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仙子望着天上的月光,缓缓讲道:
三十五年前,你爹爹唐乘龙也只有二十岁,是个毛头小伙子。那时我在华山陈抟老祖那里,学了本事,回川中诛杀仇家,创建了朱雀道门。我俗家名叫梅琼珊,道号白云仙子,不到两年,江湖上便知为师威名,公推朱雀门为武林之首。那时武林一派正气凛然,朱雀令到处,江湖中人无不响应。
只可惜啊,月圆而亏,水满则溢。只因当时为师要壮大本门的声势,择徒只求资质,不问禀性,这才酿成灭门大祸。上天报应,为师也落的这般下场,双腿残废,困受石洞二十余年。二十年的时间,惜惜,那也和你的年龄差不多了。
唐惜惜这才知道,自己这位师父,竟是二十年前叱咤风云、领袖武林,后来又神秘失踪的朱雀掌门梅琼珊。爹爹曾跟自己兄妹们提过,二十年前朱雀掌门的失踪,是武林中百年来最大的迷案。
她见师父回首往事,伤心起来,遂道:“师父,你年轻的时候,武功又好,长的又好看,拜师的人肯定不少罢?”
梅琼珊“嗤”地一笑:“我哪里好看了?像你这样花朵儿似的小美人,才叫好看呢。我那时只收过两个徒弟,可也都没有你这样好看,又这么可爱。”
唐惜惜将头颈埋在家师父怀中道:“师父好好地讲故事罢了,又来取笑人家。我那两个师姐,都叫什么名字啊?”
梅琼珊道:“我那大徒弟,原是为师出家前的贴身丫环,名唤春红,后来叫做葛玲。她失足坠谷,我回川报仇,创立朱雀门时,她闻风前来投我。那时我见她没死,心里不知道有多欢喜。从那以后,我把全身的本事都传了给她。
有一次为师下山,在路上又收了一个徒弟。那一次我是从峨眉山回朱雀门总舵五指峰,遇见一个少年,因为饿的不堪,偷了一个大户人家的狗吃,被人家追的无路可逃。为师动了慈悲之念,救了他。又见他姿质极佳,遂把他带回五指峰,做了徒弟。你这个二师兄哪,便是他害了我这一生。他叫做郗成,你一定要记住了。”
唐惜惜暗道:“郗成,怎地这名字如此耳熟?听说北方泰山鬼门的掌门人似乎是叫郗成,也不知是不是我二师兄。”
白云仙子续道:“这郗成随为师三年,已学得满身绝艺,就连“莲台九幻”,也有了两成火候,只是尚不能幻形。葛玲虽然入门较郗成为早,武功却不及他。朱雀门成为武林盟主,门下弟子日渐众多,全由他两个代师授徒传艺。为师见门下男女混杂,怕他们做出事来,有伤风化,将其分做两个堂口,一个叫玄武堂,一个叫玄女堂。”
唐惜惜问道:“师父,为什么男女混杂,便会做出事来?”
白云仙子笑道:“你自小儿没娘,怪不得有好多事情不懂。须知男女到一起久了,便会生出许多坏事来。世上的男子专门欺骗女孩子,没有一个好的。你以后行走江湖,也要小心美貌男子。”
唐惜惜应了一声“是”,脸上飞红起来,心想:“可我那李珏……李珏大哥也很貌美,他拼命护我,为什么便不是好人?师父说男女到得一块,便会生坏事,我和他在巴山时一块走路,一块睡觉,怎么不生坏事?爹爹妈妈天天在一起,也没见生什么坏事,只生下了哥哥们和我。”
白云仙子摸摸她的头发,说道:“师父当时一念之差,收下郗成这个恶徒,铸成了多大的恨事!当时我只想把男女门徒分开,便可太平无事,岂知郗成和葛玲这两个逆徒,竟利用为师出游之便,行下苟且之事,还……还生下一个孩儿!他们给那孩儿起名字,叫什么郗傲群。你听听,他们如此不顾廉耻,还要‘傲视群雄’哪。哼哼!”
唐惜惜吐了吐舌头,说道:“师兄和师姐这样背着师父,便拜了天地,也不请大家吃喜酒,难怪师父生气。”
白云仙子怒道:“拜什么天地?咱们朱雀门下,虽然不都是出家道人,但在学艺之时,也绝不可以婚配。他们都是掌门传人,又怎能拜天地了!”
唐惜惜不敢再说,心中却奇道:“不拜天地,不请人喝喜酒,怎会生出孩子?张大户的儿子娶亲,便是拜了天地,请了喜酒,第二年才生了孩子。爹妈生我和哥哥之前,想必也是拜了天地,请了喜酒的。师兄师姐不拜天地,便能生孩子,不是奇了么?”
