏忠贞,天下共钦,他若真的起兵谋反,从前清名尽化乌有,江南必然大乱,到时候就是我军的机会,若是陆灿终究不反,必然难逃昏君奸臣的毒手,到时候江南柱石倾覆,还有何人可以抵御我军南下。”
霍琮低声道:“虽然隐忧重重,但是陆将军手握重兵,又在和我军激战,想来尚维钧尚不至于在这种情况下自毁长城吧?”
我眼中闪过一丝哀恸,道:“尚维钧不是蠢材,自然不会贸然动手,他若下手,一来是战事平定,二来是陆灿要有把柄落在他手中,只是我三年谋划,就是为了今日,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数月之间,南楚即将大变,我召你前来,就是不想让你错过这决定南楚命运的变乱。”
霍琮只觉心中剧痛,三年前在吴越和陆灿也曾交手数次,虽然从未蒙面,也能觉出其人风采性情,实在是当时豪杰,想到此人即将死于阴谋之下,不由黯然难言,良久方道:“先生既言只欠东风,却不知东风何指?”
我目光一闪,道:“这东风便是襄阳,襄阳为陆灿必取之地,只是他攻取襄阳之时,就是南楚栋梁倾折之始。”
第三十五章襄阳恨
公初为将,代父镇守蜀中,虽无盛名,然将士父老皆服其德,后主军机,屯兵江夏,督军江淮,北骑不得南下。
时,尚相秉政,不思进取,灿唯默然应之。同泰五年,灿不请上命,趁大雍东川变乱,轻骑袭取葭萌关,绝雍军入蜀道路。尚相闻之,怒责其矫命出兵,公侃侃道:“灿承父荫,有顾命重责,朝政尽付相爷,然军机大事,乃灿之事也,若待朝廷命下,事机泄矣!”尚相闻之,遂改颜相向,然心实忌之。
同泰十一年,雍帝以细故兴兵,三路大军,分取荆襄、淮西、淮东,淮东陷敌手,雍军据扬州,窥视江南,公亲率水营守京口,且遣长子云赴淮西寿春助石观部守淮西。雍军果如公所料,趁隙攻淮西,寿春激战十余日,军民闻云在,皆曰:大将军必不弃吾等,死守不退。雍军久战疲敝,为飞骑营所破,淮西遂安。淮西大捷,公趁势增援扬州,雪夜大破雍军于瓜州渡口,大战连捷,遂复淮东。公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绝境,后数年,雍楚大战,兵燹绵延千里,雍军虽强,终不能渡江水,公转战千里,百战百胜,世人评天下名将,列公为第一。
飞骑营,始建于同泰五年,初,公有意进取,唯虑江南少精骑,不能敌雍军,欲在江淮建骑营,为朝臣所阻。公不得已,欲借襄阳秘练精兵,渊疑公欲夺襄阳军权,阴阻公行事,两人遂生隙。后,公袭得葭萌关,蜀中皆入掌握,乃于其地秘练精骑,称飞骑营,淮西一战,扬名天下。公甚重飞骑营,骑营统领皆亲选,每休战,皆令将士被重铠习骑射,赏罚皆重,虽亲子不能免。飞骑精兵,不逊大雍铁骑,淮西鏖战,赖飞骑营多矣。
——《南朝楚史·忠武公传》
霍琮心中一亮,离开定海之时心中生出的疑惑豁然而解,出言问道:“先生,那在吴越相助南楚义军修建寨垒地道的云子山莫非是先生所遣?”
我但笑不语,扬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霍琮越发确定自己的判断,道:“弟子从靖海公处得知吴越有奇人襄助,心中便觉有些异样,先生在江南颇有力量,若非如此,也不能轻易往来吴越江淮,若是吴越果然有人精通土木建筑,先生不会不知,吴越战事,乃是先生一手挑起,若知有人阻碍先生大事,必然不会坐视此种事情发生。以先生在南楚的潜势力,绝不会让那云子山坐大到如此境地。所以弟子猜测那人和先生有些关联。
先生对门下事历来讳莫如深,旁人只知王骥、海骊、刘华、陆迩之名,皆为先生寄名弟子,却鲜有知晓这四人本名赤骥、盗骊、骅骝、绿耳,穆王八骏的典故凡是读书人多半读过,所以弟子猜测先生门下如赤骥者,共有八人,想来云子山就是其中第五人。先生虽然不曾告知弟子详细情况,弟子却知先生在机关土木之学上造诣非浅,想来那人就是承袭了先生这方面的衣钵吧?”
我微微一笑,道:“你这话若给别人听去,岂不是会以为我背了大雍暗助故国,这个罪名可是不浅。”
霍琮笑道:“欲先取之,必先与之,先生令那位师兄暗助义军,虽然令东海水军再吴越难有斩获,却也消减了义军的斗志,若是人人都躲在地道中避战,岂不是让我军往来自如,而且既然修建地道之人乃是我方之人,只需一纸地图就可以令我军按图索骥。不过我想先生未必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吴越战事应该不放在先生眼中,先生既然将襄阳当作诱饵,想必令吴越义军占据上风,就是为了让陆将军放心北上吧?”
我闻言轻叹道:“我用了三年时间,迫使陆灿进入我的局中,如今他唯一可能突破僵局的地方就是襄阳,陆灿决计想不到吴越的僵局是我设计,没有后顾之忧,他必然要锐意进取,江淮有齐王坐镇,他纵然有惊天手段也不可能取得太大的战绩,只有荆襄之地,虽有长孙冀镇守,却略现薄弱,而且容渊自失襄阳之后,切齿不忘这般屈辱,陆灿若取襄阳,容渊必然奋勇争先,而且南北之争,襄阳乃是军事重镇,陆灿纵然看穿我的手段,也不能不取襄阳,若不趁此北上,恐怕再没有这样的良机。”
霍琮疑惑地道:“可是弟子却不明白,襄阳如何成为先生的东风呢?”
