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天长地久(文字) 第二十集
作者:随波逐流 发表时间:2007-2-3 0:45:26 关键词: 阅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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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少年不知愁
“春桥南望水溶溶,一桁晴山倒碧峰。秦苑落花零露湿,灞陵新酒拨醅浓。青龙夭矫盘双阙,丹凤褵渉隔九重。万古行人离别地,不堪吟罢夕阳钟。”
大雍隆盛七年甲申,仲春时分,春意融融,风和日丽,通往长安的驿道上车马如流,络绎不绝,往来客商何止千万,自从隆盛元年北方一统之后,便和南楚议和,双方划江而止,虽然暗流汹涌,双方并不因为表面的和平松懈,可是毕竟还是过了七年的太平日子,大雍朝政清明,政通人和,国力蒸蒸日上,长安也越发繁华,尤其是这几年大雍致力于西域商道的开拓,尤其是几条驿道的修建更是方便了各地的商旅,长安已经成为天下的商业中心。
在络绎不绝的商旅中,有一支并不显眼的小商队不紧不慢地赶着路,这支商队是由一些小商旅临时组成的,长路漫漫,再加上大雍统一北方不久,难免会有一些盗匪出没,所以结伴而行,也图个平安。这支商队主事的是一个宋姓商人宋俭,他四十出头年纪,在大江南北奔波行商多年,精明能干,性情豪爽,所以被众人推举出来主事。看到灞岸隐隐约约的柳色,他举鞭指着前方兴奋地道:“伙计们,前面就是灞桥了,咱们赶一赶,今天日暮之前就可以到栈中休息了。”这些商旅都是十分兴奋,也都随声应和着,他们在长安都有固定的合作商栈,只要到了商栈,自会有人帮助他们安顿,眼看目的地就要到了,就是最沉稳的人也不免有些激动。其中有一个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最是兴奋,两眼放光地望着前方的烟尘。
宋俭见状不由微微一笑,这个少年叫做云路,并非是商旅,而是在路上遇见到旅人,当日他们贪赶路程,在途中遇见山贼,虽然商队中也有保镖打手,可是那些山贼仗着弓箭封住了道路,正在危急之时,这个少年骑马经过相助他们击退了山贼。这个少年年纪虽然不大,可是如同乳虎一般的身躯力量无穷,居然可以使用三石的强弓,箭法惊绝,连珠七箭,射杀了数名悍贼。逐走贼人之后,众人得知这个少年是要北上到长安寻亲,便在他的要求下带他同行,反正多带一个人并不费什么事情,而且这个少年的箭术还可以派上用场。一路上这少年跟前跟后,十分勤快伶俐,性情又是开朗明快,虽然只有月余时间,却已经成了商队中最受欢迎的人物。
不过宋俭毕竟是世事练达,他早已看出这少年不同寻常之处,虽然这少年颇为聪明能干,又能够吃苦耐劳,可是从他初时经常犯些小错误来看,明显是没有做过这些事情的,而且他手足上虽有老茧,可是却像是练武所致,而且他虽然年少,却是通晓文字,虽然一看就是初次出门的雏儿,可是一路上自己为他指点沿途风物,只需三言两语,他就了然,甚至还能追根究底地提出一些详细的问题,若不是这少年年纪轻轻,自己倒要怀疑这少年是南楚派去大雍的秘谍了。不过看着这个少年好奇地神情,宋俭笑了笑,南楚就是再无人,也不会派这样一个小孩子去探听军情吧,多半是哪个世家的子弟离家出走吧,而且见这少年文武两途都有些成就,他的家世一定不凡。不过这些事情也不用他们操心,只要这个少年不是谍探,就不会影响到他们的生意。
望着的灞岸风光,云路心中十分欢喜,那是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到了目的地的喜悦,可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几乎忍不住叹息出声。自幼生长在江南繁华之地,看惯了吴风楚月,草长莺飞的江南风光,一路北上,却见北地春光也是旖旎动人,且更有一种奋发向上的生机,两地春色或者是不相上下,可是比起江南春雨中一步三叹、伤春感怀的书生,他倒是更喜欢那些在北地春风中纵马驰骋的少年豪杰。一路上接过的城镇乡村无数,云路总觉得这些大雍人豪迈武勇,或许他们的生活不比江南人安逸,可是他们神情中却有着强烈的自信和傲然。怪不得父亲每每感叹不已,每次提及北方的强敌便嗟叹不已,明明才三十多岁的年纪,却已经鬓生华发。自己以前总在奇怪,为什么在南楚有着数一数二的权势地位,凭一己之力不让雍人南下牧马的父亲,私下里却总是愁眉不展,江南虽然富足安逸,却是军民贪安,若是对上厉兵秣马的大雍,必然是一场苦战。想起建业城里刀枪都已经生锈的禁军,再想想一路上看到的大雍各地驻军和乡兵团练,这些应该只是大雍二三流的军事力量,若论武力已经在南楚大部分军队之上。比较起来,大概只有父亲和镇守荆襄的容将军、镇守葭萌关的余将军麾下的军队才可以和大雍对敌,也难怪父亲虽然和那个老狐狸不合,却在和大雍议和之事上面始终意见一致。
云路真正的身份乃是南楚大将军陆灿长子陆云,当年陆灿虽然顽皮捣蛋,可是对于婚姻大事却是毫无自主之权,十八岁就奉命完婚,翌年就生下了陆云,十四年之内,已经有了三子一女,当然陆灿最为钟爱的就是长子陆云,陆云不论是相貌性情和父亲几乎是一个模子里面出来的,虽然生于繁华锦绣当中,却是最爱弓马刀枪,几乎是刚学会走路就跟着家将学习武艺,十岁出头就可以箭射猛兽,枪挑盗匪,是有名的将门虎子。
像他这样的身份,本不应该偷偷潜来大雍,这次离家出走却是刺杀一人,说起来自从隆盛元年(同泰十一年)陆灿趁着大雍北汉缠战,庆王叛乱刚被平息,东川人心混乱之际,袭取葭萌关之后,陆灿在南楚已经成了名实相符的军方领袖,就是权倾朝野的尚维钧也要顾忌他三分。南楚朝中那些争权夺利的小人见正面不能撼动陆灿的地位,便百般从侧面攻击陆灿,而陆灿曾在江哲门下受教的事实就成了最好的把柄。
曾经为南楚翰林,却投降大雍,又迎娶了曾为南楚王后的长乐公主,这样不忠不义的江哲早已成了南楚朝野攻讦的对象,在有心人的挑拨下,江南士子就是酒酣耳热之后,也不免骂几句贰臣贼子江随云,而身为江哲弟子,且从来不曾当中宣称和江哲割袍断义的陆灿也不免遭到池鱼之秧。虽然因着陆灿捍卫社稷的功劳,以及他手中的军权,还无人敢当年指斥,可是暗地里还是诽谤不断,甚至还曾有狂生上门投书,劝谏陆灿“大义灭亲”。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很长时间,即使江哲如今已经是大雍朝廷的重臣,堂堂的郡侯,驸马都尉,深得雍帝李贽信重,也不能消灭南楚对他的责难风浪。而陆云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为什么父亲宁可受人议论指斥,也不肯和那人割袍断义,甚至直到如今,仍然每年遣使前去问安,纵然那人在大雍权高位重,也不应如此委屈苟且啊。
强烈的不满本已沉积在陆云心中,在今年新春华旦,陆云随着父亲入宫参加宴会,却在花园中被尚维钧的长孙尚文带着几个臭味相投的豪门子弟围住,当着他的面辱骂他的父亲私通大雍,陆云大怒之下将这几个纨绔子弟打得头破血流,这下可惹了大祸。当陆灿责问他的时候,他只是沉默不语,被陆灿用家法责罚,躺在床上养了半个月的伤,又被禁足闭门思过。可是陆云生性勇烈,想到若是自己去刺杀了江哲,那么就无人可以责备父亲了。所以趁着父亲去巡视长江防务离家出走。他年纪小,平日陆灿管束又严,所以认得他的人不多,竟然被他混过了重重关卡,一路北上到了长安。看着遥遥可望的长安城,他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慌乱,如何能够在重重护卫下刺杀那个叛国的逆贼,为自己的父亲洗清污名呢,而且绝对不可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就是再无知,他也知道刺杀堂堂的大雍驸马,雍帝重臣,会掀起什么风浪,他不想连累父亲,或者效仿古时的聂政一般,行刺成功就毁容自尽,就让陆云这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吧。狠狠地握住双拳,陆云策马跟着商队向长安走去。
刚刚过了灞桥,正当满心杀机的陆云也沉醉在明媚的春光中的时候,突然后面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陆云曾经在父亲训练骑兵的时候旁观,一听便知道这是训练有素的骑兵在奔驰,而且从整齐有力的马蹄声可以听出,这是一支十分精锐的骑兵,就是父亲麾下最精锐的骑兵也不过如此,忍不住回头一看。只见远处一支衣甲杂乱不齐的骑兵飞驰而来,陆云忍不住吸了口气,这次骑兵气势汹汹,如狼似虎,虽然衣甲各异,可是却都是上好的精铁战甲,只见他们的姿势就知道这是一支经过千锤百炼的骑兵。陆云定睛看去,只见这只骑兵最前面的一人执着风行旗,火焰一般的旗帜上面有一个鲜明的“林”字。
陆云和商队众人退到路边,几乎是转瞬之间,这支骑兵就已经从身边疾驰而过,陆云看的清清楚楚,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是一对青年男女,男子身穿青色便装,大概是二十八九岁的年纪,相貌相貌俊朗,面上带些风霜之色,可是眉宇间带着儒雅的气息,而那女子大概是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火红的劲装大氅,身佩长弓白羽箭,娇艳如花,气势如火,明丽妩媚中带着飒爽英气。在双方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个青年男子似乎无意中目光一转,落到了陆云身上,似乎微微一怔,陆云心中一震,那个男子的目光温文中有一种不可言表的威严,周身上下带着隐而不显的杀气,这是出色的将领才有的气质。似乎是感觉到那个男子的分神,那个女子也随之一瞥,陆云再次觉得震撼,那个女子的气势更加凌人,那是统领千军万马的气度威严。
转瞬之间,那支骑兵已经远去了,可是留给陆云却是深深的震惊,难道大雍的将领都是这样的风采么,难怪父亲会因此愁眉不展了。
这时,耳边传来同伴的议论声。
“原来红霞郡主也到了长安了,一定是来祝寿的,太上皇过世已经好几年了,这次是皇上四十五岁大寿,长安传来的消息都说要大举庆祝,难怪代州也派了使者过来祝寿。”
陆云心里想着这位红霞郡主是什么人,却是一时想不起来,忍不住问宋俭道:“宋大叔,这位红霞郡主是什么人啊,怎么看上去如此威风凛凛?”
