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范灵被假郭旒冉平安从秋舒剑下救走后,来到了河沟上游一个天然岩穴中。岩穴不深,只能勉强遮雨,脚下的草地因为被雨水溅得湿漉漉的,根本没法坐。两人背贴着生硬、冰凉的岩壁站了一会,见无人追来,才稍稍放心,范灵说道:“多谢你了!请问你是谁?为何要救我?”冉平安苦笑道:“我就是你的乌大哥呀!”范灵又惊又喜:“天哪!原来真是你!我刚才还以为是自己误会了!那......那个想杀死我的白衣蒙面人又是谁?”冉平安冷冷道:“她是秋舒。”
范灵想起自己刚才倾述心曲的那些话语,不禁有些难为情,怯声道:“乌大哥,你......既然知道是她,为何还要用暗器射伤她?”冉平安道:“你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假扮成白衣公子---也就是我三年前简单易容后出现在你跟前的样子,她那样做,不但是在挑拨你我间关系,而且她还害死了我过去的几个朋友,也就是你和小江遇见的那几个‘川耗子’。如果不是我刚才及时出手,杀了田老大,现在小江已经查出那个没露面的老五就是我了!”
范灵闻言一震:“什么?你就是他们的老五!那你也......也参与了灭唐家堡的事情?”冉平安嗯了一声。范灵默然良久,柔声道:“乌大哥,你不要再做杀手了,好不好?为了几两银子去杀人,就不怕报应?你杀了很多人了吧?比如你们杀白家那次,就一次杀了几百口人!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恐怖!”冉平安道:“一日入黑道,终身就只能在黑道混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范灵道:“你们为什么要杀白家呀?”冉平安道:“真是外行话。杀手只管杀人,问那么多做什么?”叹息一声,又道:“总是白家以前做官时得罪了什么人吧。”范灵叹道:“我想也是如此!”想起当年和白藤桦交往的旧事,心中好不伤感。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只是各自想心事。过了一会,冉平安猛然想到什么,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说完也不待她回答就提了自带的马灯冲出这个局促的岩洞,飞快地向河沟下游方向奔去。不多一会,到了刚才从秋舒身边逃走的地方,但哪里还有人?冉平安大声唤道:“小江,小江!”原来他刚才带着范灵逃走时,已经听见了小江呼唤的声音,但其时他却不愿意和小江朝相,所以反而带着范灵加速逃走。而范灵却因心慌意乱,以及雨声、河水轰鸣声太大而没有听见。
“看来小江已经和秋舒离开这儿了!这个贱女人,一定会把我的秘密全部出卖给小江!”他一边在心里怒骂着,一边用马灯照看河沟边泥泞中的足迹。发现两人的足印确实是往同一个方向而去后,立即跟着脚印往前追去,但徒劳地追出十余里路后,最后却失去了目标。只得颓然返回。不料回到刚才那个避雨的岩穴中时,却发现范灵也不见了!
冉平安深知范灵的脾气,知道她一定是气自己抛下她不管而去找秋舒,才不辞而别的。只得又打起精神去寻找范灵。他提着昏暗的马灯,在无边的黑暗里,在滂沱的大雨中一边寻踪觅迹,一边大声呼唤着范灵的名字,也不知走了多少里路,才终于听见了前边有急促的脚步声!他又惊又喜,大声问道:“喂!前边赶路的可是藤桦......不!范灵妹子?”
前边那人不答,但脚步声却更加地快了。他愣了一下,便奔跑上前。前边那人听见他的奔跑声后也跑起来,这反而使冉平安更加确定她是范灵,于是他一边追赶一边喘着粗气辩解道:“妹子,你误会了!我不是去找秋舒,我是去找小江!”前边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飞奔!冉平安又生气又无奈,若是平日,他要追上范灵,倒不费吹灰之力,但现在他已经消耗了太多体力,而范灵又突然恢复了轻功,此消彼长,所以一时间竟然追赶不上。冉平安气苦不已,停下来大声叫道:“好,你们全都走吧!一个也不要留下!”他也分不清自己是在“演戏”,还是真的被伤了心,喊完这一句后就突然脱力仆倒,趴在泥泞中失声痛哭起来!
