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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纵横捭阖 第十六集
作者:随波逐流 发表时间:2007-2-3 0:45:25 关键词: 阅读数: 推荐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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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沁水初战

    隆盛元年戊寅,二月十六日,太宗下诏,遣齐王显、楚乡侯江哲攻沁州,雍汉战事乃起。

    ——《雍史·太宗本纪》

    隆盛元年二月二十七日,沁州最南端的防线,凌垣堡,战云密布,大雍边境封锁一冬,就是最精明能干的斥候也没有办法传出消息来,但是人人都知道大雍不会这样罢休,战事将起。

    一座城堡孤零零地矗立在小山冈之上,冈下就是沁水南流,每年初春时节,冰雪融化使得沁水高涨,沿河各地都要提防沁水泛滥,但是今年看来水位不高,应该无碍,这一带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土地肥沃,两岸有十数村庄,而山岗上面的凌垣堡就是北汉军驻扎之处,这里也是沁州最前沿的战线,过了此处五十里,就是冀氏县城,沿沁水而上,到处都是碉堡城寨,易守难攻,而安泽、沁源、沁州城就是其中最重要的关隘。

    一队北汉士卒站在城墙之上,留意着南面的动静,自从年后,上面传下军令,让他们时刻提防大雍军进攻,所以他们丝毫不敢松懈。一个士卒大概是有些倦怠,回过头去想和同袍说几句闲话,但是一回头却看见同袍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只见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青黑色的线条,不过转瞬之间,那青黑色越发浓厚,虽然十分遥远,可是在那士卒眼中,仿佛已经看到了大雍的军旗,他声嘶力竭的喊道:“快敲警钟。”一个有些发愣的士卒清醒过来,三步并成两步奔到钟楼,将铜钟撞响,然后号角声在城堡里响起,从各处营房奔出许多披挂整齐的北汉士卒。一个身穿偏将服色的将领奔到堡楼上,惊怒地道:“派出去的斥候怎么没有回报,快去点燃烽火。”他的亲卫匆匆走到城堡最高处,点燃了烽火。滚滚的狼烟直直地指向苍穹,自从大雍武威二十二年之后,大雍军第一次踏上了北汉国土,一场关系北汉生死存亡的大战即将爆发。

    大雍军先锋夏宁,齐王亲信爱将,望见远处狼烟滚滚,不由哈哈大笑,勒马扬鞭,指向前方道:“他们纵然发现我军又能如何,小小的一个凌垣堡难道还能挡住我们的兵锋所指。众军听令,一举拿下凌垣堡,奉齐王将令,大军清野。”说罢一马当先奔去,身着青黑色衣甲的雍军高声呼喝,随着夏宁冲去,小小的凌垣堡就是奋起反抗,也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不过半个时辰,凌垣堡已经被攻破,雍军四面围住,北汉军无一生还。凌垣堡本就是负责探察敌情的战线前哨,一旦雍军大举进攻,凌垣堡不可能固守,所以派到此地的军士都是心存死志,雍军初战,也没有劝降的意思,铁蹄之下,骨肉成泥。

    夏宁见凌垣堡已经攻破,令人毁去城门和守城器械,然后大军向四面的乡野杀去,这一次齐王颁下严令,不能在身后留下敌人。一座座村庄被焚毁,虽然青壮男子大半从军,可是北汉民风彪悍,就是壮妇和孩童老人也都随时可能拿起刀剑攻击雍军士卒,所以在夏宁的命令下,雍军铁骑几乎是将这些村庄堡垒碾成了废墟,而幸存下来的平民则被刀剑驱赶着奔向端氏、安泽。大雍军没有轻骑突进,而是一步一个脚印的稳步前进,所过之处,留下荒废的村庄和无人耕作的田地。唯一令北汉平民庆幸的是,雍军统帅齐王军令,不得滥杀平民,所以只要不反抗,不仅能够保全性命,甚至还可以有机会带上一些财物,只不过,除了北上之外,他们没有别的方向可以去。

    沁水岸边,一群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相互扶持着艰难的向北走去,队伍中只有几辆破车,上面装着一些米粮,几个实在无力行走的孩童和老人坐在车上,神情满是凄惶,他们都是体弱无力之人,基本上在北上的流民中已经落到了最后面,而雍军铁骑更是已经过去了无数,他们经常会遇到往来搜索的雍军。而将他们逐出家园的雍军将领说得很清楚,如果三月十日之前,他们不能赶到端氏,那么就将被当作北汉军的奸细处死。凛冽的春风从河面上吹来,让一些衣衫单薄的老弱缩成一团,沁州的春天仍然是十分寒冷啊,前途茫茫,想到可能会被雍军当成奸细处死,队伍中一些老人已经是泪尽泣血。

    谁会想到雍军会用这样的手段呢?六年前雍军也曾攻入沁州,却对沿途村寨秋毫无犯,如今却是一律踏平,几个老人私下谈起,都说这也难怪,昔日统军的是如今的大雍皇帝李贽,今次却是齐王李显,谁不知道李贽宽宏,齐王残狠呢?

    一个坐在车上的小孩儿目光无意中掠过河面,他突然惊讶地指着河心道:“爷爷,那里有大船。”跟在车边踉踉跄跄行走的老人举目望去,也是呆住了,只见沁河中央,百余艘大小船只正溯流而上,其中一只楼船最是巨大坚固,船头树着一面大旗,上面是一个大大的江字。船上甲士林立,周围二十多艘战船将楼船护在中央,其后是装满雍军辎重的货船。老人的惊呼让其他人也都转头看去,看到雍军的水军快船和船上兵甲鲜明的士卒,他们几乎是再也无力行走,上次大雍军进攻北汉,可没有使用这么多水军,这一次,想必大雍是势在必得了吧?

    这时,那只楼船船头似乎有些骚动,几个眼力较好的半大孩童清楚的看见从顶层的船舱缓步走出三个人,其中一人排众而出,站在船头,手抚栏杆,向岸边望来。这人一身素色衣袍,外披青色大氅,远远的看不见形貌,只看见那人发色浅灰,应该是不年轻了,除此之外众人只能看见一双清润冰寒的眼睛,虽然隔得很远,可是那双眼睛却几乎是看透了他们的五脏六腑一般,让他们心中生出莫名的寒意。而在人群之中,一个相貌朴实的中年农夫却在看到那只楼船的一瞬间眼中闪过冰冷的光芒,但是他又立刻低下了头,仍然是那副苦闷烦忧的模样,还不时摸摸右腿,那上面胡乱包裹着一些布条,应该是一条伤腿,难怪他落在后面。

    这时,众人身后传来轻悄的马蹄声,虽然声音不大,可是地面的震动仍然让他们觉察到了危机,几个农夫拿起锄头镰刀,想要尽可能的保护自己的家人,那些雍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杀人的。落入他们视线的是一支不过二三十人的小骑队,领头的是一个身穿青黑色软甲的女将,虽然穿着无法分辨身份的甲胄,可是这女子清艳无双,长眉入鬓,令人一见便知道这是一个巾帼英杰,她披着一件黑色披风,腰间悬着长剑,背后挂着弩弓。而她身后的随从也都是身穿软甲,佩着弩弓,武器却是这种各样,几乎是无一类同。

    那支骑队在接近这支被迫北上的流民队伍的时候,自然而然散开,隐隐将流民队伍围了起来,一个骑兵高声道:“你们为何还在这里流连,难道不知军令森严,只需过了明日,若是不能进入冀氏,就是你们的死期到了。”那声音清越动人,却也是一个女子。

    一个老人踉跄上前道:“军爷,我们这里都是无力快走的老弱妇孺,因此误了行程,请军爷宽待一二。”

    那个女子转头看向那为首的女将,那女将目光一一从众人身上掠过,目光冰澈刺骨,凡是被她盯住的人都觉得死亡的阴影笼罩过来。那女子的目光落到了那个受伤的中年农夫身上,嘴角露出一丝讥诮,提鞭指道:“你,出来。”

    那个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下,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那女子的目光时刻不离地望着他,直到他走到马前,那女子才冷冷问道:“你是萧桐麾下的密探吧?”

    那农夫神态茫然,似乎不知道那女子再说什么,只是惊惶辩解道:“小人不是奸细,乃是本分的庄稼人,只因腿摔伤了,才被村人抛下,落到了后面。”

    那女子冷冷一笑,道:“我苏青乃是谍探中的好手,你如何能够瞒过我的眼睛?”说罢,手中长鞭仿佛毒蛇一般刺向那农夫咽喉。那农夫目光一闪,作出不及反应的样子,只是惨叫闭眼,那长鞭果然一触即回。那农夫已经浑身冷汗,吓得软倒在地。那女子居高临下,冷冷看了他半晌,回过头去高声道:“前线总哨苏青求见监军大人。”声音清冽,人人都觉得仿佛苏青就在自己耳边说话一样,虽然离河心很远,可是楼船上面也有些骚动,显然是听见了苏青的声音。不多时,一艘快船向岸边驶来,那女将带马向岸边走去,其他的骑士也都策马离去,却是沿岸前行,显然是不准备上船,而那个最先说话的女子却落到了后面。那中年农夫松了一口气,正要起身,却觉得一枚冰冷尖锐的异物刺入了自己的咽喉,在他挣扎着抬头看去,只见那落在后面的女子目光冷然地看着自己。农夫眼中闪过激烈的怒意和迷惑。

    下马走到岸边,苏青目光平静似水,彷佛不知身后发生了什么,即使那些流民发出压抑的惊呼。直到那个青年女子策马赶到她身边,她才淡然道:“如月,宁可杀错,不可放过,你做的很好。”那个女子在马上行礼道:“多谢小姐称赞。”然后接过苏青抛过来的马缰。

    苏青飞身跃上战船,对着那名穿着纯黑色甲胄的虎赍卫士道:“多谢接应,监军大人可好?”那名虎赍卫士笑道:“大人惯于坐船,没有什么不适,苏将军想必带来了军报,大人正在等候呢。”

    我站在楼船之上,淡淡的望着岸上的流民,虽然春风凛冽,可是却无法穿透我身披的大氅,虽然只有区区五百步的距离,却是两种不同的命运,我是衣锦绣、掌重权的敌国高官,他们是性命贱如草芥的流民。生在乱世,又是从风光秀丽的江南辗转多年来到冰霜凝聚的塞北,这种情形早已是司空见惯,就是以大雍的兴盛,也难以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更何况是连年征战的北汉呢。只看这些流民大多是老弱病残,就知道北汉的境况如何。

    轻轻叹了口气,我将目光转向前方,我亲手制定的计策不能推翻,这些人若是不能逃到冀氏,就只有死路一条,我既然将他们推到死亡的边缘,又何必用廉价的同情来掩饰自己内心的罪恶感,还是让心底的怜悯被无情掩盖吧,只要大雍一统天下,我就可以不用看着这样的人间悲剧重演。

    站在我身后的小顺子突然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还是回舱去吧。”

    我回头看了小顺子一眼,从他的眼神里面看得出来,他是不想我因为那些流民而心中难过,这世间虽有我尊敬爱重之人,但是只有小顺子才是我的知己,我轻轻一笑,低声道:“你放心,我素来自私怕死,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会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动心。”

    小顺子没有作声,站在我身后也没有退回去,我心中越发温暖,方才所说并非全是安慰的言辞,我不过是个平常的凡人,无力顾及天下苍生,除了我自己和我身边的亲人挚友,同僚下属,我也顾不得更多的人了。

    呼延寿这时扬声道:“大人,前线总哨苏青苏将军求见。”

    我点头道:“请苏将军上船。”苏青是一个我很赏识的将领,虽然是女子,却比大多数男子都冷静聪明,心思更是无情狠辣,这次我和齐王一致同意让她出任前线斥候总哨,负责探查军情,截杀北汉军的斥候谍探,这次想必是途经沁水,看到我的楼船,所以过来拜见我这个监军大人吧,这也是军旅中的不成文的惯例,而且按照我的估计,我军和北汉军还没有正面开战,应该不会有什么紧急军情的。

    不多时苏青上得船来,果然如我预计一般,并没有什么紧要的事情,但是从苏青的语气中,我却听出她心中疑惑,为了大军清野的需要,十数日来仍在沁州边境徘徊,若是全力行军,只需两日就可以到达冀氏,可是为了将沿途碉堡民寨清除,大军至今仍然在这一带徘徊,所谓兵贵神速,也难怪她心中不解。不过她性情沉稳,并没有明着质疑,只是流露出对行军速度的不满。

    我也无意对她解释,问道:“苏将军,派到流民中的我军谍探是否已经进入冀氏?”

    苏青摇头道:“冀氏守将十分谨慎,将所有流民都挡在城外,并且让他们按照乡里编排安置,又设立了保甲连坐制度,我们的谍探虽然潜伏多年,因此没有被剔除出去,可是却是行动艰难,消息更是无法传递,攻打冀氏的时候恐怕是没有用处了,而且末将得到情报,冀氏已经得到命令,正在将那些流民和冀氏一带的平民迁入沁州腹地,只留下一些青壮男子帮助守城。”

    我轻笑道:“北汉防守以段无敌为第一,想必是他的主意,他们想必已经决定用坚壁清野的,步步为营的方式迎战,这也不错,我们第一步本就是要清野,让两军战场之间没有平民的存在,他们这样倒是助了我们一臂之力,不过他们也是不得不尔,若不如此,不需我们大军进攻,冀氏就会被流民破城了。”

    苏青犹豫了一下,终于问道:“大人,末将有一事不明,这些平民无害于大局,为何大人执意要先清四野呢,莫非是要胁民为前驱么?我大雍堂堂大国,为何使用这种手段,这样一来,对于大雍在沁州的统治恐怕会有很多障碍。”

    我眼中闪过精光,想不到这个苏青还有这样的见地,并不仅是一个谍探的才能,赞赏地道:“苏将军能够看到这一点,可谓目光深远,驱民北上也是迫不得已,其中关键暂时还不能说给你听,我令齐王殿下严申军令,尽量不要滥杀无辜,这样一来,总有大半平民可以安然逃生,而且沁州历来是北汉和大雍对敌的前线,这里的民众也对大雍颇为仇视,所以就是他们更加怨恨我军,也顾不得了,就像泽州之民,对北汉何尝不是万分痛恨呢!”

    这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我下意识的看去,只见十余里之外河流转弯之处突然出现了悬挂着北汉军旗号的战船,不由心中一惊,北汉历来没有水军的编制,一支水军耗资无数,对于北汉来说,战马易得,骑兵易练,水军却是很难操练的,所以历来北汉军除了战时征用民船运送辎重之外,基本上没有使用水军作战的例子。不由看了苏青一眼,她在北汉多年,怎么没有发现水军的存在呢?