宋俭笑道:“小路,你没有来过大雍,不知道,这大雍朝廷和咱们南楚不同,女子也可以上阵杀敌,方才过去的那一位是代州将军林彤,她原来是北汉的红霞郡主,代州归降大雍之后,雍帝对林家十分礼遇,仍然保留了她的郡主名位。这位郡主可不简单,当年带着代州军死守雁门,战到最后一兵一卒,死也不退,林老将军阵亡之后,她遵从父命投了大雍,现在虽然林家的家主是代郡侯林澄仪,但是代州军民都只遵从红霞郡主的命令。她旁边那人想必就是郡马王骥将军,王将军本来也是咱们南楚人,他是楚郡侯的门人,跟着江侯爷到了大雍,和这位红霞郡主在东海一见钟情,只可惜各为其主,只能鸳鸯折翼。后来大雍和北汉交战,蛮人却又趁机入侵雁门,这位王将军得知心上人在雁门死战,便抛弃一切去了代州和郡主同生共死,后来林老侯爷在决战之前给他们在阵前完婚,原本王将军是准备和红霞郡主一起战死的,幸好大雍皇上器量宽宏,及时派去援军,要不然他们恐怕就死在雁门关了。”
陆云听得出神,道:“怪不得这样的气度,原来是抵御蛮人的名将,我听说这些年大雍每年都要派军到蛮人草原上面作战猎杀,想必就是红霞郡主和王骥将军主持,怪不得他们身上带着这样浓厚的霸气杀机。”
宋俭点头道:“说起来,大雍的女将军可不少呢。不说别人,这位红霞郡主的长姐嘉平公主,那可是和宁国长乐长公主齐名的女中俊杰,一文一武,都是只手可以撼动朝野的人物。当初嘉平公主配合龙将军和大雍作战,将大雍多少能征善战的名将都打得落花流水,当初大雍四十万大军围困,还让这位公主殿下杀出了重围。大雍人都说,当初皇上定要招降林家,对北汉王室又是如此礼遇,多半也是看在这位公主殿下的面上。你知道么,听说当年龙大将军自尽之前,向齐王殿下托付后事,后来此事传得沸沸扬扬,齐王殿下也是对嘉平公主十分倾慕,可是这位公主殿下就是不肯答允。还是这位齐王爷苦苦追求了两三年,终于感动了公主殿下,点头允婚。三年前,嘉平公主和齐王殿下大婚之时,雍帝赐婚,太上皇和永定郡王,就是原来的北汉国主亲自主婚,那可是轰动了大江南北的盛况啊。大雍皇室、朝廷的所有重臣全部参加了不说,原来北汉的许多重臣、将领也都前来参加婚宴。北汉的民风就是这样强悍,当初北汉灭国之后,这些人不是解甲归田,就是弃官归隐,都不肯屈膝事敌,可是那场婚宴之后,这些人都纷纷重新投入军旅了。”
陆云面色有些沉重,这件事情他却是知道的,当初父亲得知此事后,曾经长叹不已,当日他还不明白,如今听到宋俭这样说才想通了,齐王和嘉平公主的婚姻,代表着大雍和北汉上层的融合,大雍国事鼎盛,对南楚自然是雪上加霜,难怪父亲要担忧不已了。而且齐王殿下本已经是父亲的劲敌,再加上这位嘉平公主,父亲就更加吃力了,更何况还有那位和父亲隔江对峙多年的裴云裴将军呢。陆云一点也不怀疑嘉平公主的本事,不说那种种传闻,只见她的幼妹红霞郡主如此英姿飒爽,就知道嘉平公主必然更加出色。
这时,宋俭又道:“云路,若是到了长安,你可能还会见到另一位传奇人物呢,就是澄侯苏青,这位苏将军本来也是北汉人,不过她为了报家仇投靠了大雍,在北汉做了多年的谍探,据说立下无数奇功,不过后来她身份泄露,竟然是凤仪门叛逆之后,据说她的师父曾经追杀了大雍皇帝几百里,差点得手。此事传开之后,很多人都说就是大雍皇上再大度,这个苏将军也得被削职为民,谁知道真是天子量大如海,雍帝不仅没有加罪,还赐她侯爵之位,现在这位苏将军是虎赍卫副统领,负责大内禁卫之责,甚得皇上皇后的信赖重用。你看看,这北汉女子当真不寻常,这三人哪一个人都可以翻天覆地,却都投了大雍,这样一看,大雍的文臣武将更加了不得,若非是我们南楚还有陆将军,只怕雍军早就渡江南下了。”
陆云听到此处只能深深叹气,父亲肩上的担子何等沉重,他又有了更深的了解,可是还有人暗中诽谤指责他,自己定要杀了那害得父亲受尽屈辱的江哲,不论他是何等的位高权重。
就在陆云暗自发誓的时候,耳后再次传来迅疾的马蹄声,还有清脆如同银铃一般的笑声随风飘来,陆云忍不住顺着笑声望去,只见另外一条岔路上七骑骏马飞驰而来,陆云看到上面的骑士,忍住揉眼睛的冲动,他瞪大了眼睛仔细看去。
这七匹骏马都是千里挑一的良骥名驹,前面三骑的骑士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孩童,后面四骑则是护卫的武士,显然是长安豪门少年游春归来。
中间骑着一匹白马的是一个相貌秀美非常的少年,柳眉杏眼,肌光如雪,穿着一袭淡黄的衣衫,神采飞扬,陆云听到的笑声正是这个黄衣少年发出的。而在这少年左侧一骑的骑士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俊秀少年,虽然穿着骑装,却是儒雅斯文,纵然是骑马飞奔,也不带一丝跋扈之气。在那黄衣少年另一侧的黑衣少年则是大不相同,虽然看上去只有十几岁年纪,可是却是面色冰寒,冷峻森严,眉宇间更带着丝丝杀气,令人一见便心惊胆战。
陆云的目光凝滞在那黄衣少年身上,无论如何也不能收回来,这少年仿佛春日里最明媚的阳光一般那样耀眼,他的笑声是如此的欢快,觉察不出一丝的烦恼忧闷,只要看到他,便觉得天地间是那样的宽阔,人生是那样的美好。那样的明快耀眼,让陆云忍不住生出淡淡的嫉妒,自己是怀恨而来,十有八九还会将性命葬送在这里,可是同样的天空之下,却有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这样的快乐洒脱。
第二章青梅如豆
公主自归雍后,随永定郡王西入长安,郡王初时每忧惧朝廷加罪,公主旦夕侍奉不稍离,王乃安。
太宗待公主厚,每召宴,必邀公主至,无论皇室贵胄、文武重臣,有轻慢者皆论罪。然公主英姿端谨,见者无不肃然,莫敢轻也。
时,齐王解兵权,归京参赞军事,倾慕公主忠烈,宛转致意永定郡王,欲求公主为偶,郡王畏其权柄,授意公主允婚,公主怒,仗剑入齐王府,王长跪谢之,近侍告以先龙将军遗言,公主怒稍解,乃弃之去。
——《雍史·嘉平公主列传》
就在陆云痴痴凝望着那黄衣少年的笑黡之时,那三骑骏马已经擦身而过,就在这时,那黑衣少年突然“咦”了一声,猛地勒马收缰,那匹黑色的乌锥马仰首长嘶,居然当时便止住了步伐,可见马是良骥,这黑衣少年的骑术也是十分精绝。旁边两骑却是抢出了几丈之后才停住坐骑,可见骑术逊色许多。倒是后面紧紧跟随的四名护卫,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勒马停住,那几人都是手按刀柄,隐隐护住前面的三个少年。
那黑衣少年高据马上,用马鞭指着陆云问道:“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长安做什么?”
陆云心中一震,不知自己可是露了什么破绽,但是他毕竟是将门虎子,勇气非凡,当下不卑不亢地道:“小可姓云,名叫云路,是南楚人,这次是跟着商队到长安寻亲的。”
这时候,那两骑少年也策马走了过来,陆云趁机仔细打量这三人,方才三人都是策马狂奔,距离颇远,倒是没有看仔细,如今相距不过丈余,陆云已经可以清楚的看到三人相貌体态。
那黄衣少年身量尚未长成,面容秀美,雪肤花貌,仔细看来应该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这还是陆云根据他的骑术判断的,毕竟一个若是未满十岁的孩童就有这样的骑术的话,也未免有些惊世骇俗,因为这少年肌肤如同凝脂一般娇嫩,神态又是娇憨动人,就是说他只有九岁或者十岁也是有人会相信的。此刻这黄衣少年把玩着手中淡绿色的精美马鞭,一会儿看看陆云,一会儿看看那黑衣少年,一双乌溜溜的明眸透出强烈的好奇意味。
而在自己面前用怀疑的目光望着自己的黑衣少年,虽然气势汹汹,口气老气横秋,一派可以当家作主的模样,但是陆云仔细看去,这少年相貌颇为稚嫩,应该和那个黄衣少年年纪仿佛,至少不会比自己更大,只是他眉宇间带着浓厚的煞气阴云,让他神情有些沧桑,再加上他身量颇高,所以显得年纪大些。
而策马站在后面那个骑装少年却最令陆云警惕,那少年看上去十六七岁年纪,相貌平常,气质倒是斯文儒雅,座下的骏马虽然名贵,但是身上的衣衫和手中的马鞭却都是平常之物,无论怎样看去这少年都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可是他却和这两个一见便是出身不凡的少年并骑而行,而且神态自若,毫无一丝怯懦不安的神态。陆云记得,父亲曾经警告自己,这样的人最是危险,定要留心。
那黑衣少年对陆云的回答似乎并不在意,顿了一下,又用马鞭指着陆云背上的弓箭道:“你这是上好的铁胎弓,应该有三石之力,若能使用这样的强弓,就是一个八尺大汉也可以参加军旅了,你真能使用这弓箭么?”
陆云心中一宽,却原来是自己的弓箭引起了这少年的注意,他沉声道:“小可自幼好武,力气还算过得去,勉强可以使用这张铁弓,原本也颇为自傲,只是小可一路走来,见大雍各地都有许多少年勇士在校场上练习弓箭,很多人也可使用这样的强弓,想来倒是小可少见多怪了。”
那黑衣少年听出陆云略带些嘲讽的语气,是在暗示自己不必大惊小怪,他心道,这南楚少年既然敢携带三石强弓防身,可见对自己的力气箭术必然十分自信,大雍少年虽然好武成性,但是这般年纪的武士,在校场使用三石强弓还可以,真得用来作战防身,却是一般都只能使用二石的弓箭,南楚少年若论先天体质,本就不如北人强健,这少年却可轻而易举使用三石强弓,可见身份必定不同寻常。想到这里,他冷冷道:“我见你身份不明,很有可能是南楚奸细,你可随我回府接受盘询,若是你果然身份清白,我自会放了你,若是你身份有鬼,可别怪我处置了你。”
陆云暗自惊心,但是他也是傲气之人,冷冷道:“这位公子未免强词夺理,小可虽然出身草莽,也知道什么是律法,公子年纪轻轻,想必不是官府中人,凭什么要拘禁小可,再说,小可来去明白,公子胡乱加以罪名,莫非大雍就是这样对待他国之人的么?”
那黑衣少年剑眉一轩,道:“你倒是能言善辩,可惜却是寻错了对象,我乃是嘉郡王李麟,如何不能查问于你,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我让人将你擒回王府,若是你敢违命逃走,本王爷便传令让禁军追缉你,到时候就不是这般对你客气了。”
陆云大怒,忍不住握紧双拳,无论自己身份若何,可是这黑衣少年毫无证据就要将自己带回府去,岂不是仗势欺人,转念一想,他想起这少年自报的身份,竟然是一位郡王,虽然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但是却是宗室无疑,听他语气对自己虽有疑心,却并不肯定,若是自己得到他的信任,或者会有机会接近楚郡侯江哲吧。
这时,见他怒气冲冲,却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那黄衣少年心中一软,开口道:“麟弟,算了吧,他年纪也不比我们大多少,怎会是奸细呢,你不是看人家用的强弓力量大,见猎心喜,想迫他留在你身边做侍卫吧?你若胡作非为,我便去向齐王舅舅告状去,就是舅舅不管你,舅妈也不会放过你。”
陆云心中一动,抬头看去,只见那黑衣少年脸上闪过可疑的红云,别过脸去道:“父王和母妃才不会怪罪我呢,反正他身份确实可疑。”
这时,那黄衣少年大怒,一手叉腰道:“李麟,你若是再这样不听话,我便去寻骏哥哥,让他重重责罚你,要不是我求骏哥哥让你出来,你现在应该陪着骏哥哥读书呢。”
这少年声音清婉,虽然在叉腰怒骂,可是那种娇嗔的动人神态却让陆云觉得心神一荡,竟然是目眩神迷,再也不能移动目光。这时,原本听了那少年叱骂,有些气馁的李麟一眼看到陆云痴迷的神色,心中一团怒火腾的燃起,狠狠一鞭向陆云抽去,陆云心神大乱,全没有防备,那一鞭狠狠地抽在他肩上,刹时衣破血溅,陆云一声痛呼,伸手握住弓臂,怒视那黑衣少年。这时,那几个护卫同时策马上前,虎视耽耽地望着陆云,陆云心中一凛,强压怒火道:“不论你是什么亲王郡王,也未免太欺辱人了。”
李麟见他神色激愤,也不免心中不安,也不由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毕竟自己的同伴相貌气质都是上上之选,这南楚少年不过是多看了几眼,自己又何必生气,可是方才自己也不知怎么就是心头火气,但是无论他如何歉疚,毕竟他的出身性情,不能让他轻易低头道歉。偏偏这时,那黄衣少年见到陆云身上的血迹,叫得惊天动地,说道:“李麟,你太过分了,我要让齐王舅舅禁你的足。”然后那少年跳下坐骑,走到陆云身边,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对陆云说道:“你别在意啊,我麟弟就是这样的脾气,他没有什么恶意的。”说罢,从腰间锦囊里面取出一瓶伤药,替陆云裹起伤来。
陆云原本心中徨然,不忍推拒,偏偏一个护卫走近来道:“郡主,还是让属下帮这个小兄弟裹伤吧。”陆云心中一颤,这少年竟是一个小女孩,怪不得相貌如此灵秀娇柔,再想起那个护卫称呼这小女孩作郡主,想必也是大雍皇室之人,心中一团混乱,不知是惊惶还是失望,陆云猛地将黄衣女孩推开,骂道:“不必你猫哭耗子。”那少女被推的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她自幼受惯娇宠,何曾如此委屈,若非是想替顽劣的“弟弟”道歉,怎会给这陌生的少年裹伤,想不到这少年如此无礼,一时间忍不住珠泪盈盈。李麟原本冷着脸站在一边,想着如何讨好挽回,一见陆云这般无礼,更是怒火难耐,马鞭一指,道:“这小贼竟敢冒犯昭华郡主,给我将他绑了,带回府去治罪。”
陆云原本也正愧疚自己不该这般对待那好心的少女,一听李麟所言,只觉得如同晴空霹雳一般,昭华郡主,这个名字他可是知道的。为了刺杀江哲,他行前偷阅父亲书房的文书,知道楚郡侯江哲有一义女,名唤江柔蓝,甚得皇室爱宠,赐封为昭华郡主,眼前这少女竟然是江哲之女。也就是自己父亲的小师妹,纵然不论师门名份,这少女的父亲乃是南楚叛臣,是自己想要刺杀的仇敌,不知怎么,他心中一片空空落落,就连那两个护卫过来捆绑自己也忘了反抗。
这时李麟又对柔蓝吼道:“看吧,就是你这样心软,这小贼分明是南楚奸细,还有跟他同行这些人,也都给我送到京兆尹去,好好盘问一下,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问题?”