范灵不睬,继续赌气逃跑。但听见背后一直没有追赶声后,她的脚步就迟疑起来,并终于停下,默默地回过头来看冉平安,当她看清楚冉平安是趴在泥泞地里哭泣后,一种巨大的柔楚立即攫住了她的心,她象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奔向母亲一样,痛哭着奔向冉平安。但不知是她心太乱,还是天黑路滑,又或者是瘸了一腿的原因,在离冉平安不到二十步的距离时,她突然摔倒在地,爬不起来。
听见她摔倒的声音,冉平安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来,象一只本来已经精疲力尽的豹子突然发现前边有猎物倒下一样,他立即又有了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飞也似地扑上前去。但跑到范灵身边时,他却好象连扶起她的力气也没有了,一边蹲下来,一边喘着粗气责问道:“你......干吗不声不响地就跑了?害得我......着急这么半天!”
范灵并不领情,大声说道:“我是为你好!我不想你为了我而得罪秋姑娘!” 冉平安气呼呼道:“胡说八道!”范灵毫不示弱:“我没有胡说八道!你就是离不开她!”冉平安苦笑道:“我......我为了你而射伤了她!这就证明......”范灵不听他话讲完,就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同时尖声叫道:“那是因为她背叛了你!所以你心里气愤!但你心里其实还是离不开她!”冉平安有点生气了,大声道:“胡说八道!我不是跟你说了:我是去找小江,不是去追她!刚才我带你跑时,小江就追上来,并大声呼唤你的名字,难道你一点也没听见?”
范灵一怔,道:“我......我没听见。”冉平安叹口气,道:“好了,起来吧,我们得找个可以避雨的地方。”范灵嗯了一声,正要从地上爬起来,但身子刚站起一半又滑倒下地!冉平安忙伸出手抱住她的腰,范灵被她抱住,呆了一下,然后顺势扑进他怀内!泪水再一次滚落下来。冉平安也没有推开她,反而用力抱紧她,两人就象两只受伤的野兽一样,坐在雨地里,莫名其妙地放声痛哭。
好一会后,冉平安才收泪说道:“好了,我们走吧。要是有夜行者过路,看见我们这个样子,一定会把我们当做疯子!”范灵破啼为笑,道:“你本来就是一个疯子!”冉平安笑道:“是呀,你不怕我吗?”范灵大笑道:“我才不怕你!你再疯,也总不成要吃人吧?”冉平安故意作色道:“那不一定哟,我现在就觉得有点饿。”范灵虽然明知他是在开玩笑吓唬自己,但看见他模样凶恶地瞪着自己,还是不禁有些害怕,吃吃道:“你不要乱来呀!我怕!”边说边挣开他的手,爬起来大笑着向前逃去。
冉平安也大笑着追赶上去。两人好象完全忘记了所有的不快,就象两个疯子一样,在瓢泼大雨中追逐着,大笑着,双方似乎都觉得这样野性的追逐是件既刺激又快乐的游戏一样,尽管累得连喘息都很费力,但他们还是不停地继续开着玩笑:
“我们......再这样追逐下去,要是......要是有人看见了,一定以为我是个坏人,想对你非礼一样!” “哈哈......你......你本来就是一个最大......最大的坏蛋!” “哈哈哈,你......今天终于说出了你的心里话!我......原来在你眼里只是一个......一个坏蛋!” “就是!不但是一个坏蛋,而且还是......一个最大最大最大的坏蛋!” “好,反正我......我在你心里这样不堪,我就索性......索性‘原形毕露’,让你看看我有多坏!”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奋力加速,猛冲几步将范灵拦腰抱住。范灵尖叫一声,大声叫道:“放开我!放开我!”冉平安不松手,反而把她抱得更紧。并将自己的脸贴在她背上牛喘。范灵见他似已累得精疲力尽,便不再推,让他抱住自己歇气。虽然她也很累,但毕竟比冉平安少跑了二十几里路,所以还有力气自己站着,并承受着他的体重。
幸好这时雨已经小了下来,两人不用急着找避雨地方。范灵一边娇喘,一边兴奋地喃喃说道:“好累!好久......没有这样快跑过了!”冉平安不答,只是闭着眼睛喘息。范灵又道:“我今晚才第一次......看见你的另一种样子!你在我面前一直象个大哥哥,想不到你疯起来跟我也差不多!”冉平安仍然不答,但喘息声却比先前缓慢了许多,他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一点点恢复。
范灵道:“天快要亮了!喂,你看:那个山坡脚下有一点灯光!看来那家主人已经......”她突然停止说话,因为冉平安的人虽然象没有力气一样,手却在动---正在隔着因为湿透而紧贴着她身子的衣服抚摩她的手臂!范灵呆了一下,还没决定要不要制止,他的手已经侵犯过来,探向她坟起的、正在剧烈起伏的胸脯!范灵又惊又羞,抓住他的手道:“你---不要!”冉平安睁开眼睛,低声道:“怕什么?”范灵不敢回头看她,羞涩地低下头去,语无伦次地道:“这样不好,荒郊野地的,又在下着雨,而且......你这样做对不起秋姑娘!”