    苏青也是脸色铁青,她负责在北汉的情报网,竟然没有发觉北汉军中有这支水军的存在,这不仅是重大的失职,也是莫大的耻辱,她冷厉的目光越过河面,这时候雍军前方的战船已经摆开了阵势准备迎敌了,雍军的水军虽然不如南楚水军那般善战,可是比起从未听说过的北汉水军来说,应该是颇为强大了。

    北汉水军顺流而下,不过片刻就已经清晰可见,我看到那些战船,不由心中一叹,那分明是南楚水军常用的艨艟斗舰,造一艘战船少说也要一年半载,仔细看去,那些战船分明还是崭新的,想必是在去年泽州大战之前就在筹备水军了,看战船外形,应是南楚提供了工匠,如今通过海运,关山阻隔再也不是问题,难怪北汉也能筹建水军,不过想到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北汉军能够有这样的魄力可是不易的很啊。如今我军虽然有楼船一只,战船百余艘,可是比起北汉水军的艨艟斗舰,在速度和攻防上都落了下风,更何况我军还是在下游呢,事先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泽州水军战力不强,看来我军要吃亏了。

    沁河水道不宽,我眼看着那船首装着鹿角,船身涂以桐油的艨艟分成三列,向雍军战船撞来,不由叹了口气,想起昔日在南楚时候见过的水军作战的情景,犹豫着是否介入大雍水军将领的指挥。这时负责统领泽州水军的统领庄汝早已站到我身边,也顾不得向我请示,挥舞旗帜传下军令,我只看了片刻就放了心,看来这人指挥水军经验丰富,就是到了南楚也可以一战的,更何况只是新出茅庐的北汉水军呢。只见他下令让雍军战船分散开来,避开北汉水军的正面攻击,全力攻击两翼,沁水之上立刻弓箭如雨,水上作战,弓箭为先,更从战船上放下许多小型艨艟,利用船小高速的优势,身如北汉水军的防线。一时之间,沁水之上杀声震天,枪戈蔽日。

    我望着两军作战,虽然船只优劣不同,将领战术也有参差,可是仍然有可观之处,看来都在水军上下了功夫,不知怎么我竟然想起了南楚,大雍和北汉都在发展水军,可见都有着南下的野心,可是南楚除了德亲王曾经力排众议建立了一支骑兵之外,仍然是以水军和步兵为主,据我所知,德亲王死后襄阳骑兵被南楚朝廷消减了不少,精锐程度大不如前,只看各国在军力上的投入,就知道南楚是落在最后面的了。

    正在我心中隐隐惆怅的时候,庄汝过来道:“大人,末将要将敌军主力诱入包围,需以楼船作为诱饵,请大人暂时到舱中躲避,或者先到别的战船上面暂歇如何?”我淡淡看了他一眼,庄汝,二十七岁,面庞微黑,相貌平平,个子中等,身躯雄壮,性情沉静,乃是大雍寥寥无几的水军英才,唯一的弱点就是性情太过刚正,最看不起贪生怕死的文官,我甚至能够从他的眼睛里看见暗藏着的对我的轻视。他资历尚浅,可能对他来说,我不过是一个文弱书生,擅长阴谋诡计,运起又不错,得到皇室的青眼罢了,毕竟我的事情有很多都深藏云雾之中,不是他这种身份的将领可以知晓的。

    故意不去理会他言语中暗藏的轻视,我淡淡道:“既要诱敌船来战,呼延寿,令虎赍卫士高声呼喊,就说是泽州大营监军,楚乡侯江哲在此。”

    呼延寿略一犹豫,但是却被我淡然而坚定的语气震慑,传下令去,他带头高声呼喝道:“泽州大营监军,楚乡侯江哲在此,敌将若有胆量,可敢来战么?”

    北汉水军主舰之上,一个身材高大的将领眼中闪过火热的光芒,振臂道:“儿郎们,生擒江哲,大破泽州水营。”随着他的命令,北汉水军攻势越发猛烈,两军都是拼死作战,只见战船往来交错,不时有战船倾覆沉没,过了片刻,北汉军三艘艨艟已经冲到楼船旁边,已经有敌军向楼船上面攀爬而来。我高声道:“呼延寿,你们皆听庄将军将令。”

    庄汝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连连传下军令,指挥楼船上面的水军和虎赍卫士作战,这些虎赍卫士虽然不擅长水战,可是他们个个都是武技高强的战士,而且已经能够在楼船上面往来自如,至少在比较风平浪静的沁河上是这样,所以北汉军除了少数勇士,根本无法攻上楼船。庄汝得空道:“大人,这里太危险,您先到舱中休息吧。”这一次他的语气十分诚恳。

    我微微一笑,高声道:“江某虽然文弱,但是有我大雍诸位勇士保护,何惧北汉强攻,今日江某就在此处,看诸位大胜敌军。”那些水军和虎赍卫士都是精神一震,高声呼喊道:“大人信任我等,我等必要死战。”一时之间,大发神威,将那些攻上楼船的北汉水军逼退杀死。一艘艨艟上面指挥的一个英俊挺拔的青年将领厉喝道:“看箭。”弓弦声响,三支鹰翎箭快捷无比地射向我的面门,以我的眼力看去那羽箭也是快如流星,一些在我们两人之间直线上面的水军和虎赍卫士都是怒喝着想挡住羽箭,却都慢了一线,只有一个虎赍卫士横刀劈下,将一支羽箭斩断,但是羽箭前面的半截几乎是速度不减地射向我,而那个卫士却虎口巨震,横刀几乎脱手,双方距离不过二十多丈,也难怪他们无法阻挡。

    就在那两支半羽箭将要临身之际,我面前突然出现一只白皙如雪的手掌,中指轻弹,三声脆响,那两支半羽箭被倒震而回。我早知道小顺子能够保住我的平安,面色丝毫没有改变,目光落到那射了我一箭的北汉军青年将领身上,我大声笑道:“若是有人取此人首级来献,赏黄金五十两,若是生擒此人,赏黄金百两。”

    众人更是精神振奋,突遇强大水军的隐忧早就无影无踪,主帅既然要他们生擒敌将,看来自己一方已经稳占上风了。有几个大嗓门的虎赍卫士已经高声呼喊道:“那敌将还不束手就擒,百两黄金老子可是要定了。”那青年将领面色铁青,指挥麾下将士竭力攻打楼船,两军酣战不休,杀声震碎浮云。

    第十一章清野血战

    隆盛元年戊寅,三月初九,大雍泽州水营与北汉沁州水营战于沁水,雍军辎重半毁,北汉水军副统领刘岱,瑾郡王第四子被俘。

    ——《资治通鉴·雍纪三》

    无聊的抬头看看满天的羽箭,我从容自若地站在楼船之上,实在是因为这一带河流并非特别宽,小顺子足以在危急时候带我上岸逃走,所以我也就表现出冷静无畏的模样,若是真的有危险,只怕我早就让小顺子带我离开了。看看眼前混乱的河面,我站得有些累了,很想有张椅子坐下,不过考虑到鼓舞士气,还是得直直地站在那里。已经打了将近一个时辰了,近处应该有雍军过来支援,可是我抬头四望,却是没有人影,心中不由忐忑不安,莫非北汉军已经出来挑战了么,现在冀氏不稳,他们怎会在这个时候出战。

    正在我心中盘算不停的时候,苏青在我身后冷冷道:“大人,末将仔细想过,这支水军应该是去年年初新建的,那个指挥水军的将领是北汉国主心腹将领吉盛,末将得到情报知道他在沁水上游建立新军,不过吉盛历来和龙庭飞不合,末将得到的情报是说他请旨训练新军,是为了和龙庭飞对抗,因此末将并没有特别留意,现在想来他们应该是利用沁水源头的湖泊训练水军。因为有魔门高手保护,我们派过去的斥候都无法渗入那里的防线,而且末将那时奉命在沁州一带主持大局,致有这样的疏漏,还请大人恕罪。”

    我摆摆手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过那吉盛原本应该不是擅长水军的吧,怎么会当上了水军统领。”

    苏青想了一下道:“末将看北汉水军的战船,应该是南楚的制式艨艟,想必是有南楚水军将领帮助训练吧,吉盛虽然也是骑兵将领,但是他出身却是沁水渔夫,至少比别的将领合适吧。”

    我指着那个方才射我三箭的青年将领,此刻他已经带了几艘船力图冲破阻截,去对付辎重船,见他骁勇善战,我不由颇为心动。苏青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寒芒,道:“此人乃是北汉王室宗亲,瑾郡王第四子刘岱,瑾郡王诸子大都不成材,只有这个庶子文武全才,原本有立为世子之意,不过郡王妃出身北汉名门,自然不肯让世子之位脱出手去,屡次为难刘岱,因此瑾郡王被迫将刘岱送到军中为将。想不到此人竟然已经成了水军将领。”

    我惊叹道:“北汉王室果然人才辈出,这刘岱原本恐怕也是骑兵将领,学习水战不会太久,如今虽然仍有些不足之处,可是已经极为难得了,若是能够生擒此人,那么这一战我们就是小小挫败,也是值得的。”我看他几次冲击,都未能冲过我水军阻拦,去攻击后面的辎重船,不由心中一动,想了一下,对庄汝低声道:“可不可以将他放过去,然后拼上小半辎重,将他擒杀,此人乃是北汉宗亲,又是水军新秀,若是能够擒杀此人,北汉水军必然士气受挫,到时候沁水之上就是我军的天下了。”

    庄汝为难地道:“若是辎重损失,只怕齐王殿下怪罪下来。”

    我笑道:“只要擒杀此人,我一力承担就是。”

    庄汝脸上露出宽心的神色,挥动手中旗帜,不多时,那刘岱果然顺利地冲破了大雍水军的防线,他惊喜地率军冲去,那船上水军都用上了火箭,一时之间江上烟火缭绕,好几艘辎重船都被点着了,我知道他的用意,要将那些辎重焚毁,重重打击我军士气,而且他烧尽辎重船之后还可以前后夹攻,攻破大雍水军的船阵。他冲杀得顺利,带动了许多北汉军战船也从那个缺口穿越过去,那些战船本来渐渐陷入雍军船阵,如今见到机会,都向后杀去。杀得顺利,北汉水军大都没有注意到,除了大半辎重船知机后退之外,还有十余艘辎重船在初时庄汝下令放开防线的时候就向两边闪开,隐隐将刘岱带来的战船围住。庄汝脸上露出杀机,一声令下,这些辎重船好像失去控制一样向中流冲去,船上水军点燃了辎重粮草,纷纷跳水逃生,十几艘火船将刘岱等人困住。

    那青年将领一见之下,神色惨白,他是顺流而下,知道无法即时转舵回头,只得下令继续前冲,这时候,原本退后的辎重船有几艘在江心下锚停住,已经横阻在水面上,刘岱的战船冲过烟火之后正好撞在其上。那些辎重船上的雍军水军齐齐放出火箭,那些辎重船也是烈焰冲天,将刘岱那十几艘战船困在了火海当中。

    这时候那北汉水军统领吉盛见雍军后方大火熊熊,视线被烟火阻隔,原本还在高兴刘岱烧了敌军辎重,谁知不多时从后面传来凄厉的号角声,吉盛一听只觉得心底冰凉,显然刘岱已经陷入绝境,虽然有心救援,但是眼看着雍军战船四面蜂拥而至,知道若是再战下去,必然无幸,只得下令退兵,北汉战船速度超过雍军,不多时成功地消失在雍军视线之外。

    庄汝见敌军已经退走,连忙下令打扫战场,收搜俘虏,留下的北汉军几乎全部战死,他们的悍勇让雍军将士也心中感佩,只有死战到底的刘岱最后被几个水性好的雍军水鬼掀翻在水中,生擒活捉。这一战,雍军损失了十八艘辎重船,十九艘战船,而北汉军损失了七艘艨艟,十二艘斗舰,虽然比较起来,雍军还是败了,但是水军上下却都是一片欢声笑语。这次北汉水军毫无征兆地偷袭被击退,有了准备的雍军就可以争霸沁水了,他们有足够的手段让北汉水军无法南下,至于他们也无力取胜的事实并没有让他们担忧,毕竟泽州水军的主要目的就是运送辎重,而非是和北汉水军作战。而庄汝等人更是知道,生擒刘岱的事实,足以让新建的北汉水军失去信心,所以更是兴高采烈,至于损失的辎重么,他们就不会放在心上了,谁让我一力承担了呢。

    我高兴地付出了百两黄金,让那几个生擒刘岱的水军自己去分配,让人将被江水灌得晕头转向的刘岱关入底舱。然后我回到舱房,苦着脸给齐王殿下写了一封信,向他说明损失辎重的情况,虽然我说同意庄汝牺牲一些辎重,可是十八艘也有点太离谱了,不过想到手上奇货可居的刘岱,我还是得意的笑了。

    这时候呼延寿走了进来,神色凝重地道:“大人,援军到了。”

    我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问道:“怎么回事,我记得附近应该至少有千余骑兵的,他们不能水战,可是沁水河面不宽,他们可以在岸上使用弓弩射杀那些北汉水军的,怎么却来得这么晚,莫非没有看到我们求援的信号么。”

    呼延寿悻悻道:“属下已经问过领军的将领,附近只有一些百人规模的小股骑兵,他们见到求援的信号之后,纷纷前来救援,谁知有人手段通神,居然连续狙杀了大半骑队的将领,这些骑兵被迫去追杀刺客,现在是一团混乱。”

    我手一抖,一滴墨迹落在白纸之上,我看着被墨迹弄污的信纸,叹了口气,将那封未完成的书信随手扔到了船舱一角的火炉里面,放下羊毫,我面无表情地站起身道:“是一个人做的么?”

    呼延寿黯然道:“是的,从行刺手法来看应该是一个人,而且我军清野多日,绝不可能有太多的刺客谍探留在这一带。”

    我陷入沉思,抬头看向小顺子道:“你可有这样的手段?”

    小顺子冷冷道:“那人武功不弱于我。”

    我冷冷笑道:“你说北汉有几个人武功可以和你相提并论呢?”