这时早已经心中叫苦的宋俭等人只得上前求告道:“郡王爷,我等都是奉公守法的商人,这位小兄弟也实在不是什么奸细,还求郡王爷开恩宽恕。”
李麟冷着脸不理会他们,几个护卫互相看看,无奈地摇摇头,其中一人拿出号角,准备发出警讯召唤附近巡视的禁军。
这时原本被李麟责骂的泪水涟涟的柔蓝高声道:“李麟,你有完没有,若是你再这般胡闹,我就再也不理你,分明是你先挑衅别人,惹得他对我无礼,怎么如今你却变本加厉欺辱人。”
李麟也是大怒,指着柔蓝道:“我是替你出气,你却不领情,他们是你什么人,要你这样费心,莫非就因为他们是南楚人,你便这样留情,可别忘了,姑夫是南楚人,你可不是,你是大雍人。”
柔蓝闻言掩面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道:“你,你胡说八道,分明是你不讲理,喜欢摆郡王架子,我不愿你胡作非为,你却骂我,呜呜,以后再也不理你了。”说罢翻身上马,策马就要离开,李麟慌了神,策马拦住柔蓝去路,张口想要道歉,却是众目睽睽,说不出口,只急得汗如雨下。
这时,那个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少年淡淡道:“别吵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在这里闹小孩子脾气,没的让人笑话。蓝儿,嘉郡王也是想为你出气,不是有心气你,郡王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么,只要这位小兄弟身份没有问题,是不会随便为难他的,最多委屈他几日,你若不多事,郡王也不会这般恼怒。”柔蓝怔怔地听着,最后低头无语,面上怒色渐渐褪去。
那少年又对李麟说道:“嘉郡王,蓝儿性子和善,不喜欢见你欺辱别人,这也是她当你是手足至亲,长安这么多权贵子弟,你何时见过柔蓝这般多事,去管别人的闲事。”
李麟听后,神情渐渐和缓,低声道:“霍大哥,是我不对,不该见猎心喜,和这人为难。”说罢一挥手,让护卫将陆云放了。
陆云轻揉手腕上的绳子痕迹,仿佛身在梦中一般,这时,那霍姓少年策马上前道:“这位小兄弟,虽然是嘉郡王有些过分,可是你也未免太傲了,虽然说人不能没有骨气,可是你孤身在外,怎可任性,再说我家蓝儿对你始终以礼相待,你也不该迁怒于她。这里是二十两银子,给你养伤压惊,你别拒绝,这是礼数,也是人情,你来长安既然是寻亲,必然有些难处,若是有什么不便,可以去宁国长乐长公主府上寻我,我叫霍琮,皇城你恐怕进不去,只要将口信告诉朱雀门的侍卫就行了。”
陆云心情已经平静下来,虽然不知道这少年是何等身份,他和昭华郡主如此亲密,却又对李麟以郡王相称,而李麟又称他大哥,他的身份越发扑朔迷离,但是既然他住在江哲府上,定和江家有着极深的关系,而且他三言两语就平息了李麟和江柔蓝的争执吵闹,对自己这一番话也是有礼有节,若是自己没有存了歹意,定会怒气全消,就像父亲所说,这样的人当真非常可怕。
他躬身一揖道:“多谢兄台教诲,也是小可不明世事,对郡王爷、郡主多有冒犯,还请三位恕罪,云会在长安多日,若是郡王爷、郡主有所征询,尽管令人传唤小可就是,若有差遣,小可定当效命。”
那霍姓少年目中闪过一缕光芒,笑道:“如此最好不过。”说罢,翻身上马,含笑一揖,这时,李麟已经不耐烦地策马而去,柔蓝紧紧跟随,临行前仍然对陆云一笑,她面上尚有泪痕,但是这一笑却如春花绽放,再也看不出方才的不快。那霍姓少年和几个护卫也是纵马追去。
那些逃过一劫的商人或者抱怨,或者相劝,陆云却都没有放在心上,此刻他心中正在盘算着如何利用今日的偶遇。这几人必然都和江哲有着密切的关系,那嘉郡王李麟一见便是果决狠毒之辈,若是他察觉自己有些异状,恐怕不等到掌握真凭实据,就会将自己囚禁起来严刑逼供,而那个霍琮,恐怕也是心机深沉之人,且不说江哲身边的护卫,只是这两个少年已经让他十分警惕,倒是昭华郡主江柔蓝,她是受尽宠爱的天之骄女,又是这般善良天真,必然不会成为自己的障碍,或许还能成为自己的助力,让自己寻到接近江哲的良机呢。心中这般想着,陆云突然对自己厌憎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这样阴险的人,竟然要利用那一个少女去刺杀她的父亲。
且不论陆云心中自我谴责,那三个少年少女快马回到皇城,李麟只将柔蓝送到家门口就头也不回的落荒而逃,他可不愿见到柔蓝当着自己的面告状,只需想到姑夫那带着笑意的诡异目光,就让他从心底生出寒意。说起来,自己这位姑夫的性子也真奇怪,明明皇上伯父那般爱重,他却宁愿常年告病隐居在寒园,常常迫得皇伯父和父王去寻他问策,这也罢了,那毕竟是军国大事,他也懒得理会,反正将来也不需要他操心。唯一令李麟难受的是,这个姑夫最大的爱好就是欺负自己的一双子女,江柔蓝和江慎,而且这么多年乐此不疲。如今蓝儿仗着皇后和太子替她撑腰,已经没有那么烦恼,江慎么,小小年纪就知道躲在浮云寺不回家,若是一回家总是往自己家里跑,尤其是妹妹李凝出生之后,这小子更是不愿回家了。可恨的是,姑夫欺负不到自己的儿女,不知怎么又瞄上了自己,每次自己去他那里,都会被他寻个借口戏弄,这次自己气哭了柔蓝,他一定不会放过机会的。想到这里,李麟恨不得从未见过这个姑夫,奇怪,自己当初怎会觉得姑夫和蔼可亲的,定是年少无知的缘故。
第三章知是故人来
隆盛四年,公主除孝服,王亲赴永定郡王府拜谒求婚,公主展颜许之,太宗闻之大喜,亲为赐婚。
时,高祖尚称康健,自齐王鳏后,每常忧虑,闻婚事大喜,亲为主婚,于席上执郡王臂曰,两家世为姻亲,乃以端仪公主许永定郡王世子。
端仪公主,高祖十四女,昭仪段氏所出,贤淑沉凝,美姿仪,年十五岁,永定郡王世子刘和,性纯良,淡泊知礼,年十九岁。秦晋既成,刘氏遂安。
——《雍史·嘉平公主列传》
从侧门走进齐王府,李麟将坐骑交给侍卫,正想回自己的住处沐浴更衣,却被侍卫叫住道:“麟殿下,王爷吩咐你一回来便去见他?”
李麟犹豫了一下,对于父亲他始终抱着仰慕和畏惧混杂的感情,而李显如今每日不是忙着朝政,就是围在自己那对孪生弟妹的身边,根本就没有时间管自己,如今召唤自己,莫非自己犯了什么错么。当下他不敢犹豫,匆匆走到内宅的花厅,还没有走近门边,就听到厅内传来爽朗的笑声,正是自己父亲的声音。李麟悄悄走到花厅一侧,透过半开半阖的窗子向内悄悄望去。一瞥之下,李麟的身躯突然僵住了,怎么会这样,坐在自己父亲对面,神态悠闲、星鬓朱颜的不正是姑夫江哲么,两人正在对弈,只见父亲如此开心,大概又在棋盘上杀得姑夫落花流水吧。什么时候这个连上朝都不愿意的楚郡侯会跑到自己家里窜门了,总不会他已经知道自己气哭了柔蓝吧?李麟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犹豫着是否偷偷溜走,只当自己没有回来,这时,和姑夫形影不离的邪影有意无意地对着窗棂一笑,李麟垂头丧气地发觉自己没有可能偷跑,只能缓缓向花厅的厅门走去。
轻轻一笑,我装作不知窗外李麟正在那里探头探脑,说起来也真惭愧,我自己的儿女都聪明得很,知道如何避免我的欺负。柔蓝是仗着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为她撑腰,不说皇后娘娘当初亲手抚养柔蓝长大,将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就是太子殿下,又何尝不将她当成亲妹妹一样看待,太子殿下还罢了,虽然他是储君,但是毕竟我是他姑夫,他也不敢对我失礼,可是皇后娘娘哪里是我惹得起的,若非太上皇已经崩猝,只怕我连教训柔蓝都不敢。至于江慎么,这个惫赖小子不提也罢,一年倒有十个月在和尚庙里面称王称霸也就算了,居然为了躲我,没事就跑到他未来岳父家里骗吃骗喝,尤其是他的小未婚妻李凝出生之后,这小子基本上除了年节是看不到人影了。既然齐王拐跑了我的儿子,自然我要报复回来,李麟这小子比较倒霉,就成了我的开心果。至于李凝的孪生弟弟李卓,如今的齐王世子,我可不敢欺负,齐王妃,嘉平公主林碧的厉害我可是清楚的。当初齐王去永定郡王府求婚,是我撺掇的,林碧仗剑闯入齐王府的时候,我可是也在场的,若不是我给李显出了一个下跪请罪的主意,只怕林碧早就一剑杀了李显,然后自尽谢罪了。若是真得如此,只怕好不容易迫降的北汉就会重新竖起叛旗,想要在数年之内消化北汉的国土和民众,那就是痴人说梦了。幸好我早有准备,借着这个机会说出了龙庭飞的遗愿,总算让林碧消去了怒气,还让齐王有了一个追求佳人的借口和良机。经过三年的苦心孤诣,总算让齐王得偿素愿。
其实也不是我想冒险,这也是无奈之举,北汉王室归降之后,大雍内部不是没有斩草除根的呼声,可是却被李贽否决了,说起来李贽也真是明智大度,北汉王室虽然灭国请降,可是刘氏在北汉的影响已经是根深蒂固,若是刘氏不安,则北汉不安。斩草除根虽然是比较容易的做法,可是后患也是无穷的,不说林家会因此不满,生出叛意,就是那些在北汉请降之后解甲归田的北汉将领战士,还有已经退隐的魔宗,他们都不会因为北汉王室的覆灭而放弃抵抗,反而会让他们不屈不挠地和大雍为难。可是若是任由刘氏的影响力继续存在,对于大雍的皇权也是一个隐患。
最后我另辟蹊径提出了融合北汉王室的计策,既然北汉王室声威显赫,素得民心,那么就将他们融入大雍皇室,凡是刘家的女儿,便娶入皇室做皇妃、王妃,凡是刘家的子孙,就让他们娶皇室的宗女,这样下去,最多三代,刘家就和皇室成了不可分割的血亲,到时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还反什么,北汉的骄兵悍将难道还会和自己的旧主为难么。纵然两国军民仇恨绵绵,可是只要鼓励他们通婚,让他们的血脉融合在一起,再深的仇恨在血脉相连之后消逝。
而要实现这个计策,最重要的就是齐王和嘉平公主的联姻,齐王率兵灭了北汉,虽然最后收网的是陛下,可是对于北汉人来说,李显才是罪魁祸首,而嘉平公主,身兼代州林氏的精神领袖和北汉王室的支柱两个身份,她又是龙庭飞未过门的妻子,可以说是北汉军方唯一认可的领袖,只有让她嫁入皇室,才能彻底让大雍皇室放心,也让刘氏安心,又能够笼络林氏。可是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就不能让林碧有一丝勉强,被迫下嫁和两情相悦可是两种效果。为了这个目的,我在齐王身后出谋划策,终于让林碧点头下嫁,这可比当初我设计灭掉北汉还要艰难,李显枉称风流,在追求林碧的时候,什么拙态都被我看到了,幸好,最后还是如愿以偿。就在李显和林碧的大婚上,太上皇完成了最后一击,将刚刚及笈的端仪公主许配给了永定郡王世子,原本的北汉王储刘和。刘和性情纯良,对于权势并没有什么兴趣,若是北汉尚在,他作为王储实在是有些不大称职的,可是作为永定郡王世子,却最合大雍皇室的心意。这两桩婚事一成,效果立刻就显露出来了,很多原本不肯为大雍效力的将领官员,也都纷纷出仕或者加入军旅,有了北汉勇士的加入,征讨北汉时候受到重创的雍军元气也渐渐恢复。
当然在这其中被我和李贽计算的还有齐王李显,为了追求林碧,李显颇为识相地放弃了军权,无论谁也不能让这样一对夫妻手握军权的。尤其是李显大婚之后,他几乎不再涉足军旅,这让皇上有机会在重整军队的时候将军权全部收回,大雍内部再也不存在可以和皇权对立的力量。虽然对李显有些过分,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为了美人放弃江山权力也不是他一个。再说我虽然设计夺了他的兵权,可是他在军中的影响仍在,而且和林碧的婚姻,也给了他最切实的保障,除非是想颠覆社稷,否则不论是谁坐在大雍的皇位上,都不会轻易对他出手。再说,等到征讨南楚的时候,也少不了他一份,能够先后灭掉北汉、南楚,这样的战功无论是谁都应该满足了。
这样平衡的局势被我费尽心机促成,可谓劳苦功高,可是李显也太不讲义气了,林碧尚未河东吼,当今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齐王爷就为了讨好佳人,将我彻底出卖,弄得我现在一见到林碧便有些心虚。唯一庆幸的就是北汉众人没有将龙庭飞等人之死都算在我头上,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败在一个文弱书生手上总是有些丢面子,所以这个黑锅自然由李贽、李显替我背了,反正无论如何,最后出手的人又不是我。
不过在觉得有些吃亏的同时,我也寻到了出气的法子,就是欺负一下李麟,不过说句心里话,若非我对这小子疼爱怜惜,也不会去戏弄他,毕竟由于我的缘故,他失去母亲,自幼在军旅长大,且随着李凝、李卓的降生,齐王世子的地位也彻底与他无缘,和那些本来就不受重视的兄弟们不同,原本身为嫡子的李麟更加凄惨些。为了弥补这个孩子,我向皇上提议封他一个郡王的爵位。且现在他是太子李骏的伴读,没有意外的话,将来也会是李骏的左膀右臂,这样应该足以补偿他的损失了。
正在我一边品茗一边胡思乱想的时候,李麟已经走了进来,这么长时间,就是乌龟也爬到了,他低着头走进来给李显见礼之后,便要往屋角躲去,我笑道:“麟儿,你躲什么,就不过来给我这个姑夫见礼么?”
李显闻言皱眉道:“麟儿,你这是做什么,一点礼数都不懂。”
我轻摇折扇阻住李显话语,道:“麟儿,你不是犯了什么错,不敢见我吧?”