冉平安冷声道:“别提她。我和她再也没干系了!”范灵道:“你不愿意提起她,说明你心里还是放不下她!她比我生得标致,你不会真的舍得放下她的。”冉平安沉默。手也停止了侵犯。过了好一会,他才低声说道:“也许,在所有人看来,你都没有她长得好看,但在我眼里,你比她好看。”
范灵芳心一颤,差点又掉下泪来。她默默回过头来,却看见冉平安说这句话时并没有看着她----而是盯着天边那一抹鱼肚白。范灵柔声问道:“为什么?”冉平安好象没听见,仍然定定地注视着远方的晨曦。似乎神思已飞到了遥远的某个地方。
范灵微愠地瞪了他一眼,大声道:“喂!你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变得怪怪的!”冉平安喃喃道:“我好象听到那边有笛声。”
范灵一怔,也回过头去凝神倾听,一时两人都不说话,静静地倾听了好一会后,范灵才终于也听见了一阵呜咽的笛声。笛声缥缈,若有若无,似近还远,听起来显得有些凄迷,沧恻,和诡异。
范灵听了一小会,忽道:“笛声好象是从那个有灯光的小屋里发出来的?”冉平安不置可否,只是定定地注视着那个伏在一丛竹林后的神秘的小木屋。神情显得有些古怪和恐惧。过了一会才喃喃说道:“到底是谁在吹笛子?怎么这个人也会吹那支曲子?”范灵一惊,回过头来看着他道:“那支曲子?难道你以前听过这支曲子?” “岂止听过,这支曲子还是我谱的曲!可是......我只给两个人吹过这支曲子,这个人怎么也会吹它?”
范灵心里一缩,怯声问道:“两个人?是哪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不是......秋姑娘?”
“我只给小江和......另一个人吹过这支曲子。难道......这个吹笛子的人会是小江?嗯,不会,小江从来没有碰过我的笛子,他不象会吹笛子的人。而且,我只给他吹过一次,他不会只听一次就能记下来。”范灵道:“那一定是另一个听你吹过这支曲子的人?她是谁?是秋姑娘吧?”
冉平安好象没听见,突然松开抱住她的双手,象被人勾了魂一样,慢慢向那个发出笛声的小木屋走去。范灵哀哀无助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心如刀绞,忍不住对着那个小木屋大声喊道:“喂!秋姑娘!你不要再吹笛子了!你吹得难听死了!---”
笛声没有停止。却渐渐低下去,越来越低下去,仿佛随时要中断一样。而冉平安却好象一个白痴或者醉汉一样,继续跌跌撞撞地向木屋走去。范灵恨恨地瞪着已经被人勾走魂的冉平安,眼见他穿过前边那几竿修竹,又淌过竹林前那条蜿蜒狭窄的小溪,她再也忍不住了,绝望而愤怒地大喊道:“喂!---你去找那个狐狸精吧!我走了!我......再也不愿意看见你了!―――”话音未落,泪水便夺眶而出,涌泉般淌下。猛地转过身来,奋力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但她只跑出十余步,就停了下来――-因为她突然听见冉平安在喊一个陌生的名字!
“冉霞!是你在吹笛子吗?!我是你的哥哥冉平安!”
范灵一震:“啊,他原来真名叫冉平安!他是在呼唤他的妹妹!”她呆了一下,才转过头去看冉平安,只见他已经跑到了那个小屋前,但却没有进去,而向木屋右首方向一片树林奔去。范灵奇怪地盯着失魂落魄般的冉平安,正不知要不要跟过去看个究竟。忽然,她鼻子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仿佛什么花的香气,同时听见背后一个女子声音低低说道:“别过去,他是一个疯子。”
范灵大惊失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她已经听出背后这个女子是谁!她做梦也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听到她的声音!
而冉平安却对这边的情况毫无所觉,他整个身心已经扑在一个人身上----那个盘腿坐在竹林后那座状若鹰嘴的崖顶上的一个女子!只见她纹丝不动地坐在悬崖边,仿佛石像一般,看上去既孤独又神秘。明明现在是夏末,但她却穿着一件冬天穿的红袄子,显得有些荒唐和诡异,因为相隔甚远,天色也没大亮,加之她又逆光而坐,所以样貌无法看得真切,但冉平安却显然对这个身影相当熟悉,他定定地仰视着她,似乎呆了一般。
而那个女子也正在默默地俯视着他,虽然她一个字也没说,也没有再吹笛子,但冉平安却似乎听见她在无声地责备自己:“你已经忘记了我!你已经忘记了我!你刚才抱着的那个姑娘虽然有些地方长得象我,但她到底不是我!你忘记自己的誓言了,你终于忘记了我,忘记了我!”