    小顺子想也不想地道:“应是段凌霄亲至,京无极不会出手的。”

    我想了半晌,犹豫地道:“小顺子,你说段凌霄会不会继续留在这一带,如果他要刺杀我或者齐王应该都不容易,可是若是刺杀那些低级将领就易如反掌了。”

    小顺子冷冷道:“段凌霄若是留在这里,只能是混在流民当中或者藏在野外,公子不妨立刻命令负责清野的骑兵以五百人为一队,互相呼应,将所见北汉人尽皆屠尽,让段凌霄无法藏身,就是段凌霄再想刺杀,也难以轻易接近我军,若是他勉强为之,那么五百骑兵足可以将他死死拖住,等到我军高手赶去之后,就是段凌霄武功再高,也难以逃生。”

    我仔细的想了一下,道:“事情紧急,也不能禀报齐王殿下知道了,呼延寿,传我谕令,令我军提前清野,另外派人报知齐王殿下知道。”

    我连忙写了十几封军令,盖上我的监军大印,然后令人传下去,我虽然是监军身份,不能直接调动军队,但是这种情况比较特殊,我只是要求提前行动,我的监军大印应该是好使的。而且我这也是为了那些中低级将领考虑,若是他们不爱惜自己的性命,那我也就顾不得他们了。当然我还是特意写了一封信向齐王通报,为了安全送到,我请苏青亲自送去,虽然她也不是段凌霄的对手,但是我总不能让小顺子去送信吧,毕竟我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荒草漫漫的驿道上,一支骑队疾驰而过,为首的正是苏青,身后则跟着一些身穿青色甲胄的骑兵,她奉命去向齐王禀告军情,因此快马加鞭,片刻不敢停留,此时,附近的军队都已经得到了江哲提前清野的命令,幸而北汉平民大多已经逃到冀氏,所以一路上走来,倒没有看到过多的屠杀场面,何况苏青心硬如铁,就是看到那种凄惨的景象也不过是一晒而已。她走得匆忙,除了她的亲信侍女如月之外,只带了江哲派给他的骑兵,那刺杀雍军将领的刺客应该还没有被擒杀,所以苏青一路上小心谨慎,丝毫不敢大意。

    突然,苏青眼光掠见前方路面的歇脚亭里,一个灰衣人负手而立,苏青眼光何等敏锐,一眼看去,就已经将这男子形貌看的清清楚楚,只见他三十多岁年纪,身子峻挺犹如青松伟岸,相貌端方刚正,双目幽深,宛若夜空一般深邃,令人生出无法揣测的感觉。

    苏青勒马而住,这些战马都是饱经训练,苏青一住马,那些后面的战马也都及时停住,原本狂奔的骑队静止下来,那些骑兵也都知道刺杀之事,心中都生出杀机,二十多人的杀气汇聚在一起,令得这一小块天地都仿佛凝固下来。那灰衣人目光闪过,也不由惊叹这支骑兵的精良,他缓缓上前一步,淡淡道:“姑娘可是大雍军营的总哨苏青?”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是人人都觉得他心中早已这样认定,问这一句不过是为了确认罢了。

    苏青冷冷道:“原来是魔宗首座弟子段凌霄亲至,段爷莫非不知道螳臂焉能当车,我大雍铁骑千万,阁下何必做这种无益之举。”

    段凌霄微微一笑道:“姑娘说得不错,段某武功虽然高强,但是一人之力比不过千军万马,只是有些事情做了总比不做好,不久前姑娘在沁水岸边杀伐决断,段某十分佩服,段某的师弟萧桐曾经向在下详细述说了姑娘的丰功伟绩,段某不由想见见你这位女中豪杰。今日道左相逢,幸何如之,姑娘不如下马过来,我们叙谈一下可好?”

    苏青眼中闪过热烈的光芒,道:“能够和阁下一谈,苏青深觉荣幸。”说罢翻身下马,向歇脚亭走去。她的侍女如月高声道:“小姐,他定是要截杀于你,怎可和他叙谈。”

    苏青笑道:“段凌霄是何等身份,未来的魔宗宗主怎会出尔反尔,既然相邀苏青一谈,若是竟然不告而诛,岂非贻笑天下。”

    段凌霄眼中闪过激赏的光芒,他自然不屑于和如月计较,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对苏青道:“苏总哨巾帼不让须眉,难怪萧师弟将姑娘视作生平大敌,我秋师弟对姑娘也十分仰慕,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苏姑娘,你本是北汉人,只为了私仇家恨,却替大雍张目,真是可惜可叹。”

    苏青傲然一笑,道:“阁下是认定今日可以取苏青性命,所以才会觉得可惜可叹?北汉无恩于我苏青,就是为了报仇雪恨,苏青归附大雍也无不可,而且如今大雍据有中原,北汉南楚不过是苟延残喘,北汉魔宗纵然英杰无数,大势如此,又能奈何,若是阁下肯弃暗投明,必然位在苏青之上,何必还要抱残守缺,以至身死国灭。”

    段凌霄眼中寒光一闪,道:“罢了,我也知道苏姑娘不会回头,只不过心中有些不忍,姑娘可知这一次为何雍军大肆驱赶屠杀平民,若是姑娘肯直言相告,段某可以不杀害姑娘属下的性命。”

    苏青微微一笑,虽然知道段凌霄这样说是表示定要杀死自己,却不放在心上,道:“苏青不过是斥候总哨,这种军机大事如何知晓,阁下是问道于盲了。”

    段凌霄冷冷道:“果然如此么?苏姑娘可知道我为何突然大开杀戒?”

    苏青想了一下,神色凝重地道:“自然是不让这些骑兵救援水军,想必段大爷很希望我水军一败涂地。”

    段凌霄淡淡道:“你说得不错,自从雍军入沁州之后,我便前来查探军情,这次雍军入侵,声势浩大,生死存亡在此一战,段某也不得不亲自出马。数日前看到大雍水军,得知楚乡侯江哲在水军之中,将消息传回之后,龙将军下令水军出战。能够一举攻破水军,断去雍军粮道自然很好,就是不能,若是趁机阵斩江哲,也是大功一件,为了此事,我不惜纡尊降贵亲自出手,刺杀了来援的各军将领,可惜大雍水军毕竟战力较强,结果只是差强人意。段某本想立刻离去,却又见到姑娘下船,想起姑娘的身份地位,想必知道很多机密,因此冒险前来阻截,若是姑娘肯将心中隐秘尽皆说出,段某可以不取姑娘性命,否则苏姑娘最好希望战死当场,若是被段某生擒,只怕种种酷刑会令姑娘悔不当初。”

    苏青眼中闪过漠然的神色,道:“苏青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阁下如此威胁苏青,却也没有什么用处。”说罢,冷然退后,而那些护卫她的骑兵也已经纵马环绕在她身后,隐隐将她护在其中。说到这里,段凌霄和苏青都知道已经言尽于此,接下来只能凭武力说话了。

    段凌霄轻叹一声,道:“苏姑娘如此人才,却是大雍之臣,真是可惜。”随着他惋惜的语声,天地间仿佛突然多了肃杀之气,人人都知道他即将出手,不由提气戒备,可是段凌霄却是没有一丝举动,只是从他身后涌出无穷无尽的杀气,迫得那些骑兵心中生出拼死一战和弃械投降两种念头,不过这些骑兵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虽然多半不是内家高手,却也都从战场习得比拼气势的技巧,也都将心中杀机肆意放出,一时之间,双方气势竟然旗鼓相当。

    段凌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大雍有这样的精兵,难怪可以雄霸天下,比较起来,北汉的将士虽然勇猛凶悍,个人战力多半都在大雍勇士之上,可是若是组成军阵,却不免要逊色一些。不过他乃是先天高手,不过瞬息之间,就已经将心中杂念全部屏除干净,就连杀机也消退得无影无踪。那些大雍骑兵本来正竭力在那如同海潮一般的杀气中支撑,突然之间杀气消失殆尽,那些骑兵顿时失去了对手,都觉得心口一震,有几个战力稍弱的骑兵已经是面色苍白,更有一人,一口鲜血已经溅到马鞍之上。就在他们由最强转为最弱的瞬间,段凌霄已经出手。

    苏青只觉得眼前一花,段凌霄的手掌已经拍向自己的面门,她翻身后退避开,寒光一闪,她拔剑还击,掌剑相交,却是声如金石,苏青只觉得虎口一麻,长剑几乎脱手,她深吸一口气,借力后退,段凌霄如影随形,两人战在一起,剑光雪影中夹缠着青灰两色的身影,令得那些骑兵无从相助,只能散开将两人包围起来,人人手上都取出了弩箭,准备适时射杀段凌霄。

    苏青使出了浑身解数,剑浪一波高过一波,段凌霄却是如同海中巨礁,任凭风吹雨打也不低头,苏青遇到这样的强手,只觉得剑法从未施展得如此畅快,即使是上一次和秋玉飞交手也没有这样的感觉,因为秋玉飞武功灵巧机变,苏青速度身法都不如他,应接不暇之余,那里还能尽情施展剑法,反而是段凌霄的武功雄奇刚烈,让苏青更能发挥所长,使到酣畅处,剑影化作滔天巨浪,瑰丽中显露出杀机无数。段凌霄武功远远胜过苏青,虽然一时之间不能取了她性命,但是却是游刃有余,见到苏青这样的剑法身姿,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一声铮鸣,段凌霄袖中滑出一柄雪亮的短刀,无数声兵器撞击的声响震耳欲聋,硬生生接下苏青这一番猛攻,段凌霄的断刀化作流虹,一刀快似一刀,如同出水蛟龙一般穿破苏青的剑网。

    苏青已经竭尽全力,猛攻之后的一丝破绽被段凌霄生生击破,她生性坚毅,间不容发之间右手长剑脱手向段凌霄射去,左手一柄匕首挡住了那柄断刀的锋刃,一声巨响,她的娇躯如同断线风筝一般向后坠落。段凌霄一声长啸,追击而去,这时,那些在外围掠阵的骑士同时高声呼喝,弩机齐响,几乎看不清影子的二十多支弩箭射向空中的段凌霄,段凌霄衣袖挥舞,那些弩箭如同遇到无形的墙壁一般停顿下来,反射坠落,这时,第二波、第三波弩箭已经射到,段凌霄身形如同风车一般在空中轮转,那些弩箭反射激回,两名骑士被反射的弩箭射落马下。但是段凌霄的行动也被延迟了片刻,这时,如月已经飞马而过,将苏青拉到马上,苏青吐出几口鲜血,大声道:“走!”如月带马向来路奔逃,那些骑士一边以弩弓阻拦段凌霄追击,一边策马追去。段凌霄眼中闪过一丝冷然,抓住苏青抛下的战马缰绳,策马疾驰追去,苏青的坐骑乃是千里挑一的骏马,段凌霄又是骑术高明,不到片刻已经追上了众人。

    段凌霄冷冷一笑,凌空出掌,将最后面的一个骑士击落马下,骑马掠过他的坐骑时,随手取下他鞍边马槊,马槊闪过千百道幻影,两个骑士被他刺落马下,不过片刻间,他就已经追到了因为驮着两人而落在后半部的如月马后,苏青此刻正伏在如月肩上,似乎已经昏迷过去。

    段凌霄眼中闪过寒芒,一槊刺向苏青背心,就在这时,苏青突然向侧面卧倒,如月则是俯下身去,苏青手中露出一具弩弓,弩机轻响,三枚弩箭同时射向段凌霄,此刻两人距离不过两丈,马槊又是长兵器,无法阻挡弩箭,幸而段凌霄骑术过人,他的身躯仿佛突然折断一般向后仰去,一支弩箭从他面门上掠过,一声凄厉的马嘶,段凌霄只觉身下一软,战马狂奔出十几丈路程,颓然倒地,段凌霄飞身跃起,身形向地上落去,同时马槊脱身而出,空中闪过一道奔雷掣电也似的乌光,射向已经从马上起身的苏青。苏青方才已经是用尽浑身之力才能完成仰身射箭这一举动,坐起身来,正是手足虚软有心无力之时,见到马槊射来,她再也无力闪避,苍白如雪的容颜上露出一丝令人心寒的微笑,她宁静的等待着马槊刺入自己胸口的瞬间。

    第十二章紫烟遗尘

    隆盛元年戊寅,三月十二日,冀氏城破,雍军焚城,虽冀氏守将迁民安泽,然老弱不能走者不可胜数,冀氏死伤叠累,齐王显凶名益盛,然细察之,并无屠城之事。

    ——《资治通鉴·雍纪三》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厉喝传来,从道路两侧的荒草之中飞射出一柄投矛,正撞击在马槊中部,马槊偏离了一些方向,但是仍然向苏青射去,但是这短短的时间已经让如月行动,她抱着苏青滚落马下,跌倒在尘埃,这时,她的坐骑似乎也被风雷之声惊住,扬蹄人力而起,那柄马槊穿透马身,那匹骏马一声长嘶,向地上跌去,如月一落到马下,就抱着苏青向旁边滚去,那沉重的战马尸身只以毫厘之差,压倒在如月身边。

    几乎是同时,段凌霄觉察到从道路两边涌来无穷的杀机,他下意识地纵身而起,当他身形跃到空中,无数弩箭向他射来,段凌霄狠狠吸了一口真气,身躯诡异地在空中折转方向,向旁边飘飞,那些飞舞的弩箭几乎是撞击在一起,同时他抢来的战马也在嘶鸣中倒地。段凌霄飘飞落地,从道路两边的岩石和深草中跃出十八个身穿黑色骑装,外罩软甲的青年战士,将段凌霄围在当中,这些青年人人手中都是横刀持盾,几乎每个人都是二十五岁到三十岁的年纪,个个神态沉稳,足下尘土凝而不散,眼中精光闪耀,一见便知是大雍军中千里挑一的好手。还有一人大约二十八九岁年纪,相貌朴实,但是双目寒光四射,浑身杀气隐而不露,只看神情气度就知道此人乃是为首之人。他手中也是一柄横刀,左手拿着精钢小盾,但是此刻横刀没有出鞘,腰间插着两支短矛,正是这人方才救下了苏青。

    段凌霄叹息道:“你等是何人,怎会在这里拦截于我?”