李麟忙道:“没有,没有,我没有把柔蓝气哭。”一句话出口差点咬了舌头,也不知怎么,一见到江哲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就心中慌乱。不由偷眼看向两位长辈。
李显一瞪眼道:“什么,你将柔蓝气哭了,怎么回事,还不给我说明白,然后去给我闭门思过,晚饭就不要吃了。”
李麟苦着脸不敢应声,这时我却一笑,道:“我当是什么事,柔蓝那丫头娇纵得很,有人气气她也好,免得让她越发跋扈,六哥你也别跟皇后娘娘一样,将这丫头宠得含在嘴里都怕化了。麟儿,说说是怎么回事,若是这丫头无理取闹,回去我责罚她。”
李麟差点没有落下泪来,幸好不是柔蓝的过错,若是被江哲抓住机会责罚了柔蓝,只怕事后自己就要受家法了,然后可能还会被皇后娘娘训斥一顿,最后么,八成太子堂兄大概就会把自己拘在身边十天半月了,在皇宫里面,处处都是规矩,别提多闷了,自己可受不了。看着江哲虎视眈眈的目光,李麟连忙将今日的事情避重就轻地说了一遍。
李显听后眉头一皱,他倒不是责怪李麟仗势欺人,反正他也知道李麟不会太过分,最多也就是给那南楚少年一点苦头吃罢了,他少年之时比李麟还要霸道嚣张呢,他若有所思地道:“你说这少年十三四岁模样,可以使用三石强弓,若论弓箭,就是最擅长骑射的代州,这也是千里挑一的了,不知道他箭术怎么样?这也难怪你留意,麟儿,替我传令下去,将那个少年给我带回来,我要试试他的身手。”
听到这里我不由一笑,有其父必有其子,慎儿虽然不像我,可是李麟倒是像极了齐王,见李麟就要下去传令,我阻止道:“等一等,这么一件小事,你这堂堂的亲王插手也未免太惊世骇俗了,孩子们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麟儿,你虽然年少,但是已经是朝廷钦封的嘉郡王,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只是不许你草菅人命,如何处置你自己作主吧。”
李麟大喜,他心中仍然念念不忘那南楚少年,只是碍着柔蓝不敢再生是非,如今既然有江哲作主,那么自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心中痒痒,恨不得立刻就去将那少年擒回府中。
李显见他如此急迫,骂道:“一点定性也没有,急什么,这人既然自称是来寻亲的,难道还会这么快离开么,再说就是他逃了,只要一道军令传下,还怕他逃回南楚么?今天你小姨母他们要来拜见你母妃,今天晚上的家宴,你母妃说了,谁都不许缺席。”
李麟只得凛然遵命,却偷眼看向江哲,这下他可知道为什么姑夫会在这里了,小姨母的仪宾王骥将军是姑夫的门人,若是来到长安,到兵部报到之后一定要先去拜见姑夫,必然是自己的继母想先见到妹妹、妹夫,所以迫着姑夫也到自己家中等候。忍不住低头偷笑,自己的姑夫虽然威风八面,就是在皇上伯父面前也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唯有在嘉平公主面前却是战战兢兢的模样,当真是好笑极了,真想不通当初他是怎么将北汉君臣将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
我此时已经无心理会李麟的小动作,精通箭术,小小年纪可开三石强弓,云路,陆云,哼哼,这样的儿戏手段也想瞒过我的耳目,却不知道他来大雍做什么,但是肯定不是来拜见师祖的,再说听说陆灿对这个长子陆云十分钟爱,想必是那少年自己的主意,我还得知会骅骝一声,让他不要将这少年当成奸细下狱才行。既然这少年已经来了,我也应该尽尽长辈的责任,就让我给他一点小小教训吧,嗯,就让李麟和柔蓝去应付吧,再有霍琮把握大局,应该不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变故了。
想起霍琮,我不由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这个霍琮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将来必定青出于蓝,我心性浮躁,所学博而不精,且虽然有心隐忍,却总是忍不住显露锋芒。而我其他的弟子,各自有着不同的缺点,陆灿心性过于光明忠直,终究会因此受害,荆迟性子粗率,有时冲动难以控制,我虽爱他朴实无华,只可惜终究难成名将,八骏各有所长,但是限于资质经历,虽可独当一面,却不能总揽全局。至于我那双儿女,柔蓝虽然聪明灵慧,如今不过是我刻意让她没有机会面对残酷的现实罢了,一个女孩子,我并不希望她太出色,只想她幸福的度过一生,慎儿么,不提也罢,我的聪明才慧他或许继承了三分,可是我的惫赖懒散却继承了十分,我都替慈真大师觉得惋惜,这样一个糊涂小子,能够担任护法之责么,不过傻人有傻福,他这性子,或许会一生如意呢。
排指算了一遍,只有霍琮才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坚忍不拔,心胸广阔,有自己的主见又能够通权达变,博览群书却又专心经史,最难得是他甘于平淡,擅于隐忍。我不过是被拘禁在富贵荣华中的囚徒,虽然枷锁是人世间种种美好的情谊,却终究是不得自由,而他却是真正能够大隐于朝的隐士,也是唯一可以继承我衣钵的弟子,所以我明明知道他的身份有问题却将他留了下来,一来是爱才,二来这样的人才若不留在身边,可就有些危险了。
这时,齐王身边的四大侍卫之一的陶林匆匆过来道:“禀王爷、江侯爷,郡主和王仪宾到了,公主有请。”
我和李显对视一笑,并肩向王府的银安殿走去,刚刚走入大殿,便见到雍容华贵的嘉平公主拉着林彤的手正在絮絮低语,而赤骥则站在一旁肃手而立,在林碧面前,他始终有些拘谨。一眼看到我,他连忙过来拜倒见礼,口中道:“见到先生容颜如昔,赤骥心中方安,这次途中遇见盗骊,他托我向先生问安。我原本想先去见先生的,不过入城的时候却听萧总管说,先生也在齐王殿下这里。”
我忍不住一阵憋气,这小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嘴角露出一丝阴笑,我笑道:“没什么,今日过来和齐王下棋罢了,赤骥,怎么样,听说你半年前受了伤,如今没事了么?”
林彤闻言忧心忡忡地道:“先生,骥郎他的箭伤虽然痊愈,可是一遇到刮风下雨仍然觉得疼痛,我正想拜托先生替他看看呢?”
我笑道:“无妨,无妨,这是经脉受了损伤,让他到我府上,我给他针灸几次就好了,顺便也将这套针法教给他,若论医术,还是赤骥学得好些,虽然后来转行做了兽医。”心中却暗自想到,我的夺魂金针可是天下无双,除去赤骥的病根绝对没有问题,只不过那套金针本来是用来行刑的,或许会痛一些。当然凭着我的本事,面上自然不会露出一丝破绽。林彤高兴的点头称谢,正在我暗自得意的时候,却见林碧向我淡淡一瞥,目光中带着淡淡的警告,我心中一惊,连忙避开她的目光,暗道,谅赤骥也不敢告诉她们实情。
这时候家宴已经备好,林碧拉着林彤向外走去,李显跟了出去,我见赤骥神情有些古怪,似有隐情要禀报,便故意落后了一步,果然,赤骥在我耳边低声道:“先生,盗骊托我禀告,段将军已经回到中土了,按照先生从前的命令,他已经令人将段将军送往南山别业。这几天应该就会到长安,到时候会有比较详细的信息。”
我心中一震,段无敌么,当年北汉请降之后,我曾想将他招回,谁知他已经出海去了,从此后影踪全无,想不到今日终于回来了,对于这个我颇为歉疚的敌手,我应该如何对待他呢?
第四章射柳金谷园
嘉郡王麟,齐王显第三子,生母为王正妃秦氏,秦氏因谋逆之罪自尽,郡王遭连坐失爵。时王受命镇泽州,携其从军旅。武威二十七年,郡王随父至东海,见宁国长乐公主,公主怜其无辜,乃携郡王返长安,太宗嘉其有父祖之风,令其为太子伴读。
隆盛五年,齐王妃嘉平公主林碧生子卓,立为世子。太宗以齐王功高,赐封其第三子郡王爵。
——《雍史·嘉郡王列传》
事实上,当接到嘉郡王李麟的帖子的时候,陆云毫不意外,到了长安之后,陆云便设法打探了一下嘉郡王的来历,这件事情并不是什么隐秘,事实上颇为市井中人津津乐道。
嘉郡王李麟,齐王李显第三子,本来是先齐王妃秦铮所出嫡子,显贵无比,只可惜秦铮涉入叛逆之事,虽然自尽谢罪,保全了齐王父子不受牵连,可是子以母贵,李麟这世子之位也是不保了,且齐王原本对于这个嫡子并不关心,所以当时人人以为李麟再无出头之日,不仅他的异母兄弟,就连王府中的奴仆也敢欺凌他。孰料齐王竟对这个儿子重视起来,就连去泽州大营镇守也将他带在身边,几年之后,李麟又在东海遇见了江哲和长乐公主夫妻,这下可是时来运转,随着长乐公主回京之后不久就被皇室重新接纳,成了太子的伴读,这可是青云之路的开端啊。即使在齐王迎娶嘉平公主林碧之后,李麟的地位也没有受到影响,虽然齐王世子为嫡子李卓所有,可是雍帝随即下诏赐封李麟为郡王,这样一来,虽然李麟不能承袭齐王的亲王之位,却也远远胜过那些若无功绩只能封个闲散侯爵的庶出王子,而且如今李麟深得太子器重,将来的仕途必然是一帆风顺,所以李麟虽然年少,却已经成了大雍朝野不能不关注的权贵人物。
不过令长安百姓最是津津乐道地却是这位嘉郡王的独立特行,虽然只有十一岁,在平常人家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可是这位郡王却已经名动长安,每日里除了陪伴太子读书之外,就是带着侍卫在长安内外游荡,最喜欢惹是生非,长安亲贵子弟见了他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也有御史谏官上书弹劾,可是皇上闻后却是哈哈大笑,说此子颇有齐王当年的风范,将奏折留中不问,这样一来,长安更是无人敢得罪嘉郡王。幸好这位郡王虽然飞扬跋扈,却是不喜欢欺凌弱小,往往还有抱打不平的举动,所以长安人对他倒并不反感,时间长了,反而觉得嘉郡王脾气虽然不好,心肠却是不坏。
而这位嘉郡王最大的爱好就是招揽武士,若是遇见武艺高强之人,必定想尽办法试探那人的实力,若是出类拔萃的,往往推荐到各军从戎,或者留在身边做侍卫,他年纪虽少,眼光却是十分精准,凡是被他看中的几乎都是俊杰,到了后来,嘉郡王一封荐书比兵部的文书都管用些。所以虽然嘉郡王往往会无事生非的和人为难,有心者却都知道这是良机而非麻烦。
这些事情宋俭等人虽然久在长安,却也不甚清楚,反而是那些长安本地的地头蛇所知甚详,在他们听说陆云冒犯了嘉郡王之后,反而恭喜连连,说只要陆云身份清白,那么很有可能得到晋身良机,不过也有人替他担心,因为嘉郡王虽然平日跋扈飞扬,可是那日的举动还是有些不同寻常。在得知那日和郡王同行的乃是昭华郡主江柔蓝之后,那些人都是神色暧昧,陆云追问了许久,那些人才隐晦地告诉陆云,昭华郡主深受皇室爱宠,据说当朝的太子殿下和嘉郡王都对她言听计从,若是陆云经历多些,自然明白其中含义,可是他有生以来不是在家中读书练武,就是到军营流连,所以听后只觉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可是无论如何,陆云却得出结论,嘉郡王绝不会放过自己,不论是好意还是歹意,而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嘉郡王出手,若是不幸,自己身份泄漏,自然是有死无生,但若是运气好了,或者可以趁机接近刺杀的目标。所以接到李麟的请贴,陆云虽然为上面命令式的口气以及前来邀请的几个侍卫那种你不去就绑了你去的神情恼怒,却仍然同意前往拜会。
沿着朱雀大街策马而行,两侧的建筑壮丽雄伟,令人目不暇接,陆云却是无心观赏,眼看就要进入大雍的皇城,这让他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惶恐。路上不时见到来往巡视的禁军,陆云知道这是因为雍帝大寿在即,京城加强了防卫的缘故。到了朱雀门,那些侍卫都是每日进出惯了的,和那些守门的侍卫禁军谈笑风生,却仍需递上令牌核对,陆云心中又是一阵黯然,建业的皇城守卫的松散他可是曾经亲见的。
走入朱雀门之后就是和承天门相连的承天街,街道两侧是三省六部各种衙门,都是禁卫森严,气度恢宏,承天街走到一半,那几个侍卫引着陆云转向东侧,那是景风门大街,穿过景风门走了半晌才进入安兴坊,齐王府占据了安兴坊几乎四分之一的面积,嘉郡王尚未开府,自然仍然住在父亲府中。陆云并不知道,其实凭着李麟的令牌,是可以从皇城的角门直接走胜业坊、崇仁坊之间的街道到达齐王府的。
不过让陆云从这条路进来却是李麟特意安排的。一来,陆云毕竟身份有些不清楚,不想让他接触到那些捷径,二来,也是想通过朱雀大街两侧的森严气氛给陆云一个下马威,顺便看一下陆云的气度,当然在李麟心目中,是针对南楚少年云路,而非是南楚大将军陆灿长子陆云,所以他没有想到陆云虽然也颇有感慨,却丝毫没有受到威慑,因此当他看到陆云神情仍然是那么平静冷漠的时候,也不免有些惊异,毕竟对于一个平民来说,皇城的威严是足以让他心灵受到威慑压制的。
李麟接待陆云的地方是他的住处金谷园,这里是相对独立的一处园林,原本是齐王李显的居处,当初李显和王妃秦铮有嫌隙,所以不愿意在内宅居住,反而在金谷园下榻,齐王本是李援最为宠爱的皇子,当初在他开府之时,李援赏给他的皇庄产业就是最多的,就连他的王府也比李安、李贽的王府宽阔豪华。李显在军中虽然可以和将士同甘共苦,但是却还是喜欢奢华之人,所以他多年居住的金谷园当真是繁华锦绣,富丽堂皇。李显和林碧大婚之后,夫妻和睦,自然就搬回内宅去了,李麟封了郡王之后,虽然因为年幼尚未开府,可是住在内宅也有所不便,所以李显就将金谷园给了李麟。李麟性子比李显更加狂放,对于这些园林景物殊不在意,所以从未改变过园中布局,倒是太子李骏和昭华郡主江柔蓝过来游玩的时候,各自挑了喜欢的地方下榻,然后迫着李麟照他们的心意改建过几次。
陆云走入金谷园之后,也不由目眩神迷,陆家虽然也是世代将门,不愁吃穿,但是历代家主都是清廉自守,所以家中陈设园林不比普通官员强到哪里去,不过毕竟陆云也见过世面,再说对荣华富贵又不甚贪恋,所以很快就定下心神,随着侍卫走到了碧云阁。
金谷园中有龙首渠通过,汇聚了一池碧水,整个园中的建筑九成以上都是临水而建,池畔堆石成山,假山高约二三十丈,峭壁林立,占地数亩方圆,山上有一座飞丹流檐的二层小楼,只有一条乌石铺成的蜿蜒山路可以上下通行。只需一队禁军在山下守护,纵然是一流高手,也别想随便进出。
沿着山路前行,陆云心中反而平静下来,凭他出身将门的见识,自然知道这里即是易守难攻的绝地,也是软禁囚犯的好地方,不过想必自己一个平常少年,是不会有人这样费心的,所以想必是李麟在自己的住处召见他,这也是一种厚待。走上山顶,一眼便看到碧云阁孑然独立,四周寥落,空空荡荡,假山上面虽然铺了厚厚的泥土,却只种了一些低矮的常青灌木,一眼看去,丝毫不见春色盎然,反而觉得有一种深秋的阴郁,那楼阁就和负手站在朱栏之前,俯瞰碧波的少年一般孤傲跋扈。
陆云走到李麟身后,下拜道:“草民云路,叩见嘉郡王殿下千岁。”
李麟却不令他平身,冷冷道:“本王召你前来,你可知道是何用意?”