我瞧了他一眼,淡淡道:“跟在我身边,你自然会知道什么是祸福相依的。”
霍琮闻言却黯然道:“弟子却宁愿终生都不会看到先生和陆将军师徒相残,先生纵然取胜,只怕也不会有丝毫欢喜。”
我本来正欲伸手去取桌上的茶杯,闻言手一颤,茶水飞溅,良久,我才淡淡道:“你还是不明白陆灿的品性,若能取我性命,他不会有丝毫犹豫,可是他对我的敬爱之心却也不会稍减半分,我既然决意南来,就不会对他手下留情,只是他始终也是我心爱的弟子。琮儿,你若叛我,我必亲手杀之,可是你若有什么苦衷,只要你说了出来,我都会替你担待。”
霍琮闻言心中一震,面色变得苍白,却是缄口不言,面上露出倔强的神色。
小顺子在我和霍琮谈话之时,已经起身避过一边,虽然数丈之内,不论我们两人声音多么细微,他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可是面子上还是要给师徒两人促膝私谈的空间,此刻见霍琮竟然不顾公子心意,执拗不言,他面上闪过一丝杀意,店房之内的空气都似乎冰冷沉凝了几分。霍琮本是心思灵透之人,只觉后颈寒毛倒竖,便知是小顺子动了杀机,可是他也是性情坚忍不拔之人,虽然压力滚滚而来,却是强自支撑,不肯露出丝毫示弱。
我见状一叹,这孩子终于还是不肯说出自己的心事,明明知道我一句话,就可以将他再次流放到偏远之地,甚至取了他的性命,却还是这般倔强,虽然有些遗憾这少年对我没有丝毫信心,但是见他如此,我终究是狠不下心为难他,只得微微一笑,道:“罢了,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吧,你还是随我去襄阳吧。”
霍琮只觉身上一松,潮水般的杀气蓦然消褪,他忍不住拭去头上冷汗,目光望向江哲,心中暗道,或许过不了多久,自己便再也没有机会随侍恩师,只是不知道到时候恩师在处置自己之时,是否也会像对陆灿一般心存师徒之情,下手却是毫无怜惜。
几乎是江哲与霍琮师徒重逢的同时,在江陵城外,汉水之上,一艘楼船之上,南楚军方两位大将正在密谈,其中一人正是陆灿,另一人却是江陵守将容渊。距离襄阳失守不过三年,容渊却是苍老憔悴了许多,虽然对着南楚军方第一人,他的神情却是淡漠而疏远的,陆灿的神情从容冷静,但是目中却闪烁着热切的光芒。
容渊沉默良久,终于抬头冷然道:“夺回襄阳,乃是容某梦寐以求之事,大将军既有这样的决心,容某敢不从命,只是这种大事将军也要瞒着朝廷,难道就不担心国主怪罪么?”
陆灿叹道:“我岂不知此举定会引起非议,但是朝中情形容兄也应该知道,若是我真的请命而行,只怕雍军已经知道我军目标,况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陆某既然主持军机,就只能勉力为之。襄阳易守难攻,我会尽力将长孙冀诱出坚城,容兄趁机攻取襄阳,其间若有变故,容兄可相机行事。”
容渊眼中闪过寒芒,道:“大将军可知,若是这次不能取下襄阳,尚相必会问罪将军,如今国主亲政,将军顾命之权已经被朝廷收回,若是将军独断专行,必将授人以柄。”
陆灿淡然道:“若能够夺回襄阳,陆某就是担些罪名也无妨碍,敌我两军已经僵持年余,此时正是雍军懈怠之时,而我军却是卧薪尝胆,寻求报仇雪耻的战机,江淮、吴越战事胶结,正可以趁机进兵荆襄,襄阳乃是南北相争的军事重地,若不得襄阳,江陵、江夏都会受到威胁,我军也没有威胁敌军的本钱。”
容渊闻言肃然道:“末将必会全力以赴,不夺回襄阳,绝不收兵。”
陆灿心中略宽,容渊虽然和他性情不合,如今又已经依附尚维钧,但是他相信若有夺回襄阳的机会,容渊便会不顾一切的从命行事,而若想夺回襄阳,若不得容渊支持,希望就小得多了。想到此处,他转头向容渊望去,恰好容渊也正向他望来,两人目光相对,都觉出对方眼中的热切和战意,攻取襄阳之举,两人心志如一,因此之故,从前的嫌隙这一刻似乎也消失无踪了。
八月十二日,陆灿自江夏率军溯澴水而上,出义阳,义阳之南有三关,分别是武胜关、平靖关、九里关,武胜关、九里关在楚军掌握之中,平靖关则在雍军手中,三关互为犄角,皆是易守难攻,故而两军多年激战,鲜有在此的时候,陆灿却是从数年前便着手于此,多年谋划,大军压境,数日前攻破义阳,义阳守将战死。
八月十五日,陆灿出义阳,西略宛、邓,势如破竹,此举突如其来,在陆灿意中,长孙冀必然亲自率军前来迎战,大雍众将,若论武略,南阳一带,只有长孙冀可以和陆灿相较,襄阳城高水深,易守难攻,南阳却是略为空虚,长孙冀除非是不顾根基,否则必会回师南阳。孰料长孙冀仅遣部将莫业迎敌,两军战于河内,莫业败绩,退守南阳。陆灿遂南下,攻襄阳腹背。莫业率军从后击之,灿于新野设伏,莫业察知,不敢进,陆灿留大将守新野,自率主力南略襄阳。
和陆灿的一帆风顺相比,容渊却是步履艰难,八月十四日,他出竟陵北上,欲取襄阳,不料长孙冀竟然不顾陆灿的威胁,亲率大军守宜城,两军在宜城、竟陵之间缠战十数日,容渊得知陆灿已经迂回袭取襄阳腹背的战报,心中大怒,率军猛攻宜城,长孙冀暗遣军士于黑夜躲在乡野,第二日容渊猛攻宜城之时,伏兵四起,大破楚军,容渊败绩,退守竟陵。长孙冀反攻竟陵,容渊严守六日,
八月二十七日,竟陵危急之时,长孙冀突然退兵远走,容渊探得军情,襄阳竟然已经被陆灿攻陷,容渊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怒火攻心,本已在守城之时受了重伤的容渊,竟是吐血不止,卧病不起。
八月二十九日,容渊怒返江陵,并上书南楚朝廷,弹劾大将军陆灿不奉王命,轻易出兵,陷麾下将士及友军于水火,悖逆狂妄,独断专行。
陆灿攻陷襄阳,也是十分意外,襄阳的守备居然十分稀松,不过九日,就被楚军攻下,陆灿询问俘虏,方知八月七日,江南行辕参赞江哲亲来襄阳,和长孙冀密谈之后,暗中分兵三万,不知去向。也因此故,襄阳城才会城防空虚,以至于被陆灿所乘。陆灿心知江哲计谋百出,心中忧虑,便遣侦骑四方探听雍军军情,在他心中江哲一人抵得上雍军十万精兵,分心之下,便没有及时出兵从后攻击长孙冀,驰援容渊,在他想来,容渊守竟陵坚城,纵然不胜也无妨碍,却忘却了容渊心结,数日延误,终于导致无法挽回的憾事。
八月二十六日,陆灿得报,江哲屯兵谷城,思索再三,便留部将守襄阳,亲提兵赴谷城,率兵攻城。谷城虽然城池不大,却是扼守汉水中游的军事要地,又有重兵把守,急切之间也无法一举攻下。
我站在城头,轻摇折扇,看着城下衣甲鲜明的楚军,微笑对站在身后面色沉静的霍琮道:“你在吴越也见过陆灿用兵,可否猜猜谷城能够守到什么时候?”