梅琼珊哪里知道唐惜惜脑子里的这些古怪念头?她平平心气,继续说道:“那一次我去峨眉金光顶拜见澄光大师,向他求问佛法,接着又去玄天观求见峨眉掌门灵虚道长,与她共同探讨道教经典,切磋武功,这一呆便是一年有余。我把朱雀门交给了郗、葛二逆徒,这可遂了他们的心愿。葛玲当时临盆待产,郗成代她传授玄女堂众弟子武功。不料他……他竟,哼!”
唐惜惜道:“郗师兄是不是也和众女徒行下苟且之事,生下一大堆孩子?”
梅琼珊“啊”了一声,怔怔地看着唐惜惜:“你怎么知道?”
唐惜惜低声道:“弟子怎会知道?只不过是胡乱猜想罢了。师父,你别这个样子看我,我……有些害怕。”
梅琼珊嘘了一口气,柔声道:“你小小年纪,不懂男女之事,不要乱说乱问。这郗成恶贼趁授功之便,奸淫女弟子十数人,不过倒没生下孩子。为师自峨眉赶回五指峰,到家时已经深夜。我想察看一下山上守卫是否严密,便乘着月色上山,直奔白云观。哪知一路上通行无阻,竟不见一个弟子警卫。那时我脾气不好,见此情景大怒,便不进白云观,而是拐弯去了玄女堂,想找逆徒葛玲训教一番。
“为师到了堂口,见四名女弟子执剑而立,警卫森严,心情稍稍有些好转。我没有惊动那四个弟子,悄悄绕到逆徒窗下,要看看她的听觉进境如何。可到窗下之后,才知道这逆徒为何要在堂口设下四个全副武装的卫士!这个贱婢,她和郗成这个狗贼,竟……竟然……”,心情激荡之下,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
唐惜惜忍不住说道:“定是他们在行什么苟且之事,怕被别人知道,才在堂口安排下四个卫士的吧?”
梅琼珊奇道:“咦,你怎么知道?”问过之后,自己也不禁觉得好笑。
她接着说道:“为师当时在窗下,听到有一个小孩儿咿咿呀呀的叫声。我正感到奇怪,却听葛玲的声音道:‘郗师弟,师父不久就要回来了,倘若发现咱们的私情,那时还有命么?咱们恩爱快活了一年,死了倒也罢啦,可傲群孩儿,他才只有三个月,以后谁来疼他?’又听郗成的声音道:‘师姊,趁着师父还没有回山,咱们这就带着孩子远走高飞了吧。咱们远走塞外西域,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岂不是好?凭着咱们的武功,自创一派扬威江湖,也不是什么难事。’哼,凭他们这点微末道行,也要自立门派,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唐惜惜道:“他们学的是朱雀门神功,也不算微末本领哪?不过若是他们逃到江湖上,使出本门武功,别人一见就认出来了。师父闻知他们动向,他们还是逃不了。”
梅琼珊道:“正是。正因为如此,这两个逆徒才打算对为师下毒手,以免后患。我那时只想他们要逃,却不知他们竟另有阴谋。我见天快亮了,便悄悄回到白云观,等到天亮当众审问他们。
次日天明,玄女堂弟子来观中清扫器具,见为师已回,都大惊失色。我想好啊,他们都沆瀣一气啦,只瞒着我一个人不知。当时我压住怒火,命他们传郗、葛二人来见。片时二人来到,都笑嘻嘻地向我请安道乏,嘘寒问暖。
那葛玲还有些良心,眼圈儿红红的,显是昨夜哭过了。郗成请了一个安说:‘师父离山日久,徒儿们都非常想念。每次想起师父的音容笑貌,咱们便浑身是劲,练起功来也十分刻苦,不敢偷懒。’
我听了他这一番鬼话,当时便怒气勃发,哼了一声道:‘你们练功不敢偷懒,偷情也勤快的很哪?’葛玲听了这句话,脸色登时变了,身子晃了两晃,当时便要倒下去,郗成那贼却强作镇定,装作充耳不闻,干笑一声道:‘师父越来越爱讲笑话了。我们知道师父远道奔波辛苦,特地在玄女堂备了一桌素斋,为师父接风。师父这便请罢,也好让徒儿们稍表一点孝心。’我见他将这场大祸事轻轻一句话便带了过去,显是一付胸有成竹的模样,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阴谋诡计要施展,便跟着他去了玄女堂。”
唐惜惜听到这里,惊叫道:“师父,去不得啊!”
白云仙子身子一颤,凝视着惜惜道:“为什么去不得?”
唐惜惜说道:“郗师兄探出你的口气,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苟……苟且之事,岂不会在席间设计谋害你老人家吗?”
