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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倚西风 本章发表时间:2008-2-14 关键词:玉指环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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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叶昱枫是夜半时分突然醒过来的,没有任何的预兆,没有缠人的梦魇,突然之间整个人就清醒过来了。窗外正在下雨,细细沥沥的,合着风声,如鲛人夜哭,有呼啸的车开过,把夜的沉寂分割得支零破碎。
床前站了一个人,这张床临时的搭在书房里,萧凌飞倒是有好客之道的,请叶昱枫睡主卧,他自己睡书房的,叶昱枫淡淡地扫了一眼,就一声不吭地用一个眼神就拒绝了。他还是有些生气,萧凌飞隐瞒了那张照片的事。连雷澹海看过了,居然还一直瞒着他,如果不是这一次他无意中看到了,他还要瞒他瞒多久。要知道被女鬼盯上的那个人是他叶昱枫不是雷澹海。尽管萧凌飞为此解释得口沫横飞,一个劲儿的表示是为他好,怕他吓着。他还是没有领情。
现在,萧凌飞就却站在他的床前。
“你做什么?”是不是应该捂紧被子。不过,那样的话,好像太女人气了。茫然之间,叶昱枫有些不知所措。
“我做了个恶梦。”萧凌飞喑哑着嗓子说道。他走进来时候,叶昱枫在睡觉,明明听得到他的平稳呼吸,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生怕这呼吸会突然之间停在某一时刻,这双醉人醉心的眼眸再也睁不开了。
尽管近在呎尺,萧凌飞也不敢伸手去碰,任自己的心在他的一呼一吸之间起起伏伏,忘了悲喜,也忘了时辰。叶昱枫出了声,才让他悬着心的落下来。
坐到床沿边,萧凌飞带着几分恍惚说道:“我也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明明听到你在向我呼救的,却看不到你,我想去找你,怎么也动不了。你一直在呼救,我连回应一声都不行。然后,我一个劲的对自己说,是梦不要害怕,马上就可以醒过来。可是醒过来了,胸口一直在疼,我就过来,看看你还在不在。”
叶昱枫睡意全无,带着几分懊恼坐起来,打开灯,一时之间,就怔在满屋的明亮里,被扰了清梦的怒火突遇冰雪般的消弥得无影无踪。
萧凌飞的脸色和唇色都极其黯淡,整个人像在沙漠中苦旅而又迷失了方向一样。字字句句都透着痛入心扉的心有余而力不足。叶昱枫感觉得到,这份关切是真的,多少年来,他早已疏离了这份关切,却在这个寂静的冬夜渐渐回归。
叶昱枫无言分出半床被子搭在萧凌飞身上,触手一遍冰凉,不知道他这样光着脚在这里站了多久,不敢惊挠了他,又不甘心得不到真实的回应,而再度陷入无助的梦魇,他安慰着对萧凌飞道:“只是梦,没事的。”他从来就不会安慰人,这会说出来,语气里不免带出些生硬。
萧凌飞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恐惧里:“跟真的一样,不像是梦,所有的感觉都跟亲身经历时一模一样。我很怕这就是我们的前世,海哥说过的……”突然想起来叶昱枫对海哥有一种莫名的敌意,忙打住了话头。
叶昱枫问道:“你都梦到了些什么?”
萧凌飞蜷坐在被子,不胜寒意的颤栗着:“一开始倒不吓人,我从一个很小的天窗里翻到一间屋子里找东西,找到一双鞋子,那双鞋子很奇怪,像是在舞台上唱戏时用的。”
“什么样式的鞋子,你还记得吗?”叶昱枫问道。如果他说的是他判官时唱的那双,就当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黑色的缎面,鞋底是白色的,鞋头还有花纹,像老虎头那样的。有这么高的鞋底。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萧凌飞随手比划了一下。却见叶昱枫已经愣住了,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怎么了?”
叶昱枫问道:“你……以前……喜欢看京戏吗?”很小的时候,团里的老人就因为他的戏演得好,而戏称他上面几辈子都是唱戏,这不,就有武生靴子出来佐证了。
“不喜欢。”萧凌飞老老实实的坦白着。
“如果你形容的不错,这种靴子是厚底武生靴,一般是大靠武生穿的。”看萧凌飞的神情,叶昱枫就知道他不懂,详细地解释着:“就是戏曲中有身份,有地位的武将穿的,比如长阪坡里的赵云,挑滑车里的高宠。身穿盔甲,脚登厚底靴,背叉四面靠旗,盔上扎翎子,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特别想唱这种武生。不过后来还是改武净了。后来呢,你偷到靴子之后呢?”