    那为首青年朗声道:“大雍皇帝陛下御前虎赍卫副统领,楚乡侯属下侍卫统领呼延寿奉楚乡侯之命,在此恭候阁下。”

    段凌霄眼中寒光一闪,道:“这是江大人设局诱我入伏么,那么他也未免太不爱惜手下了,你们自信可以挡住我么。”

    呼延寿高声道:“阁下不用挑拨离间,大人神机妙算,知道若是阁下仍然在此,十有八九会袭击苏将军,因此命我等暗中跟随,方才苏将军遇袭之时,已经将警讯传回,因此苏将军舍命向来路奔逃,将阁下诱入死路,我等新近学了一套刀阵,特向阁下领教。”

    段凌霄淡淡道:“楚乡侯果然够谨慎,若是我不出手,他不过是多事罢了,若是我出手,他就可以寻到我的踪迹,不过他的心肠也够狠毒,若是苏青没有本事逃走,他不久平白损失了一员得力属下,苏姑娘这等人才,被他当作牺牲,岂非可惜得很?而且他派人设伏,却不让他的心腹手下邪影李顺前来,只让你们前来送死,这等心狠手辣,贪生怕死的人物也值得你们为他送命么?”

    呼延寿眼中闪过怒色,冷冷道:“我家大人为人如何还轮不到阁下评价,心狠手辣,本就是好男儿的本色,若说大人贪生怕死,昔日也不会在凤仪门主面前傥傥而谈,何况李爷乃是大人近侍,本就不必上阵杀敌,我等武技都经过李爷指点,就请阁下指教一下如何?”

    随着他的话语,那些虎赍卫士各自踏前一步,蓦然收缩的阵势气势顿时高涨,但是在颇精奇门遁甲阵法变换的段凌霄看来却隐隐露出不少破绽,不由微微一晒,这时,呼延寿已经拔出横刀,执盾上前,就在他入阵之后,这座刀阵却变得法度森严,所有的破绽都已经消失不见。段凌霄心中一惊,原本以为这刀阵是正反九宫合并而成的刀阵,想不到真正的人数却是十九人,原本的似是而非令他这懂得一些阵法的人心中轻视,而在呼延寿入阵之后,天罗地网已成,这种突然的打击足可以令被陷入阵中之人心志受挫,若是设阵之人乃是针对自己而来,那么他的心志可就太可怕了。段凌霄终于忍不住,在刀阵没有发动之前,出言问道:“这刀阵是何人所授,呼延将军最后入阵可是一贯如此?”

    呼延寿微微一愣,本要下令厮杀的话语也被堵了回来,心道,你纵然想要拖延时间,也没有关系,此刻当有百余铁骑正向这里赶来,等他们到来,你就是三头六臂,也逃不出去,因此呼延寿答道:“阵法乃是江大人所授,刀术是李爷亲传,原本是为了保护大人安危,今日用来除奸,也是一桩美事。”

    段凌霄听到这里微微一笑,他已用魔宗秘传心法,探听到方圆数里之内有两支军队从不同方向奔来,敌情已明,现在就可以逃走了,不过这刀阵非是短时间可以参透,最大可能是自己杀了大半虎赍卫士,却被雍军所困,生死两难,不过幸好他已经有了脱身的计策。

    段凌霄就在刀阵之中朗声大笑,负手而立道:“奇怪啊奇怪,段某听说凤仪门乃是大雍叛贼,人人可诛,想不到如今却让我看到凤仪门的弟子在军中效力,苏青苏姑娘,你可是凤仪门主梵惠瑶的嫡传弟子,也不对啊,凤仪门主的嫡传弟子人人有名有姓,可没有听说过有姓苏的,不过姑娘这等武技,在凤仪门二代三代弟子中也可算是佼佼者了,不知道苏姑娘师承何人?”

    他这一番话如雷贯耳,就是那些心肠如铁的雍军勇士也不由惊愕地望向苏青,而已经被侍女扶起的苏青本已经苍白如雪的容颜也被这番话惊得浑身一震,周身上下更是露出绝望至极的气息,就是再懵懂的人也明白段凌霄说中了苏青心中最不可告人的隐秘,就在这气息凝滞的瞬间,段凌霄已经捉住刀阵的一丝空隙,众人措手不及,飞身而出,身形化作流虹,转眼消失的无影无踪,风中传来他冰冷地声音道:“苏青,你武功来历已经泄漏,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在雍军待下去。”

    场中一片静寂,无数的目光落到苏青身上,她傲然而立,彷佛寒冬雪梅一般铁骨铮铮,可是神情却是无比的凄艳悲凉,可见段凌霄所言并非是挑拨离间,她当真是凤仪门弟子。

    凤仪门啊,那个从前风光显赫,如今已经令人避之不及的名字仍然深刻在所有人的心里。曾经掌控朝野多年,权倾天下,却又因为谋逆犯上而风流云散,凤仪门从前的弟子除了逃匿无踪的那些之外,剩下的多半都已经成了皇权斗争的牺牲品,有的为父母夫家不容,被迫离家远走,甚至青灯古佛聊度残生,有的得到家人庇佑,但是从此消沉下去,再也难见昔日容光,而军中更是将凤仪门的影响竭力排除,一旦和凤仪门扯上关系,就是不死也别想留在军中任职。可是,苏青,堂堂的大雍司闻曹所属北郡司北汉谍报网的总哨,三品将军,女中英杰,竟然是凤仪门弟子,传出去怎不令人瞠目结舌。

    有几个见过方才苏青和段凌霄交手情景的骑兵心中忐忑不安,方才苏青剑如狂潮,华美瑰丽,果然有凤仪门剑法的影子,只不过他们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因此没有意识到,定是段凌霄对凤仪门武功知之甚详,因此才发觉苏青的真实师承。不知不觉间,众人将苏青围了起来。

    如月看着神情冷漠的苏青,突然大声道:“你们太过分了,小姐多年来为了大雍出生入死,不久前才从北汉死里逃生,今日若不是小姐拼死苦战,那段凌霄岂会落入埋伏,你们宁可信任一个敌人的言语,也不相信同生共死的同僚,这是什么道理?”说到后来,她已经是悲愤万分,抱着苏青泪如雨下。众人面面相觑,尤其是方才见到苏青血战段凌霄的雍军勇士,更是面露愧疚之色。

    呼延寿咳嗽了一声,问道:“苏将军,那人所说是否实情,若是他假言构陷,请苏将军明言,我等自会替苏将军辨白。”众人知他心意,只要苏青说不是实情,那么他情愿隐瞒此事,众人心中也都这样想,不论苏青什么出身,他们只需知道这个女子和他们一样为了大雍不惜生命荣辱,那就够了。

    这时远处烟尘滚滚,赶来支援的大雍骑兵终于赶到,到了近前,被诡异的气氛所震慑,他们自动停下坐骑,莫名其妙地望着众人,寒风吹过,千余人的包围之中,一个青衣女子站在那里,神情冷若冰霜,天地间一片沉默,除了风声和偶然有马匹呼着热气低声嘶鸣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存在。

    苏青挣开如月的扶持,走上前几步,走到呼延寿面前,微微一笑,那笑容犹如冬日里的一丝阳光一般灿烂,却也如同昙花一现的凄凉,她一字一句,声如金石,高声道:“段凌霄并非构陷,我苏青的恩师乃是凤仪门首座弟子闻氏讳紫烟,虽然苏青不过是恩师的记名弟子,但是师恩深重,苏青至今心中感佩,虽然迫于局势,不敢明言,但是我苏青从未忘记恩师救我性命,传我剑法的深情厚谊。不过,我苏青也从未忘记自己乃是大雍的将军身份,自认从未做过对不起朝廷袍泽的事情,今日事已泄露,终究是难以瞒过天下人的耳目,苏青一身在此,诸位如何处置,任凭尊便,不过如月虽然是我侍女,却不知道此情,我麾下众多兄弟,也无人知道我苏青的来历,还请诸位作证,替他们洗刷清白。”刚刚说完这番话,苏青只觉得头晕目眩,内伤加上心灰意冷,让她再也无力支撑,耳边传来如月的呼叫声,苏青只觉得软倒的身躯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轻轻叹息一声,罢了,自己的命运就交给老天来决定吧,全然放弃之后的苏青陷入了最深的昏迷。

    好温暖啊,苏青仿佛在做一个无休无止的美梦,好像回到了旧日那种受到保护,恣意轻狂的千金小姐生活,朦胧中好似幼年时候躺在母亲的怀抱,听着母亲低声吟唱着童谣,让自己心甘情愿陷入沉眠,不知不觉间,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那再也寻不回的幸福生活,再也见不到的父母亲人。

    朦朦胧胧的睁开双眼,苏青再次感觉到生命的存在,多年来在北汉日日殚精竭虑,就是睡眠中也是时刻提防着身边警讯,回到大雍之后,心中重担仍然存在,所以苏青很久没有这样酣然地睡上一觉了。她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温暖舒适的软榻上,罗幕低垂,空气中有着品流极高的熏香气味。苏青将被子扯落,只见自己身上穿了白色中衣,而且似乎是自己随身携带的换洗衣服,她挑开帷幕,发觉四周全是木质的板壁,地面轻轻晃动,没有窗子,但是房内空气并不污浊,这肯定是船上的舱房。目光掠过四周上下,只见房内并没有太多妆饰,但是桌椅书架一应俱全,床头放着香炉,壁上悬着书画,看起来十分清新雅致。苏青心中一惊,就是醒来发现自己身陷囹圄,她也不会这样吃惊,但是在战场之上受到这样的优待可就让她分外吃惊了。

    她看见旁边一张椅子上面摆着一套青色军服和软甲,都是自己的衣服,只不过已经清洗缝补好了,她将衣服穿好,穿上战靴,在书案上面摆着自己的兵器和暗器,她也一一收好,看来自己还没有被解除军职,苏青心中略宽。整理好衣衫,苏青突然觉得腹中饥饿,也不知道自己多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只看自己内伤恍然若失,就知道至少有两三天的时间了。她正要推开房门,舱门从外面被拉开了,面上带着淡淡愁容的如月走了进来,一眼看到苏青,她欣喜万分的扑了过来,抱着苏青的身躯大哭起来。苏青心中一暖,也不将她推开,道:“傻丫头,我的衣服都被你哭湿了。”如月连忙松开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监军大人说小姐快醒了,让我来看看,说是小姐如果醒了,请到前厅用饭。”

    苏青心中一惊,神色有些苍白,有些事情终究是躲不过去,她强作笑颜道:“是么,我昏迷了几天了,怎么这么饿。”如月道:“当日小姐受伤昏迷,呼延将军将小姐带回船上,监军大人诊脉之后,说小姐内伤其实不重,只是有些过于劳累,再加上受到心灵上的打击,所以才会昏迷不醒。大人说让小姐好好休息几日,所以就在伤药中加了安眠的药物,如今已经是第四天了,这几日小姐除了服药,就是服用参汤,也难怪这样饥饿。”

    苏青犹豫了一下问道:“如月,那件事情监军大人已经知道了么?”

    如月偷眼看了一下苏青的脸色,道:“监军大人下了禁口令,不许将当日之事外泄,之后就将小姐留在船上养伤,其他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苏青心中忐忑不安,道:“领我去见江大人吧。”

    走进江哲的舱房,苏青几乎立刻就被那一桌子丰盛的菜肴给吸引去了所有注意力,这个时候就是她的前途命运也胜不过食物的诱惑,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克制住立刻拿起筷子的冲动。但是江哲的一个动作让她完全失去了控制,江哲将手指向桌面,这是一个寓意明确的动作,苏青几乎是连招呼也不大的扑到桌前,开始大快朵颐起来,直到她吃饱之后,才恢复了正常的思维。想起方才的失态,苏青面上一红,起身道:“末将失礼,请大人恕罪。”

    我一直旁观苏青的举动,说起来此女不愧是名门出身,虽然狼吞虎咽,但是仍然保持着基本的仪态,只不过动作快了些,不过我能明白她的心情,饥饿加上心情的放松,会让人不克自制,若是她在敌手手中,绝不会这样放松,可以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将我当成了可以信赖倚靠的上司,所以才会这样松懈,至少,她对我并无敌意。这几日心中的犹豫突然烟消云散,我终于作出了如何处置苏青的决定。

    我和站在桌边方才一直帮忙布菜,实际上是贴身保护我的小顺子交换了一个眼色,问苏青道:“苏将军,不知道可否将令师之事详细道来?”

    苏青心知自己今后的生死荣辱就在此刻,丝毫不敢怠慢,道:“末将七年前和段无敌分手之后,因为心中悲愤欲绝,因此遁入深山,浑浑噩噩不知走了多久便昏迷过去,山中多有虎豹,末将其时已经存了死志,可是醒来之后却见自己处身山洞,身边是篝火野味,有人将末将救下之后安置在那里,救下末将的人正是先师闻紫烟。先师问过我身世之后,也是十分同情,见末将幼时学过武艺,就有意收留末将为徒。可是末将问过先师之后,知道凤仪门弟子需得遵从门主谕令,更不可能从军杀敌,末将死里逃生,心中已发下誓愿,一定要投入雍军,报仇雪恨,所以婉拒先师美意。先师知道苏青心意之后,十分赞赏,特意多留了十日,传授苏青剑术武技,不过先师为了避免被人知道此事,又见末将所学心法乃是道家正宗,所以并没有传授凤仪门内功给苏青,所传授的剑术也是先师自己参悟的杀招,彼此虽然有师徒之情,却没有正式名份。后来苏青练成剑术之后在中原创出名号,更成功的加入雍军,末将和先师的联络就更加隐秘,除了每年在我师徒相遇的山洞相见一次之外,就再也没有会面。先师说她受师门恩重,不论生死祸福,都要与师门不弃不离,弟子不过是学了一些粗浅剑招,她不想弟子陷身权势之争。所以凤仪门中无人知道末将和先师之事。先师猎宫之变前曾经在山洞那里留下她的剑术心得和一封遗书给末将,言道,她将从师门为大逆之事,若是事成也就罢了,若是事败,让末将不要记恨杀她之人,她是心甘情愿为师门殉葬。”说道最后,苏青已经是泪光盈盈,她起身下拜道:“大人,先师虽然做下大逆不道的举动,但是请大人念在先师实在是为愚忠愚孝所累,允许苏青前去祭拜先师。”

    我听了苏青所说,只觉得心中凄然,道:“令师虽然做下错事,但是就是皇上也说她行军作战暗合兵法,性情更是刚烈无双,当日令师亲率大军追杀皇上,以少胜多,险些将皇上逼入绝境,之后令师和小顺子阵前决战,落败之后自尽身死,性情刚烈,皇上也为之哀叹。血手罗刹的确是凤仪门主最得意最出众的弟子,如今从你口中,得知昔日往事,闻女侠还是一位明辨是非的奇女子,只可惜被忠孝所困,致令身死名灭,苏将军,当日皇上也对闻女侠颇为激赏,所以令人将其秘密安葬骊山,日后你若去帝都,我会派人领你前去祭拜。”

    苏青眼中闪过感激的神色,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响头。这时小顺子突然冷冷道:“你不记恨我么?”