梅琼珊叹一口气道:“当时有你在我身旁,这两个逆徒的奸计便不会得逞啦。为师从不喝酒,想不到他们会把毒药下在何处。以武功谋害,谅他们也没有那等本事。郗成那东西倒好心计,每个菜都先尝一口,再请我下箸。为师吃了一些,推开筷子冲郗成喝道:‘郗成,不枉为师救了你性命,又教了你满身武艺。你们背着师父,做得好啊!’当时便把郗、葛二人吓得不轻。郗成跪倒在地,葛玲站在旁边,脸色如土,吓得呆了。郗成那贼泪流满面:‘师父,徒儿们不肖,犯下不赦之罪,还望恩师法外施恩。’为师见他这付可怜相儿,又想起葛玲多年跟随的情份,当时便不禁软下心肠,打算从轻处罚他们。郗成见我有些动心,便冲一个女弟子连使眼色,那弟子瞧了瞧为师,悄悄出门去了。
“我当时又气又奇,喝问郗成‘你捣什么鬼?’郗成不答,只顾磕头,连头皮都磕得破了,鲜血流了一地。又听扑通一声,葛玲倒在地上,昏迷过去。为师心肠又软了几分,当时几乎便想说‘你们起来罢,我饶恕你们、成全你们便是了。’这时那出门的女弟子已回转来,双手捧了一碗参汤。郗成又叩头道:‘弟子们犯了门规,让师父生气,实在是万死莫赎。请师父喝了这碗千年长白参汤,饶恕了弟子们罢。’”
唐惜惜脱口叫道:“师父,这参汤里一定有毒!”
梅琼珊又叹一口气道:“为师见饭菜茶水中都没有毒,只道他们是诚心认错,哪里知道他们竟是包藏祸心?我喝了一口参汤,叹一口气道:‘你们都起来吧。从此以后,你们远走高飞,再不是朱雀门的弟子了。’郗成却笑道:‘师父,我们倒底犯了什么错,你要赶我们出门?’我不由怒气勃发,想站起身来,却觉腹痛如绞,真气似已离身而去。郗成叫道:‘做朱雀门的弟子,有什么光采的?我要做一代开派宗师,做武林霸主!’葛玲也忽地醒转过来,一溜烟地逃出门外——原来她是假装昏晕。”
“我心中自是愤恨至极,一掌将送参汤的弟子打死,头脑一阵昏沉,一跤坐在地上。两个逆徒听到我倒地,又返回屋来向为师下手。我提起最后一口真气跳起空中,向二人背上各印了一掌。喀喀两响,他们二人长声惨呼,为师却也毒发昏迷过去。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已身处这座山洞之内,身旁一位白胡子公公正在为我疗伤。为师虽然保得不死,但双腿已经残废,再也行走不得啦。惜惜,你猜这个白胡子公公是哪个?”
唐惜惜想了想道:“是柯百能公公吗?是王玉石公公吗?是左擎天还是郑九霄?”白云仙子摇头一笑,道:“你小小年纪,认识的人倒还不少。除了柯百能,那几个怎么会是白胡子公公了?这位白胡子公公,却是你的师祖陈抟老祖。”
惜惜恍然道:“怪不得。除了我师祖他老人家,又有谁能把你救到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仙洞里来。”
梅琼珊仰首望天,悠然说道:“师父纵然是半仙之体,可也不能完全解了这天山雪峰百炼之毒。他算我该有三十年囚狱之厄,除非借助神女门《神女玄经》中的功夫,双腿便无法恢复自由。这山洞本来是他老人家修行之所,洞后野菜干果具备,虽然缺盐少油,对于咱们修行之人,倒也没有什么。师父他老人家见我醒来便自行去了,以后再也没有来过。”
唐惜惜听完这段往事,不禁黯然。过了半晌道:“师父,郗师兄……郗成和葛玲这两个恶人,那次中了你老人家一掌之后,没有死么?”
梅琼珊道:“没有。当时为师已经毒发,手上力道使不出来,不足以取他们狗命。后来我问过你师祖,他老人家说未见二人尸体,朱雀门弟子也都散了。这些年来,我苦心孤诣,便是想着报仇。我每年催动内功,逼着头发快长,长够三尺便割断下来,编制软梯。头发长了二十年,割了二十年,终于编成梯子,不想倒让你头一个用上了。”
唐惜惜抬头见师父头上前两天还短短的乱发,果然又长长了好多,散散地披在肩上。师父本来美丽,有了这一头长发,映着火光,愈发显得清丽绝尘,宛如天人。她暗道:“我说那日见的天梯非丝非帛,非绢非绳,原来竟是师父用头发制成的。”
白云仙子又道:“惜惜,你可知我为何明知残废,还要下山报仇么?你可知本门《莲台九幻》神功本来应循序渐进,我却为何要你采取速成的法子么?那是因为咱们时日无多,再过月余,此仇永远难报。”说到此处,长叹一口气。
唐惜惜吃了一惊,问道:“那是为什么?”