“偷?”萧凌飞一呆,回想起爬上天窗里的左顾右盼,找到靴子的惊喜莫名,还把靴子藏在一盆衣服里走回去时的心跳如鹿,是偷吗?真的很像是在偷东西。但是梦里,拿的靴子时本能就想着拿给叶昱枫,好像是物归原主的,想想也是,那种年代,这些帝王将相沾边的东西,统统是应该消灭的吧:“我就想拿给你。结果我到了你的屋子外面,窗户是开着,你跟你一个女孩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你拿着一枝毛笔,在……给她……画眉……”萧凌飞近于艰难的复述出梦里的所见所闻,梦里的酸楚也再度涌上来,那一刻变了颜色的不止是他的脸,还有天和地,他和他之间的情谊,果然不普通。
千辛万苦的拿到了那双武生靴,欢天喜地想去献宝,见到的却是他和别的女孩子在那里卿卿我我。妒忌,震撼,气愤都交汇成一个事实:前一世,萧凌飞爱叶昱枫。
“什么样的女孩子,是不是照片上的那一个?”叶昱枫警觉地看着萧凌飞问道,对于女孩子的过度关注让他忽略了萧凌飞到了今生也没有掩住的醋意。
“是。”
二十多年前,给女孩子画眉。在那个连七情六欲都被抑制成空白的年代里,画眉?只怕小两口拉拉手都得背着人吧。
叶昱枫忍不哧地一声轻笑,原来自己的前生都是这么大胆的。“你才睡了几个钟头,就梦到这多事?”
“亲身经历的要一分一秒的慢慢去捱,重新回忆一遍不过一瞬间的工夫。”
“那你还梦到什么?”
“我……”萧凌飞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吱唔着说不下去。
他还梦见,白天他的手掌碰触过的嘴唇,他用另一种方式品尝到了。
不知道是因为白天的残留在让他的脑海里,固执地不肯离去,还是因为前世,他们本身就是禁忌之恋的恋人。
但不管是哪种,他都没有法子说出口。哪怕是露一点点口风,这个相貌绝美,脾气绝坏的男人,说不定就会把他踢下去。
他拿着靴子出来,带着满腔的柔情蜜意零落成尘辗成土的怨怼,在一条小河边,他想把靴子扔下去,又舍不得地收了回来。他再怎么负他,他也狠不下心。
然后叶昱枫来了,他连解释地说都不说一句,细眉斜挑,嘴唇微翘,望着洗过一般的蓝天。一言不发。他暴怒着问他:“你是不是想回城?就是因为想回城吗?”
于是,暴怒之间,他狠狠地拽过他纤细的脖子,重重地吻过了去,带着惩罚与报复的一吻,在碰到丝缎般滑润的唇齿之后,怒火烟消云散,取而代之是温柔的追逐他的甜美,一分一分地化解他的羞涩和躲避。
转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铺天盖地的黑暗,手不动,身不动,耳朵里清清楚楚听到他惨厉的声音:“凌飞,凌飞。不许忘了我!”
然后就连声音都骤然消失了,除了疼痛就是疼痛,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堵在胸口里的。
——我没有忘了你,可是你的记忆里还有没有一丁点的角落属于我?
“我们的前世……会不会不是防汛的时候淹死的?”叶昱枫以手枕头,望着天花板,有一点生气自己居然从来不曾梦到任何有关前世的零零星星,萧凌飞还沉浸于甜蜜与恐惧交织的梦,随口问道:“那是怎么死的?”
“被人害死的。”叶昱枫以一副笃定的口吻的说道:“他们把我们推进宁河里,我们被冠上抗洪英雄的名字。鸡洼村的知青村也一夜成名,他们都因此而回了城,除了那个叫阮晓竹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留下来?但是,没理由整个知青点的人都是受惠人,而独独抛下了她。”
萧凌飞清醒过来,猜到叶昱枫还记着他白日里的那个提议。张了张嘴,正欲说话。
叶昱枫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们踩着我们的尸体爬了上来,那你说,我们凭什么要放过他们,让他们过一个安安稳稳的新年。”因为那张照片,他信了萧凌飞,信了前生后世的猜想,那么他是不是该把自己前世的故事拼凑出来,再自己的前世讨一个公道?