    苏青看了小顺子一眼,淡淡道:“先师求仁得仁,又有何怨?”

    小顺子看向我,默然不语,我知他已经同意我的决定,便道:“苏将军,你的事情我虽然下了禁口令,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所以我会上密奏禀明皇上,但是皇上宽宏大量,苏将军忠于朝廷,有功社稷,皇上不会怪罪,至今今后的安排,我也不能肯定皇上会如何处置,但是苏将军请放心,你至少可以看到北汉灭亡。”

    苏青欣喜若狂,再拜道:“苏青心中唯一的愿望,就是看着北汉灭亡,能够遂此心愿,就是皇上判我重罪,苏青也是死而无怨,请大人允许苏青重回沙场,为大雍效力。”

    我伸手虚扶,道:“齐王那里我会去说明,他不会反对此事,苏将军再休息一日就可以动身了,现在外面很需要苏将军负责斥候军机呢。”

    苏青起身道:“多谢监军大人美意,苏青已经全部恢复了,现在就可以上阵了,不知道外面军情如何?”

    我笑道:“昨日我军已经攻下冀氏,冀氏守将提前将平民撤到了安泽,他在据城死守一日之后连夜逃走,我军火烧冀氏,至今火焰仍未熄灭,齐王殿下领军直进安泽,水军也正朝安泽而去,不过前几日水军辎重受损,后续的辎重要在两日之后才能运到。”

    苏青道:“安泽乃是段无敌亲自镇守,易守难攻,只怕是难以攻陷,不若末将派人前去散布流言,就说段无敌陷害石英入罪,众说纷纭,段无敌必然难以辨白,大人以为如何?”

    我拊掌笑道:“正合我意,就是今日苏将军不醒,我也要传令下去这般进行了,安泽守军除了段无敌的嫡系之外,石英旧部也有许多,若是能够跳起安泽内乱,则我军可以轻而易举地攻下安泽。”

    苏青谨慎地道:“大人,段无敌作战虽无赫赫之功,但是却令人无从下手,今日虽然用计离间他的军心,请大人禀告齐王殿下,不要轻视安泽守军。”

    我点头道:“你说得不错,若非如此,段无敌也不会成为龙庭飞最依赖的左帮右臂,若说鬼面将军谭忌是龙庭飞的矛,铁壁将军段无敌就是龙庭飞的盾,如今矛已毁,盾已伤,我倒要看看龙庭飞如何指挥作战。”

    苏青心中不期然闪过一丝哀叹,对着重如泰山的压力,段无敌会如何应对呢,我要灭掉北汉,你要守护北汉,不知道你我谁能够完成心愿,可是苏青心中知道,不论谁能够得偿夙愿,她和段无敌之间都已经是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第十三章安泽败战

    苏青,原北汉国人,少年时因家仇投军,果敢勇毅尤胜英杰,积功至北郡司总哨,素为属下爱重,沁州战中身世泄露,乃知为凤仪闻氏弟子,楚乡侯不以为忤,用其总领军中斥候,屡立功勋。

    ——《雍史·澄侯列传》

    走出舱房,春日明媚的阳光让苏青不禁微微闭了闭眼睛,重见天日的喜悦让她忍不住唇边露出一丝微笑,不远处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苏青抬目看去,只见呼延寿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望着自己欲言又止,一个刚猛威武的大汉却是十分局促不安的模样。苏青心中一动,她久历风尘,知道呼延寿是对自己动了心,这时如月低声对她说道:“小姐,那日就是呼延将军亲手将你抱回船上的。”

    苏青虽然是铁石心肠,也不由面上一红,想起那日自己最软弱之时朦胧中感觉到的温暖怀抱,原来就是此人,心中生出暖意,但是转念一想,苏青神色却是变得冷肃。虽然名义上呼延寿只是三品将军,而且实权尚不如自己,但是身为虎赍卫副统领,又被皇上派来保护楚乡侯,此人前途无量,而自己虽然军中地位颇高,但毕竟只是司闻曹所属。而且如今自己的秘密被揭破,就是皇上念着自己的功劳不予追究,但是削去军职也是很可能的,这些自己倒不在意,若是能够见到北汉覆亡,就是自己前途尽毁也没有什么关系,可是若是因为自己拖累他人就不好了,自己和此人绝无可能。

    心中想到这些,苏青冷冷道:“多谢呼延将军照拂之恩,末将就要回军中去了,后会有期。”

    呼延寿见苏青神色冰寒,满腔热情几乎都被冻彻,但是他想起数日前的情景,却仍是心动不已,那一日,他亲眼见到了这个女子最坚强和最脆弱的面貌,那种强烈的冲激让他至今仍然不能忘怀,但是转念一想,苏青不仅相貌清艳,而且武功高强,又是才能卓著,自己不过是一个禁军统领,如何能够配得上这样的奇女子,终于在苏青冷淡的目光下退了一步,强忍心中倾慕道:“兵危战凶,苏将军前途珍重。”苏青淡淡一笑,道:“多谢将军好意,苏青自会珍惜性命。”

    由军中小船送到沁水岸边,那里正有苏青的属下焦急的等待着,见到苏青上岸,他们同时下拜道:“属下叩见将军。”苏青见他们个个神情肃穆中隐隐带着喜悦,知道这些下属对自己并未生出疏离之心,但是她却不愿流露出脆弱的情绪,只是冷冷道:“去安泽。”说罢接过他们递过的马缰,一马当先冲了出去。那些斥候秘谍相视以目,都是十分欢喜,对他们来说,苏青的身份来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女子和他们一起出生入死多年,这种袍泽之情才是他们最重视的东西,更何况苏青的才能本领让他们打从心里佩服呢。

    站在楼船舷窗前,我含笑看着下面发生的事情,道:“小顺子,你也和苏青叫过手,为什么没有发觉他和闻紫烟的关系?”

    小顺子沉默了片刻,道:“这件事奴才早已经看出了端倪,苏青的剑术承袭闻紫烟,而闻紫烟的剑术和凤仪门众人其实有很多不同,更加辛辣无情,少了许多花哨的招式,不过奴才想闻紫烟此人刚毅果决,苏青个性和闻紫烟有许多相似,应该不会和那些凤仪门中人同流合污,因此奴才没有揭破此事。”

    我笑道:“你是担心我斩草除根么?”

    小顺子冷冷道:“斩草除根公子大概是不会做的,可是利用人利用个彻底,却是公子的本事,苏将军不是那种可以被利用欺瞒的人,奴才不想公子和她结下深仇,所以没有拆穿此事。”

    我不由有些赧然,小顺子真是看透了我的为人,若是在此之前我知道了苏青的身份,一定会把她派到南楚去,现在我正觉得在南楚的控制有些不够严密,而且大概会欺瞒她很多事情,这是我用人的习惯,除了我的嫡系之外,其他的人我是不喜欢全盘托出的,可是如今苏青在这种情况,却让我只能在重用她和将她解职选择其一。

    对我来说,苏青的忠诚没有疑问,而且她在秘谍中威望极高,对那些下面的将士来说,朝廷中的争权夺利实际上是一件比较遥远的事情,苏青和凤仪门的瓜葛并不能让他们产生不信任。当日那些知道苏青身份的将士之所以震惊,大多是担心苏青会因此遭受牵累,毕竟谋逆之罪是株连九族的,他们或者并不在意苏青的身份,可是却会在意军方上层的清洗,毕竟这会牵连很多人甚至是他们自己。

    这样的情况下赦免苏青更符合大雍的利益,不过这只是我的想法,而我的能力也不过是让苏青在沁州之战期间不会被接触军职,最后的决定还是要让皇上来决定的,最终的结果不大好揣测,虽然皇上素来雍容大度,但是他毕竟是天子,天子最重视的就是皇位和社稷,当初凤仪门谋逆犯上,闻紫烟更是曾经几乎将皇上至于死地,虽然事后皇上表示出了对闻紫烟的敬重,可是最好的敌人是死去的敌人,闻紫烟若是死了,自然没有关系,闻紫烟活下来的话恐怕也会被枭首示众,所以苏青的命运还在两可之间。

    我看看放在桌上的密折,其实我并不想现在就把折子递上去的,最好等到沁州之战结束之后再说,可是我不会设想军中没有夏侯沅峰明鉴司的人,而且虎赍卫也会有密折递上去,即使呼延寿明显的陷入了情网,这件事情与其瞒着不如我提早呈上去,至少凭我的面子,可以保住苏青的性命吧,这个女子巾帼更胜须眉,真是让我佩服得很,就连小顺子都有心成全,何况是我呢。

    这时候呼延寿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道:“齐王殿下那方面有军报传来,说是安泽守军十分凶悍,而且还动用了水军,要调水营去助阵。另外殿下请大人至中军观战。”

    我轻轻皱眉,为什么北汉军会在安泽竭力抵抗,按照道理来说,沁源城高池深,易守难攻,粮道稳固,北汉军明显军力不如我军,与其这样消耗军力,不如趁势诱敌深入,在沁源固守,消耗我军实力,然后再用精锐骑兵和我军决战,这样才是更合理的做法。不过想不通的事情我暂且不去想,反正齐王他们都是沙场宿将,这些疑点他们不会看不出来,也不会不防备的。望着云山蔼蔼,这北汉可真是一块硬骨头啊,希望我的计策能够顺利成功,当然若是用不上就更好了。

    冷眼望着城下蜂拥而至的雍军,段无敌神色肃然,不时的调动人马将城池守得稳如泰山,安泽城内守城的准备十分充分,兵力也颇为充足,段无敌守得十分严密,可是这仍然不能减轻他心中的疲惫,已经四天了,雍军兵力众多,轮流攻城,节奏严密而流畅,攻城日夜不停,他再擅长守城,也几乎是难以支撑。城上城下箭雨不断,投石车、弓弩机几乎没有停止过轰鸣,滚木擂石沸油铅水,将安泽城墙摧残的体无全肤,有些部分已经露出墙砖后面的黏土,这样下去,安泽城破只是时间的问题。段无敌疲倦的揉揉额角,上次中毒之后他的体力一直不够好,很容易疲劳。段无敌强行撑着身子向城下望去,雍军中军树着青罗伞盖,身穿金色战甲,外罩红锦战袍的雍军主帅齐王李显和一个青衣文士坐在椅子上正在谈笑甚欢,这种景象对北汉军的打击更胜过无休无止的攻城。

    段无敌冷眼看了片刻,挥动令旗,沁州水军从安泽西面的水门冲出,绕到南面雍军的主攻方向,一阵机弩弓弦响动,正在攻城的雍军早就有了准备纷纷执盾躲避箭雨,可是这样一来攻城的力度自然弱了,安泽再次击退了雍军的这一轮猛攻,而雍军的水军战船出现的时候,根本不可能阻拦北汉水军的后退。在昨日泽州水营初至的时候,段无敌曾经用投石机击毁了一艘雍军战船,自此以后,雍军战船再也不敢接近安泽的水门了。

    眼看着这一批攻城的雍军退下之后,另外一队雍军缓缓逼上,段无敌叹了口气,让守城的军士开始换防,他们已经连续作战半日,应该让他们下去休息一下了,抬头看看北方,段无敌心中想:“为什么大将军的援军还没有到来,大将军说只要我守住五日,就没有我的事情了,可是今日已经是第四日了。”正在他心中忐忑的时候,一个近卫匆匆跑来道:“将军,大将军信使到了,请将军依计行事。”说罢递上一封书信。段无敌连忙打开,只看了片刻,就心中狂喜,脸上露出不可掩饰的笑容,往往城下的雍军,段无敌眼中露出冰寒的杀机。

    而此时,我在城下也是心中不安,事情反常即为妖,段无敌不是蠢人,龙庭飞更不是白痴,安泽这样的情形,根本阻不住我军锋芒,若是在沁源死守,就是一两个月我军都不可能攻下城池,在安泽,虽然段无敌防守的严密,可是安泽城墙的高度厚度都不足以坚守待援的,为什么他们不退呢,从安泽到沁源,中间山岭起伏,丘陵不断,若是他们逐步退守,凭借那些城寨,足可以拖住我们一月时光,事实上,我从来没有打算过用什么狡诈手段攻打安泽,甚至沁源,在这里,只能是我军靠着军力强攻才行。望望那似乎摇摇欲坠却屹立不倒的安泽,心中的疑虑再也难以掩饰,不由问道:“殿下,苏青可有军报传来?”