霍琮微微苦笑,看了一眼站在城楼上指挥守城的将领常谅,心道,幸好先生的说话那人听不到,却只能开口答道:“吴越海战,陆将军和靖海公数次交战,弟子也曾旁观,陆将军用兵如神,靖海公每每叹息,若非东海水军长于海战,难免遭遇败绩,只看这一次他别寻蹊径,出兵义阳,迂回攻襄阳腹背,如此作战当真如天马行空,我大雍虽多有名将,却未必及得,若是没有外力,只怕谷城守不到十日。”
我忍不住低声嘟囔道:“这虽然是实话,不过你也太不给我留面子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陆灿的师父,难道我就一定会败么?”
霍琮闻言不敢出声,小顺子却是冷笑道:“公子从未指挥作战,能够守到十日还是常将军的功劳,若是有你插手,只怕还要少几日。”他的声音虽然不高,可是在我身后不远处护卫的呼延寿和几个侍卫都听得清清楚楚,都是强忍笑意,不敢出声。
我无奈地摇摇头,小顺子的话我可不敢驳回,望了城下一眼,叹息道:“只可惜他没有十日时间了。陆灿为人光明磊落,又是世家出身,对于人心险恶终究知道的太少。我猜知近期他就会出兵襄阳,他的本心是想趁着赵陇亲政未久,他尚可自行其是的时候夺取襄阳,而为了更有把握一些,他必定会和容渊合兵进攻,所以我令长孙冀厚此薄彼,阻住容渊。容渊对于失去襄阳切齿不忘,陆灿用他做偏师,就是因为他必然戮力死战,陆灿声名在外,按照情理长孙冀应该亲自迎战,这样一来容渊就可趁虚而入,攻取襄阳。这样一来,不仅达到了他的目的,还可弥补和容渊的嫌隙,可谓一举两得。我却偏偏让长孙冀去阻容渊,将收复襄阳功劳让陆灿夺去,在陆灿来说这是不得已,总不能放着襄阳等待容渊来取吧。可是容渊本就器量狭窄,又和陆灿有隙,这一次合力出兵本是为了因为襄阳之仇压过旧恨,一旦襄阳被陆灿所取,容渊心中的怒火足以令他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南楚变乱将起,陆灿哪里还有可能安心作战呢?”
霍琮虽然已经心知肚明,仍然一阵心寒,犹豫了一下,问道:“先生既然早有利用将帅不合的内患对付陆大将军,为何隐忍三年不发?”
我低声抱怨了一句道:“我难道不想早些平定南楚么?”然后才答道:“时机未至,纵然隐患爆发出来,也不能伤筋动骨,三年鏖战,以一己之力抵抗雍军数倍之众,陆灿如今已经是南楚的军神,深得军心民心,只有这时候发难才能最大限度的消减南楚军民的斗志,若是动手早了,纵然陆灿一死,南楚军方也不过是陷入四分五裂的境况罢了,却不会放弃抵抗我军,战火将会连绵十余载。而且尚维钧和陆灿顾命之时,若是用了此计,尚维钧纵然有心对付陆灿,陆灿也不会甘心俯首,可是如今就不一样了,赵陇已经亲政,他的旨意是真正的王命,除非陆灿有意谋反,是绝不敢公然违抗的。”
霍琮轻叹道:“陆大将军虽然有捍卫社稷的功劳,可是在尚维钧和南楚国主的心目中恐怕只是一个手握重兵的权臣,唯恐其动摇赵氏王权,若是两国相安无事,武将无用之时,只怕大将军也难逃鸟尽弓藏之祸,只是如今两国战火汹汹,南楚朝廷应该不致于自毁栋梁吧?”
我目光一闪,道:“自然有让南楚君臣安心的法子,目前却无需多言,先提防着别让他取了谷城吧。”
小顺子闻言冷冷道:“公子既知守城之险,为何定要留在谷城面对大军,若论行军作战,陆灿乃是数一数二的名将,公子可是认为他会手下留情么?”
我长叹道:“陆灿若是会手下留情,就不是陆灿了,不过这个险却不能不冒,若不如此,怎让陆灿有口难辩呢?”