一双温暖修长的手握过来,抓住萧凌飞想表示拒绝的手势。因为这一握,天地玄皇,没有什么不可以答应的。
《江城晚报》本埠发行量最大的一张报纸,在外省都有他的印刷点。因为这是春节前的最后一期发行量比平时里多了两倍。
巨副的广告占据了大半个版面:寻找七十年代在鸡洼村插队落户的旧友,落是萧凌飞的名字和他新申请到的一个手机号。
整整一个白天,手机都没有响过,萧凌飞这个名字,就算曾经灿烂辉煌过,恶名昭著过,隔了二十多年的历史,也没有多少人记住,除了当鸡洼村的那几个,而他们却固执的沉默着。
一直到了晚上,才有一个电话打进来,粗哑的嗓音有些刺耳,“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你是谁?”萧凌飞心里隐隐生出一份希望,终于来了吗?
“你管我是谁?”那边一声暴喝,然后是酒杯相碰的声音,有猜拳斗酒的声音。就在萧凌飞经为电话筒已经可能被那人遗忘到一边的时候,声音才再度响起来,多了几份醉意和低沉:“我喝了一天的酒,才给自己壮了一点胆子,才能来找你。”
“你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你记得回来找当年一起插队的人,就是不记得我了?”
“你到底是谁?”
“我是穆卫国。”
“……”是真的来了,秘密已经被放置到了桌面了,就等着上面的那层布被揭开了,惊世骇俗?惨绝人寰?还是平淡无奇?
“有一句话,我在心里憋了二十多年了,我今天一定要说出来。亲口对你说出来。”
“什么话?”这个叫穆卫国也许是喝多了吧,他根本没有把他当作是人,而是当成了鬼,当成一九七八年就死掉了萧凌飞。
“对不起。”五雷轰顶,不只上耳膜,连整个头都被震得疼痛欲裂。叶昱枫的分析果然是对的,他们真的对不起他们。
“对不起,不是我要害你。我妈半身瘫痪躺在床上,我还有八十多岁的老奶奶,我要不回城,他们都得死。都得活活饿死。”话音越来越混浊,带着重重的酒意,酒是个好东西,郭暧喝了酒就敢打老婆,武松喝了酒才上了景阳岗,普通如穆卫国,借了酒意才敢在说出这一句埋在心里二十多年的对不起。
电话的那一头,始终是咕嘟说着对不起。再也听不见一句有意义的话。仿佛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这三个字,日复一日的恶梦、欠疚、愧意才能有所平复。
叶昱枫很快根据来电显示,查出了对方的电话是在城北的一个小酒馆。
城北是旧城区,那里蜘蛛网一般布集着狭窄阴暗的小巷,阳光很少照过去。现在住的多半是外来民工,还有这个社会的最底层的人,小酒馆就是为他们开的,卖最便宜的酒,最简陋的茶。这里的客人最多只能从麦当劳的厨窗外探视几眼,大酒店的保安压根不会让他们靠近。有这样一个小小的娱乐休闲,还可以打打牙祭的地方,足够了。哪一天,哪个开发商看中这块地,他们连这点地方都不会有了。
萧凌飞曾在那里抓拍过一组照片,一对农民工夫妻在那里过中秋节,分食一个月饼;午夜游魂般的暗娼在幽暗的路灯下卖弄风情;趿着拖鞋抱着毛线衣有一针没一针的织着,斜倚在裂了缝的门框上讨要房租的女房东。
而现在,他走不过去,堵车了。马路堵得严严实实,前看不到头,后看不到尾,成了最大的停车场。性急的司机拼命的按着喇叭,公汽上的乘客探出头来诅骂市政府,半开的车门挤出大半个身躯,翘首寻找没有尽头的尽头。
“有没有近路可以走?”目光缓缓地掠过这个巨大的车场,叶昱枫问道。再堵下去,那个叫穆卫国就会重新溶入人海里。
“有。”萧凌飞想了一想,“从左边那条小街穿过去,不过那条马路说不定也堵了。嗯,摩的应该过以穿小巷子过去的。”
话音刚落,叶昱枫已经下了车,不急不徐在绕过一辆辆的车,渐行渐远,溶入叠金流翠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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