陆云不卑不亢地道:“草民得罪殿下,殿下若有惩处,草民也无怨言。”
李麟回过头来,噗哧一笑,冷峻的气质立刻被稚气的笑容破坏无遗,他过来亲手搀起陆云道:“看来是吓不住你了,当日本王也有些激动,不免屈辱了你,不过你当日竟对昭华郡主失礼,也难怪本王恼怒,今日本王邀你前来,一来是想给你赔个礼,二来么,本王也想见识一下你的箭术。”
陆云纵然是心存敌意,也觉得心中一暖,心道,难怪这嘉郡王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声名,不愧是大雍皇室名将齐王爱子。他起身一揖道:“请郡王爷吩咐。”
李麟目光一转,道:“我这里没有校场,昭华不许我在这里修建,不过只是看看你的箭术,去父王的校场又太麻烦了,你可能射中那棵树。”说罢指向远处临水的一株柳树,那里距离假山有一百五十步之远,又是高低悬殊,若想射中柳树,必须是一流的箭术才行。
陆云的弓箭已被侍卫拿走,正要向李麟讨取,只见一个侍卫捧了一副弓箭过来,弓是犀角弓,描金箭囊里面是二十支上好的雕翎箭,陆云一见此弓便目光一亮,上前拿起来拂拭良久,爱不释手。拉弓空弦使了几次之后,他取了三支雕翎箭,引弓而射,只见三缕乌光一闪而逝,三只雕翎箭居然射在同一根柳条之上。百步之外接连三箭都射中风中飘拂的柳条,这样的箭术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神箭了,李麟目中精光四射,自叹不如,见陆云将犀角弓放回盘中,仍然是满目留恋,李麟笑道:“好,云兄你的箭术果然非凡,这张弓乃是工部精制,千里挑一,也只有这样的宝弓才配得上你的箭技,本王就将这副弓箭送给你,你可不能推辞。”
陆云心中十分喜爱这弓箭,且他也有心接近李麟,所以便躬身一揖道:“谢郡王爷赏赐,草民愧领了。”
李麟见他如此豪爽,心中大喜,道:“你这样的箭术,如何沦落江湖,听说你故乡已经没有亲人,何妨留在本王身边作个侍卫,我大雍素重武勇,你在这里前途似锦,也免得去给南楚的昏君奸臣做奴才。”
陆云心知李麟是从商队中查问过他伪造的身世,故意露出犹豫的神色道:“草民是南楚人,故土难离,再说恐怕因为出身有些妨碍。”
李麟笑道:“你过虑了,我大雍海纳百川,从不计较这些出身来历的小事,别说你是南楚人,两国虽然交过兵,却也多年交好,就是原来的北汉军将士,多半手染我大雍军民的鲜血,如今还不是照样得到重用。”
陆云装作心中块垒消除的模样,欣然道:“如此草民就多谢郡王爷赏识提携。”
李麟道:“这也是你自己的本事,你也年纪不大,现在也不方便从军,这样吧,你就留在本王身边作个侍卫,过几年若有战事,随本王出征,也好搏个功名,一会儿你将身世履历写清楚交给我的侍卫总管,等到兵部司闻曹有了回文之后就是登记在册的侍卫了。”
陆云心中一凛,这少年郡王虽然爱才,却不是轻信之人,不过他暗想,若没有一段时间,根本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世真假,而且他的身世虽然是伪造的,可是也不是全然胡说八道。他称自己是江夏云桥村之人,父母双亡,有一个叔父多年前背井离乡,据说在长安有人见过他,所以前来寻亲。这江夏云桥村确实是有的,虽然跟陆云没有什么关联,他自己的祖籍是吴郡,江夏是他祖父多年镇守的地方,所以对于江夏乡里的情况,陆云并不陌生。再说南楚这些年和强邻毗邻,边境村人迁入大雍的比比皆是,所以他的身世倒不是全无根据,在江夏云桥村未必没有这样一个寻亲离家的少年。而且陆云声称当日在家中因为没有冠礼,并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乳名叫做二郎,在南楚乡村,这个乳名若是一叫出去,只怕十个人里面会有五六个人答应,所以陆云并不担心会被发觉自己的真正身份,就算是发觉有些问题,据他估计,李麟也不会一定要将自己当成奸细杀了。再说这段时间过去,自己纵然不能得手,也有机会逃脱的,所以陆云便俯首称是,并没有露出一丝慌乱。
李麟见他顺服,却也没有觉得奇怪,虽然当日陆云表现的十分冷傲,可是毕竟身份悬殊,自己以礼相待,他自然也不该过分矫情的,这样的表现倒是理所当然,想到自己可能招揽了一个出色的少年侍卫,他笑道:“云路,你也不用过于拘礼,我们府上规矩没有别家森严,等到你的身份核实之后,本王带你去见父王,他也很想看看你的武艺呢。”
陆云心中一凛,齐王的声名在南楚可以止小儿夜啼,当初他在荆襄两战,杀人无数,如今又平了北汉,在南楚的传闻中,齐王就是屠夫的代名词,当然在陆云心目中,齐王是父亲的对手之一,若有机会见到,他倒也十分期望。
接下来的日子,陆云便被李麟留在碧云阁,碧云阁乃是李麟寝居,本来不当让资历浅薄的陆云留在这里,不过这里并没有什么机要文件,所以李麟向来将陆云这样身份的人先安排在这里,既可以起到软禁的作用,又有信赖器重的意味。
适逢雍帝大寿,朝廷上下都很忙碌,李麟更是几乎每天都要入宫陪伴太子,陆云身份尚没有查清,自然不能入宫,虽然李麟不在,可是他身边总有侍卫相陪,更是婉言劝阻他离开金谷园,陆云心惊之余却也无可奈何。又过了几日,乃是雍帝大寿,普天同庆,李麟更是被太子留在东宫,陆云只能坐困愁城,恨不得放弃刺杀逃出去,只是齐王府戒备森严,陆云根本无法随便走动,索性破罐破摔,留在碧云阁不出去了,想来最多是身份存疑,失去接近目标的机会罢了。
雍帝大寿之后的第三天,陆云被从宫中返回的李麟召去,陆云走进去的时候,只见一个中年官员肃手而立,而李麟坐在主位上看着手中的绵纸。这一次李麟不是穿着平日常穿的黑衣箭服,而是穿着郡王服饰,杏黄袍服,头戴金冠,他虽然年少,但是身量已经颇高,看上去威风凛凛,颇见皇家气象。看到陆云进来,他笑着将手中的绵纸递给陆云,道:“虽然不是十拿九稳,不过你的身份大致已没有问题了。”
陆云忍住心中的惊讶,接过那张绵纸,上面写着一些蝇头小字,记录了一个南楚江夏陆村的少年家世。父亲是受伤退伍的低级将领,母亲是书香门第的淑女,父母都已经因病亡故,族人星散,有一位叔父下落不明,少年自幼习武,精于箭术,三年前远走他乡,尚未加冠,乳名二郎,不过因为没有族人,所以不知道年龄。陆云差点惊呼出来,想不到真有一个这样的人存在,虽然和自己的描述有些参差,但是基本上可以含糊过去,心中庆幸身世将不会造成阻碍的同时,陆云不由暗中拜谢上苍。
李麟去过那张绵纸道:“难怪你箭术出众,原来是克绍其裘,既然你的身份已经没有问题,今后就在我身边行走吧,正好一会儿我要去送红霞郡主和王仪宾回代州,你跟我一起去吧。”
陆云心中一动,若是替红霞郡主送行,齐王和嘉平公主必然前往,能够一举见到这么多名将,忍不住露出期盼神色。
第五章水流花谢
郡主入雍后,镇守雁门二十年,屡率军入蛮地掠敌,蛮人见之魂断,呼之曰血罗刹。
郡主仪宾王骥,本楚人,失父母,流落建业,入江哲门下,列为八骏之首,后奉哲命赴蛮地探军情,以伯乐神医之名声震边塞,偶遇郡主于代州,钟情于东海,惜各为其主,凤泊鸾飘。后郡主血战于雁门,骥闻之,泣告于哲,求赴代州同死,哲不得已许之,骥乃舍青云之路,至雁门助郡主守关。雁门将破,远霆感骥痴,阵前以郡主许之。郡主降雍后,骥奉旨协守雁门,为郡主之副。
初时,主无出,或有劝骥纳妾传宗者,骥不许,曰,我无亲族,毋忧绝宗祀。主闻之涕然,终不忍王氏无后,乃亲为选良家女,骥愤然出,半月不归,主乃止。
——《雍史·红霞郡主传》
灞桥柳如烟,行人欲断肠,送行的官员早已经离去,长亭之内,林碧却仍然握着妹妹的手低声嘱托,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能够再见,林碧心知自己终生也不会有机会重回故土,再也无缘见到雁门春色,所以对承继自己衣钵的幼妹,更加牵肠挂肚。长亭之外,赤骥正和齐王低语,他们很有默契地留出了让林氏姐妹话别的空间。而李麟和其他几个兄弟站在一边肃手而立,这场合没有他们说话的余地。陆云立在李麟之后,小心翼翼的打量着那些闻名已久的人物。林彤和赤骥他都已经见过了,而齐王的豪迈爽朗和林碧的雍容威严让他油然而生一种倾慕之情。他自然不知道七年前的齐王,却是一柄寒光四射,杀气不能自抑的利剑,伤人也伤己,而今日,宝剑已经藏于匣中,虽然锋利不减,却是更加莫测高深。
亭中,林碧低声道:“彤儿,你要小心一些,这几年你们多次深入蛮地,也未免太危险了,你是代州主将,若有闪失影响极大,也该让后辈多带带兵了。听说你经常和妹夫吵闹,这不大好,虽然他是你的副将,可是毕竟也是你的夫婿,又是江侯的心腹,你不要和他生出嫌隙,还有,你和妹夫成婚多年,还没有子嗣,这件事情就连皇后都问过,你们夫妻准备怎么办?若是你听我的话,还是替他纳妾才是。”
林彤瞥了赤骥一眼,也低声道:“姐姐,我和骥郎吵架不过是习惯罢了,若是几日不吵,便浑身不舒服,你可别以为我凶悍,分明是他变着法子喜欢惹我生气。这次进京,骥郎请侯爷替我们诊过脉了,侯爷说,我们都没有问题,没有子嗣或者是天意,其实我也问过骥郎的意思,不过骥郎说他早已没有亲族,也不担忧无后不孝,我倒是肯委屈些让他纳妾,还替他张罗过,是他坚决不肯,还和我生了半个月闷气。”
林碧听了不由一笑,用余光忘了赤骥一眼,道:“妹夫也是至情至性之人,难怪当年肯陪你赴死,罢了,你们的事情我也不管了,只要你们夫妻和顺,我也就放心了。”
林彤却是忧心地道:“姐姐,这次我来长安,看到江侯爷在你面前好像总是战战兢兢的,不是你为难他吧,这样是不是不大好,江侯爷是骥郎的恩主,这个人很可怕的,你看骥郎不过在他身边待了几年,便是这样难缠,你是不是还怨恨他从前设计害了姐夫,不,龙将军。”
林碧淡淡一笑,目光宁静而平和,她轻声道:“两国征战,哪里有那么多仇怨,李显亲手迫死庭飞,我尚且不再怀恨,何况是江侯呢。若说他惧怕我,这可是你误解了,他对着凤仪门主、魔宗宗主尚且不惧,我一个败军之将,有什么可怕的。这人性情就是这样,越是亲近之人他越是喜欢欺弄,你看他总是欺负柔蓝、麟儿这些孩子,难道会以为江侯当真讨厌他们么,在我面前,他既然不敢欺弄我,自然只有惧怕我了,这人性情就是这样别扭古怪,越是他重视的人,就越是不知道该如何相处。恐怕这世上只有长乐公主和邪影李顺,能够见到他最真实的一面吧。”
林彤听得眼前一亮,想起王骥说起在江哲面前总是吃苦头的往事,忍不住低笑起来,姐姐当真是明察秋毫,一眼便看穿那个有着神鬼莫测之机的男子,不过是一个不善于表露真情的腼腆之人。
正在她们姐妹执手低语的时候,远处烟尘滚滚,马蹄如雷,却是十几骑骏马绝尘而来,众人抬眼望去,为首的两人一着青衣,一穿黄衫,正是霍琮和柔蓝带着侍卫前来送行。
林彤露出微笑,她对柔蓝也是十分喜爱,方才还在埋怨这丫头无情无义,不来相送,一声欢笑,她走出长亭,招手道:“蓝蓝,怎么还记得来送我啊。”
柔蓝勒马收缰,下马奔来,一把搂住林彤的颈子道:“彤姨,你好没良心,我被太后娘娘召去陪她了,要不是我记着你今天就走,求娘娘让我出宫来送你,现在我还在长乐宫看戏呢。”
林彤伸出两指捏住柔蓝雪白娇嫩的脸颊,笑道:“就你会找理由,当我不知道么,你的公主娘亲这几天就在宫里面陪太后呢,怎么不见你爹爹,这次骥郎要去给你爹爹辞行,居然都没有见到,怎么皇上寿筵之后就看不见他了呢?”