冉平安脸上立即冒出冷汗,他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无声的责备,于是大声向她叫道:"冉霞!你活过来了吗?难道你一直没有死?你不可误会我!我没有忘记你!我一天也没忘记你!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全都是为了你! "
冉霞不答,只是静静地盯着他,静得简直象一个幽灵。不管冉平安怎样哭叫,她都没有反应。冉平安撕心裂肺地朝冉霞哭喊了一阵后,见她始终不睬自己,于是跟着那条通往崖顶的羊肠小路飞快地向崖上奔去。本来,这山崖也不甚高,以他轻功,最多一柱香工夫便可奔到顶上。但他此时心神大乱,仿佛魂不附体一样,脚下十分虚浮,加之那条小径又窄又滑,他几次眼看要到崖顶时,都不慎滑倒滚下,虽然没摔断手脚,但也是遍体鳞伤,等到终于上了崖顶时,竟然花去了三柱香时间。
崖上长满了乱草,形状大致呈三角形,前边“鹰嘴”部分宽仅两丈,长却几达十丈,向前平平伸出,显得十分突兀。只见悬崖边上堆起十余块大小不等、形状怪异的石头,堆得仿佛人形,外边还罩着一件红红的、肥大的破袄子。更绝的是:在最上边那块石头下面,竟横压着一根细木棍,细木棍上不知用什么办法“拖”着好大一丛青丝。看样子,似是真人的头发!但最让冉平安吃惊的还是别在头发上的那把木梳子!因为它非常象冉霞生前用过的那把黄扬木梳子!可是,那把梳子已经被自己亲手放进她的衣冠冢里了!怎么可能......
“这石人是谁垒的?难道这个人也认识冉霞?”他呆子般盯着石人,心里慌乱地想道。但他实在想不出有谁会跟他开这个天大的、恐怖的玩笑!不禁又想道:“难道真的是冉霞的魂灵?不然石人怎么会吹笛子?头发上又怎会别着这把三年前就埋入衣冠冢里的梳子?!”
想到这儿,再无怀疑,他哆嗦着对石人语无伦次地说道:“冉霞,你为何要这样?你以为我忘记了你吗?不,没有!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我之所以没有追随你到地下,只是因为我还没有为你报仇!郭小峰他不但骗了你,而且还无情地弃你而去,害得你投河而死!我不能放过他!我要守着他,让他这一辈子再也不能去害世上任何一个女人!我要他受的苦比你受的苦多一百倍一千倍!”
他在崖上对着石人激动地说话,自己倒没觉悟到什么,因为他已经进入一种忘我境界。但在离崖一里远处一片树林中的范灵看来,却实在奇诡已极!她不禁喃喃问身后女子道:“姐姐,他究竟在跟冉霞说什么话?”原来背后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姐姐范英!
姐妹俩经过种种变故后终于重逢,本有无数话语要说。但因为冉平安的举动实在太过奇怪,所以范灵才没急着和姐姐说话。范英也似乎要她静观这幕好戏一样,也没有急于和她说别的。听了妹妹的问话,范英叹息一声,不答反问道:“冉霞早已在四年前就投河而死了,他怎么可能和她说话?”
范灵道:“那她又是谁?我刚才明明听见他对着崖上哭喊‘冉霞’这个名字。”范英道:“你没有听错。他的确是在喊冉霞,但崖顶上却没有冉霞,那只是一堆乱石,只不过从远处看来好象是一个人而已。”范灵不信任地回过头来看着姐姐,道:“只是一堆乱石?可是......可是他好象在跟她说话呀!你看他手舞足蹈捶胸顿足的样子,怎么可能对着的只是一堆石头?”
范英道:“所以他才是一个疯子!那个石人是花四哥垒的,吹笛子的人也是他。只要是一个正常人,就不难想到这个石人是人为垒成的,可是他却不明白这样简单的道理,所以他已经疯了!”
