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指环
作者:倦倚西风 本章发表时间:2008-2-14 关键词:玉指环 阅读:读取数据..

第四章

第四章   冬天的宁河水看起来很清,也很浅,很多地方都看得见河底墨绿的水草。河岸上裸露着大块大块的巨石,白花花的反射着阳光,有些刺眼。河两岸还堆着没来得及化掉的积雪,那些枯萎的芦苇杆歪斜斜地竖在残雪里,无风也自动。
  萧凌飞想像不出二十多年前的客轮是怎么样行走在这样的宁河里,到底是船太小,还是宁河已不是从前的宁河,又是一种什么力量让他急不待可地出生在与这戏台近在呎尺的宁河?宁河的记忆里,属于他萧凌飞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他每走一步,脚下就咯吱咯吱直响,听着耳里,便觉得了股子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连牙关都冷了起来。戏台越来越近,寒气也越来越浓,反而感受不到那种飘忽的疼痛了。
  戏台上,一个大红的人影在那里走来走去,是那夜的判官。只看清了人的轮廓,还看不清脸,因为一直在动,人影越发的模糊起来,萧凌飞还是知道了那是叶昱枫,不是猜的,是一眼看过去,就明了的那种。那种熟悉的感觉与生俱来。
  叶昱枫背上没有扎判,大红的衣袍半敞,系了根黑色的绸带的细腰,时隐时现,越发的英气过勃勃。有些偏西的太阳,苍白地照在戏台边上的长草里,牵绊出几分阴森森的期待。
  叶昱枫跟那夜的判官打扮有些不同,他没有勾脸,脚底是一双白厚底黑方靴,大红长裤,裙摆深绿,时而疾步飞尘,如千里奔攒,时而用手里白底素描的扇子舞出媚惑,愤怨的歌吟一字一句,声声传入他的耳里:趁着这月色清莹,曲曲弯弯绕遍荒芜径。又只见门庭冷落倍伤情。手足情契阔,迳殉鬼门关……
  夜色仿佛就真的降临了,恍惚间,戏台上又幻化出另一个叶昱枫,在那里旋身而起,没有了大红的戏服,也没有扇子,而唱的也还是这一出死生契阔,人鬼暌隔的《钟馗嫁妹》,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幻,还是两个都是幻觉。
  他听见有低沉的曲调在一点点的推进了四周的苍凉,“夜色净,寂无声,故园热土一望中,物是人非倍伤情……”他不知道是哪个叶昱枫在唱的,也不知道另一个叶昱枫是不是他看花了眼。只是明显得觉得两个叶昱枫是不一样的。
  他还听到有人在叫好,是不是排山倒海,而是只一个人,只一声喝彩,却也是气势如虹。那一声好,倒像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蓦然回过神里,模糊的背景虚幻到消失,他就站在衰草无边的戏台上,两个叶昱枫已重叠在一起,还是穿着大红戏服的叶昱枫。
  叶昱枫霍然地从唱念作打中惊醒过来,神色是十二份的不悦:“你怎么又来了!?”
  萧凌飞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叶昱枫的身后,戏台,一如既往的空着,却难保没有他肉眼看不见的孤魂野鬼,不是说有钟馗庙吗,庙倒了,仙气应该还有点残留吧,怎么能容许那个女人跟着这个“钟馗”。
  “看什么呢你!?”叶昱枫更不悦了,一声暴喝,有了几分钟馗的味道,只是那张脸,委实生得太俊了,再怎么凶巴巴,力度也有限。
  萧凌飞暗叹一声,也上了戏台,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那块银坠贴身带着,心里的底气就有些足了。雷澹海说有了这块银牌,任何魑魅魍魉都不能靠近的,更何况是一个游魂而已,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我没有看你,在我看这戏台。”
  叶昱枫凛洌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来,不怒自威,萧凌飞心虚的别过头去。过了一会儿,见叶昱枫不再看他,又搭讪着道:“这戏台有些年头了吧。”
  叶昱枫本来不想理会他的,只是萧凌飞来来去去都不离他三尺之内,实在让他无法视如无睹,便冷冷的说地道:“年代久不久,跟你有关吗?”
