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指环
作者:倦倚西风 本章发表时间:2008-2-14 关键词:玉指环 阅读:读取数据..

第三章

第三章   萧凌飞是早上离开太和镇的,那些照片等着洗出来,他不能耽搁在久。临离开太和镇的时候,萧凌飞特意绕道去了戏台,隔着车窗玻璃望过去,戏台在漫天大雪中寂静着,昨夜的水袖翻飞,丝竹长调,歌酣舞畅,倒像是一场没有痕迹的梦了。只是那份缠绵了生生世世骤然分离的不舍,那种活活的把心从胸膛时挖出来的血肉分离的痛楚,还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让萧凌飞没有了停下车,走过去的勇气。
  猎豹开得飞快,音响开到了极至,小小的车厢里充斥着狂乱的音乐,如同千疮百孔的百年旧堤,挡不住一阵高过一阵的如千尺巨浪般的心痛。
  以至于一整天,萧凌飞都有莫名其妙的忧伤着,直到洗出那些照片。
  萧凌飞直接扔开那些参赛女孩子的靓照,挑出叶昱枫的判官。
  只一眼,萧凌飞就皱起了眉头,照片多了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看不清款式的衣服,梳着在江城里早已绝迹的小刷子,比《秋菊打官司》里的秋菊还土,不知道哪个乡下女人,这么没眼法,跑到台上去了。当时居然没有发觉。
  再拿过两张,还来不及厌烦,照片就掉了地上了。浑身的骨头都被人抽去了一般地软了下来,萧凌飞连捡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每一张照片上,只要有判官的,就会有那个女人,有的时候,站在群鬼的中间,有的时候,身子藏在敫桂英的身后,不同的姿势,不同的地点,相同的只有一点,她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那个叫叶昱枫的判官。
  那天晚上的戏台上,没有这个女人的,真的没有,只有敫桂英,判官,四个小鬼一个琴师,一个司鼓,再就是拍照片的他,真的没有别人。除了……鬼。
  “难怪我一来这里,就觉得有人在盯着我,是你吧?”叶昱枫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起来,萧凌飞顿时毛骨悚然,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哪本书的说过,照相机可以照见人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啪”地一声轻响,电脑屏幕转黑,灯也熄了,工作室陷下一片黑暗中。风不知从哪里吹过来,铜制的风铃叮当作响,悦耳,也惊心。
  黑暗之中萧凌飞不知所措。直到小冯进来了,手里的手电筒到处乱晃:“怎么又烧了保险丝了。”
  “只是凑巧而已。”萧凌飞给自己鼓着勇气,饶是如此,也没有胆量再呆下去,七手八脚的捡了照片,冲出工作室,留下个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小冯。
  在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大街了站了好一阵子,萧凌飞才想到了他今晚唯一的去处。
  雷家,雷澹海的家。
  雷澹海的父亲跟萧凌飞的父亲是多年的同事兼好友,而雷澹海从小就像兄长一样带着小他十来岁的萧凌飞的玩。据说雷家祖上是出过道行频深的天师级人物的。萧凌飞亲眼所见的就有两位,雷澹海和他的爷爷。而萧凌飞的名字就是当初雷爷爷给取的。萧凌飞初来江城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借住在雷澹海家里的。雷澹海自命单身贵族,三十多岁也未娶妻。倒也很适合他的突然闯入。
  萧凌飞煞白着一张脸出现在雷澹海面前的时候,雷澹海还没有休息,穿了件纯棉对襟的外套,一边喝茶一边看书。见萧凌飞深夜造访,着实有些奇怪,待了萧凌飞递过来照片,忍不住低呼一声:“依你的八字,不像是能见到这些个的呢。”
  “可是。”萧凌飞捧过雷澹海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滋润了有些发涩的喉咙,才道:“我拍照的时候,台子上真的没有这个人。”
  雷澹海仔细的翻看着照片,又让萧凌飞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拍照片的时间,经过,才道:“从照片上来看,她并不是冲着你来的,而是照片上的那个钟馗。按说这事跟你没关系的,你阳气重,就算是拍照也不应该拍到这种场面。所以我也奇怪了。莫不是你前世跟这个女人是认识的不成,或者说有过什么纠葛,碰巧你们三个在同一空间里出现了。”
  “也是说,她是因为那个唱钟馗的美国博士才出来的?”但是,那一声千真万切的呼叫是从哪里而来的?