范灵纳闷地皱起眉:“花四哥?谁是花四哥?”范英脸上微微一红,道:“你失踪三年多了,当然不知道很多事情。哎!一言难尽。还是慢慢告诉你吧!”沉默少倾,又道:“我和花四哥本来是在找冉平安,也就是你叫的‘乌大哥’,却意外发现你和他在一起!所以花四哥忽然想起这个办法,把冉平安引诱过去,好让我们相见。”
范灵纳闷道:“我们两姐妹相会,碍着谁了?干吗要引开他?而且还......还用这样奇怪的方式?”范英道:“一言难尽。总之,花四哥和冉平安有仇。不但有仇,而且仇深似海。”范灵心里一缩,呆了一会忽道:“原来如此!这样不公平!你说的那个花四哥既然和他有仇,那把他引诱到崖顶上去,一定是不怀好意的了!我......这就上去跟他说,叫他当心!”范英忙一把抱住她,呵斥道:“你听我说!”范灵气愤道:“我不听!我不听!这样不公平!”边说边奋力要挣脱掉姐姐。
两姐妹正在拉拉扯扯,忽见冉平安飞快地奔下崖来。范英道:“好了,你这下可以放心了!花四哥并没有伤害他吧!”范灵又惊又奇,不明白冉平安怎会安然下崖,但因刚和姐姐闹别扭,所以也不好问她。见冉平安下了崖,回头看了姐姐一眼,道:“我过去一下!”说完便大步向冉平安走去。
但她只走出十余步,便停了下来。因为冉平安看见她后仿佛见了鬼一样,竟向相反的方向逃去!范灵呆了一下才大声呼唤道:“喂!乌大哥,我在这儿!你不认识我了吗!”但冉平安却象没听见一样,飞也似地逃远了。
范灵又是气苦,又是尴尬,正不知是否要去追冉平安,范英却已经拦在了她面前,冷冷说道:“我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范灵惊奇地看着她,道:“你知道?”范英道:“他要去看他的妹妹,也就是冉霞。”范灵纳闷道:“你不是说冉霞已经死了么?他到哪儿去看她?”范英道:“看死人能到哪儿去看,当然是到她坟墓前去看了!”范灵呆了一下,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去看冉霞的坟墓?......哦,我明白了!因为是你们安排的诡计,把他弄得疯疯颠颠的!所以你们当然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了!”说完她愤怒地一把推开姐姐,飞快地往冉平安消失的方向追去。
范英忙也展开轻功追上去。边追边说道:“妹妹!你不要糊涂了,你知道你在追一个什么人吗?你在追一个疯子!一个畜牲!”
范灵大怒,猛地停下来,回头怒视着姐姐,尖叫道:“你们才是疯子!你们才是......姐姐,我虽然不知道你说的花四哥是个什么人,但我可以猜得到:你一定喜欢这个人!所以你千方百计想把我和乌大哥分开!你----真的好自私!我......我们各爱各的!你们要找我们报仇,尽管来吧!”说完转过身去,又奋力奔跑!
范英又气又羞,也不追赶,看着妹妹飞快逃走的背影,愤怒地大声喊道:“你去找你的乌大哥吧!你去找那个和自己亲妹子关系不清不白的畜牲吧!” 范灵猛然停下,呆了好一会才缓缓回转身来。姐妹俩无言对视,好久好久,四只眼睛同时掉下泪来......
范灵发了好一会怔,才回过神来,大声叫道:“你骗人!你骗人!你又不认识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忽听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是我告诉你姐姐的。”范灵回头一看,只见说话的是一个面色灰暗身材瘦长的青衣汉子。范灵上下看了他几眼,没好气道:“你就是姐姐说的那个花四哥?”那青年道:“我叫花淋溪。你可以叫我花四哥。”
原来,这人便是大难未死的快乐七杀手之一花淋溪。他为何与范英在一起?这还得从那个月华如水的夜晚说起----
那天,范英被毛坚江风二人用计诱入那片密林,毛坚得意洋洋地将北京燕子镖局欲合并包括洛阳中原镖局在内的四大镖局的阴谋后,正欲对范英非礼,不料突然冒出来一个复仇之神花淋溪,毛坚不是对手,一招未过便被花淋溪卸去了一条右手臂,当场昏死过去。花淋溪也不多说,将他拖入树林最深处,用剑将其左臂和双脚也齐根斩断!正欲离去,忽听树林外一声响,似有什么东西滚倒在地。花淋溪吃了一惊,循声过去看时,原来是范英昏倒在地。不问可知:她已经偷窥到了刚才林中恐怖的一幕。花淋溪犹豫了一下,没有睬她。心想她不过受了惊吓,并无大碍。于是大步离去。
走出一里路后他忽然想到什么,忙又回到林中,看毛坚时,果然不出所料:已被人用剑杀死!而范英却不知去向。花淋溪勃然大怒,立即去追到正在踽踽独行的范英,拦住她的去路,冷声问道:“你杀了毛坚?”