小顺子神色稍缓,道:“敌军开始攻城了,公子还是到城中避避吧,刀枪无眼,险地不可久留。”
我听着城下传来的喊杀声,看到城上军士严阵以待的模样,微微一笑道:“我虽不是主将,却是侯爵之尊,如何可以避入城中,小顺子,取来我的古琴,让我在城楼上弹奏一曲,好为三军将士助兴。”
说罢挥袖走上城楼,小顺子叹了口气,终于捧来古琴,我居高临下,望着从容不迫攻城的楚军,以及千军万马中身着锦袍金甲的峻挺身影,数年之间,他的容色苍老了许多,可见心中之苦,说起来我们已经有十三年没有见过面了。轻抚琴弦,若有若无的琴声飘下城楼,琴声宛若流水,流水不绝,宛似别愁,我将眼前战乱,心中阴谋尽皆抛去,只是一心抚琴,也不去想如何用琴声挑起己方军士的士气,如何散去敌军的战意,就好像是在寒园之中,对花弹奏,也像是在江水之上,临风抚琴。
城下指挥攻城的陆灿双眉紧锁,琴声淙淙,溢满天地,丝丝缕缕,皆入耳中,他心头惊异,不问可知,这个时候还有闲情逸致抚琴的,除了先生之外再无别人,只是先生虽然通晓音律,却没有内力,如何能让这琴声凝而不散,溢满苍穹。
只是他也没有心情顾及此事,令军中士卒敲响催战鼓,鼓声隆隆,响彻天地,想要掩去琴声,可是那琴声便如清风过隙,流水浸沙,虽是若隐若现,却始终不曾断绝,声声入耳,陆灿心中生出颓意,只觉得仿佛眼前这片天空尽在那弹琴之人的网罗之下。
这时候汉水之畔,两个身影默然立在那里,远观那如火如荼的战事,其中一个男子,白衣如雪,剑眉星目,风姿飘逸,负手而立,神情淡漠,另一人则是一个黑衣青年,英姿飒爽,神色冰寒,他手中捧着琴囊,目光炯炯,望着血花飞溅的战场,周身上下洋溢着浓厚的战意杀机。
那雪衣青年听着琴声,沉吟良久,才道:“若论弹奏技巧,随云远在我之下,可是他的悟性却是这般出众,不需倚靠外力,便可以深入心魂,纵是雷霆铁壁,也难以阻绝遮掩,我也是两年前才达到这般境界,想不到他竟也能够弹出这样的琴音。凌端,拿琴来,我要和随云一曲。”
凌端一撇嘴,虽然如今魔宗也已经是大雍臣民,但是对于凌端来说,那个江哲仍然是最可恨的仇人,并非是因为那人设下的计策,让自己最尊敬的谭将军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本就是谭忌夙愿,也不是因为那人利用自己害死了石将军,虽然知道石英之死乃是大雍阴谋,但是对于石英的恶劣印象并没有消退,对他来说,始终念念不忘的便是李虎,那个鲁莽的笨蛋,却因为那样可恨的缘故被江哲杀了,自己这些小人物的性命在江哲心中,大概就连蝼蚁都不如吧?这些年来,他随着四公子见过江哲数次,却是一句话也不愿和他多说,甚至刻意避开那人,只怕自己忍不住质问那人关于李虎的事情。
虽然心中恼恨,却不敢违背秋玉飞之命,恭恭敬敬递上“洗尘”古琴,秋玉飞盘膝坐下,将古琴放在膝上,轻抚琴弦,一缕孤绝的琴声从指下溢出。琴声宛似奇峰凌云,清绝激昂,却又和谷城之上传来的琴声拍拍相合,两缕琴音一若行云流水,一如嶙峋孤峰,流水绕奇峰,其中有清商,虽然分明听出两缕琴音的不同,却又觉得流水孤峰山水相互辉映,交融一处。
此时此刻,不论是城上的雍军,还是城下的楚军,都仿佛失魂落魄一般,沉醉在琴音之中,战场之上的杀伐之声渐渐消散,戾气也化为祥和,陆灿在楚军阵中不由摇头长叹,今日楚军再无战意,一曲古琴,散去七万楚军斗志,这等事情当真让他有苦难言,黯然下令鸣金收兵,免得己方被城中雍军所乘。
楚军听得鸣金,都是满脸的不舍,却不敢有违军令,渐渐退去,军中部将正欲簇拥陆灿离去,陆灿一咬钢牙,挥手令亲卫递上自己的神弓,纵马出阵,会挽雕弓如满月,一箭向谷城城楼射去,他所站的位置距离城楼足有五百步之遥,那一箭却是见光不见影,瞬间穿越漫长的距离,射向城楼上抚琴的江哲咽喉。城上雍军看到陆灿张弓射箭,开口欲呼,那一箭却是已经到了江哲面前丈许之处,只是那箭矢却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一只宛似冰雪美玉调成的素手挡在箭矢之前,手指轻弹,那一支势如雷霆逸电的鹰翎箭已经被弹落在地,小顺子面如严霜,眼中露出无穷的杀机。
陆灿本是双臂神力,上阵杀敌之时,常以弓箭射杀敌将,虽然不如大雍长孙冀等人的神射,但是五百步之内也是箭无虚发,只是后来他身为大将军,鲜有亲自上阵的机会,又因为他颇通经史,有儒将之誉,所以勇武之名反而渐渐被人淡忘。不过陆灿这一箭却非是想要泄愤,或是要取江哲性命,他自然知道江哲身边有人可以拦下此箭,这一箭不过是表示师徒绝决之意罢了,所以一箭射出,他就连结果也不看一眼,便策马奔入军中,被亲卫簇拥着远去了,不论是城下楚军还是城上雍军,凡是看到这一箭的,都是黯然,师徒反目,故人长绝,本就是人生憾事。
城楼之上,江哲却是微阖双目,只顾抚琴,似乎根本没有留意到方才险些被箭矢射杀。琴声一变,便如海浪退潮一般,重重叠浪,正迎合着楚军退兵之势,而那从汉水之畔传来的琴声也是随之一变,便如海浪之中千年屹立的巨礁,纵然狂风海浪消磨,依旧傲立狂澜之中,亘古不变,青山绿水化作碧海礁崖,却是一般的丝丝入扣,亲密无间。