梅琼珊道:“为师一念之错,将《莲台九幻》神功传予了郗成。屈指算来,再过月余,郗成的《莲台九幻》便可练至九重。到那时,除了我师父他老人家出山,天下将无人能跟他对敌。现在好啦,天幸你在此时赶来,可用我朱雀门的绝学,诛杀此贼了。”
唐惜惜道:“我才学了这两天,恐怕是不成的。”
梅琼珊道:“不妨事。你以《莲台九幻》与郗成对敌,自然不是他的对手。现在为师传你本门《朱雀密籍》中功夫,你以此功为主,《莲台九幻》为辅,再佐以玉女剑法,足可胜得此贼。”白云仙子说到此处,极为兴奋,满脸透出红光来,似乎看见自己二十年来的深仇大恨,终于得报。
山中不知人间岁,春风秋月等闲度。一晃十天又过去了。
唐惜惜腰佩白云仙子赠送的绿虹宝剑,从“天梯”上爬下高崖。见山峰南坡的积雪已荡然无存,惟有北坡向阴之处,还点缀着片片银白。
回首上望,见那石洞隐没于白云迷雾之中,再也看不出一丝痕迹。这十余日的遭遇,便恰似一场清梦。
唐惜惜信步踱出山谷,见遍谷荆棘倒俯折损,正是自己日前进谷时所斫。想起那个挥之不去的白衣少年李珏,也不知他现在生死如何,魂归何处?
正在思忖,忽然听谷外一个声音叫道:“老头子,小小子,快把人给咱们放下,饶你们不死!”
那声音来得好快,唐惜惜只觉眼前一花,两个人影已擦过身畔,向山顶飞射,那后者怀中似乎还抱着一人。前面的老者言道:“康儿,汉中双鬼极不好惹。咱们快些找个地方救人要紧。”后面的少年接道:“汉中双鬼和郗傲群同流合污,咱们……”攸忽间已掠出十余丈,后面的话便听不清楚。
一老一少刚刚过去,又有两人大呼小叫地追了过来。正是大名鼎鼎,迅如狂风,杀人如麻的汉中双鬼。汉中双鬼口中威吓,脚下不停,转眼掠过唐惜惜之侧。
唐惜惜叫道:“无常鬼,鬼无常,你们这两个家伙,不认识我了吗?”
鬼无常回头叫道:“哈,唐大小姐!张大户全家是金蛇门杀的,本月二十四在邛崃山卧牛谷,人家等你爹前去结案。你看,你的解药没有白给,老唐的银子咱们也没有白拿。”一边回头说话,一边脚下急奔不停,对拦路的荆棘石头竟趋避若神。
唐惜惜脑中猛然一闪,高声道:“喂,你两个家伙,郗傲群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跟他同流合污了?”纵身便追。
唐惜惜展开身法,便似一朵红云,冉冉升到山顶。见眼前一片草地,一个长须葛衣老汉双腿盘坐,双掌抵住一个黑面少年的背心,不言不动,神色肃然。另有一个长身少年,长得黑眉大眼,手拄一条齐眉棍,站在老者面前。
汉中双鬼正冲那黑眉大眼的少年运气,见唐惜惜跃上峰来,都惊“噫”出声。无常鬼呲牙裂嘴,笑嘻嘻地道:“唐大小姐,你找到李珏没有?”
唐惜惜心头一痛:“他死啦,再也活不转来了。”
鬼无常一听大乐,伸手便往唐惜惜胸脯摸去,叫道:“那小白脸死了,你还是跟我一起过罢!”唐惜惜大怒,回手一掌,鬼无常一笑躲开,冲无常鬼扮了个鬼脸。
无常鬼道:“既然李珏那小子死啦,这个黑小子的死活,咱们还管不管?”