  “不管是不是都无所谓,只要不是缠着你的就行。”
  萧凌飞冲口说道:“那个人岂不是很有危险?”
  “人都有前生来世,前生的事情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完全了结的,总会在后一世有点磕磕绊绊的。也许是孽缘,也许是善缘,跟外人都没有关系的。”雷澹海轻描淡写地说着,有些不理解萧凌飞的激动因何而起。
  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莫名其妙的伤痛又一点一点的渗到心底,萧凌飞有些恍惚起来。
  雷澹海见他这般模样,叹息着道:“你还想去那里?”
  萧凌飞不答,回避开雷澹海探究的目光,叶昱枫,那个叶昱枫就在离戏台不远的太和镇,没有任何原因,总之,他无法让他身处于险镜而不知。
  雷澹海劝道:“不要去了。能不去,就尽量不要去。”
  “为什么?”
  雷澹海含糊地道:“总之是不要去了。那个地方,不太适合你去。”
  “为什么?”雷澹海的欲言又止,让萧凌飞心一跳,试探着说出了心底的疑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那个地方我总觉得什么时候到过的,很熟悉的感觉。可是我明明就从来就没有去过的。”
  雷澹海脸色一暗,垂了眼睛不吱声。
  “海哥,你帮我看看我上辈子是不是在那个地方呆过的。”
  雷澹海哑然失笑:“怎么看,你当我是西藏的活佛还是神话里的巫师?”
  萧凌飞也笑了,过一会儿,道:“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
  雷澹海无奈的叹道:“其实,宁河,就是你去的这个太和镇的宁河河段,是你出生的地方。”
  “什么?”萧凌飞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他有一种要昏了过去的感觉,宁河,日夜流淌陪伴着那座古旧戏台的宁河,是他的生出地?是不是这样就可以解释那种熟悉的感觉了,他还是挣扎着问道:“我的出生证明上不是一直写着,市中心医院吗?”
  “可能是为了上户口,以前管理很严的,除了正规医院,哪里都不能接生小孩子。你的出生应该是个意外。整个地质队的里上了年纪的人都是知道的,而且,那天跟你父母一起回江城的,还有我的爷爷。”
  萧凌飞还没有完全从震惊里恢复过来,半信半疑地看着雷澹海。雷澹海也不作声,把自己面前的电话推到萧凌飞面前,示意他可以打电话回去问。
  萧凌飞知道雷澹海从不在他面前的撒谎,这个时间打电话回去,打扰父母的休息,也不太好,只是继续问雷澹海:“怎么会这么巧,刚才是宁河,而且还是段宁河。”
  “我爷爷说,陈姨怀着你的时候,一直在野外,后来月份重了,怕有危险,队里就让我爷爷还有另外一个女同事,一起送陈姨回津市——那时候宁河跟长江之间是通轮船的。他们就坐船回去,船到太和镇的时候陈姨就发作了,就古怪的就是,那条船居然莫名其妙在河中间搁浅了,别的船都没事,就这条船给搁在那里,我爷爷本想弄条小船把你们送到镇上医院去。偏偏那天又刮风又下雨,大风大浪的,小船根本靠不过来。还好最后你们母子只是有惊无险,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二十多年前的生死一悬,此刻被雷澹海轻描淡写说了出来,萧凌飞感受到的却是另一种恐怖,搁浅?变天?在靠近太和镇的宁河上出生,是巧合,还是冥冥中有什么在安排,至少,关于他的出生,他是第一次听说。萧凌飞的心里一阵接一阵的冒着寒气,立式空调里到底有没有热气吹出来?