当楚军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内的时候,两缕琴声似有默契一般地嘎然而止,我推琴而起,淡淡道:“玉飞若是来了,琮儿请他到县衙见我。”
霍琮闻声不由道:“先生,陆将军那一箭并非是真的要杀先生。”
我眼中闪过一丝怅然,道:“他就是真心想要射杀于我,也没有什么不对。”说罢,我转身向城内走去。
霍琮望着江哲的背影,眼中透出淡淡的苦涩意味。
过了些许时候,秋玉飞带着凌端已经到了谷城之下,只是敌军不知何时来攻,城门却是不能轻开,城上放下绳索竹篮接两人入城,秋玉飞和凌端都是熟知战事的人,自不会以为是轻辱,秋玉飞便让凌端坐在竹篮中,不多时上了城头,那些军士正要再放下竹篮,却见眼前白影一闪,一个雪衣青年已经站在他们面前。那些军士目瞪口呆,古城城墙虽然不甚高,也是高约十余丈,竹篮只能承载一人,这雪衣青年却是不需借力,便这样轻轻巧巧的上了城楼,不由庆幸这人非是敌人。
霍琮却是丝毫不曾惊慌,他自己虽然只是略略学了些寻常武功,却是曾经见识过小顺子的本事,秋玉飞的身份他十分清楚,魔宗嫡传弟子有这样的武功也不奇怪,上前一揖道:“霍琮拜见四公子,先生在县衙等候四公子。”
凌端闻言冷笑道:“江先生真是客气,还记得遣人相迎,当真看得起故人。”
霍琮能够察觉出凌端话语中的敌意,他也略知凌端之事,微笑道:“凌兄言重,我家先生与四公子琴音相酬,知己于心,四公子乃是世外之人,素有林下之风,先生不曾亲迎,一来是因为尚有公务待理,二来也是不愿用这些世俗礼数来辱没四公子。”
凌端想要出言争辩,连张了几次嘴,却都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只得哑口无言,忿忿不平地站到了一边。
秋玉飞原本含笑看凌端和霍琮说话,琴音相和,彼此心照,他自然不会误解江哲轻视于他,凌端借题发挥,他却也不阻止,只是想看看霍琮如何应对,这少年他虽然不认得的,但是魔宗消息灵通,江哲身边最心爱的弟子是谁,他怎会不知,只看霍琮相貌气度,便已知道他的身份。
虽然知道江哲弟子必是才俊,但是霍琮轻描淡写的几句言语就令凌端铩羽,却也令他动容,仔细瞧去,这少年虽然相貌寻常,但是气度神采却有五分颇似江哲,只是少了几分懒散狂放,多了些凝重端厚,只是多看了几眼,秋玉飞又是眉头一皱,这叫霍琮的少年的面上竟有心气郁结之相,显然心事重重,江哲精通医术,怎会看不出来,又怎会让自己的弟子苦恨如此。但是他只是暗暗记在心中,笑道:“好了,凌端不要乱说话了,霍琮带路吧,随云想必还在等我呢。”
霍琮引着两人走向县衙,县衙这时已经是楚国侯江哲的官邸,戒备森严,四周守卫的皆是身着黑衣黑甲的虎贲卫,三人刚走入县衙之门,凌端目光闪动,打量着周围地势,这却是他的习惯,谁知目光一闪,却看到了一个黑衣大汉立在阶下,凌端霎时间目瞪口呆,几步奔到那大汉身前,结结巴巴地道:“李虎,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成了虎贲卫?”
那大汉神色迷糊地摸了摸脑袋,道:“凌小子,是你啊,怎么你不知道我还活着么?”
凌端气得大骂道:“我怎么知道你还活着,当初你被庄大人带走,不是说已经被灭口了么,怎么现在你还活得好好的,既然活着,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给我传个消息,难道患难之情你就一点没有放在心上。”骂到后来,凌端已经是怒火丛生,方才见到故人的狂喜也消退了几分。
李虎眼中闪过迷惑,道:“什么灭口啊,当初我和那些兄弟都被押到了别处,做了一年多苦役就被放出去了,兄弟们多半都领了银钱回乡了,我也没有地方可去,正不知道怎么营生才好,谁知道呼延统领来问我要不要去长安,我想着石将军也没了,就跟着统领进京了,先是在虎翼营中待了几年,呼延大人经常来指点我武艺,四年皇上亲临营中大比,选拔虎贲卫,我本来差了些落选,但是皇上听说我就是一槊把江侯打下水的李虎,就把我选入虎贲卫了。三年前又被派来保护江侯。不过,我听说你跟着秋四公子去了东海静海山庄,托人给你写过信,你没有收到么?”
凌端看着李虎迷茫的神情,知道这傻大个心中懵懂,对当日之事糊里糊涂,这些年来竟是只有自己时刻忍受着仇恨折磨,举目四顾,秋玉飞和霍琮早已不见身影,就是旁边的虎贲卫也都避开了,多年的恨意猛然落到了空处,他心中又是欢喜又是茫然,喃喃问道:“你托什么人送的信啊?”
李虎搔首道:“我不知道静海山庄在什么地方,就请呼延统领帮忙,转托侯爷给你传个消息,心想你什么时候来长安,可以来找我喝酒。”
凌端哭笑不得,这下他可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了,但是想到故友竟然健在,心中的欢喜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忍不住泪下如雨。李虎看着昔日患难好友这般模样,只急得手足无措,在凌端身边直转圈子。
秋玉飞在小顺子引领之下走入内堂,只见江哲负手立在堂前,背影有几分萧瑟。秋玉飞叹道:“莫非随云在记恨那一箭么?”