“管哪!为什么不管?”随着话声,一个白胡子老头如一只巨鸟般飞跃上峰,紧接着又有好几个人掠上峰来,却是一尼,一丐,一道,一个大和尚和一个中年文士。
唐惜惜见这小小山峰之上,一会儿功夫便聚集了这许多高手,不由大为惊奇。
来者诸人,正是左柱天和江湖五散人。
那一日汉中双鬼扶着阚大山回转客栈,向思尘师太说明李珏追赶黑马车之事,思尘和岳峻峰极不放心。次日天明,不见李珏回转,岳峻峰沉不住气,按照汉中双鬼说的方向探下去了。又过两天,仍不见岳、李二人回音,思尘师太便带汉中双鬼和阚大山去丐帮分舵,想求丐帮弟子帮同寻找他们帮主的两个拜弟。
找到丐帮分舵,竟遇上左老二和四散人,故友会合,意外之喜。白不舍说起帮主前日去米仓山拜会渡劫神针,至今未归,又谈起柯府金盆之会,思尘师太和汉中双鬼才知道,乐山张大户家血案也是金蛇门所为。
左柱天听说徒儿岳峻峰失踪,哇哇叫嚷着要去寻找。按照思尘师太的分析,李珏是追随不明马车奔西方而去,说不定和来日的邛崃山之会有关,大家不防到邛崃山附近去打探风声。众人一致赞成,留下阚大山看守分舵,将息伤势,大伙儿随左柱天去寻岳、李二人。阚大山老大不愿。
众人出成都往西,路过岷江,见江面上一只无蓬孤舟,顺水而下。一个长身少年把舵操楫,击节而歌。众人听那江水浩浩轰鸣,也尽被歌声压下,不由尽皆惊讶,看那少年相貌,面黄无须,类似病夫的一般,怎会有如此深厚的内力?
那孤舟顺风顺水,眨眼间已掠过诸人身畔,向下流驰去。左柱天注目孤舟,忽然哇哇大叫,沿江便追。众人吃了一惊,白不舍叫道:“左老二,你干么?”
左柱天道:“我的徒儿,乖乖黑徒儿,在那只船上!”
众人看去,果然见舱板上坐卧一个黑面少年,见他双目紧闭,精神萎顿,一个长须老者在他身后站立,右掌虚悬于黑面少年头顶,将落未落。那黑面少年不是岳峻峰,却是那个?众人呼哨一声,联袂追下。汉中双鬼跑的最快,紧随左柱天身后,叫道:“和小船比赛吗?那倒好玩的紧。”
船上那长身少年见岸上一众人奇装异服,发喊追赶,且轻功都是绝佳,不由大为诧异。他停了歌声,向那老者说了几句什么,那老者哈哈一笑,令小舟顺水拢向彼岸。那少年发一声喊,抱了岳峻峰,跳上堤去,一溜烟向东驰去。
思尘师太等众人驻足西岸,束手无策。等他们搭船到了东岸,那一老一少早没了踪影。众人一路往西,一连追了十余日,才发现那二人的端倪。这一日,追风剑林乘风行路中去林中小解,忽然听到林中有人说话,正是那舟上的一老一少。林乘风呐一声喊,后面众人齐都围拢上来。林中二人见不是头,那少年抱起岳峻峰,一溜烟向西便奔。
江湖五散人等放足疾追。汉中双鬼这回“移形百变”的轻功发挥到极致,遥遥在前,一心要捉到前面二人,好在五散人面前显功。
草地上清风浮动,落叶无声。
无常鬼叫道:“那小子,快把岳峻峰交出来,不然的话,老子要你好看。”
那少年冷笑道:“你这两个丑鬼,本就不好看,能要小爷怎么好看了?”
鬼无常叫道:“待会儿老爷们把你变成血淋淋的俊小伙,那就好看啦,你要不要试试?”
少年怒道:“呸,小爷一棍,便把你们两个长脸砸个稀巴烂!”
汉中双鬼最忌别人提到自己的长脸,哇哇大叫,向前一闪即逝。
旁观的唐惜惜吃了一惊,暗道:“糟糕!”草地上那老者已跳起身来,把岳峻峰塞入身后草丛,叫道:“康儿小心!”
话音未落,那少年已离地而起,身在半空。汉中双鬼如同从地下冒出的一般,分握少年双踝,便待向山石上甩出。那少年面不改色,手中齐眉棍陡从胯下向前探出,棍头微颤,幻出两个棍影,疾点双鬼华盖穴。那棍头来得太过突兀,又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点来,双鬼再想抵御已自不及。
汉中双鬼哇地一声叫,撒手扔了少年,闪电般回到原位。那少年一个筋斗落在地上,神色又是惊奇,又是不服。众人见少年棍法如电,双鬼身法似风,各占一绝,不由哄地喝了一声彩。
汉中双鬼听人们叫好,心痒难搔,吸气作势,便待再度出击。对面那葛衣老者叫道:“且慢!汉中双鬼,你们两个的狗头,可比这古松还结实么?”