柔蓝挣开林彤的手指,香舌轻吐道:“这个我可不知道,爹爹不在家,我欢喜还来不及呢,霍哥哥,你一定知道的吧,爹爹对你比对我和慎儿都好些。”
林彤望了一眼霍琮,这个少年虽然平凡普通,可是不知怎么,林彤就是觉得在他面前不敢放肆,或许是他那种平和宁静的气质让人不愿失礼吧,她微笑问道:“霍公子,你知道先生在什么地方么,骥郎原本想当面辞行的,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再来长安。”
霍琮施礼道:“禀郡主,先生前日从宫中赴宴归来,就去了南山别业,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处置,他说让我替他给郡主和赤骥师兄送行。”
林彤失望地叹了口气,不再追问,而隐在侍卫当中,原本正忍不住看向柔蓝的陆云却是心中一动,南山别业,江哲去了南山别业,那就是不在皇城之内,身边的侍卫不知道会否少些,或许自己会有机会刺杀吧,只是不知道那别业在什么地方,而且自己不知道能不能抽身去寻,再说那人身边定有侍卫保护,还有邪影李顺在侧,恐怕难以得手。
这时,赤骥走到霍琮身边低声道:“师弟,有件事情请你转告师父,我见嘉郡王新收留的那个侍卫面貌有些像一个人,虽然觉得不大可能,可是还是要请你禀告一声。”
霍琮神色不动,微笑着侧耳倾听,仿佛赤骥和他说的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口中却道:“这件事情先生已经知道了,师兄不必挂怀,先生说,师兄临行之前,可以将段将军的事情告诉公主,想必公主也是想和段将军重见一面的。”
赤骥闻言心中一动,对于江哲已经知道那南楚少年之事,他倒不觉得奇怪,这少年相貌和陆灿有四五分分相似,精通箭术,双臂力大无穷,就是他也生出疑心,江哲若是见到必然心疑。可是将段无敌之事告诉林碧,他担心先生又准备给人下套,若是别人或许自己只会帮忙蒙住那人眼睛,可是林碧乃是林彤亲姐,他有些担心后果。
霍琮见状,低笑道:“师兄放心,先生也是好意,希望公主能够说服段将军为朝廷效力罢了。”
赤骥心中一宽,道:“我知道了,师弟,这次前来,见先生对你青眼有加,我可是又羡又妒,你有这个福气留在先生身边,定要代我们这些不肖弟子尽心侍奉。”
霍琮点头应是,心中却隐隐泛起一丝惆怅,师恩如山,先生待自己如此之好,自己却不得不隐藏心事,欺瞒于他,若是有一日那件事情泄露,自己又当如何是好,除非是血溅寒园,否则生有何欢。
无论是如何不舍,林彤和赤骥终于还是踏上了旅途,望着远去的背影,李显走到泪光隐隐的爱妻身边,道:“碧儿,回去吧,最多过两年,再让他们进京述职也就是了。”
林碧黯然道:“没什么,你不用担心,姐妹分离这是迟早的事情,我只是有些难过不能回去看看罢了。”
李显默然,这件事情他也帮不上忙,有些事情也是无可奈何,就像他用放弃军权换取和林碧结合,林碧想要刘氏和林家的安泰,也只能放弃返回代州的期望。见他如此,林碧反而笑道:“其实这也没什么,长安也很好,再说有你和孩儿在,哪里不是家呢,倒是你娶了我,牺牲未免大了些。”
李显见她释然,笑道:“孤王不爱江山爱美人,这有什么不对。”林碧面上一红,就要转身离去,却被李显揽住纤腰不肯放手,她心中一甜,对自己没有固执仇恨放弃这令自己心动的男子的决定,再也没有一丝悔意。想起方才赤骥偷偷告诉自己的消息,或许自己应该去见见段无敌,前尘往事,应该是不需挂怀了,纵然自己又是中了江哲圈套,能够让一个心存黎民社稷的忠义之士不至于沦落江湖,也是值得的。
李显和林碧在这里情意绵绵,却让齐王几个儿子在一边十分尴尬,都是低着头不语,除了李麟之外,其他几个王子没有一个和李显个性相似的,从前李显对他们不闻不问,他们对李显也是只有畏惧之心,直到林碧加入齐王府之后,重立家规,对这几个庶子颇为照顾,这几个少年对林碧自然十分尊重,当然不敢看到李显轻薄她的景象。李麟胆子大,别过脸去重重咳嗽了几声,林碧一惊,连忙推开李显。
李显只得松开手,望望几个儿子,道:“你们都自行回去吧。”然后狠狠的瞪了李麟一眼,挽着林碧上车走了。
李麟哭丧着脸,自己可是好意,却得罪了父王,大概回去之后,父王就会寻个理由拉自己去校场了,想到很可能今天晚上会浑身疼痛,难以入眠,李麟心情当然不会好转,他那几个兄弟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都各自上马走了。
这时,霍琮含笑道:“郡王爷,这几日先生和公主都不在府上,你不如过来小住几日如何?”
李麟一听大喜过望,连忙道:“好,好,多谢你了,霍大哥。”
陆云眼中掠过喜色,想不到这么快就有机会进入江哲的府邸,虽然江哲现在不在,但总归是个收获不是么。
他全未发觉,在邀请李麟的时候,霍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他自然也不知道,那份对他的身世调查的文书就是霍琮伪造之后通过司闻曹送到李麟手中的,否则世间哪里会有那么巧的事情,真有一个云二郎的存在。
第二天清晨,陆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不由十分奇怪,昨日他跟着李麟到了江哲府上,李麟住在栖凤轩,他作为李麟的侍卫自然也得住在那里,江哲的府邸据说本是雍王潜邸,在陆云看来,虽然也是富丽清幽,却比齐王府小的多了,也没有那么多亭台楼阁。身在仇人的地盘,他本来以为自己昨夜会很难入眠,却不料一夜无梦,真让他费解。
走出房间,他一眼看到李麟正在院中练剑,几个侍卫在旁边相陪,陆云脸一红,站在一边,等到李麟练剑之后,他上前谢罪道:“属下不小心睡过头了,还请殿下恕罪。”
李麟笑道:“你是第一次来这里,不习惯也是有的,本王有时会在这里小住的,以后你就习惯了。好了,陪我去寒园吧,霍大哥让我们去他那里一起用早膳。”
陆云眉心一跳,忍不住道:“属下在南楚就听说寒园乃是楚侯运筹帷幄之处,想不到竟然已经给了霍公子居住。”
李麟突然诡秘的一笑,道:“你说得错了,寒园至今仍然是姑夫的居处,虽然现在姑夫的寝居在内宅,但是一个月总有十几天,姑夫仍然住在寒园,而且那里还是姑夫的书房,不知道多少计策是在那里拟定的,就是皇伯父要向姑夫问策,也是在寒园的。”
陆云有些疑惑,明明霍琮是住在寒园的,他如今已经知道那青衣少年乃是江哲弟子,也就是少主人之一的身份,怎会没有自己独立的住处。带着重重疑惑,陆云跟着李麟走向寒园,一路上他仔细留心,江哲府上的侍卫果然个个非是等闲,防卫森严远胜齐王府,想要行刺当真是十分艰难。
走到寒园门口,李麟让其他侍卫下去休息,拉着陆云道:“你和他们不同,本王当你是朋友,和我一起进去吧。”
陆云心中一暖,他自然知道李麟待自己与众不同,朋友的意味倒是比下属多些,但是眼看就要进入江哲经常流连的地方,他心中十分紧张,也就顾不上体味李麟的心意了。
一走进寒园,陆云便是一愣,这里面的清幽冷落让他想起父亲的书房所在之处,也是这般冷寂,就连明媚的春光在这里似乎也减去了几分颜色,外面森严的戒备和里面的萧条冷落,真是对比鲜明。不过让陆云更加奇怪的是,在初升的阳光下,霍琮一身布衣,正在那里修剪花木,他是那样的认真尽责,就连自己这些人进来他都没有察觉。
李麟上前叫道:“霍大哥,你还没有完工啊,早膳不是还没有准备好吧,这是云路,霍大哥还记得吧,这次我带他一起来的,也让柔蓝见见他,知道我没有欺辱他。”
霍琮闻言抬起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将手中的花剪放下,拍去上面的泥土,道:“听郡王爷说,你已经在他身边任职,虽然多半是郡王爷相迫,你也不要怪他,他也是一片好意。”
陆云连忙道:“并非是王爷相迫,小可流落长安,寻亲不遇,也不是了局,留在郡王爷身边,尚可有个落脚的地方。”
李麟皱眉道:“云路,原来你是这个心思,难怪当日这么容易就留下来,本王还生过疑心呢?”
陆云心中一宽,就是想到李麟可能会怀疑自己留下的缘故,毕竟当日在驿道上,自己表现的十分桀骜,这般轻易屈服未免有些儿戏,所以今天他趁机弥补了一下,果然消去了李麟的疑心。
霍琮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道:“原来如此啊,好了,柔蓝一会儿就会过来,你们先去花厅等着,我去换件衣服。”说完他转身走去,李麟拉着陆云走向花厅,嘟囔道:“寒园就是这点不好,不许留仆人伺候,幸好早膳还不用自己去取。”
陆云心中疑惑,忍不住问道:“霍公子很喜欢照料花木么,为什么他会住在这里,这里不是军机重地么?”
李麟笑道:“你可知道霍大哥的身份?”
陆云道:“属下听说霍公子是侯爷的亲传弟子。”
李麟举起食指道:“有件事情,你却不知道,霍大哥还是寒园的仆役,负责照看这里的花木。”
陆云愕然,良久才道:“可是,霍公子不是侯爷的弟子么,怎么侯爷还让他做仆役,这未免有些太离谱了。”
李麟笑道:“我这个姑夫的性子就是这样古怪,所以霍大哥才会住在寒园,却又不是寒园的主人。”
陆云还是大惑不解,这时耳边传来一个平和的声音道:“这是先生用心良苦,先生常说,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位置,江家不留无用之人,琮若想留在府上,就要以劳力换取食宿,所以琮虽然拜在先生门下,却仍要做仆役维持生计。不过成了先生的弟子,总是有些好处的,寒园的工作并不繁重,那些耗费时间的工作都有别人去做,我只需照料花木即可。”
陆云回头望去,只见霍琮换了一身洁净的青衫,站在门口,清晨的阳光映射在他的背后,让陆云觉得他的面孔有些模糊,可是他仍然能够看到霍琮平静安详的神色。
他听到霍琮继续说道:“有些人将轻抛权势富贵当成美谈,有些人身份低贱,却以布衣傲王侯自得,先生却不以为然,他常说富贵权势不仅仅是权利和享受,也是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既然手握大权,就应该尽忠职守,不负苍天爱重,若是出身寒微,操持贱业,也不当以为羞辱,应该安之如素,只要无愧于心,就不负平生。”
陆云只觉得心神撼动,什么样的人能够说出这番话,这样的人怎会卖国求荣,辜负君父。花厅之内一片寂静,就连李麟也在深思霍琮所言。
这时,门外传来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道:“霍哥哥,麟弟,我来了,麟弟,听说你带了云路过来是么,云路,麟弟没有迫你吧。”随着语声,陆云只觉眼前一亮,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站在门口,肤若凝脂,容貌秀美,尤其是那双黑亮剔透的明眸,总是滴溜溜转个不停,让人越发觉得这少女顽皮娇俏。她也没有过分的妆饰,只是用一枚金环束发,那金环浑似花枝环绕,相连处打造成含苞欲放的一朵寒梅,这般姿容相貌,虽然年幼,却已经仿佛神仙中人。
陆云心中一颤,初次见到昭华郡主的女装模样,他只觉的心中慌乱,却又隐隐带着痛惜伤悲,一时间情绪无比低落。
霍琮和李麟却是常常见到柔蓝俏丽模样,习以为常,李麟抱怨道:“怎么总是不相信我,我哪里是强迫别人的恶人,云路可是自愿留在我身边的。”
柔蓝明眸流盼,道:“云路,是这样么?”
陆云这时也已经清醒过来,躬身道:“属下得郡王器重,确是自愿留在郡王身边的。”
柔蓝嫣然一笑,道:“那就好,霍哥哥,今日难得爹爹不在,我们吃完早膳一起玩好不好。”
李麟高兴地道:“好啊,太子今日不会召我去的,我们正好出去游春。”
霍琮笑道:“游春什么时候都可以去,倒是先生不在,不如在府里玩乐,岂不是更好。”
李麟和柔蓝听了都是连连点头,柔蓝道:“还是霍哥哥聪明,我们就去临波亭吧,虽然现在无雪,可是临波亭赏花也很好,内宅云路不便去的。”
霍琮点头道:“临波亭很好,你们或许不知道,当初先生就是在临波亭赏雪赋诗,压倒了雍王府的所有幕僚呢,一会儿到了那里,我将当日先生他们所赋的诗都抄录下来给你们看。”
柔蓝和李麟虽然年少贪玩,可是对诗词歌赋也不是一无所知,更何况是江哲的旧事,霍琮既然要给他们讲诗,也定会告诉当日之事,这些事情江哲从不跟他们说起,却对霍琮并不隐瞒,有机会得知江哲过往,两人都是连连点头,就是陆云也心中向往,此刻他对江哲的恨意不知不觉中已经消退了许多,更想知道他的事迹,毕竟在南楚,众人除了漫骂之外很少提及江哲的传闻。
四人匆匆吃过早膳,联袂来到临波亭,霍琮果然录了那些诗词给三个少年讲解,又将昔日之事讲给三人听,谈兴正酣的时候,突然有侍卫前来禀报道:“郡王爷,太子殿下急召你入宫。”
柔蓝和李麟都是一脸的扫兴,李麟无奈地道:“看了今日只能半途而废了,云路不能跟我进宫,霍大哥,就让他先跟着你吧,等我晚上回来你再接着讲好不好。”
霍琮笑道:“你去吧,太子说不定有什么急事,我等你回来再接着讲,反正先生后日才能回来呢。”
送走了李麟,柔蓝无精打采地坐在亭边,望着湖水发呆,霍琮则是取过棋坪自己打起棋谱来,亭中气氛有些沉闷,陆云想要告辞离去,却又有些不舍。霍琮见陆云神情无聊,笑道:“郡王爷在这里就和自己家一样,你也不要拘束,其实你年纪还轻,还是应该多读些书才是,兵书你读过没有?”