我也没有回头,道:“两国交战,岂有恩义可言,更何况我不过是叛国负恩之人,他如此相待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当初我在陆府为西席,心怀丧父之痛,虽然是因为他不爱读书,所以立下各行其是的约定,可是实际上也是因为当时跟本没有心情教他读书,若不是他赤心相待,我也不能那么快就振作起来。而且我虽然腹中颇有才学,但是毕竟年轻识浅,教他读书之时多有疏漏,若不是他和我针锋相对,辩论探讨,我也没有今日的成就。陆府五年,我是举目无亲,他虽是侯府世子,陆侯练兵,常年不在府中,他又是幼年丧母,诺大的陆府,不过是我们两人相依为命,与其说是师生,倒不如说是朋友手足。虽然他少年性情,常常与我玩笑胡闹,可是却是真心将我当成亲人,我爱读孤本奇书,他便替我搜求,我贪看江上雪景受了风寒,他亲自侍奉汤药,当初我有意离开南楚之前,便是最放心不下这个亲如手足的弟子。可是如今却偏要亲自设计让他落入陷阱,别说他射我一箭以示恩断义绝,就是他真的要杀我,我也无法怪他,若非是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我纵然眼看战火再连绵三十载,也不会插手此战。”
秋玉飞觉出江哲语气苍凉,便故意调侃道:“随云或许不恨陆灿绝情,只是若说不怪他我可不信,凌端不过是当年挟持人质救了我师兄一次,你便故意瞒了他十年,让他终日怀恨不休,思念亡友,若非这次你有求于我,怕他从中作梗,恐怕还不会让他知晓真相吧。”
我闻言不由一笑,回头道:“江某记仇量窄你也不是今日才知的了,何必取笑我呢?”
秋玉飞见江哲露出欢颜,心中一宽,举目望去,数年不见,只觉得江哲两鬓星霜更多了几分,灰发也浅了几分,不由叹道:“听说随云这几年浪迹山水之间,对于军务都不甚留心,我还以为随云必定神采奕奕,怎么如今看来却是憔悴了许多?”
我轻轻一叹,道:“岁月匆匆,容颜渐老,这也是无奈之事,倒是玉飞风采如昔,令哲既羡又妒。这次哲千里传书相请,实在是有一件大事相托,想来想去,就只有玉飞能够助我一臂之力,只是此事颇有为难处,若是魔宗不许,或者玉飞不便,哲也不敢强求。”
秋玉飞心中一动,已经猜到江哲所托之事,坦然道:“随云既有请托,玉飞敢不从命,我魔宗如今已经是大雍之臣,此来更是先去拜见过师尊,师尊已经许我便宜行事,若是事情紧要,我即日便可南下,只是你这一番苦心,只怕也是无济于事。”
我欣然道:“不论成败,总要尽我心意,多谢玉飞慨然相助,只是如今还有些时间,你我何妨相聚数日,等到南楚兵退再说。”
秋玉飞叹道:“这倒也是。”继而又笑道:“随云琴艺大有进境,我正要请教呢。”
我笑道:“正合我意,小顺子,这几日我就不到城上去了,就让琮儿跟着常将军去迎战吧。”小顺子闻言转身出去传令。
秋玉飞目光一闪,道:“随云对那一箭断绝师徒情谊的陆灿尚有顾念之情,这霍琮也是你的弟子,为何你却对他不甚顾惜,否则他怎会郁结于心呢?这样的人才,你若不喜爱,不如将他送了给我吧。”
我意味深长地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秋玉飞闻言轻叹,再不多言,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入后堂。
接下来整整十日,两人只在后面抚琴论曲,将外面的战火视若未见。任由霍琮跟着常将军抵挡陆灿的强攻。
八月二十七日,长孙冀回师襄阳,攻城甚急。或有部将劝陆灿先返襄阳歼灭长孙冀,陆灿思忖再三,只令部将死守襄阳,不容长孙冀援救谷城,然后便是下令猛攻谷城,因为攻打襄阳之时,投石车和床弩都已经用完,二十六日江哲和秋玉飞双琴合璧,散去楚军战意,陆灿退军之后便令军士赶造投石车,二十七日开始,日夜攻城不停,他虽然从未在襄阳领兵,但是当年却曾令人将襄阳周边城镇强弱虚实都打听得清清楚楚,谷城距离襄阳不到一百五十里,快马一日可到,所以他对谷城城墙的弱点一清二楚,投石车发出的巨石全部冲着那些薄弱之处招呼,不到一日夜,谷城城墙已经残破不堪。霍琮向江哲求教,却被拒之门外,无奈之下,他心一横便自作主张,令军士造了几架小型的投石车搬上城头,用烘干的枯草捆成草球,里面放入引火之物,点燃之后投掷到敌阵上,烧毁了十余架投石车之后,楚军的攻势便难以为继了。
八月三十日,陆灿得知容渊退兵的消息,又通过数日攻城,发觉谷城之内绝对不到三万人,最多只有五千人,判断其余雍军必然暗中调往他处,说不定已经回师襄阳,若是襄阳失守,自己的后路便会断绝,但是陆灿也知道,如今自己孤军在雍境,纵然退守襄阳,也是内外交困,所以他便继续攻谷城,存心要以谷城诱使雍军来援,又派多人潜回南楚,用大将军令调动江夏留守的水营增援。
此时,到了谷城之后,便被江哲下令,经由老河口转道邓州的雍军疾驰回襄阳,会合长孙冀断绝襄阳道路,按照江哲事先谕令,只顾攻打襄阳城,却不去救谷城。