    齐王皱眉道:“还没有,不过昨日又到了第二批辎重,另外还带来了几架神臂弩,明日攻城应该可以用上了。”

    我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方,夕阳西下,天色昏黄,夜里的攻城我就不看了,希望明日可见见到安泽城破,为什么苏青没有动作呢,我心中不由想到了一些不大好的可能。

    苏青一身灰黄色的衣裤在山野间潜行,她重新回到战场之后,很快就发现了情况有些异常,虽然北汉军将雍军阻到安泽,而其后又安排了秘谍截杀雍军穿越安泽防线的斥候,可是苏青仍然凭着一身武功和对安泽地理的熟悉,混入了这一带,幸好这里的流民络绎不绝,仍然没有彻底撤到沁源。这种情况的诡异,让苏青暂时放弃了对安泽军心的离间,毕竟若是没有意外,安泽是守不住的,而她的职责就是让这个意外尽量不要发生。

    她施展蛇行身法掠上那座防守严密的小山坡,仗着衣衫和泥土枯草颜色相近,总算是寻到了一个合适的地点探看军情,在小山之后,正是贯穿沁州的河流——沁水,苏青的眼睛突然露出惊骇的光芒,她看到了想要寻找的东西。那是一座水坝,下面没有什么异常,但是上面却有一些可以开阖的出水口,沁水穿过这些孔洞急速的下流,而在水坝旁边和沁水连通的,是一个数里方圆的大湖。苏青脑中闪过无数的思绪,在记忆中,这个湖泊并非原来所有,见湖泊四周都是火烧的痕迹,定是北汉军在冬日用火化去寒冰,然后挖掘而成的大湖,利用春日沁水涨水的时候蓄了一池的水,而水坝的设计十分巧妙,只要蓄满湖水,则沁水仍然可以顺流而下,这样下游就看不出来沁水的水位变化,毕竟这一湖水比起整个沁水来并不明显。可是只需将水坝上面的出水口封住一日,然后毁去水坝,借助地势和水力,足以形成能够湮灭千军万马的洪流,而在下面二十里,就是安泽,那里正是雍军和北汉交锋之处,一旦洪水流去,必然是雍军尽没,而有城墙保护的北汉军则不会有惨重的损失。

    忍住心中惊骇,苏青缓缓的向下退去,十分缓慢,她不想在最后关头露出形迹,也是她运气不错,在数日前,这里还是重兵保护的所在,如今战事繁忙,这里又即将启用,所以没有太多的北汉谍探,他们大部分都到前面去探查军情,或者清除流民中的探子去了。这也是萧桐一时失误,在他意中,大雍秘谍中的佼佼者苏青应该正被拘禁甚至处死,其他的秘谍是很难有这个能力透过重重封锁到达此地的。终于安全回到了藏身处,苏青估计了一下时间,苦笑着施展浑身解数,向安泽奔去,这也是没有办法,这一带有不少北汉的鹰隼,信鸽是根本派不上用场的,别的斥候更是很难稳妥的传信回去,所以她只有拼命赶路了。虽然只有短短二十里的路程,可是为了突破重重封锁,苏青不敢奢望很快回到安泽,只是默默祝祷,希望可以在北汉军发动之前赶回安泽。

    安泽城下,齐王怒气冲冲的望着安泽西面的水门,今日北汉水军屡屡出击,真是让他看了碍眼,眼看天将正午,居然没有一点破城的迹象,忍不住发了狠心,齐王终于下令先后两批到达安泽的水军主动出击,一定要让北汉的水军困守城中,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北汉水军终究是新军,居然在大雍水军分进合击的战术下被截了归路,不得已往上游退去了,达到目的大雍水军也懒得去追击,索性堵住安泽的西水门,用船上的投石机和弩机向安泽西面的城墙发动攻击,一块块巨石向城墙砸去,一阵阵弩箭射向城头,碎石零落中将安泽守军的气焰立刻打了下去。见到这种情形,众军大喜,都是戮力攻城,一架架云梯井阑靠上城墙,开始有青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之上,李显大喜,指着城头道:“若非安泽地势险要,后倚山崖,西临沁水,我们哪里需要这么多时间攻取。”

    我微微一笑,心中反而更加忐忑不安,太容易了,段无敌是什么人,我见过关于他的情报,守住安泽十几日还是没有问题的,昨日齐王说想今日破城,我只是听听罢了,可是今日段无敌虽然锋芒四射,却全非旧日风范,守城就守城,频频出击实在有些不象话,而北汉水军的失误虽然合情合理,但是却未免有些让人心疑。我盯着安泽城想着心事,若是北汉军果然有阴谋,那么应该是如何着手得呢,北汉军力不如我军,我军攻城并无疏漏,敌军就是用什么手段,也不可能让我军伤筋动骨,除非是水火无情。想到这一点我心中突然一凛,我先前怎未想到这一点,或许是本就没有抱着取胜的心思吧。急急令人拿来安泽方圆五十里的地图,我仔细研究起来,目光落到了沁水之上,这一带地势陡急,若是在上游蓄水确实可以水淹雍军,虽然按照时间推算,这个工程应该很浩大,不可能在十天半月之内完成,而之前沁州仍在冰冻期,想要这样做也很困难,但是我军将要进攻北汉,世人皆知,未必北汉不能做到这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啊。虽然心里有了一些端倪,可是我不由皱紧了眉头,无凭无据的,我怎么让齐王撤军,这无法说服众将啊,就是想要说服齐王也不那么容易。正在我犹豫的时候,远处一骑绝尘而来,马上那人手持齐王军中的风行旗,那是斥候使用的信物,任何人都不敢阻挡他们的去路,在他前面的雍军原想阻挡,但是看到那人手中风行旗,都回避开去,那人飞马到了中军,下马急拜道:“殿下、监军大人,北汉军在二十里外飞云峡筑坝蓄水,恐怕今日就是放水之期。”

    我心中虽然已经有了觉察,仍然不由惊咦了一声,仔细瞧去,那人正是苏青,只是如今形容憔悴,衣衫破碎,手臂上还有用衣襟包裹的伤口,可见是历经千辛万苦才到了这里。李显闻言也是大惊,突地站起问道:“可是实情?”我不等苏青答话,站起肃然道:“殿下,北汉军情况有异,臣也以为当是如此。”

    李显为人决断,看了一眼苏青,又看了我手上的地图,断然道:“现在不知他们何时放水,我军不可贸然急退,宣松,你指挥攻城将士徐徐退下,我率亲卫断后,你们撤出沁水两岸,不可懈怠,令水军顺流而下,越快越好,随云,你不要跟着水军了,让虎赍卫护着你先到附近暂避。”

    这时候我也顾不上客套了,小顺子扶着我上了战马,我低声道:“殿下不可轻身涉险,后面还有大局需要殿下掌控,这一次我们提前知道敌军诡计,就是损失重些,也不会翻不过身来。”

    李显眼中闪过寒光,道:“你放心,我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不会随便丧命的,你先走吧,等到军队开始撤退之后,我会及时离开的,现在走太走了,我担心乱了军心,苏将军,你知道此处地理,就保护江大人离去,等到水退之后,也好迅速和中军会合。”

    苏青连忙点头,也翻身上了战马,我们一行百多人迅速离开了战场,我们原本就不是泽州大营的人,虽然走得突兀,也没有引起手下将士过多的注意,离去之时,我听到身后号角喧鸣,想来是齐王整军准备撤退了,心里祝祷齐王和三军将士可以安全退走,毕竟若是惨败在这里,那么我下面的计划就不可能实现了。

    等到我离开安泽城将近二十里之后,耳边突然传来轰隆隆如同滚雷一般的巨响,我心中大叫“苦也”,想必是北汉军放水了,这么短时间不知道齐王来不来的及安全退走。但是我也顾不上那边的事情了,只能放马狂奔,谁知道那水能漫多远,我还是跑得越远越好。心里一边诅咒着龙庭飞和段无敌,一边诅咒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敌军会用水攻,我快马加鞭地赶着路,幸好这些日子在军中我还是练了练骑术,否则现在连逃命都困难了。

    此刻的安泽城下,已经成了人间地狱,大水顺沁水河道直冲而下,原本还是天际的一道白线,没过片刻就已经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那混浊的河水浪高数丈,彷佛受惊的猛兽,放肆奔流,天地间雷声滚滚,直可以震裂听者的耳膜,但是抬望眼却是晴空万里,洪水之威,乃至于此。洪水从安泽城西侧擦肩而过,转瞬将安泽城包围在其中,西侧的水门虽然早已关闭,但是河水顺着水门冲入城中,汹涌的狂潮在城中肆虐,段无敌早已经将城中军民般至高处,又已经安排好泻水的孔洞,却是在内城先开了门,留下外面的浮土没有凿穿,内里只用砖石堵塞,洪水一过,城墙立刻开了大洞,洪水穿城而过。即使这样,站在城楼上,眼看着城内洪水滔滔,段无敌仍然是心中忐忑不安,他可不想一城军民都替雍军陪葬,而且雍军不知如何得到消息,竟然提前撤退,若非是他用烽火传信,只怕那洪水就只淹了一个安泽城了。

    安泽城内守军有城墙保护还可苟延残喘,城外的雍军可就损失惨重了。虽然因为及时得到消息,齐王下令让骑兵一马带双人离去,可是雍军在安泽城下有骑兵四万,步兵五万,虽然这几日多有损伤,骑兵又是竭力携带,仍有将近五千人的雍军只能步行撤退。双腿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洪水,他们大多是不识水性的旱鸭子,几乎尽皆损失在洪水当中。而大雍水军损失更加惨重,洪水波及下,大半战船辎重船毁于洪流之下,幸好上面的将士多半都会水,凭着过人的水性再加上抱着水中飘浮的船板,倒有大半人逃得性命,只是可惜了泽州水营的战船和雍军的所有辎重,几乎尽毁在沁水当中。

    第十四章胜固欣然

    隆盛元年戊寅,三月十七日,雍军攻安泽,段无敌坚守不退,三月二十一日,龙庭飞决沁水淹雍军,雍军败绩,北汉密谍大索乡里三日。

    ——《资治通鉴·雍纪三》

    站在残破的安泽城头,漠然地望着城下的水乡泽国,龙庭飞神色之间没有一丝欣喜,这一场水攻,虽然淹掉雍军无数,可是安泽城也是摇摇欲坠,杀人一万,自损三千,若非是万不得已,自己怎会作出这种决定。想到这场大水将会淹没沁水沿岸千万亩良田,多少北汉平民将要流离失所,龙庭飞心中就是隐隐作痛。这时,他身后传来段无敌和其他将领拜见的声音,龙庭飞不愿让心中烦恼感染到众将,让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甚至勉强露出一丝笑容,他朗声道:“这一次我军水攻取胜,但是雍军主力仍在,接下来还需苦战,诸君不可懈怠。”

    段无敌在此间已是龙庭飞之下地位最高的将领,便首先开口道:“将军不必担忧,雍军虽然保全了大部分实力,但是水军几乎全毁,安泽和冀氏之间道路已经成了沼泽,车马难行,自此之后雍军粮道几近断绝,若是雍军主帅有自知之明,或者会退去也不一定,将军此计,败敌于顷刻之间,末将等尽皆拜服。”

    众将也都连声称赞龙庭飞用兵如神,胜利的光芒让他们个个神采飞扬,几乎忘却前几日雍军大军攻城时候的压力和折磨。龙庭飞心中有些感叹,这些将领多半都是有勇无谋之辈,难以独当一面,可是他也只能强作笑容,接受众人的祝贺,毕竟他不能让众将泄气啊。他温和地道:“连日作战,辛苦非常,军务繁忙,诸将还是下去休息吧,今夜本大将军为诸位庆功。”众将都是轰然应诺,高高兴兴的退了下去。只留下龙、段两人在城楼之密谈,两人近卫都知机地站到远处,寒冷的春风吹过,偶尔可以听到片言只字,却是过耳即逝。

    虽然心中有些凄凉,但是取得这样的战绩,龙庭飞心中其实也是十分高兴的,他感慨地道:“这一策我策划了许久,石英之事后,我令萧桐大肆捕杀雍军密谍细作,将安泽以北控制的十分严密,雍军密谍只会当我是因为石英之事而大发雷霆,浑然不知我是借机行事,而且秋四公子追杀百里,将大雍密谍重要领袖人物杀死大半,这数月正是大雍探察我军军情能力最弱的时候,趁着冰冻之期筑坝,雪化之时汇成一湖,万事俱备,终于水淹雍军。更令龙某欣喜若狂的是,在国师安排下,王上密练水军前来助阵,安泽五日苦战,将雍军水陆主力羁绊在安泽城下,这才能够一举功成。只可惜雍军水军强大,而我军水军避入支流也需要甚长时间,再加上关山阻隔,放水时机难以掌握。我原本是准备等到雍军较为疲惫的未时末再放水的,可惜不知如何终究被雍军发现端倪,幸好无敌及时举火通知,要不然只怕功亏一篑了。”

    段无敌听到这番话,神色有些不安,他在安泽城头可以俯瞰雍军,苏青奔入军中报告军情的时候也落入他眼中,虽然距离颇远,但是段无敌眼力不凡,他对苏青又是敬佩又是歉疚,所以对她的身形记得清清楚楚,虽然距离遥远,但是还是给他隐隐约约认了出来。但是这种事情可就不便说出来了,毕竟自己和苏青曾有旧情,虽然如今已经恩断情绝,但是苏青在大雍立功越大,自己就不免越发尴尬。

    他虽然不想多嘴,龙庭飞却想起了苏青,回头笑道:“无敌,你那位青黛姑娘的确是女中豪杰,若是她还在北汉主持大局,我们也未必有这么容易瞒住蓄水的事情,不过她大概也不可能在大雍待下去了。”

    段无敌心中一惊,道:“将军何出此言,末将和苏青已经再无瓜葛。而且苏青在大雍颇得重用,为何将军说她在大雍不能容身呢?”

    龙庭飞心中暗笑,心道这段无敌果然对那青黛不能忘情,不过他并没有因此恼怒,段无敌对北汉的忠心他是知道的,不计毁誉,舍弃私情,还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呢?他微笑道:“前些日子段大公子到军中见我,曾说及苏青之事。雍军犯境之初,他正在冀氏之南,见我水军在沁水上拦截雍军水营,又恰逢楚乡侯江哲也在水军之中,若是我水军全力攻击,或能擒杀江哲,则我军可以士气大振。段大公子见此情势,为了让水军有更多时间作战,便去刺杀了若干前来援救的雍军骑兵的将领,可是让雍军大乱一场,可惜仍然功败垂成,水军还损失了一位宗室出身的副统领。”说到这里龙庭飞神色有些黯然,但是他转而又笑道:“段大公子见行踪已露,索性决定刺杀一位雍军重要人物,那江哲身边虎赍如云,又有邪影李顺这种高手保护,他就盯住了苏青苏将军。当时苏青可能是被江哲召见,我水军退后,江哲应该是知道了雍军将领遇刺的事情,特遣苏青去向齐王报信,这是段大公子从苏青的行踪上面判断的,因此他决定将苏青当作刺杀目标,苏青在北汉多年,熟知军情地理,若能杀之,价值最大。可惜那江哲果然料事如神,设下埋伏,大公子追杀苏青之时落入重围,不过大公子武功高强,还是被他脱身而走,也算是扫了江哲的面子。而且大公子还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那苏青的武功剑术竟然得自凤仪门真传,想来秋四公子应该是对凤仪门的剑术心法并不熟悉,所以才没有发现这件事情。若是我早知道此事,或许可以用计策反苏青,但是当时大公子为了脱身,索性将此事当众揭穿,哈,那可真是热闹的很,虽然大公子没有留下看后面的发展,但是我军在流民中的斥候有一两个侥幸逃生,他们亲见苏青昏迷不醒,被送到了江哲船上。哼,那江哲乃是雍帝心腹,与凤仪门必是誓不两立,凤仪门覆灭之后,凡是和凤仪门有关联的都被株连,虽然雍军中较为宽松,可是那苏青品貌才情都是十分出色,必定是凤仪门核心人物之一。凤仪门如今在大雍是最大的忌讳,那苏青恐怕是前程尽毁,即使念在她往日功劳,只怕也会被免去军职。其实我对苏姑娘也颇为痛惜,为了私仇家恨,她已对北汉不忠,如今身份被揭穿,她对大雍也有不忠,进退两难之际,或者会有回头的可能吧。若是无敌有机会重见此女,不妨出言招揽,若是她能够重归北汉,只要她能助我铲除大雍在北汉的谍报网,我可以免去她从前之罪。”