范英白了他一眼,老实不客气道:“是呀!”花淋溪愤怒地看着她,好半天才道:“我根本就不该救你!象你这样的糊涂姑娘应该给坏人......好好整治一番!”
范英道:“你错了。第一,你并没有救我,只是我运气好,恰好在危急时刻碰上你来找他寻仇!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所以你虽然救了我,我却不必对你心存感激。第二,请你以后不要轻易说出‘坏人’二字,因为在本姑娘眼里,你们是彼此彼此,都不是什么好人。我虽然可以猜到你和毛坚的仇恨一定很大,但不管怎样,你的手段也未免太残忍!人之初,性本善,知道吗?就是对付十恶不赦的魔头,也不能......不能用这样残忍的办法来折磨人家!”
花淋溪勃然大怒,猛地举起右掌,要手刃这个多事的姑娘,范英毫无惧色,仰视着他的手掌,道:“你打呀!你这个大魔头!”花淋溪气得七窍生烟,但右掌却始终没有击下。范英见他神情痛楚,心也不禁软下来,避开他的目光,柔声道:“我虽然不清楚你们之间究竟有何仇恨,但刚才我从你们对话中也多少猜到了一些,我知道你本性并不坏,只是......恨太深,太切!所以才行事有些偏激......”花淋溪恼怒地喝道:“住口!我不想听你的教训!”忽然一把握住她的右手腕,道:“走!”拉了范英大步往北行去。
范英又羞又气,想要挣脱,但花淋溪的手却象铁圈一样,将她的手腕箍得紧紧的,哪里挣得脱?范英怒道:“放开我!你要做什么?”花淋溪不放手,反而加快了步伐。范英被强迫着小跑几步后,猛然发现对方原来竟是一个跛子――他的右腿竟已跛了!只是自己刚才没有注意到而已。原来花淋溪那晚虽然巧妙地避开了冷血十三杀射向他上身的暗器,但下身却负了重伤,而且那些射中他的暗器中还有几种有毒,虽然自救及时,幸免不死,但一条右腿还是落下了终身残疾。范英哪里知道这些?何况又在气头上,自然口没遮拦,大叫道:“你要做什么?快放开我!你这个跛子!你这个残废!”
花淋溪猛地停下,转过脸来怨毒地瞪着她。范英到底心善,见对方神情十分痛苦,顿感歉疚,低声道:“对不住,我......我不该挖苦你。”花淋溪眼角的肌肉跳动了几下,随即便恢复了镇定,放开她,道:“好,我不强迫你,只请你跟我去见一个人。”说完也不管她答应与否,便自行向前边那座大树林走去。
这一下范英倒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注视着他的背影进入那座树林里后,才回过神来,并在好奇心驱使下,进了林子。融融月色下,只见前边一棵大树下,现出花淋溪的半个背影,看样子似乎是跪坐在地上,因身子背对着范英,所以范英看不出他在做什么。她迟疑了一下,便走上前去,一看,原来他正在跟地上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子说话。那女子双眼闭着,似乎正在沉睡,皮肤比月光还要光洁,看上去很安静很圣洁,但美中不足的是:身子因长久“沉睡”的缘故而微嫌肥胖。
只听花淋溪柔声对她说道:“九妹,我又解决了一个仇人!你知道这个仇人是谁么?他就是那晚第一个走进我们的伏击圈子的那个人!你不用再害怕他那恐怖的脚步声了,因为......我已经把他双手双脚都斩断了!”
原来这位少女便是快乐杀手之一的蒋九妹。那次在成都古井巷遭遇冷血十三杀的伏击后,她虽然在花淋溪的全力施救下而终于存活下来,但因为后脑受了伤,加之遇伏时又过于恐惧,所以竟然变成了一个活死人----不能动,不能说话,甚至连眼睛也不能睁开,除了一息尚存外,别的几乎已经跟死人无异!对于花淋溪的话,当然也没有半点反应,至于她能否听见,也只有天知道了!
范英惊奇地注视了蒋九妹一会,忽然想起刚才花淋溪对毛坚说的话:“因为她现在不能动,不能说话,甚至连哭和笑也不能了!她就象一个活死人一样,什么都要人照顾,所以只能算半个。”芳心一沉,顿时理解了花淋溪的残忍报复行为。她同情地注视着“沉睡”的蒋九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正不知说什么是好,忽然闻到一阵秽气,她立即用手捂住自己的口鼻,愣了一下,才猛然明白是地上这个“活死人”蒋九妹大小便失禁了!