九月二日,长孙冀得知陆灿掘水灌城,被守军在城内挖掘城壕,令河水汇入地下,担忧谷城不能守住,派遣一万军士援救谷城,距离古城三十里之时,斥候回报,谷城浓烟滚滚,援军将领误以为谷城失守,奋不顾身快马加鞭前去救援,被陆灿部将途中伏击,万余军士死伤叠籍。长孙冀闻报令人猛攻襄阳,襄阳楚军只有万余军士留守,雍军弃城之前已经将城中粮草辎重带走大半,守城本来极难,但是虽然雍军三年来善待襄阳父老,襄阳人仍是不忘故国,闻知是大将军陆灿取襄阳,皆不顾生死,舍家拼命,相助楚军守城,雍军急切难以攻下。
九月四日,陆灿令军士挖掘沟渠,引走谷城城下的积水,这时候城墙在大水内外浸泡之下,已经根基浮动,陆灿令军士掘地道入城,被霍琮以城内积水灌入地道,破去楚军攻势。
九月五日,陆灿命军士以柴火架在地道外面烧城,日以继夜,通宵达旦,这次不像九月二日那般堆火生烟,诱骗援军,而是欲毁城墙,霍琮令军士修补城墙,苦不堪言,但是到了九月六日早晨,在城外响了一日夜的战鼓声中,谷城南面城墙崩塌,就在霍琮计穷之时,却发觉城外楚军并未趁势进攻,令斥候出城查探,楚军军营之内只有二十余只山羊被蒙了眼睛倒吊起来,前蹄击鼓不休,楚军竟是已经趁夜走了。
九月六日凌晨,陆灿率军突然出现在襄阳城外,昨夜斥候回报,陆灿仍在攻谷城,长孙冀未料陆灿回师,因为襄阳守军无力出城作战,因此并未提防,更何况其时已经是黎明,正是楚军沉睡未醒之时,陆灿率军马踏雍营,长孙冀仓卒之间遭遇大败,整军不及,幸而雍军精锐,大半逃生。陆灿重入襄阳,破去雍军重围。再度遣使往江陵、江夏调派援军。
在陆灿在谷城、襄阳挥军苦战之时,建业却已经一片混乱,九月一日,容渊的弹劾表章到了建业,尚维钧方知陆灿出兵之事,震怒之下召集心腹议事,如今国主亲政,虽然朝政仍在尚维钧掌握之中,但是毕竟名义上多了一个国主,而且尚维钧虽然贪权,却没有谋反之意,对自己的亲外孙更是只有维护逢迎之心。而陆灿,手中兵权越来越强,在隆盛八年,更是借着御敌之名,分去江淮荆襄四品以下官员的黜陟之权,尚维钧早已是对其戒惧不安。在尚维钧来说,有几十万大军守江淮,又有长江天险,十余年来重新经营的江南防线固若金汤,纵然没有了陆灿,只要放弃一些战事频繁的无用城池,稳守重镇,即使雍军大举南征,也不可能再渡长江。反而是陆灿,拥兵自重,在国中又是深得军民之心,一旦他起了反意,便是灭顶之灾。本来在赵陇亲政之后,尚维钧就有意借着国主名义,缓缓收回陆灿军权,想不到陆灿依然故我,又像从前一样不告而战,尚维钧心中下了决心,若是陆灿取下襄阳,大败雍军,也要将其招回建业,以封赏之名留住他。商议了一夜,设下如何诱骗陆灿回转建业的计策之后,尚维钧便令司徒蔡楷为钦使,至江夏迎候陆灿,一旦陆灿得胜之后,便招陆灿回京受封赏。蔡楷乃是新王后之父,堂堂的国丈,又是朝中重臣,声名赫赫,素以名儒闻世,蔡后得力,陆灿也有功劳,蔡楷前去相召,必然不会让陆灿生出疑心。
谁知不过数日,传来楚军被困襄阳,陆灿却猛攻谷城以及江哲正在城中的消息,更有陆灿召集援军的命令,尚维钧虽然担心陆灿战败,损伤南楚元气,却也欣慰陆灿能够大义灭亲,甚至亲自传书令容渊救援襄阳。容渊以重病不能领军推辞,再度上书,称陆灿拥兵自重,无视朝廷,为己身功业,不惜将士性命。
九月六日起,江南流言四起,皆说陆灿孤军守襄阳,不退也不进,是因为陆灿有意割据江淮称王,又指陆灿不破谷城,是因为不愿得罪大雍皇室,因为一旦陆灿自立,则江淮两面受敌,所以暗中向楚国侯江哲屈膝,表示和解之意,破长孙冀,取襄阳,不过是掩人耳目,否则为何雍军迟迟不再攻打襄阳呢?
九月十二日,仪凰堂首座纪霞向尚维钧呈上得自民间的一首短歌,“鹫翎金仆姑,燕尾绣蝥弧。陆王扬新令,千营共一呼。”(注1)
尚维钧一见便觉心如寒冰,诗中所指陆王,除了陆灿还能是何人,以军功扬威,一呼百诺,一令既下,千营一呼,除了陆灿还有何人,细察诗中之意,陆灿竟有称王之意。他犹自担心纪霞有心构陷,又令亲信暗访,却发觉数日之间,无论是江淮、荆襄,还是吴越,长江南北尽是歌声,就是三岁小儿,也在呀呀学语,唱着“陆王扬新令,千营共一呼”。尚维钧也是通晓经史之人,自然知道什么是谶谣,如果不是陆灿有意谋反,怎会传出这样的反诗,若非是陆灿这样的地位权势,如何能令一首歌谣数日之间传遍江水。
疑念既起,尚维钧心中忧急万分。恰在这时,尚维钧之子尚承业进言道:“陆灿拥甲兵,据重镇,往往不请命而自出兵,虽然功高,却非是纯臣,姑且不论他有反意的消息是真是假,朝野民心,知有陆灿,不知有国主,更不用说父亲了。若是陆灿振臂一呼,恐怕江南立刻便会易帜,到时候,不止王上身亡国灭,我们尚氏也会烟消云散。若是襄阳之战,陆灿大胜而归,朝廷必然要重重封赏,据闻军中已有怨言,万不能像前几次那样敷衍过去,可是此人已经位极人臣,身为南楚大将军,总督江南军事,爵封一等公爵,若是再要加封,就只能封王了。异姓为王,这是谋反的前兆,纵然陆灿现在没有反意,天长日久,也难免不会被部将胁裹称王。为父亲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除去陆灿和其心腹之后,再安抚他手下的将士,这些将士的亲眷都在江右,而且群龙无首,如何反叛,到时候从军中选一二和陆灿有嫌隙的宿将,让他们安分守己的防守雍军即可,父亲想必也没有中原之望,何何必定要倚重那陆灿呢?”