    段无敌犹豫了一下道:“苏姑娘心志坚毅,不是随便改变心意的人,臣觉得她重归我国的可能不大,不过若是末将没有看错,昨日她曾快马入雍军大营,应该并未被解职。”想了许久,他终究不想因为自己的隐瞒有害大事,所以直言不讳。

    龙庭飞眉头轻皱,片刻才开颜道:“我不信江哲会不追究此事,此人虽然外表温文儒雅,可是杀伐决断,更在常人之上,我听凌端说此人心狠手辣,御下严谨,就是那个邪影李顺,一旦他声色俱厉,也是噤若寒蝉,此人决不会轻易放过苏青,莫非是齐王的意思?齐王李显曾娶凤仪门女子为妃,倒是有可能余情未断,而且苏青可以说是他的直属手下,李显为人又是嚣张跋扈,不拘小节,即使屡遭挫折,仍然是性情不改,他若肆意妄为,江哲也难以阻止的。不过我可不信那雍帝李贽会将此事轻轻放过,凤仪门几乎夺了他的皇位,取了他的性命,他纵是量大如海也未必能够容得下苏青。此事事后必有后患,我会先派人去查一下,如果江哲果然因此事和齐王生出嫌隙,那么我们从中推波助澜,再将此事传入大雍朝廷,这可是最好的攻讦借口,有人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到时候李显不死何待?不过这事也不忙,现在对敌才是大事,若是能够将李显留在沁州,这些计策不用也罢,齐王毕竟是难得的名将,死在战场上才是不负英名。”

    段无敌虽然听得认真,可是并未对龙庭飞这番话生出多少共鸣,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他并不十分擅长,他是将领,非是阴谋家,若非是此事涉及苏青,他根本就没有兴趣仔细聆听。

    龙庭飞看出了他的心思,不禁暗暗苦笑,目光扫过身后,那种空空荡荡的感觉让他心中一痛,曾几何时,他羽翼日渐凋零。想当初,谭忌、苏定峦和石英还在生的时候,他不论在何处都觉得心中十分踏实。谭忌虽然不喜言语,可是很多狠毒的计策都是自己和他一起研究出来的,而且此人虽然落落寡欢,嗜杀凶残,可是有他在自己身后,龙庭飞总是觉得心中十分安定。而苏定峦之死最令他扼腕,这样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就因为擅自参与行刺雍王的计划而丧命在长安,虽然如今鹿氏三兄弟可以替代苏定峦,可是龙庭飞心中仍有不足,鹿氏兄弟虽然勇猛不下苏定峦,可是却少了苏定峦那种气魄,苏定峦一人就可以让全军上下舍生忘死,强大的战力几乎是无坚不摧,而鹿氏三兄弟却似乎总是做不到那样的效果。

    还有石英,这个是龙庭飞心中最深的痛,石英几乎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亲信更在其他三人之上,可是几乎是一夜之间,石英成了叛国投敌的逆贼,即使是现在,龙庭飞仍有不真实的感觉。当初他下令将石英囚禁,没有立刻斩首,也是心中隐隐希望能有转圜的余地,可是出乎意料的,石英居然自尽身死。龙庭飞初时心中松了口气,毕竟若是让他手刃这个素来爱重的亲信,还有些不舍,可是随着苏青身份的泄漏,龙庭飞心中不知怎地,有些怀疑自己是否误会了石英。可是证据确凿,而石英所做之事也确实令他头痛万分,所以他还是将这个心思深藏了起来。

    想到身边大将连续身死,龙庭飞忍不住怒火攻心,目光落到城下,看着那残破的景象,他想起了一个可以出了心中恶气的法子,他恶狠狠道:“现在雍军无处安身,必定四散奔逃,而无敌既然说江哲最先离去,他和雍军大营必定会暂时分离,我已传令萧桐,派出我去密谍大索乡里,一旦发现江哲踪影,一定要千方百计将其刺杀,段大公子也准备亲自出手,若是能够杀了江哲,雍军必然士气大损,而且齐王也无法向雍帝李贽交代,至于苏青的事情毕竟是小节,若是江哲侥幸逃生再利用不迟,最好的结果,就是先将江哲狙杀。”

    段无敌对此事却是并不重视,对他来说,刺杀敌人首脑虽然可以动摇敌人军心,可是若是不能最大限度的杀伤敌人,那么就不算是胜利,而且江哲身边有亲卫保护,刺杀未必能够成功,他当然不会扫龙庭飞的兴,只是岔开话道:“将军,雍军虽然落败,但是骑兵主力仍在,水退之后必然来攻,齐王李显生性猖狂,恐怕不会轻易退兵,不知道将军下一步准备如何作战。”

    龙庭飞精神一振,道:“我正要和你商量,雍军虽败,但是没有伤筋动骨,若是你我在安泽和沁源之前重重布防,虽然雍军可能会付出惨重代价才能攻破这重重防线,可是大雍拒敌千里,带甲百万,就是补充个十万八万兵力也是易如反掌,我军却是难以为继。而且若是我们两国两败俱伤,可能会让外人拣了便宜,虽然你我都希望大雍四面受敌,可是这时机也是很重要的。更何况安泽已经残破不堪,若是守安泽不免太艰难,我的意思是在这些日子不妨多多挑衅,让齐王急于进攻,而我们退到沁源。到时候雍军想要进攻,就必须穿越眼前这几十里泥沼和将近四十里的山路,如今他们水军损失惨重,辎重粮草运送十分艰难,而我们固守沁源,不仅背靠坚城,而且粮草补给也方便得很,此消彼长,我军便占了地利人和,以逸待劳,便可徐徐作战,就是不能取胜,也可以拖住雍军,大雍还有内忧外患,只需拖上一段时日,雍军就会陷入绝境,我们则可以从容消减雍军实力,何乐而不为呢?”

    段无敌点头道:“大将军此计使得,在沁源决战,一来可以拖长敌军的补给线,令敌军不耐久战,二来沁源深沟高垒,又有沁州城作为后盾,我军可以说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末将请命立刻将安泽军民撤到沁源,两地之间山路艰险,沁水两岸又成了水乡泽国,若是不速退,被雍军缠上,我们的损失就太大了。”

    龙庭飞点点头,道:“无敌所说极是,不过我军密谍还是要多留一段时间,希望能够趁机搜杀一些雍军落单的将领,段大公子也会留下,可惜秋四公子被滞留东海,否则有他们联手,只要发现那江哲的行踪,就一定可以手到擒来。”

    段无敌眉头深锁道:“末将对此事颇为不解,四公子前去东海只是希望东海保持中立,东海只是要求四公子留在东海,就可以严守中立,这未免有些太古怪了,何况他们还支援了我军一批粮草辎重。东海归附大雍恐怕只是时间的问题,雍军监军江哲在东海数年,东海小侯爷又是他的弟子,末将总觉得其中有些不妥,现在粮草已经到手,不如传言四公子,让四公子早日脱身归来如何?”

    龙庭飞苦笑摇头道:“国师弟子毕竟是江湖人,首重信义,四公子尤其恪守信诺,就是国师令他提前归来,只怕他也会拒绝的,而且四公子性情冷傲,不习惯军旅生活,就是在这里也未必派上什么用场。何况大公子这次全力相助我等,四公子就是不在也没有什么关系,反倒是他若擅自离开东海,只怕东海大怒之下会和我国翻脸,不说别的,只要他们派上一支水军襄助雍军,我们就吃不消了。毕竟你也清楚,只需过几日,沁水水位就可恢复正常,到时候若是雍军有水军运送粮草,我们的如意算盘可就打不响了。”

    两人正在商量军机,突然城楼下传来一阵喧嚣声,两人都是眉头一皱,段无敌叱道:“什么人在下面喧哗?”

    只听见城楼下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几个龙庭飞的亲卫扶着一个衣衫破碎形容狼狈的军士走了上来,那个军士嘶声道:“大将军,从十四日起,一支雍军突破太行白陉,猛攻壶关重地,刘将军亲自上阵,苦守关隘,可是攻城的雍军乃是雍军泽州大营副将荆迟,他带着骑兵三万,还有镇州守军四万相助,攻城日夜不停,刘将军已经令人向国主禀报军情,但是唯恐壶关不保,特遣小人前来向大将军禀报,求大将军速派援军。”

    段无敌听得那人禀报,心中一凛,镇州和沁州隔着太行山,原本只要守稳了关口,就可以安枕无忧,而且这些年来,雍军每次攻打北汉都是从泽州入境,镇州从无动静,想不到这一次齐王竟然将手下的副将派去攻打壶关,壶关和沁源不到二百里距离,若是荆迟在十日之内攻破壶关,正可以和雍军主力前后夹攻北汉军,而国内兵力主要集中在代州、晋阳和沁州三处,晋阳军守卫都城,代州军担负着抵御蛮人的重任,都不能轻易调动,其余各处关隘也都不能轻易调兵,除非是从沁州派兵支援。想到这里,他拱手道:“大将军,末将请命去支援壶关。”

    龙庭飞却是神色不变,冷冷道:“听斥候回报,说是不见荆迟旗号,我就想到可能他会走镇州,果然被我料中,壶关守将刘万利也是宗室将领,可惜只是中庸之才,若是他有无敌你一半的本事,我就不用担心壶关了。不过你不能去援救,雍军中也有擅守之人,擅守之人也必擅长攻城,若无无敌你在沁源,我军必败无疑。”

    段无敌急道:“可是若是壶关被破,我国西南关隘守将都非是奇才,恐怕会被荆迟势如破竹,到时候我军和雍军主力陷入苦战,岂不是被他们前后夹攻,恐怕也不免落败的,何况荆迟还可以直指晋阳,若是都城危急,我们岂不是罪无可绾。”

    龙庭飞微微一笑,道:“无敌你是过于忧虑了,只要传令各地据城而守,那荆迟就是攻破了壶关,难道还有精力一处处攻打么,他一定会直奔沁源。若是他发了疯去攻打晋阳,我倒要庆幸呢,晋阳城易守难攻,荆迟那几万人就是攻打上一两个月也没有可能攻破晋阳,不过据我估计,沁源才是荆迟的目标,毕竟消灭我军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若是不知道荆迟之事,我军还有失败的可能,既然现在已经知道,我自然有法子将雍军泽州大营毁在沁州。”

    段无敌皱紧了眉头,也想不出如何能够稳稳取胜,毕竟敌军有二十多万,而北汉军只有十余万,其中还有许多新军,对这如狼似虎的雍军,如何可以对抗雍军的前后夹攻呢?

    龙庭飞却是神色自若,道:“我会向王上禀报,虽然这个计策有些冒险,可是若是我军战败,那就是国破家亡的结局,我想国主会赞同我的决定的。”说到这里,他这些日子有些憔悴的容颜突然焕发出耀眼的光彩,那双浅碧色的眼眸深邃粲然,伟岸的身形如同山峰一样峻挺,在这最艰难的时刻,他终于冲破了这些日子笼罩在他身上的重重阴云,恢复了他的骄傲和自信。

    这时,那些闻知此事的将领正走上城楼,想探听龙庭飞的决定,见到龙庭飞那充满自信和勇气的身形,多日来心中的惴惴不安都如同阴云一般被阳光冲散,龙庭飞面上露出欣然的笑容,指着远处道:“诸位,雍军强大无比,诸位可有信心随我大破雍军?”

    众将不由同时高声道:“末将等誓死效忠王上,跟随大将军血战到底,定要大破雍军,保家卫国。”

    龙庭飞哈哈大笑,笑声爽朗而洪亮,令得城楼下忙着收拾残局的北汉军军士也都不由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见到龙庭飞如此神采飞扬,段无敌心中也终于安定下来,看到破出阴云的春阳,段无敌心道:“这是否我军大破雍军的征兆呢?”

    龙庭飞这里自信满满,晋阳宫中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兰台之上,魔宗京无极正和后主刘佑隔着棋坪对弈,刘佑神色凝重,每下一子都要仔细想过,京无极则是随手应之,看去似乎并不认真,可是两人之间陷入窘局的似乎却是刘佑,只见他眉头紧锁,眉间满是愁苦之色,不似在下棋倒像是受刑一般。良久,刘佑推坪而起道:“孤已经输了,国师棋道高明,孤自愧不如。”

    京无极微微一笑,道:“王上的心思不在棋中,却在沁州前线之上,焉能不败。”

    刘佑苦笑道:“国师毕竟是世外之人,莫非竟对前方战势毫不关心么?”

    京无极站起身来,走到玉栏旁边,伸手指向远处的崇德殿道:“金殿之上,文武重臣都在等国主前去议事,他们都对战势无比关心,为何王上不去和他们商议呢?”

    刘佑走到京无极身前,看向崇德殿,那是他平日召见臣子议事之处,可是那殿中之人却无益大事,他叹了一口气道:“如今除了庭飞和碧儿,还有谁能派上用场,国师,若是你肯亲自出手,必定可以将大雍主帅刺于军中,到时候何愁他们不退兵呢,如今大雍已经没有凤仪门主,还有何人可以阻拦国师出手呢?”

    京无极微微皱眉,道:“国主何不相信龙庭飞可以力挽狂澜呢,如今雍军主力被阻于沁源之南,雍军新近大败,若是无极出手,只怕会激怒大雍朝野。虽然凤仪门主已经身死,可是慈真大师仍然健在,他是佛门弟子,所以没有随军前来,若是他带领各派弟子到了沁州,我魔宗弟子毕竟不如他们人多势众,只怕反而会吃亏。何况凌霄、萧桐、玉飞都在为国效力,这已经足够了,何需本座亲自出手。”

    刘佑眼中闪过焦急的神色道:“虽然如此,可是雍军偏师已经攻打壶关多日,一旦壶关被破,那么那支偏师就可以从背后攻击沁州,到时候沁州两面受敌,庭飞纵有再高的军略又能如何。代州军不能轻动,晋阳城中虽有十万军队,却非是骑兵,一旦壶关被攻破,就有社稷颠覆的危险,还请国师垂怜,亲自出手一次。”

    京无极正要劝慰他,这时有内侍在台下高声道:“大将军有密奏至。”

    刘佑闻之大喜,他知道壶关守将定会向龙庭飞求援,现在龙庭飞上了密折,定然是有了决断了,连忙道:“快将密折呈上。”接过龙庭飞亲书的密折,打开一看,刘佑脸色变化万千,良久,才将折子递给京无极。京无极阅后微微一笑,道:“庭飞果然有了计策,王上还要担心么?”