花淋溪却似乎早已见惯不惊,回头冷睨了她一眼,道:“你走吧!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边说边抱起蒋九妹,冲向树林外那条小溪。
范英放开捂住口鼻的手,在林子里呆立了一会,才默默出了林子。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出于同情,竟不知不觉地跟到了那条小溪边,悄立在一棵小树背后,默默地看着这个孤独、痛苦、武艺高强而又行事偏激甚至残忍的男子。看他为她擦洗身子,看他为他搓洗污秽的衣裙......直到花淋溪背着蒋九妹离去好一会后,她才猛然回过神来,叹息了一回,然后辨明方向,向西行去。
按着事前和郭小峰的约定,她在路上找个安全所在等郭小峰到来。但郭小峰却始终没有来。心想他一定被仇家杀死了,伤感了一阵,然后独自上路。也不知是因为客途寂寞,还是别的原因,她发现自己总是爱回忆那个行事偏激的男子。并在一个深夜,做了一个怪梦:
在梦里她见到了他!他微笑着对她说道:“你真是一个傻姑娘!你去西藏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剑柄里根本没有暗镖!”自己红着脸道:“我知道!难道我还不了解自己的爹爹?他的真意只是想让我和郭歌单独相处而已,但怕太着行迹,所以故意装神秘,把一样很寻常的货说成重要得不得了的暗镖!只有郭歌那样的老实人才会信以为真!” (郭小峰在中原镖局时一直化名为郭歌)
那男子摇摇头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实,你爹爹这样安排,还有更深的意思。因为他非常清楚北京燕子镖局的野心和阴谋,也非常清楚自己不可能避免和他们的殊死一战。为了不把你卷进这个危险的漩涡,他才用这个办法,把你们支使到很远的地方去。哎,可怜天下父母心!”自己吃了一惊,道:“你怎么知道?”那男子微笑道:“我是猜出来的。”说完神秘地一笑,然后消失了。自己情急之下,连声大喊:“喂!喂!你到哪儿去了?我有话问你!”连唤几声,不见答应,惊醒过来,方才发现是自己在做梦!
虽然只是一个怪梦,但细思起来,似乎又有些道理,她不安地取出压在枕头下的宝剑,将剑柄拆开,里面果然什么也没有。于是她什么都明白了!梦里那男子的话,当然并非托梦,而是自己这几日来隐隐想到的疑点,所谓暗镖明珠,其实是指自己----父亲的掌上明珠!
明白了父亲的一片苦心后,她在被子里痛哭了一场,然后穿好衣服,收拾起包袱,连夜离开客栈,踏上了回家之路。但其时她已身在川西,离洛阳已经很远,所以等她终于赶回洛阳时,梦里的不幸早已成真:范丛山已经被人害死,镖局也被北京燕子镖局合并进了新的联营镖局――武林镖局。
范英当然淹不下这口气,立即开始复仇行动。她把忘恩负义、已经代替他父亲成为镖局新主人的原副总镖头黎修当成第一个复仇对象,连续向他展开三次行刺行动。但因为武功不高,加之第一次失败后黎修已经加强了防备,所以不但未能报仇,反而在第三次深夜行刺时失手被擒。黎修先还假惺惺地劝她识时务,顺天意,并愿意给她一笔数目不小的银子作为补偿,遭到她严词拒绝后,于是决定杀她以绝后患,正在危急关头,花淋溪又奇迹般地出现在她面前!黎修的武功本来也算得一把好手,但在花淋溪面前,他却是那样力不从心!若非花淋溪为了救人,不愿恋战的话,他只怕不死也得受伤。
花淋溪救下范英后,将他带到城外一个树林边,也不说话便要离去。范英忙喊住他,道:“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花淋溪苦笑道:“我不是为救你而来,只是碰巧而已!”范英哦了一声,道:“是么?能不能告诉我:怎么这样巧?”花淋溪道:“我本来只是想找一个仇人,那个人曾今在这个镖局呆过一段时日,后来不知何故竟失踪了,我在四川和河南到处找他也没消息。”
范英点点头,道:“原来如此!”猛然想到什么,颤声道:“你在四川和河南到处找他?他......他难道是四川人?他是不是姓郭?”花淋溪淡淡一笑,道:“姑娘不须紧张,我知道你一定以为我在找郭歌,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不是。我找的那个人叫冉平安。听说他也是你的杀父仇人?”范英大吃一惊:“啊,他原来名叫冉平安!他也是你的仇人?那太巧了!我也在到处打听他的下落!” 花淋溪道:“范姑娘,听我一句劝:你就不要再找黎修了,你斗不过他。再说你的仇人又不只他一个,北京燕子镖局的林老板,还有冉平安,这些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你一个也对付不了。”
范英正色道:“父仇不共戴天,岂有不报道理!”花淋溪长叹一声,道:“其他人虽然可恨,但毕竟没亲手杀令尊,我劝你暂别去找他们算帐,冉平安是你的杀父仇人,也是我的仇人,就让我一个人来对付他!也算是为你报仇!”范英道:“看来你有把握对付冉平安?”花淋溪转过脸去,道:“我现在的武功,已经打不过冉平安了!所以我即使找到他,也不会和他硬拼......”