说着伸出一只枯手,往古松上只一抓,已抠下一块木头,随即一攥,松末从指缝间洒落草地。
汉中双鬼面面相觑,骇然变色。左柱天叫道:“老头儿,抓烂一块糟木头,在这里吓唬谁?倘若不把乖乖黑小子还给我,我就把你的细脖子像这松树一样斩断!”一扬手,掌缘切中一棵茶杯口粗细的松树,那松树登时折断,歪倒在地。
唐惜惜在一旁看了,暗自忖道:“爹爹常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话一些不假。这两个老前辈掌上和指上的功夫,虽不如师父白云仙子搓木起火的功力深厚,可也能傲视江湖,鄙睨武林啦。”
葛衣老者见左柱天掌切松树,骇然变色,叹息一声:“依阁下身手,天下再无作第八人想,却甘为金蛇门爪牙,郗氏帮凶,当真是可惜,可叹!”
左柱天听说世上竟还有六人武功在自己以上,不由心痒难搔,叫道:“喂,老头儿,你说比我武功高的,除你自已以外,还有哪五个?你说,你说!”
葛衣老者道:“老朽武功稀松平常,焉敢跟阁下并肩比较?降龙打狗郑九霄,无毒断魂贵门主,巴山双绝左氏双侠,渡劫神针玉石先生,这几个可比得上阁下么?再加上敝上五台山了因大师,恰好六个。”
左柱天似是听到天下最滑稽之事,哈哈大笑:“他奶奶的,什么贵门主贱门主的,萧无毒那老小子,能当我的门主么?”
葛衣老者一愣,却听一声佛号,从对方队伍中走出一个胖大和尚来。那和尚打个问讯:“阿弥陀佛。贫僧少林慧明有礼。适才这位小施主使的棍法,本是从凌云剑法‘一分为二’中变化而来。这位老施主的鹰爪力功夫,也好像是出于姑苏凌家。不知两位施主和风尘剑侠凌云志凌老剑客怎生称呼?”
葛衣老者冲和尚一拱手道:“这位大师果然好眼力。小老儿凌通有礼了。不知大师和敝家主风尘剑侠因何相识,又怎地加入到金蛇门中?尚望赐告。”
慧明大师仔细端祥了葛衣老者一番,忽然全身一震,颤声道:“凌管家,达之老弟,你仔细看看老夫,难道不认识了么?”
唐惜惜见这大和尚自称“老夫”,称别人“老弟”,不由更是惊讶。
葛衣老者对大和尚相了一相,忽然跪倒,欣喜满面:“恕小老儿眼拙,我道是谁,原来是万大侠。万大侠,你怎地当了和尚啦?”
慧明急忙伸手相扶。又听“扑通”一声,那黑眉大眼的少年也跪了下来,叫道:“万大侠,侄儿归仲康拜见你老人家。”
慧明大师哈哈大笑,将二人扶起,说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啊。”为双方一一介绍,大伙儿皆大欢喜。当介绍到唐惜惜时,众人才发现她哪一方面的人都不是。鬼无常嘴快,说道:“这位是唐大小姐,李珏的老婆,辛无疾的弟妹。”唐惜惜啐了一声,脸色飞红,“唰”地拔出宝剑来。鬼无常赶忙逃开。
书中暗表,慧明大师俗名万里云,和风尘剑侠凌云志原本都是北汉皇帝刘崇的殿前大将。和兵马大元帅杨衮三人交好。后因北汉“土瘠民贫,内供军国,外奉契丹,赋繁役重,民不聊生”,刘崇对部下大将又极为疑忌,万凌二人一怒之下,双双辞职挂印。万里云力劝杨衮急流勇退,但杨衮不忍背离刘崇,又值长孙延平和张金定新婚不久,便未答应。
万里云辞官之后,入少林出家。可他出家后豪气不减当年,遂结交白不舍、林乘风等一众朋友,依旧行侠江湖。凌云志回归老家后,过不了清闲日子,遂仗剑出门,遍游名山大川,结识了神女门弟子孙月娘和颜如玉,三人之间引起一段情孽,致使孙月娘走火入魔而死,空留一腔悲怨。凌云志对孙月娘不能忘情,又不能摆脱颜如玉的苦恋狂爱,也遁破红尘,远赴五台山出家,法号了因。十余年后,凌云志老父病死,凌府衰败,管家凌通凌达之收拾家中细软,带上小厮归仲康,也投奔了五台山。他们二人在寺中侍候了因起居,同时也做些杂务,但时日长了,也都学了一身惊人的艺业。这一次了因来峨眉山访道,凌通和归仲康也跟了来,不想在游览岷江时发现岳峻峰落水,便恰好救了他的性命。
慧明大师和凌通说明了其间的原委,大家才知是一场误会。汉中双鬼见架打不成了,不由大是懊丧,鬼无常叫道:“岳峻峰这个黑小子不是去找李珏那个白脸小子的吗,怎么又会落到岷江里?李珏那小子又去了哪里?”说着话,瞧了一眼唐惜惜。