    刘佑忧虑地道:“这也太险了,若是不如庭飞所料可怎么办呢?”

    京无极冷冷道:“家国将亡,还顾虑那么多做什么,若是大将军战败,北汉亡无日矣,如果王上还有疑虑,不如问问碧公主,若是碧公主也支持此事,王上应该不会反对了吧?”

    刘佑沉思片刻,道:“果然得去问问碧儿,不过纵是碧儿不同意,说不得孤也要勉强为之了,若是沁州战败,我国再无兵力可以对抗大雍,碧儿应该可以谅解此事吧?”

    京无极默默点头,负手向远方望去,御花园中花木已经逢春,如烟如雾的烟柳当中,金壁辉煌的宫室越发壮美,若是沁州一战不能取胜,只怕是无边美景顿成断瓦残垣,而魔宗在北汉的根基也将被连根挖起,自己多年来的心血将毁于一旦。可是无论如何,自己绝不能亲自出手刺杀雍军大将。如今已经不是当年了,那时诸侯争霸,胜负未可预料,自己尚可以肆意妄为,如今大雍一统天下之势已经是难以阻挡,若是自己亲自出手,恐怕日后就会造成魔宗的覆灭,这是绝对不可以的。只要自己不出手,那么碍于自己的存在,就是北汉亡国,大雍朝廷也不敢过分逼迫魔宗,甚至还有可能保住北汉王室的一脉香烟。

    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兰台一角,那里放着一个装满了画轴的青瓷花瓶,他伸手抽出一卷画轴,轻轻展开,上面绘着一个白衣女子正在明月下舞剑,京无极自言自语道:“惠瑶啊惠瑶,若非你不肯退隐,不肯服老,又怎会有身死骊山猎宫的结局呢,却不知那迫死你的少年是一个怎样的人,若是凌霄将他狙杀,也算是替你报了仇吧!”

    第十五章败亦可喜

    隆盛元年戊寅,三月十四日,大将荆迟率骑兵三万,镇州军四万越太行白陉,攻壶关甚急,守将刘万利急报晋阳、沁州,三月二十五日,壶关城破,荆迟率军奔沁源,势如破竹。

    ——《资治通鉴·雍纪三》

    彤云蔽日,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可能滴下雨来,官道上百余骑士闷头狂奔,马蹄声如同奔雷,马上的骑士个个面沉似水,黑色的战袍上满是征尘,看上去就带着些狼狈,被这些骑士护在中间的一匹青骥神骏非常,上面却是坐着两个人,正是江哲和李顺。一口气跑出六七十里,马不停蹄,江哲骑术不精,为了加快行程,还是由小顺子和他同乘一骑,这匹青骥乃是千里挑一的神驹,虽然身上见汗,却是精神百倍。官道两边草深林密,小顺子一边小心地扶持着江哲,一边留心着四周的动静,在这种兵败逃难的时候,又是在敌国境内,他必须十分小心,这时右侧林中传来轻微的马蹄声和草木被穿拂而过的声音,小顺子抬起右手,百余骑战马同时停住,静悄无声,不愧是大雍最精锐的军队之一。不多时,苏青骑着一匹黑马穿林而出,她迎上众人,扬声道:“大人,今夜的宿处已经寻到,穿过树林十里处有个无名村庄,那里离官道很远,十分僻静,我在外面转了一圈,几乎没有看见人迹炊烟,里面的村民应该早就逃避兵灾去了,就是还有人家未走,凭我们的实力也可以一网打尽,不过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没有进去查探。”

    我疲倦地道:“我军一到安泽就开始攻城,还没有进行清野,不过冀氏那边的消息过来,这一带的平民不是逃了就是躲进安泽了,这庄子没有人也不奇怪,不过大家还是要小心一些,一会儿将这庄子围住,里面若还有人,将他们关在一起。大家小心一些,我军初败,想要重整旗鼓至少也需数日时间,北汉军若是有余力一定会大索四乡,捕杀我军落单的将士,这几日最是危险,这藏身之地一定要小心防备,不能走漏风声。”

    呼延寿提马上前道:“大人放心,苏将军前面带路,我们先围住庄子,然后再逐户搜索,不会让一人漏网。”我微微点头,这种事情他们绝对不会失手的,一个小小的村庄,别说可能没有人,就是有百八十人,对他们来说也是轻而易举就可以扫平的。呼延寿留了几个侍卫跟随保护我和小顺子,他们先赶过去了,我想着不会有什么问题,就让小顺子放慢了速度缓缓前行。林中道路崎岖,不能疾驰,小道两边枯草漫漫,几乎将道路都给掩盖住了。可见这是一个平日很少有人往来的村子,若非是为了逃避雍军,恐怕那里的村人还不会逃走呢,这也好,若是人太多,杀人灭口也未免太麻烦了,更何况杀害无辜,有伤天和。

    走了半晌,眼前的道路突然宽阔起来,而且也平整了许多,露出光溜溜的泥土表面,这里应该是村人常来常往的地方了,我向前一看,果然已经到了密林的边缘,小顺子催马加鞭,策马走出林子。我只觉得眼前一亮,豁然开朗。密林之后是一片低洼的谷地,在谷地中心,有一个数亩方圆的小湖泊,湖水清澈见底,湖面上冒着蒸蒸热气,我能够感觉到这里比别处温暖许多,想必这个湖泊乃是温泉汇聚的。

    湖边分散着三十多户人家,错落有致,屋舍之间阡陌交错,隐隐带着清逸之气。想来若是承平时期,必是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世外桃源。只不过如今成了杀伐战场。四十多个虎赍卫将整个村庄四面围住,而在其中一座农舍前面,却是传来呼喝争斗的声音,我心中一惊,虎赍卫个个都是一流高手,怎么会在这个小村庄遇上对手,我的好奇心膨胀起来,连忙示意小顺子快些过去,小顺子大概也担心出了纰漏,策马片刻就到了那座农庄之前。

    这座农舍占地半亩方圆,正房有三间,两侧各有三间厢房,房舍都是青石搭建,十分宽敞明亮,农舍四周篱笆稀疏,院内有一个小菜园,种着一些青菜,还有两垄菊花,可见这里的主人并非寻常农夫。虽然天气还很寒冷,但是可能是因为温泉湖水使得这里气温较高的缘故,青菜已经破土,菊花也已经有了绿叶。此刻院中两个虎赍卫士正联手和一个青年农夫交手,呼延寿负手站在院门处,十几个虎赍卫士将这座农舍围得严严实实。见到我停在院门之外,呼延寿连忙急趋走来,禀报道:“大人,庄子里面都已经清过了,这里的村人想必是早就离开了,只有这家有人住,还是一个高手。”

    我点点头,仔细看去,只见那个农夫大概二十八九岁的年纪,相貌俊朗,鼻直口方,身材英伟,一见就知非是常人,他死死守在正房门前,手中一柄单刀,将两个虎赍卫士挡住,仍然是游刃有余,不过他面色有些苍白,显然已经看出形势危急。

    小顺子看到这种情形,皱眉道:“怎么不让人从窗子进去,前后夹攻,快些将人制住,公子还要休息呢。”

    呼延寿赧然道:“属下见这座农舍在整个村子里面最是格局开阔,景物也优雅,原本想请公子在这里休息的,所以不想破坏屋舍。”

    我心中一动,这座农舍果然清幽,也亏得呼延寿想的周到,这时呼延寿大概是见小顺子脸色不好,连忙道:“大人稍待,属下这就亲自出手。”说罢便退了几步,转身拔刀向正房门口走去,他气度沉凝,那个农夫眼中闪过绝望的光芒,手上的招式也有些散乱。呼延寿果然是虎赍卫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他的刀法刚猛凶狠,将那农夫迫得捉襟见肘,不过数招,那个农夫已经是气喘吁吁,大概是久战力疲,那农夫一个失足跌倒在地,呼延寿一刀斩向那农夫,这样一个高手留着,只怕会有麻烦,所以他毫不手软,决定斩草除根。

    这时屋内有人高声喝道:“刀下留人!”呼延寿原本也料到屋内可能有人,否则那个农夫不会死守正屋,不过那人声音沉稳威严,让呼延寿心中一动,手中的横刀骤然停住,刀锋停在那农夫脖颈上,那农夫已经是闭上了眼睛,但是觉察到刀锋停住了,虽然寒气袭人,但是似乎没有破皮见血,他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呼延寿。

    这时房门被推开了,一个身穿灰衫的老者站在门前,他神色憔悴,几乎是骨瘦如柴,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看上去大概五六十岁的年纪,但是此人虽然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神情气度却是佼佼不群,颇有人上人的气度。

    呼延寿冷冷望着那个老人,厉声道:“你是什么人?快将来历说来,如果稍有隐瞒,休怪本人刀下无情。”

    那个老人漠然一笑,目光却落到院门外被几个侍卫护在当中的那骑青骥上,一个身穿青色大氅的文士骑在马上,神情带着淡淡的疲倦,两鬓微霜,发色灰白,看上去似乎是年纪很大,但是看他容颜,却是清秀儒雅,面白如玉,这种矛盾的形象让他周身上下透露出一种莫名的气质,还有一个青衣少年容颜似雪,神情如冰,牵着马缰侍立一旁,但是他气度清峻中带着森然,虽然神情恭敬,却不似一个普通的下人。

    老人叹了一口气,道:“诸位想必是大雍贵人,何必为难我们这些乡野草民,小徒抗拒诸位将军,实在是因为诸位来势汹汹,还请大人恕罪。”

    那青年农夫高声道:“你们要杀就杀我一人好了,伯父年迈,又病卧在床多年,你们总不能滥杀无辜吧?”

    呼延寿将手中横刀向前一送,那青年觉得咽喉刺痛,呼延寿冷冷道:“不问你不许多言。”那青年眼中怒火熊熊,却只能闭口不言。呼延寿再次看向那老者,森然道:“姓名,来历?我不想再问一次。”

    那个老者轻轻摇头,道:“老夫纪玄,将军想必没有听过。”

    原本神情疲惫的我听到纪玄的名字,神情一振,朗声道:“纪玄,纪子城,北汉立国之前,曾是太原令刘胜帐前长史,熟读经史,精通易经算学,素为刘胜信重,刘胜立国之后,纪玄不满刘胜悖逆,遂挂冠而去,令刘胜扼腕不已,想必就是先生了。”说罢,我翻身下马,缓步走向农舍,向那老者深深一礼,道:“末学江哲,拜见纪老先生,晚生久闻老先生学问高深,高风亮节,今日一见,幸何如之。”

    说完这番话,那倒在地上的青年农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只不过被人用刀抵住咽喉,不敢出声说话罢了。而纪玄目中闪过幽深的光芒,道:“原来是南楚状元,大雍驸马,楚乡侯江哲,老夫虽然蛰居乡里,也听说侯爷声名,想不到侯爷竟会屈驾到此。”

    我听他语气便觉得不善,这个纪玄只看他昔日因为不满刘胜立国,就挂冠而去,可见是一个恪守忠义之道的人,我虽有才名,却是先事南楚,后事大雍,又娶了长乐公主为妻,这个纪玄一定将我当成贰臣贼子看待,我看若非是为了那个青年的性命,这老先生还会把我冷嘲热讽一顿呢。

    所以我很知趣地没有表示仰慕之情,转移话题道:“那位兄台称老先生是伯父,莫非是您的侄儿么?”

    纪玄神色怆然道:“此子赵梁,字文山,乃是老夫挚友代州赵颐之子,老友夫妻死于战乱,这孩子自幼就在老夫身边长大,我和他父亲兄弟相称,这孩子便叫我伯父,实际上却是情同父子,前些日子闻听雍军攻沁州,沿途残杀平民,乡人恐惧不安,都已经北上避难,只有老夫身染重病,经受不起路途颠簸,只得留下待死,这孩子孝顺得很,坚持不肯自行逃去,还望侯爷看在小侄鲁莽无知和他的一片孝心份上,饶恕了他的性命吧。”

    我看了那个纪梁一眼,心中倒是很敬佩,这人的确是个孝子,为了伯父不顾生死,见他方才一直挡着门口,想必是担心我们伤害他的伯父,而且他既然跟在纪玄身边,必定也是熟读经史,见他武功也是不错,倒是一个文武双全的人才,他们虽然是北汉人,可是纪玄对北汉王室应该没有什么忠心,耳濡目染,赵梁也应该不至于排斥大雍,这个赵梁倒是可以延揽的人才。想到这里,我便露出笑容道:“原来赵少兄是至孝之人,呼延将军,你退下吧,属下多有得罪,还请少兄见谅。”

    呼延寿收刀退下,那赵梁站起身来,连忙走过去扶着纪玄,刚刚从鬼门关拣了一条性命,赵梁面色也是十分苍白,他恭恭敬敬地道:“侯爷大量,赵梁感激不尽,还请侯爷手下留情,不要伤害伯父性命。”

    我正色道:“纪老先生乃是儒林大家,哲虽是后学末流,焉敢有加害之心,只不过我军新败,需要在此修整一段时间,还请赵少兄留在村中不要擅自行动,待江某离去之时,必定还两位自由。”

    赵梁面上掠过喜色,我见他喜形于色,知他乃是城府不深之人,心中越发喜爱,又道:“本来村中空宅不少,可是我麾下多是武人,唯恐他们不知礼仪惊动纪老先生,再说我也喜爱此处清雅,不知道纪老先生可容江某在此寄居么?”

    纪玄重重一哼,若非是担忧赵梁的性命,他怎会容许这样一个不忠不义之人留在自己家中,但是情势比人强,他也是无可奈何,冷冷说道:“侯爷有命,老夫焉敢不从,蜗居简陋,倒是让侯爷见笑了,梁儿,将东西收拾一下,我们到别处去住。”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这个老先生可是真有趣,这是在嘲讽我鹊巢鸠占么,不过我心中倒是挺高兴,至少这个纪玄还懂得退让,我最是不喜欢遇见那种油盐不进的狠人,偏偏这种人都有不错的才能和响亮的声名,若是迫得我杀了纪玄,传扬出去岂不是难听得很。不过芸芸众生,毕竟是中庸者多,心志坚毅,外物不可撼动而又智慧高超的人却是难觅,虽然偏偏却让我遇上了好几个这样的人。

    一个是小顺子,别看他少年时候似乎心性油滑,可是现在他可露出真面目了,他的心志可是无人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