  他挣扎着问道:“宁河并没有多宽吧?”
  “那是现在变窄了,很早以前,爷爷带我去过一次,那时候,宁河都还很宽,还在通航。”
  “雷爷爷带你去那里做什么?你有没有看到什么比较特殊的建筑,比如——戏台?”“戏台”两个字刚刚说口,胸口就又涌来一阵疼,扯了心,揪着肺,却不是为自己在疼着,放不下,也挥不去。
  “土墩子倒是有一个,听说以前是做戏台用的,上面还有一座倒塌了的钟馗庙。凌飞,既然今天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也就没有必要再瞒了你了。”雷澹海慎重其事的说道:“那一次去,其实就是为你而去的。”他作了个手势打断萧凌飞的询问,“我爷爷一直觉得你的命格是最奇怪的,本来是少年夭折的命格,后来莫明其妙就有了逆转。很小的时候,你在医院里呆的时候比在家里呆得还多。我爷爷之所以给你这个名字,一是借寿,借别人的寿命,活得久一点。二是,你出生的时候,真的有怪现像,除了船搁浅,风雨大作,我爷爷还亲眼看见了——钟馗。”
  爷爷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面撒谎的,雷澹海还清楚地记得,爷爷在跟他讲述这件事情时候,眼底流露出来的惊骇和凝重,在爷爷的眼底,萧凌飞从投胎到长大成人都是一种无法破译的谜,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在隐隐约约地盼望着,这个谜会由他来解开。
  “你说什么?”萧凌飞浑身一抖,钟馗?又是钟馗?
  “是真的钟馗。我爷爷跟我说,你出身的日子很奇怪,是七月十五,那一天,鬼门大开,百鬼横行。按常理,钟馗是不应该出现的,你也许是赶着投胎吧,但是钟馗却在找你回去。很巧合的就是,那个戏台上就有一座钟馗庙,在你出生的前一天晚上,被雷打塌了。所以,自从你的命格发生变化之后,爷爷就带着我去了一趟你的出生地,希望在那里找到答案。”答案自然是没有的,决定人的命运的有很多种的因素,单是先天的就有八字、面相、风水等等一系列的东西,任何变化都有可能发生逆转。
  “我只能希望你尽量不要去那里。前世的事再怎么纠葛,掺合到今生来,总归是一场劫。我不希望你——”说这里,雷澹海又像是有所醒悟地突然住了口,默然地望向萧凌飞,而后者,眼光没有任何视线的盯着面前的茶水,压根没有注意他差点说漏了什么。
  雷澹海也不在说话了,两个都静默无声,萧凌飞需要时间来消化他今天晚上所看到的所听到的一切,他无力再问,茶水早就凉透了,没有一丝热气,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宁河,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什么东西铺天盖地而来,却抓不住,也不躲不掉。第一次知道原来宁河跟他是有渊源的,他跟传说里的钟馗也不是陌路。而且在他的心里,他从来就没有放下过这座戏台,无论是前世的羁绊还是今生的故园,对他来说,都有一种强大的吸引力。
  对雷澹海而言,这本传奇的主角是萧凌飞,他知道他的一番告诫并没有多大的作用,叹息一声,从衣领里翻出一块贴身吊着的银坠,塞到萧凌飞手里道:“这个,你戴上吧。”萧凌飞已经闯了一个未知的世界,命运的兜转让他触摸到了前世。而他却做不到静坐壁上观。
  萧凌飞刚要推辞,被雷澹海挡住了:“这是我们祖上传来的。能避邪。很灵的。你要去那里,我也拦不住你。戴上这个,至少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这银坠呈小小的葫芦状,两面刻着古怪的花纹,虽然雷家世代相传,依然镫亮如新,还带着雷澹海暖暖的体味,搁在萧凌飞的手掌心,那股暖意一点点的沿着血脉渗透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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