凌通答道:“原来这是左氏双剑的高徒岳峻峰,在下早闻其名。他追赶郗傲群时被萧无毒的护卫打下岷江,至于什么李珏,倒是没有见过。”
唐惜惜暗道:“郗师兄的儿子却也这么大了。岳少侠为什么追他?李珏呢,李珏又去了哪里?”一想到李珏,心中便不由大痛,独自背转身,一个人丧魂落魄地往峰下走去。
她心中想道:“这些人已经消除了误会,成了朋友。可李珏在阴间一个朋友也没有。我在阳世间,又何尝有朋友了?爹爹只会喝叱我,骂我,哥哥们也只顾练功,不来关心我,我师父虽然待我好,但她要我去杀了郗师哥,为她报仇,还要寻找什么《神女玄经》,为她治伤。唯有李珏哥哥,心地那么好。他和我一块儿走路,一块儿说话,还一块儿在巴山林中……睡觉。那一夜听着他的呼噜声,我心里可比什么都高兴。我送给他金银珠花,他也没有说要还我,这就说明他心里有我,已将我当成朋友。现在我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我对他们说李珏死了,又有什么好?徒惹人家伤心罢啦。他们的伤心,都是假的,过了几天也就忘了,哪里有我这样刻骨铭心?我要去找他,走到海角天涯,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唐惜惜边思边想,柔肠百结,信步下峰,不知身在何处。背后传来无常鬼的喊声:“喂,唐大小姐,你到哪里去?”可唐惜惜哪里肯去理他,已去得远了。
山峰上叫嚷起来。听出来是左柱天在叫:“黑徒儿,滚出来,不然我老大耳刮子搧你!喂,凌老头,你把我徒儿弄到哪里去了,怎地这山峰上遍寻不见?
唐惜惜回到客店,取了衣物,算还店钱。店小二见她失踪了好多天,现在又忽然出现,惊奇不已,却不敢多问。惜惜见酒馆内桌椅如昔,盘盏依旧,而据案饮酒的白衣少年,却不知魂归何处。在李珏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魂绕梦牵,呆了良久,才出店上马,直奔乐山唐家堡驰去。
这一日行经德阳府,见女墙上旗幡招展。士兵盔明甲亮,城门口也盘查甚紧,一遇外乡口音之人,便抓了起来。唐惜惜一口川音,且系女子,未遇盘查,牵马进了城门。
唐惜惜见街面上行人稀少,铺户店面也都上板打烊,心中奇怪。一打听,有个老者告诉道:“女娃子,你不知道吗?北宋大军就要打进来了。德阳府过几日就要变成杀人场了。唉,女娃子长得这么俊俏,还要到处乱跑……”唐惜惜不听他唠叨,牵马去了。
当夜二更,唐惜惜坐在客房默练“莲台九幻”心法。正在灵台空明之际,忽然房顶上响起两下衣袂带风之声。惜惜收了功法,暗道莫不是宋朝的探子?我家在蜀国,前去捉几个探子审审,也好为国家出些绵薄之力。想罢轻轻开了后窗,翻身上房,见有两个人影穿房越脊,一直向南去了。
唐惜惜跟了一段路,见那两人身影一晃,掠下屋去,刹时不见踪影。惜惜暗道:“难道他们发现了我的追踪?”伏在瓦面上倾听。
南边一座大院内忽然响起三记掌声,接着墙外又是两记。方才那两条黑影嗖嗖掠起,直跃过墙进院去了。惜惜暗道:“原来是两个窃贼。可又怎会击掌传讯,自暴身份?”一时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
唐惜惜听了半天不见端倪,正要离去,忽听西北角上衣袂带风,又有几条人影飞驰而来,直奔对面大院。和先前两人一样,也是击掌为号,进院中去了。惜惜愈加诧异,便想留下来看个究竟。又有四人从身侧掠过,身形纤细,步法枭娜,竟是女子。唐惜惜暗中一数,前后三批共十二位高手,进入大院,但都似泥牛入海,进院后再无声息。
唐惜惜见再无夜行人来,正要纵身进院,忽听左侧屋脊后有人低声道:“大哥,这金刀王大鹏虽然素有侠名,但平素极少与江湖人结交。今日竟有这许多武林高手集会于此,我看这事透着古怪。”惜惜吃了一惊,暗道这声音好熟。侧目望去,见屋脊后伏了一灰一白两条人影,由于夜黑,看不清面目轮廓。
她心中奇怪:“这人夜行,怎穿一身白衣?看来对自己的武功自负的紧。”
只听那灰衣人低声道:“朱雀令二十年隐匿江湖,今日复出,里头定有重大秘密。说不定这事和半月以后的邛崃之会有些牵扯。咱们这便下去罢?”