陆云心道,若是我说读过,未免有些不符身份,便道:“没有读过。”
霍琮道:“你既然跟着郡王,将来难免征战沙场,要想作个将领,兵法是不能不读的,这样吧,我回去取一本书给你看。”说罢转身离去,亭中只留下柔蓝和陆云两人,附近的侍女侍卫早就被霍琮遣走,亭中一片寂静。
望着柔蓝的背影,陆云心中突然生出恶念,这可是一个良机,自己有机会取走江哲爱女的性命,江哲令自己的父亲痛苦万分,自己若是杀了柔蓝,必定可以让江哲痛不欲生,与其等待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的刺杀机会,眼前的少女是更好的选择。
抬头看看四周无人,陆云终于按耐不住心中杀机,心中的仇恨和多日来不能自主的委屈驱走了他心中的朦胧爱意,若是没有了制约,就是最良善的人也会萌生恶念。
站在柔蓝身后,他轻轻拔出藏在靴子里面的匕首,就要向柔蓝背心刺去,只需一剑,就可以取了这少女性命,然后他可以等到霍琮回来,偷袭刺杀了他,霍琮看上去不会武功,柔蓝也不高明,自己应可得手,之后就可以凭着嘉郡王侍卫的身份离开这里,只要他安排妥当,直到他离开皇城,也不会有人发觉尸体。
可是当他站在柔蓝身后,少女娇小的背影让他心中一软,这一剑再也刺不下去,自己的仇人是江哲,和这少女有什么相关,霍琮对自己颇好,自己如何可以恩将仇报,就在陆云心中犹豫不决的时候,柔蓝不知怎么失去了平衡,一声惊叫,向水中倒去,陆云微微一愣,只见柔蓝已经落入池中,一边喊着救命一边伸出手胡乱挥舞。她的声音传得很远,陆云可以看到远处有人影闪动,想必是侍卫们听见柔蓝的呼救声,正在向这边赶来。
看看水中挣扎呼救的少女,他心中一颤,和衣跳入水中,不过片刻便抱着柔蓝爬了上来,这时候侍卫们已经纷纷赶到,陆云熟练地帮助柔蓝吐出腹中清水,柔蓝清醒过来,抱着刚刚赶来的霍琮大哭起来。霍琮谢过陆云,匆匆抱着柔蓝走去内宅。看着柔蓝苍白的面色,以及凌乱的衣衫,陆云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救起柔蓝,并不是为了掩人耳目,他跳下水去的时候竟然是全无一丝悔意,目光落到地面上遗落的束发金环,陆云心中越发慌乱。
他当然不会想到,霍琮抱着柔蓝进入后宅,将她送回卧房之后,正要让侍女前来伺候,柔蓝拉着他的衣袖,冷冷道:“霍哥哥,你搞什么鬼,这个云路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要刺杀我。”
霍琮不动声色地道:“他想杀你么?”
柔蓝怒冲冲地道:“我从水中倒影看得分明,他想要从后面用匕首刺杀我,我知道不是他的对手,所以装作失足落水,这样他就不便下手,我却可以呼救。你可别说你不知情,骏哥哥怎么会出尔反尔,派人来召麟弟进宫,我可不信这个时候会有什么大事牵涉到麟弟,定是你从中作梗,故意遣走麟弟,还有你怎么将他和我单独留在临波亭,就连一个侍卫都不留,这不是你的作风。最关键的一点,是谁让侍女通知我今天里面穿上金缕衣的,你有什么瞒着我,那云路是不是南楚奸细,若不是我担心他刺杀不成露了破绽,可能反而会破坏了你的计划,我何必要装作落水呢,反正他的匕首也不可能刺穿金缕衣。”
霍琮微微一笑,道:“这个你就不用过问了,这是先生的意思,其实我看云路还是狠不下心的,再说暗中有侍卫保护你呢,绝不会让他得手的,今日之事你不要说出去。”
柔蓝怔住了,此刻的霍哥哥,面上的神情像极了爹爹平日捉弄自己时候的模样,她打了一个寒战,决定由衷的同情那个方才想要杀害自己的少年。
第六章惊鸿照影
陆云怔怔望着手中的金环,呆若木鸡,方才有侍女前来寻找郡主失落的金环,他却下意识地将金环藏起,心中不免有些愧悔,纵然明知那少女对他来说犹如水中仙,梦中花,他却为何深陷下去,错过了唯一报复江哲的机会,罢了,罢了,柔蓝不过是江哲的义女,自己怎能如此无耻,对江哲无可奈何,就将目标放到一个小女孩儿的身上。
正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李麟的怒吼声道:“什么,你说柔蓝落水,差点淹死,这怎么可能,你竟敢诅咒她,本王要砍了你。”
陆云心中一凛,他对李麟已经是颇为忌惮,唯恐他问多了,发觉自己的不妥,连忙闻声赶去,还没有绕过花丛,便听到一个清朗含威的声音道:“麟弟不可鲁莽,这侍女说的或许过分些,但定无恶意,你不也是听说柔蓝落水,才匆匆赶回来的么,我们还是去内宅看看吧,这丫头平日胡闹惯了,说不定是怎么回事呢?”
陆云心中一动,透过花丛望去,只见前面花径上,李麟怒气冲冲地站在一个侍女面前,那个侍女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而在李麟身后,站着一个身穿明黄服饰的少年,大概十五六岁年纪,相貌俊秀温文,双目幽深,如同深潭也似,神态从容磊落,此刻正拉着李麟相劝。不必多想,见这少年服饰以及对李麟的称呼,陆云心中翻江倒海一般,自己竟然和大雍的太子殿下李骏距离不到数丈,忍不住握住了匕首。目光落到那少年太子的面上,见他神态温和,含笑解劝,虽然有着尊贵无比的身份,却令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听闻这位太子殿下小小年纪便代李贽镇守幽州,素有仁孝之名,如今一见,果然是气度不凡,再想起南楚国主赵陇,明明年纪相仿,更是一国之君,却是只知吃喝玩乐,平庸无能,心中更是一痛,不由气息一乱。侍立在李骏身后的一个青年侍卫眉梢一扬,上前一步,挡在李骏身侧,喝道:“什么人在花丛后面鬼鬼祟祟的。”他的语气并不凌厉,可能因为这里是长乐公主府,公认防备最森严的府邸之一的缘故。
陆云心中一震,绕过花丛,向李麟单膝下跪道:“属下云路叩见郡王爷。”他故意表示不认识李骏,这样即使问罪,也会轻些,不知者不罪么。果然他偷眼望去,那侍卫神情和缓,退到了李骏身后。
李麟粗声粗气地道:“原来是你小子,是不是见本王发脾气,不敢过来了?”
陆云心中更加安定,低首敛眉地道:“属下不敢。”
李麟摇手道:“算了,来拜见太子殿下,皇兄,这是我新收的侍卫,我见这小子还不错,过几年准备送到东宫去给你做侍卫,不过现在还不行,明鉴司和司闻曹盯得紧,这小子身份不甚清楚,我若送了去,只怕要遭弹劾的。”
李骏微微一笑,他自然知道这个道理,自己身边的侍卫都是精挑细选的,身世来历、武功人品,都要经过考核,不过李麟既然如此重视这个少年侍卫,想必人才难得,他上前一步,亲手搀起陆云道:“平身吧,你是麟弟的侍卫,以后也不免和孤常常相见,不必如此拘礼,也不要听麟弟胡说,孤东宫的侍卫都是父皇指派,人数有限,所以不免条件多些,你今后跟着嘉郡王,也是前程似锦,过几年在沙场上搏个功名,封侯拜将,岂不是胜过在孤身边委屈。”
陆云唯唯诺诺,眼中闪过倾慕之色,这位大雍太子,果然是帝王气度,只是简简单单几句话,便听得人心中温暖,若自己果然是无牵无挂的云路,只怕从今后舍命相报也是可能的。
李骏又仔细看了陆云片刻,见这少年年纪虽轻,神态也颇为恭谨,可是举止不卑不亢,眉宇间带着一丝傲气刚强,果然是人品难得,也不由心中喜爱,看了李麟一眼,嘉许地道:“王弟的眼力果然不凡,我见此子有长孙将军的气度。”
李麟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他年纪尚幼,露出这样的神情不但不令人生出恼怒之意,反而令人觉得他稚气尤存。李骏摇头微笑,道:“好了,我们去看柔蓝吧,她吃了苦头,一定会在我们身上讨还的,若是去的晚了,只怕要受她几日冷落了。”
李麟神情一变,愤愤道:“柔蓝最是偏心,每次见了你都是眉开眼笑,见了我就是横眉竖眼,明明你三五天才能来看她一次,我几乎每天都陪着她,可是她对你总是那样厚待。”
李骏大笑道:“谁让你不是看着她长大的呢,想当初我还是雍王世子的时候,可就尽心竭力帮着她逃脱姑夫的毒手,你呢,东海初见就和她争执,还逼着小丫头叫你哥哥,后来又被姑夫骗了,当他的帮凶欺负柔蓝,活该你今日受报。”
李麟顿足不语,脸上一会儿黑,一会儿红,望望四周忍笑的侍卫,喝道:“都滚开,这里是姑夫府上,还用得着你们在这里看戏。”两人的侍卫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听命。李骏笑道:“罢了,除了冷恢之外,你们都下去休息吧。”除了站在李骏身后的青年侍卫之外,其他侍卫都各自散去,陆云心中一叹,也准备离去。不料李麟叫住他道:“云路,你跟在霍大哥和柔蓝身边的,听说是你救起了柔蓝,是么?”
陆云面上一红,想起自己本来是准备取柔蓝性命的,不由有些惭愧,低声道:“属下恰好在场,因为略通水性,所以只得冒犯了郡主。”
李骏惊咦了一声,看向陆云的目光更是多了几分赏识,轻轻点头,然后向内宅方向走去。李麟摆摆手,示意陆云不必跟随,然后匆匆赶去,陆云愣了片刻,终于轻叹一声,无精打采地向栖凤轩走去。
谁知他刚刚走到栖凤轩,李麟又怒气冲冲地奔了进来,喊道:“气死我了,都跟我回府。”众侍卫见他大怒,也不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得匆匆跟上李麟出了长乐公主府,李麟取了马匹,恨恨地一鞭下去,竟在皇城之内纵马飞奔,那些侍卫大惊,在后面连声呼唤,他们不敢在皇城纵马,这可是大罪,虽然眼看着李麟的背影远去,却也只能心焦不已,匆匆向齐王府赶去。
陆云心中奇怪,向一个较为熟悉的侍卫问道:“王爷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的脾气?”
那个侍卫左顾右盼了片刻,小声道:“定是又吃了昭华郡主的排头了。整个长安城谁不知道,咱们郡王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楚侯和昭华郡主,尤其是郡主,他们两人若在一起,一定是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到了最后,不是郡主去向咱们王爷王妃哭诉,就是郡王去长乐公主殿下那里告状,初时两家长辈都还又是相劝又是责罚,可是转过脸去,他们两个又和好如初了,如今可是谁都懒得管了。不过今天也真奇怪,本来太子殿下和霍公子若是在场,总能劝住郡王爷和郡主的,今日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情,这两位的话都不管用了。”
陆云听得有趣,忍不住低头暗笑,不论身份何等尊贵,昭华郡主江柔蓝和嘉郡王李麟都终究是孩子罢了,不过他还真得难以将如今这个孩子一般稚气的少年和那个在金谷园召见自己之时气度森严的嘉郡王联系到一起。
过了一会儿,众侍卫回到齐王府,一眼便看到李麟在门前大步流星地走来走去,看到这些侍卫,他怒道:“怎么这么慢,父王让我随侍母妃去南山,你们还不快去准备。”众侍卫一听,也顾不得辩解是郡王爷速度太快,匆匆去准备行装了。陆云心中大喜,自己正在烦恼如何撇开嘉郡王去南山寻找刺杀江哲的机会,想不到嘉郡王也要去南山,不知是否苍天庇佑。众侍卫都已去了,只剩下李麟怒气冲冲地站在王府门前,对着下马石一脚一脚地踢着,发泄心中的怒火。
望着陆云的背影,李麟气得又是一脚踢去,方才去看柔蓝,岂料她对自己冷嘲热讽,说自己眼力差劲,居然留了一个刺客在身边,这怎能怪他,明明是司闻曹没有查清楚,再说她本来不是也对云路颇为赞赏么,怎么如今责任都到了他身上。又气又恼的他本来想立刻出去就云路杀了,谁知却被霍琮拦住,反而让他将云路带到南山别业去。眼看着那个欺骗自己的少年却不能出手责罚,他心中怒火难以消退,索性违反禁律,纵马飞奔返回齐王府。不论他何等气恼,却知道霍琮的意思就是姑夫江哲的意思,一路上想着如何将云路带到南山别业去,还得寻个理由,不能让他生疑,这可是霍大哥交待的。谁知一回到府上,就得知齐王妃林碧要去南山,本来是让自己的庶出大哥李景随行的,他便抢了这个差使,心里知道十有八九又是姑夫的算计,否则母妃怎会莫名其妙地独自去南山呢,母妃如今又怀了身孕,父王几乎是一刻不离的。想到这次自己出了纰漏,多半几个月之内都会被姑夫和柔蓝嘲笑,他便又是气恼又是沮丧,对云路更加恼恨,若非强自隐忍,只怕目光都能将云路刺穿了。
心中满是疑惑,陆云不明白为什么齐王妃会轻车简从去南山,他在齐王府多日,已经知道齐王府在南山并无别业,据说李显性子古怪,说什么不喜欢终南隐士,所以他在西郊和东郊都有别业,唯独没在南山修建别业。但是他也懒得多想,反正有机会去南山倒也不错,他心中盘算着如何寻找江哲的别业,如何混进去行刺,全然没有留意李麟偶尔望向他的森冷目光。
南山距离长安足有五六十里,加上又需绕行西郊,李麟又奉了父命,不许林碧劳累,当夜在杜曲安顿,直到第二天午后,才终于到了南山别业。南山林壑幽美、气势雄伟,皂水、沣水、灞水、浐水、滈水,俱由南山中源出,北流入渭,林碧要去的南山别业就位于南山北麓,一道溪流蜿蜒而下,沿着溪流修建了数处水榭,两侧则是怪石嶙峋,草木丰盛,并无道路通行,若想出入别业,只能乘舟渡水。溪水在山脚汇聚成池,池中停着一只轻舟。云路这些侍卫是最后登舟的,逆水行舟,那青衣仆人却是驾轻就熟,将几个侍卫送到最下面的那座水榭,安顿他们之后便离去了。这座水榭想必就是为了安顿侍卫仆从的,宽阔朴素。
到达之后,陆云便知道这正是楚郡侯的别业,欣喜之余,就在考虑如何寻找行刺的机会,陆云挑了一个临水的房间居住,这房间位于水榭一角,狭小局促,无人和他争夺,却正合他心意。打开窗子,下面丈许处就是溪水,溪水清澈见底,溪底乱石嶙峋,尖锐的碎石之间,可以看到鱼虾在嬉戏。陆云顺着溪水向上望去,视线所及,已经可以看到两座水榭。水榭之间虽然都有虹桥连接,可是陆云知道若是自己走上去,肯定是立刻被擒住,所以他的目光落到了溪水上,若是夜里,自己应该可以溯流而上,寻到江哲的寝居吧。
吃过晚饭之后,陆云只说自己一路骑马疲倦,早早就去安眠了,也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他自己住一个小房间,所以也不用担心别人发觉他的行踪,将房门栓好,等到二更时分,天色已经变得漆黑之后,他就换上一件黑色夜行衣。这件夜行衣乃是精制的,轻薄光滑,可以在水中暂时替代水靠,而且最难得是体积极小,便于收藏,他带在身边许久,都没有人发觉。
打开窗子,他警惕地看了一眼,除了几处水榭之外,并无光亮,他翻身跃出窗子,吊在窗下,伸手掩上窗扉,然后纵身入水,他的水性极佳,动作轻灵,不仅没有发出声响,就连水花也没有溅起半分。入水之后,他逆流游去,水势颇为湍急,颇费力气。游了一会儿,到了第二座水榭,他攀上临水的窗子向内望去,里面也是一些侍卫,看服色是虎贲卫,应该是江哲身边的人。再向上游去,第三座水榭还没有接近,便听到李麟大笑的声音。陆云抓着岸边的岩石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向上游去,转过一个拐角,前方还有四座水榭。第四座水榭黑暗无光,没有声息,他游到第五座水榭,发觉这座水榭比起前面四座有些不同,距离水面只有尺许高度,邻水的房间外面是一处平台,平台的一半是凌波悬空的,三面以朱栏相护,从这里溪水渐宽,水流也缓慢许多。陆云心中一动,正想攀上平台探听一下,手指刚刚抓住一根栏杆,便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然后灯光从门内溢出,将整个平台笼入了昏黄的光芒之中。陆云心中一寒,身躯轻轻沉入水中,只是攀着水中支撑平台的柱子,侧耳倾听。
然后他的耳边传来一声叹息,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然后,头上的灯光亮了许多,想必是那人点燃了平台一角高挑的风灯,这下子四周水面都被照亮了,无法潜行,陆云心中烦恼非常,却只能隐忍等待。过了片刻,那人还没有回房的意思,山风冰凉,月色星光都极为黯淡,不知这人怎么会有赏玩景致的心情,陆云心中暗暗痛骂,却是无可奈何。
这时候,那男子突然轻咦了一声,陆云心中一紧,随即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叹息声,这个声音清冷而悲凉,陆云只觉得心神一颤,忍不住仔细听去。
只听那女子说道:“无敌,这些年你在异域飘荡,还过的好么?”
