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指环
作者:倦倚西风 本章发表时间:2008-2-14 关键词:玉指环 阅读:读取数据..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穆卫国死了。
  前两个小时还跟萧凌飞在电话呜咽着说着对不起的穆卫国,死在了从城北穿越而过的护城河里。
  等萧凌飞赶到的时候,连尸体都已经被拖走了,一大群人聚集在那里,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有个警察在那里向见证人录口供,脸上是职业化的冷漠,躲避货车掉进河里,导致溺水身亡。前因后果,清清楚楚,死这个是个老鳏夫,又没有什么亲属,不会妨碍到他们的春节假期。
  围观的人很多,已经嗅到了新年的气氛了,还能亲眼见到一个大活人载进河里,然后捞上来就成一具死尸,实在是很值得议论一番,他们七嘴八舌的向小警察还原着当时的情形,没眼福的就在人群里支着耳朵听,饱饱耳福。
  叶昱枫一个人孤独地站在人群之外,怔怔地望着暗绿色的河面,河水很浅,最深的地方也不会超过腰,一般只有膝盖那么深。牛脚背里淹死人。他亲眼看见穆卫国载了下去,魁梧的身躯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死亡就突然袭来了。
  这算怎么一回事,他逮住了一个线头,还没来得及捏在手里,线头就断掉了,失去一切可以去继续拉的价值。这种感受就跟挨了一闷棍一样。
  旧城区实在太穷太旧,连路灯都没有别的城区那么亮,隔着好远才有一盏灯是亮的,幽幽地照得人脸色煞白。完全没有明白的状况的萧凌飞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
  叶昱枫回过头,眼神找不到焦聚的涣散着:“那个人死了。”
  “那个人?”萧凌飞心里一紧,接着问道:“穆卫国吗?”
  叶昱枫抿着微白嘴唇点点头。他赶到小酒馆的时候,穆卫国还在的,半支在桌子上跟人吆三喝四的拼酒,中气十足,怎么都不像命在旦夕的人。
  这样的小酒馆果然是他这样的人的天堂。他无儿无女,年轻时没娶到老婆,到现在也是孑然一身。最值钱是十二平方米跟狗窝差不多的小屋,以及一辆三轮车。他靠拉三轮车为生,以前还在一个街道办的小厂里领过几天工资,随时计划经济的结束,街道小厂苟涎残喘了两年之后,关门大吉。他只有靠卖力气为生了。江城的旅游业一直兴旺的很,也有踩三轮车的买了房了另迁他处的。不过那不是他穆卫国。
  酒是他最好的朋友。小酒馆里呆的时间比他在屋子里呆的时间还长。他肚子没什么墨水,不懂得酒入愁肠愁更愁,只知道三杯火辣辣的烧酒下了肚,折磨了他二十多年的恶梦可以暂时离开。有酒做伴,比他一个人呆在小屋子里要强得多。
  五十年前,这个地方还没有这么破败,他和萧凌飞一起出生在这块地方,再然后一起响应了毛主席的号召,到广阔的天地间锻炼红心。
  从小到大,他有力气没脑子,胳膊一轮,铁疙瘩样的肉块就连工宣队的人都能镇住,他根正苗红,是很多派系争抢着想拉进队伍的。萧凌飞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自小主意就比人多。他说东,穆卫国从来不往西。
  最高领袖毛主席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
  作为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里的萧凌飞报名去本省最偏远的鸡洼村,穆卫国当然不会另择他处。两个人一起被街道居委员敲锣打鼓的送上了去鸡洼村的车,半路上下了雨,红纸剪成的花,褪了色,沾在衣补襟上,洗了好久才洗掉。褪了色的花,总让他想起坟地里被风吹日晒着花圈。其实他并不迷信,跟多愁善感也没有一丁点的缘分。但是那一路上,他想得最多的就是坟地。他把这归就于他对鸡洼村那个地方,还有即将来临的知青的生活的不习惯。
  不过一想到萧凌飞跟他在一起,他又立马摆出一付革命同志誓将改天换地建设新农村的劲头来。
  一九七八年,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找着简单的行李回到这里只有他穆卫国一个人了。他把他最敬佩的萧凌飞留在了异乡,也留在了自己的梦里。