尚维钧虽然心许,但是依然犹豫不决,正在这时,前方军报再度传来,陆灿放弃唾手可得的谷城,回师襄阳,大败长孙冀,回书求援。尚维钧听到这样的消息,却是精神一振,若是陆灿在襄阳大胜,自己可能便无法挟制陆灿,如今陆灿急待援军,自己便可趁机迫使陆灿回军,没有襄阳,最多是失去了夺取中原的可能,可是陆灿若是谋反,却是破家亡国的大事,所以他立刻进宫,请赵陇下旨,令蔡楷为监军使,以王命阻止江夏大营出兵,更调动容渊至江夏,声称等待王命,合兵北上襄阳,却暗中让容渊封住江水,不许江夏军北上。
赵陇虽然已经亲政,但是却沉迷酒色之中,对于国事漠不关心,对于外公主张毫无反对之意,便下了旨意送往襄阳,命陆灿退兵,在他看来,孤军北上,谋夺中原,实在是一件没有必要的事情,据有半壁江山,放眼望去,宝殿生辉,室中尽是奇珍异宝,触手之处,满是冰肌玉骨,水晶帘下,脂香粉腻,这般福分,终老江南足矣,何必以卵击石,多生事端。
九月十八日,圣旨到了襄阳,陆灿拒不接旨,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辞拒绝退兵。
陆灿抗旨之事传到建业,赵陇大怒,他冲龄继位,虽然从未掌权,但是也无人违逆过他的命令,陆灿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平常臣子罢了,竟然违背王命,一怒之下,再度颁旨召还陆灿,贵妃纪灵湘故意微辞讥讽,说是陆灿不会遵从旨意,赵陇担心在爱妃面前失了面子,两日内接连下了七道退兵诏书。
九月二十五日,第二道诏书到了襄阳,陆灿愤而不受,可是建业依次来了七名钦使,皆是宣旨令陆灿退兵。纵然如此,陆灿本也不愿放弃襄阳,可是陆灿虽然决意进取,江夏援军却为容渊所阻,江淮军马又无法调动,粮将尽,孤立无援,雍军却是大军重整,眼看即日就要进攻襄阳,且将襄阳周边坚壁清野,不容楚军因粮于敌。陆灿立在襄阳城头,临风而泣道:“大业未成,而中道南渡,从今后再无中原之望。”
不得已之下,陆灿下令退兵,襄阳人得知楚军将要退兵的消息,都是大为惊慌,拥在陆灿帅府之前,皆道:“我等助大将军守城,一旦雍军夺回襄阳,岂不是要问罪众人,大雍法令森严,我等唯死而已,求大将军救命。”
陆灿闻言叹道:“陆某不能北望中原,却也不能害了襄阳父老。”然后便下令先让襄阳民众南迁,过随州,到江夏安居。
陆灿亲自提兵断后,守襄阳不退,长孙冀得知襄阳民众南迁的消息,惊怒之下,挥军攻城,陆灿严守七日,襄阳城头染血,雍军难以攻入,十月三日,陆灿纵火焚烧襄阳,然后趁乱从襄阳城西门突围,向随州而去。
在陆灿离开襄阳城十余里之后,却听到耳边传来如同雷霆轰鸣一般的声响,连绵不绝,仿佛雷神发怒,陆灿心中一动,面色却变得苍白如纸,只听声音的位置,便知道是从城墙的位置传来,定是城墙之下掘出坑道,中藏火药,此番被大火点燃,才发出这般响声,陆灿心思灵透,立刻猜知这定是雍军安排破城的暗着,这样的法子,绝非守城将领可以想到。而雍军攻城这些时候,却不用这暗着破城,陆灿便知自己定是已经陷入了圈套,纵然自己生出襄阳,也难免受国主猜忌,想来那火药不过是某人为了防范于未然而设下的后手罢了。苦涩的一笑,陆灿策马向随州而去,月余苦战,烽火襄阳,留下的尽是士卒鲜血,将军遗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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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卢纶《塞下曲四首之一》改
第三十六章长城空自许
同泰十二年初,雍军掠吴越,公奉上命督军余杭,练义军护海防,人皆以公不能兼顾江淮战事,公乃暗命参军杨秀袭泗州、楚州、淮西将军石观进军宿州,雍军未料公先启衅,失宿州、楚州,淮北危殆,赖大雍淮南节度使裴云死命拒之。
三月,襄阳将军容渊闻战事,怪公轻己,不以告,乃自领军取南阳,中雍军诱敌之计,反失襄阳,风林关遇伏,连战连败,退守宜城。公欲加罪,尚相阻之,容渊遂附权相,恨公欲行军法罪己,深恨之。
雍楚大战月余,于江淮两军互有胜负,吴越则僵持胶结,然失襄阳,乃失荆襄屏障,战未平,葭萌关为内奸所卖,朝廷欲问罪余缅。公曲护余缅,上书自请罪,谢以主军不利,尚相温言慰之,不敢加罪余某,然心疑公左坦心腹,益忌之。
四月,大雍齐王督江南,公与之战,自蜀中至吴越,战火皆汹汹,公请朝廷曰:“战事无常,进退不定,诸府县皆需军管。”尚相不得已从之,江淮、荆襄四品以下官员,许公得自黜陟,虽暗怒而不言。
十月,大雍求和议,欲得随州、竟陵,许以息兵,尚相阴许之,公闻,当廷斥之曰:“若失竟陵、随州,则江陵、江夏不保,武帝辛苦取之,岂可轻易弃于虎狼。”和议乃止,尚相惭愧,然忌意愈深。
同泰十三年,公连挫雍军,竟陵、随州皆安,然汉中节度使秦勇自米仓道取巴郡,公急令部将扼夔州。
八月,雍军遣使,欲以困剑阁、成都楚军及巴郡,交换成都、剑阁等地,公许之,仍命余缅守巴郡,尚相以余缅丧师辱国,欲斩之,公力辩不可,尚相遂止,此时已生杀公之念,因公战功卓著,不敢轻动。
——《南朝楚史·忠武公传》
南楚同泰十四年九月十七日,安陆城,夜色昏昏,街道上满是神色肃然的军士,悄无声息地往来巡视,城中军民都是悄然吞声,只因今天午后,从襄阳退兵的楚军到了安陆。安陆乃是隶属于江夏的大县,楚军若是北上襄阳,必要经过此地,陆氏多年经营,这里的人心皆属陆氏。陆灿对于安陆人来说,并不仅仅是南楚大将军而已。以往陆灿经过安陆,都会驻留一日,与城中父老把酒言欢,可是这一次却是有些不同。入城之后,陆灿便径到别业休养,过了些时候,安陆父老才得知陆灿竟然卧病不起。安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