那男子的声音平淡清雅,他答道:“多谢你的关心,也说不上好不好,日子还算平静,只是总会想起昔日的同僚,和沁州的风烟,所以终究是忍不住回来了。故土难离,大概就是如此。听说你已经封了侯爵,颇受重用,我也替你高兴。”
那女子淡淡道:“其实皇上对我也是过于厚待了,凭我的微薄功劳,做虎贲卫副统领尚且可以,封侯却是赏赐太重了。”
那男子道:“你当得的,而且大雍重用于你,那些和凤仪门有关联的人就会放心许多,知道大雍不至于因为出身的缘故摒弃他们,想来这几年凤仪门的余孽在大雍的活动应该越发艰难了。”
那女子沉默片刻,道:“这些事情我无需过问的,自从北汉灭亡之后,我心愿已了,除了虎贲卫的事务,我已经不过问别的事情么,护卫皇室责任重大,我不敢松懈。”
那男子叹息道:“我知道你其实对于权势名利并不重视,只是如今你纵然想脱身也是不可能了,若是离开大雍朝廷的庇佑,你在天下可能会是寸步难行,毕竟现在北汉王室虽然已经降服,可是怀恨你的人一定还有很多,就是凤仪门,也不会放过你的。听说你还没有成婚,呼延将军呢,他这次应该是陪你一起来的吧?”
那女子顿了一下,道:“呼延他这次定要陪我来,甚至还去司马大人那里请了假,我也没有办法,只好由得他了。其实我现在过得很好,无需殚精竭虑,无需钩心斗角,有些事情你说得很明白,我只需安分守己,就可以安享富贵,这样的日子是我最期望的,这么多年,我苦苦挣扎,早已经筋疲力尽,当日觐见陛下,我曾提出辞官归隐,陛下说我结怨太多,又是颇有功劳,不愿我在民间消沉,所以给了我一个虎贲卫副统领的职位。我若有心,自可以做一番事业,我若无心,也可以安养度日,皇上待我恩重如山,所以我虽然知道他们也是想利用我的身份安抚人心,却仍然留在长安。如今我一无牵挂,唯一觉得对不起的就是你,所以听侯爷说你也到了长安,终于还是前来看你,你,还恨我么?”
那男子笑道:“恨,谈不上,十三年前,你我分手之时,就已经分道扬镳,各为其主,你虽然投了大雍,倾覆了北汉江山,可是我不恨你,这是你的选择,只要你无悔,别人还有什么可以指责你的呢?七年前,我身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窘境,我知道你有心相救,又替我求情,这份情谊我绝不会忘记。可是青妹,我怨你,石英之死,虽然是多种因素造成的,可是你是起了主要的作用,而且我知道你是利用了我们之间的事情,石英虽然和我不合,可是他是堂堂正正的好汉子,刚烈无比。这件事情我永远不能原谅你,你不仅让他百口莫辩,自尽身死,还污蔑他的名节,虽然这是两国征战的手段,我不恨你如此作为,可是身为旧交,我不能不怨你。”
那女子沉默许久,突然笑道:“我明白,今日听到你这番话,我才觉得终于释然,石将军之死,这些年来我每每想起,都是觉得不安神伤,今日有人为此事怨我,我反而可以抛下心事了,谢谢你,无敌,解去我心中死结。这些年来,我始终等着和你重逢的机会,你别笑我,虽然当年在石将军墓前,是我断情绝义,可是直到今日我知道你必会终生怨我,我才能放下心事,觉得不再亏负你。”
那男子沉声道:“我明白,海骊曾对我说,若是不给你机会了断你我之间的缘分,你这一生都不能安乐,否则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到长安来的。呼延将军这些年来对你情深意重,当年初见,我便知道他的心意了,你半生凄苦,若有他陪伴,我也能够放心许多。”
那女子的语气多了几分温柔,道:“其实来这里的途中我已经答应了他的求婚,你愿意留下来参加我们的婚宴么?”
那男子喜道:“恭喜你了,江侯爷已经答应,过几日就放我离去,只怕没有机会参加你们的婚宴了,替我转告呼延将军,就说我祝你们白首偕老,永结同心。”
陆云在下面听得目眩神迷,此刻他早已听出这两人身份,大雍澄侯苏青,龙庭飞麾下四将仅存的段无敌段将军,这两人的事迹他也听父亲说过,想不到却在今日听到两人的密谈。若非是强行隐忍,他真想露出头去看看两人的风采。
这时,耳边传来远去的脚步声,想必是苏青离开了,那男子一声轻叹,叹息中却带着喜悦和宽慰,这时,冷月无声,影沉寒水。只听那男子低吟道:“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语声凄凉,陆云虽然不甚明白其中深意,也觉得为之黯然神伤。
第七章何处是青山
隆盛二年,青奉诏入长安,钦封侯爵,雍史女子封侯,自青始也。
隆盛七年,青下嫁虎贲卫副统领呼延寿,帝亲赐诏书许婚,因新人无亲族,令太子亲临主婚。
——《雍史·澄侯列传》
时间缓缓流逝,灯光依旧明灭,陆云等得焦心,这时,耳中传来轻叹声,平台有了轻微的震动,那男子似乎正向房内走去,陆云心中一喜,却听到一个女子惊喜地道:“段将军,果真是你?”然后陆云便感觉有人走上平台,而且听脚步声,似乎是两个人,陆云差点想抱头痛哭一番。
这时他听到那男子声音冷淡地道:“公主殿下,好久不见,萧大人,别来无恙。”陆云心中一震,这才听出那女子竟是齐王妃林碧,那个萧大人是不是今日跟在王妃车驾旁边的那个萧总管呢,听嘉郡王的侍卫说,那个萧总管原本是北汉人,是随着王妃娘娘进入王府的,据说武功十分高明,只是不大管事,也不怎么抛头露面。
林碧叹了口气,道:“我来之前,便知道你会这个样子,可是怨恨我没有坚持到兵败人亡么?”
段无敌冷冷道:“其实大家早已知道,晋阳不过是苦撑罢了,国主请降,倒也成全了千万军民,我们作臣子的,也只能接受罢了,虽然转眼间大家都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忘记了曾为社稷牺牲的沁州军民,这也是人情之常,更别提有人忘却旧情,嫁与仇敌,去享王妃的尊荣。”
林碧没有说话,只是一声长叹,声音充满了惆怅,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道:“段无敌,你太过分了,你可知道公主殿下的一片苦心,若没有公主委身下嫁,国主焉能安享荣华,我们这些人也将惴惴不安,公主正是为了我北汉军民宗祀,才毅然下嫁,再说龙将军临终之前也有遗言交待,你怎可如此无礼。”
段无敌的声音变得嘲讽讥诮,他扬声道:“是么,我去沁州祭拜将军,却是听到人人传唱俚曲‘昔日汉公主,今日齐王妃,遥望故将军,佳城郁郁深。’”
台上突然没有了声息,可是陆云却能够感觉的那上面凝滞的气氛,沉闷的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不过他心中十分矛盾,明明觉得这位段将军原来非是那样软弱和气,而是绵里藏针,刚烈果决,却又觉得嘉平公主非是段将军所说的那般不好。忍不住用心听去,等待接下来的发展。岂料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那平台上的风灯突然一闪而灭,河面上顿时一片漆黑,陆云心中大喜,也顾不上继续偷听,迅速潜入水中逆流游去,几下子已经离开了平台的范围,身后灯光重新点燃。陆云回头望去,只见平台之上站着三人,林碧一身王妃服饰,明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神情却是惆怅感伤,在她身后,果然是那个消瘦阴森的萧总管,而在两人对面,站着一个布衣中年男子,相貌儒雅,满面风霜,虽然只是那样随意的站着,但是身姿笔挺,犹如青松白杨,面上的神情冰寒震怒,威势凌人,怎也令人想不到,他方才会有那样温柔的语气,宽容的态度。陆云顾不得多想,时间不多,他奋力向上游去。
平台之上,林碧神情平静下来,淡然自若地道:“段将军责备的是,有些话林碧可以和你说个明白,虽然本来没有必要,可是你是庭飞生前的心腹之人,我也当你是自己人,所以不想瞒你,不错,我林碧的确委曲求全,下嫁杀夫仇人,这件事情无论如何掩饰也是没有用处的。可是我却不曾后悔,当初国破家亡,我可以自尽殉夫,也可以誓死不嫁,我相信没有人敢逼我成婚,可是林碧不是一个人,我是北汉的公主,代州的主将,我一死事小,大雍和北汉却要仇恨绵绵,难以化解,你也想我北汉百姓像东晋初年那样受尽排斥凌辱么?有件事情你并不清楚,庭飞为何当日战场许婚,不是他瞧不起我林碧,以为他死了我就没有幸福可言,非要托付给别人才放心,而是他当日就已知道北汉大厦将倾,唯一保全社稷黎民的法子就是请降,而且,他或许已经看穿了大雍迫降之意,也看穿了王上终会投降的结局,所以他留书给我,安排身后之事,要我不可为了仇恨放弃责任,这桩婚事是庭飞的心愿。”
段无敌怒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龙将军会这样做,他留了什么书信给你,拿给我看。”
林碧淡淡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泛黄的鸳鸯荷包,那上面仍有未褪的血迹,她将荷包递给段无敌。
段无敌双手颤抖,接过荷包,他知道这是女子送给情郎的定情之物,当年苏青也曾送过给他,只是十三年前绝裾而去之时,那荷包也被她丢入火中焚毁。荷包中往往会放上一绺青丝,以示千里随君之意。他打开荷包,果然看到一绺青丝,然后他便看到一幅白绢。取出白绢抖开,上面是一幅血书,钢筋铁骨,正是龙庭飞的字迹。
“卿见此书,庭飞业已为国舍身,死虽无恨,仍念汉家江山,身后无人,唯有托付于卿,卿且忍辱负重,不可为私仇情恨,断绝君臣之义。”
段无敌手一抖,白绢飘落在地,林碧上前拾起,望着那白绢,眼中闪过悲凉之色,道:“这封血书是庭飞暗中交给萧大人,令人在适当时候交给我的,舅父请降之后,萧桐将血书给我,当时我尚不明白他的意思,后来得知庭飞临阵许婚之事,我才明白。庭飞他或者曾经被蒙蔽了许久,可是临危之际,他却心地清明,他已看穿了一切。他很清楚舅父请降之后可能会面对的困境,解决这个问题只有联姻,而我林碧不幸身为北汉公主,舅父唯一的支柱,我若不嫁入皇室,就没有可能消洱仇恨,我不知他是否太狠心,为了王上的安全,北汉宗祀的延续,他忍心要我另嫁。如今想来,当日庭飞自绝,不是为了不肯受被俘之辱,而是为了彻底的尽忠,他,他竟是早已知道非死不可。”
段无敌抬起头,悲声道:“将军!”然后又道:“殿下,此事还有何人知道?”
林碧摇头道:“此事有关庭飞声誉,除了我与萧桐,没有别人知道,我原本要焚去血书,只是想到你或者会回来,所以留给你看,你是庭飞麾下四将仅存之人,若不能得到你的谅解,我心难安,庭飞泉下也势必不能瞑目。”
段无敌黯然道:“殿下委屈至此,我却出言相责,请殿下恕我之罪。”
出乎他的意料,林碧摇头道:“不,你骂得没错,虽然我答应婚事,是为了庭飞的嘱托,为了北汉的安宁,可是若不是李显颇有令我倾心之处,我也不会嫁他,我林碧若要嫁人,大雍皇室多得是好男儿,就是我想嫁入宫中,也少不了一个贵妃名号,我接受李显,只是因为他是个不逊于庭飞的豪杰,这些年我并没有委屈,李显待我情深意重,我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