  他在小酒馆里喝多了,总是跟人讲,小的时候,萧凌飞帮他做作业,考试给他递纸条,插队的时候,萧凌飞要河里捉了鱼,山林里打到了蛇,都不忘他叫一声。他以为如是萧凌飞站到了他面前,他一定毫不犹豫的跟着他走的,任他捉了他的魂去还是痛骂他一顿,他也不会后退。
  然而,看到叶昱枫的第一眼,他本能地就想逃,心里隐隐明白,叶昱枫就在这里了,萧凌飞应该不会离得很远了。但是他还是逃,他其实还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前瞻顾后的胆小鬼。是人是鬼他没法分辨,逃得了一时就是一时,说不定还能再逃得个二十多年。
  这一次,他没这么好运。刚刚上了马路,一辆卡车迎面开来,雪亮的车灯刺得他的醉得发花的眼看不清东西南北。他本来的想躲,脚下一斜,冲进了路边的护城河。
  时值冬季,河水并不深,他一落水,就有人去救,然而,救上来,也已是回天无术。
  他至死也是一个糊涂鬼,没有弄清楚,登报找他的萧凌飞是人不是鬼,他说了无数次的对不起,二十多年的萧凌飞并没有听到。
  “他命里该死。”一个中年女人神乎其神地说道:“这么浅得河水,连膝盖都淹不了,就能淹死人。啧啧。”
  旁边一大票人附和着:“是啊,是啊,阎王爷存心不让他过年呢。”
  “前世做什么坏事哦,年都不让他过了。”
  “啧啧,那么五大三粗的人,侧着躺都高出水面一截呢,都能淹死。”
  ……
  人群已经在开始慢慢地散去,古老的护城河水轻轻的拍打着河岸。廉价的连珠筒在夜色里划出诡异的光,那是性急的孩子等不及,提早开始享受新年了。
  萧凌飞郁郁寡欢的去拉叶昱枫。才发觉,叶昱枫有些发抖,他再怎么坚强也是人,是人都不能不在乎生命,一个鲜活的生命,莫明其妙的就在他的眼前的消失了,倾刻之间就是阴阳两隔,他不可能一点都不无动于衷。
  萧凌飞安慰着说道:“不关你的事。”
  叶昱枫只是摇头。
  萧凌飞长叹一声道:“真的不关你的事。”
  叶昱枫被萧凌飞拉进车里,沉默着,还是不说话。
  “不要想太多了。”萧凌飞看着心疼,安慰着,却笨嘴笨腮地想不到一句有用的话,只能重复着:“不关你的事,这只是一个意外。没有人能想得到的意外。”那么浅的水能淹死人?说出去谁信?然而,这段时间,发生在他们身边的这么多事,哪一件事会有人信?
  “是不是意外先搁一边,我最奇怪就是,为什么他一出场,还没来得及跟我一句话说死了。是不是有人或都说有……神,不让他跟我说话。”
  萧凌飞大骇,恨不得再去捂他的嘴:“你别这么想,碜得慌。”
  “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想引出来的人是黄建安,不是这个叫穆卫国的人。可是他却死掉了,在我眼皮子底下死了。到底他知道些什么,参与了些什么?”
  “那个司机是突然出现的。而且他自己也喝多了。水很浅,多半是因为他酒喝多了,被冷水一浸,血管爆裂,才会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么浅的水,那么短的时间,通常情况下不会死人的。”
  “他喝多了,他不喝酒是不会死的,真的不关你的事。”
  “我要是不出现他就还会在那里喝酒。”叶昱枫坚持着自己的观点,“我一出现,他就死了,真的只是巧命吗?”
  “你不出现,我也会出现的。中国有句老话,阎王要你三更死,谁也留人到五更?就算没有你,我也会去,也会有别的什么的事情让他离开的小酒馆。而且是他自己要跑的。”
  “他自己的要跑的?”叶昱枫清楚地记得穆卫国看到他时,脸上的骇然,只一眼,就让他醉意全消,如见鬼魅般。想到这里,叶昱枫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中过来,他为什么要跑?这么浅的水,他不是淹死的,是吓死的。二十多年前已经死掉了人,重新站在他面前,他能不吓死吗?做贼的心虚。再加上他先前说过的话,叶昱枫几乎可以肯定,二十多年前,穆卫国一定是对他的前世做过什么,他才会如此的害怕。然而叶昱枫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忽视掉一条生命,继续追查下去。
  萧凌飞见叶昱枫不再说话了,以为他想通了,发动汽车,很快就把旧城区抛在车后,隔了车后玻璃望过去,星星点点疏离的灯光,把个旧城区衬得鬼域般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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