  见他肯搭理自己,萧凌飞咧嘴一笑:“我总觉得我跟这个戏台有很重要的联系。我就在这个戏台边上的宁河出生的。”
  叶昱枫不屑地一撇嘴:“你少唬人了,我还是在这个戏台子上出生的呢。”
  头“哄”地一声,快要炸开了,萧凌飞难以自信地看着叶昱枫,心里翻江倒海的闹腾,纷繁而且无秩得抓不住一点点头绪。叶昱枫也有些自悔失言,不再搭理萧凌飞,单手把个扇子舞得如风火轮般。
  萧凌飞便觉得有些委屈:“我真的没有骗你。”萧凌飞艰难地把自己出生历程说了一遍,雷澹海跟他说的时候,他是信的,跟别人说起来,自己却觉得别别扭扭地,总是透着一股假。说完之后,他才惊觉,这一次,他提及戏台,没有了那种痛入心扉的痛楚,是因为他站到了这个戏台上,还是因为对方是叶昱枫?
  叶昱枫自然是一脸的不信,嘲讽般地说道:“老人们传说,但凡帝王将相出身的,都会有异相,你该不是说你将来有做主席的吧。”
  “我已经是主席了,江城市摄影协会的主席。”萧凌飞一本正经地说道。
  因为这句话,叶昱枫紧绷着的一张俏脸再也板不下去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带着暖色的余晖,照在他的脸上,洁白的牙齿分外的耀眼,晃得萧凌飞睁不开眼。
  在这台上练了近两个小时了,叶昱枫光洁的额上布满了密集的细汗,他一面笑着,从怀里翻出块洁白的方巾擦了擦汗,旁边的地上还搁了瓶矿泉水,矿泉水已经空了,他略带孩子气的不甘心地摇了摇,确定没了,英挺的眉毛微蹙起来,嘴也噘了起来,虽然只是稍逝即纵,也没有逃出萧凌飞的眼睛,带着寒湿的水气的北风好像在这一瞬间成了阳春三月里和暖的春风,厚厚的呢大衣有些穿不住了。
  萧凌飞忙从把自己的矿泉水替了过去。叶昱枫微微迟疑了一下,才接了过来。仰头喝了几口,突起的喉结一下一下的蠕动。
  萧凌飞解下围巾,才觉得燥热稍稍减轻了,这江边居然比车里的温度还高哦。
  叶昱枫哪里叶得到萧凌飞的想法,他自顾自解下红袍,道:“我要回家了,天快黑了,你别一个人在这里呆着。”
  “哦。”萧凌飞不置可否的应着。
  “听说,这里以前死过好人的。”叶昱枫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出来的却是戏谑,像调皮的孩子存心想吓唬小伙伴。
  “都死过什么人啊?”
  “听说二十多年前,死过两个知青,在宁河防汛的时候死的,还有一个女知青,在这戏台上雷被劈死的。”
  萧凌飞头皮一炸,心如电转,女知青,照片上那个女人,那一装束,真的像极了七十年未的女知青。
  那天,那声突如其来的“萧凌飞”是这个女知青在叫吗?为什么她在叫了他之后,又跟着叶昱枫?
  忽地一阵风吹过,长草依次弯下腰,如是迎接十殿阎罗的小鬼们,萧凌飞激冽着打了个冷噤,那个女知青又来了吗?来找他们中的哪一个的?
  他突然攥过叶昱枫的手,急急地道:“回去,你也不要呆在这里了,跟我回去。”
  叶昱枫吓了大跳,连着挣了几下,也没有挣脱萧凌飞铁钳般的手,脸涨得通红,道“你放手,放手!你做做什么?”
  萧凌飞叶不得失礼,手底丝毫不肯放松,“你知道这里死过人,是凶地,还呆在这里?天要黑了,快点回去吧。”
  “你怕了?”叶昱枫一声冷笑,虽是冷如冰霜,却也黯淡了天边的残阳。
  “也不是怕,总之,你信我总没有错的。这地方,大白天呆着都碜得很。”
  萧凌飞一再坚持,叶昱枫也挣不开来,只得说道:“要回去也得让我拿东西。我还的包还没拿。”
  叶昱枫的包搁在乱石堆里。萧凌飞这才松开了,放他过去拿。他有些紧张的环视这戏台,宁河无声,衰草寂寂,静成一场无声无色地梦魅,空空洞洞地扑了过来。
  “啊。”那边,叶昱枫一声惊叫,萧凌飞英雄救美的飞奔过去,只可惜,叶昱枫并没有像肥皂剧里女人们那样直扑他怀里,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的指着草丛说不出话来。
  乱石堆的草丛有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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