范英一时语塞。半晌才道:“听你口气,你以前打得过他?那现在是因为......他武功比以前高了么?”花淋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腿,道:“对付黎修毛坚这些脚色,这条腿还不大碍事,但要对付冉平安,却显然不行。”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范英才小声问道:“那位姑娘还好吗?”花淋溪脸上露出痛苦之色,道:“没什么起色。但,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苏醒过来!”范英轻轻叹息:“你......请人帮忙没有?”花淋溪疑惑地抬起头来,道:“请人帮忙?帮什么忙?”范英脸上微微一红,小声道:“照顾她呀!你又要到处找仇人,又要照顾她,忙得过来么!”说这话时,她脑子里又不禁想起那次在小溪边所见的情形。
花淋溪淡淡道:“我一共请过三个中年妇人,还有一位老婆婆,可是她们都没干几天就不干了。”范英感叹道:“现在的人,越来越没有同情心了!”花淋溪苦笑道:“也难怪她们。她们其实也是好心人,可是......哎!”
范英道:“说的也是。毕竟这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到的。除非是自己的亲人,有时连自己的亲人也未必有这个耐性呢!”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道:“她是你的妻子?”花淋溪苦笑道:“不是。”范英看了他一眼,又问:“是你妹妹?”花淋溪道:“就算是吧。”范英见他不肯直说,便不好再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轻轻地摇了摇头,暗忖:“看来多半是你喜欢的一个姑娘!哎,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花淋溪见她若有所思地沉默着,长叹一声,道:“好了,我要走了,你多多保重!”说完便朝前边那个树林走去。范英一惊,忙道:“喂!你----不要走!”花淋溪疑惑地回过头来,道:“还有什么话么?”范英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我......可以帮你照顾她!”花淋溪微微一震,然后摇摇头道:“你这个大小姐,哪里吃得这苦!”说完又掉头大步而行。
范英知道自己若是任其离去,只怕今生未必能再见,也不知哪来一股勇气,动情地追上去,拦住他的去路,道:“不,我......不完全是为这个!也不是因为同情你敬佩你和感激你两次救过我,是因为......因为......”她一时情急得竟然找不到适合的句子表达自己的意思!本来几次想说: “你知道吗?我在梦里见过你好多次!”可是,这话实在难于启齿!
花淋溪看着她着急的样子,不禁苦笑一下,道:“不用说了。谢谢你!听我一句话:不要再冒失!不然下次未必运气还这么好,又遇上我来碰巧救你!”
范英见他又要走,情急之下,大声道:“就算是为了那位可怜的姑娘吧,让我跟你一起照顾她!你带着她东奔西走,太不方便了!而且真的找到仇人时,你也一定有后顾之忧:因为你不能败,甚至不能受伤!更不能......所以你只能胜!这样重的压力,只怕对报仇不利!”
花淋溪心里一动,这几句话正说中了他的要害。他现在的武功已经大逊从前,除了右腿残废外,心理负担太重也是重要原因。范英见他犹豫了,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切中了要害,于是乘机动之以利:“你就当我是你请来照顾她的吧?要是我真的吃不了苦,不用你说,自己也会走。”花淋溪听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那......就委屈姑娘了!”
于是范英就留在了花淋溪身边。
花淋溪见范灵狠狠地盯着自己,仿佛自己与她有深仇大恨一样,苦笑一下,道:“你们两姐妹失散了三年多,如今好不容易才得重逢,一定有好多话要说。英妹,你陪妹妹好好说说话,我去了。”范英道:“嗯,你去吧。就怕他们昨晚连夜离开了洛阳,要是真那样的话,你先回来说一声,免得我们着急。”花淋溪点点头,快步离去。欢迎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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