唐惜惜愕然惊骇,暗道:“怎地这里又有朱雀令出来?”听这灰衣人口音也仿佛相熟,只是想不出是谁。
忽听白衣人嘿嘿地低笑起来。灰衣人道:“兄弟,有什么好笑?”
白衣人道:“在咱们右首房瓦上,还有一位道上的朋友!”
唐惜惜心中奇道:“以视线角度而论,这二人定然不会看见我。那这白衣人是凭我呼息之声作此判断了。此人好深厚的内功!”但心中不甚服气,轻轻哼了一声:“阁下和本人一般,也不必五十步笑百步。”
灰衣人“嘻”地一笑,低声道:“兄弟,说话不小心,可要得罪人了。走,咱们去瞧瞧!”白衣人应了一声“是”,墙头上白影一闪,已进入院内。灰衣人身形弹起,如一道淡烟,也投入大院之中去了。惜惜暗道:“这两个人的身手,哪一个都能跟师父她老人家过到三百招以上。不想这小小德阳府,竟有如斯高人光顾。”也不再等待,身形冉冉升空,似一朵红云般向院中飘落。
院内有人“噫”了一声,击了三掌。唐惜惜依照前面十二人所为,击两掌相应,缓缓落入院内。见院中早有许多人肃然而坐,谁也不吱声,那灰白二人,却不见踪影。唐惜惜也索性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过了片刻,墙外猎猎风响,四名蒙面汉子掠上墙头。院内墙下有人在黑暗中击了三掌,那四个汉子却不理会,只顾向院内跃落。
忽由墙角下站起一排持矛武士,领头武士喝道:“朋友既非奉朱雀令而来,这便请回罢。咱们这里今夜有事,足下休趟混水。”
那带头的蒙面人沉声喝道:“你是何人?好大的狗胆!朱雀门掌门驾到,还不快让金刀王大鹏迎接?”
唐惜惜只觉今夜之事件件匪夷所思:“哪里又冒出一个朱雀掌门?”
一个苍老的声音哈哈大笑,顿时之间,整个大院之内灯火通明。
厅门大开,三名高大老者走出院来。中间一位老者腰悬金刀,左首道装打扮,右首一身劲装,满脸精悍之气。中间老者走下台阶,向院中众人拱手道:“承蒙诸位英雄赏脸,瞧得起我金刀王大鹏,应召前来。王某会同青城掌门杭天齐道长,天都掌门祁万通大侠,与众位英雄见礼。
众人一齐还礼,齐道:“好说,好说。大伙儿奉朱雀令来赴国难,那是义不容辞。”
王大鹏一挥手,冲那四个蒙面人道:“凭你们四个,哪一位也不配做朱雀门主罢?朱雀门隐匿江湖二十余年,今日朱雀令一出,便凭空冒出一个朱雀掌门来。老朽倒要看看,这位朱雀门掌门是怎生模样?”
那为首的蒙面人道:“王大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假传朱雀令,欺蒙江湖同道。现在又对朱雀令使如此无理,该当何罪?”
王大鹏脸色大变。
青城派掌门杭天齐怒道:“那蒙面小鬼,休在这里妖言惑众!贫道问你,那朱雀掌门,如果不是阁下,他现在哪里?”
杭天齐话音未落,忽觉肩上被人一拍:“杭掌门,朱雀掌门便在这里,你到哪里去找?”杭天齐年届花甲,功力通玄,突然遭此戏弄,怎不大惊失色?急忙转身看去,却见眼前空空荡荡,并无一人。他身形连转三转,只觉背后有双眼睛一直看着自己,而自己却看不见对方一片衣角。
院中众人却看得清楚,在杭天齐身后,赫然站着一个青衫老者。那老者轻如柳絮,飘若疾风,如影附形,紧贴着杭天齐后背转动,不管杭天齐如何展动身法,那青衫老者竟似未卜先知,已提前一拍跨步,又绕到他背后。看那老者步法,似行云流水,虽然趋避若神,但丝毫不显快速。
院中众人无不骇然失色。
唐惜惜看到这青衫人的身法,却想道:“这老者的轻功身法,怎么和本门的‘莲台九幻’如此相似?”可是从他吐纳呼吸的声音听来,却又并非本门内功。
杭天齐没有看见对方,臊的面皮通红,手按肋下剑柄,已露出杀机。身后那青衫老者见状哈哈大笑,斜身跨步,已到了杭天齐身前,躬身道:“老弟兄多年不见,开个玩笑,杭道长何必动怒?郗成陪罪了,望道长海涵。”
杭天齐看清楚眼前之人,只气得吹胡子瞪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唐惜惜长嘘一口气,暗道:“怪不得此人敢冒充朱雀掌门,且又会使本门功夫,原来是郗师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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