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桦道:“那个......那个白衣公子约你来这儿,可是他自己却没来。未必......他约你来,就是要让你来杀这几个人?”小江苦笑。藤桦又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小江想了想道:“我们在这宅子里到处转转看,也许会有意外的发现?”藤桦不安地看了看黑黝黝的四周,怯声道:“我们明天天亮了再进来看吧?”小江笑笑道:“也好。”两人于是出了林子,从原路返回。走到刚才进来时的那堵高墙下时,小江忽然“噫”了一声,道:“那个屋里怎么亮着灯光?”
藤桦一惊,转过脸去看时,果见左首一片树林后面那排瓦房的一个窗户里有灯光透出。昏灯如豆,又是在一片树林后面,要是不注意看的话,很容易忽视。藤桦吃吃道:“我刚才趴在这儿时,没看见呀!是......是谁点亮了灯?会不会是刚才那个发暗器的人?”小江道:“如果是他,他明明已经逃脱了,为什么又故意要暴露自己?”藤桦道:“那......那这灯到底是谁点亮的?”小江不答。只默默地向那片树林走去。藤桦虽然害怕,但要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诡异的黑暗里却更不敢,只得忐忑不安地跟上去。
两人的布鞋踩在又干又脆的落叶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在静寂的黑夜中听来显得十分惊心动魂。腾桦本来想提醒小江:“我们的脚步声会被屋子里的人听见的!”但见小江毫不在意地笔直向前,几次话到嘴边都终于忍住。
终于,两人走到了那排瓦房的石阶前,灯光仍然挑衅般地亮着!但屋里却并无什么声音发出。从房屋的结构和这道大门看来,这间点有灯光的屋子乃是一个大厅。小江轻步走到门旁的长窗边,倾听了一阵,然后又将眼睛凑到本来就已经被风吹破了一个洞的窗纸上,往里张望。只见大厅正面一张长案上点着一支白烛。此外更无别的灯火。蜡烛光太昏暗,光线又不及远,所以厅中大半地方仍是一片漆黑。小江看了一会,未见有人,不禁透了口气,正要招呼藤桦过来看,忽然,他神色大变,因为就在这一刹那,他猛然发现在长案边的黑暗中竟似有一个人影!小江揉了揉眼,握紧剑柄,定睛再一细看,果然有一个人影!那个人好象是坐在案边一把椅子里,因为身子刚好处于蜡烛光的边缘,所以不细看的话,还真不容易发现。
“朋友,我已经看见你了!”为了在心理上取得优势,小江故意大声说话。厅中那人不应。仍然纹丝不动地安坐在那里。这一下小江反而有些犹豫不决了。艺高胆自大,虽然他的武功和胆量都远胜从前,但面对如此沉着的敌人还是不免心生暗怯。“朋友,我已经看到了你!你就坐在蜡烛边的椅子里!还......还穿着白色长袍,你就是那个约我来的白衣公子?”
那人影仍然不动。小江犹豫了一下,终于壮起胆子,走到大门边,右手倒提伤心剑,左手往前一推,两道沉重的黑漆大门便格格格地慢慢开了。因常年不开门,地气又很重,所以大厅里有一股浓烈的霉气。还混着大股仿佛老鼠屎的臭气。若非小江刚才在窗户边先已闻到了一些怪味道,嗅觉有点麻木的话,陡然闻到这么一大股臭味扑鼻而来,只怕要当场呕吐出来。
看那白衣人时,仍然危坐着,恰似老僧入定一般。小江故意冷笑一声,方才抬步跨过高高的门槛,镇定自若地向对方走去。并一边向前,一边问话:“阁下到底何人?为何要约在下来此?”顿了顿,又道:“我在想......阁下也许就是那几个‘川耗子’中的老五?但不知阁下方才何以竟不现身?难道阁下引我来此,就是为了让我杀你的同伴?”
虽然对方一句也没回答,但他仍然自言自语般问个不停:“如果在下没猜错的话,阁下和藤姑娘应该是旧识吧?难道阁下之所以如此,只是要假我之手为腾姑娘报仇?阁下轻功超卓,想必其他武艺也不会低下,如果真的是想替藤姑娘报仇的话,应该不用假手于我,难道......?”说到这儿,突然一惊---因为这时他已经离那白影很近,所以看得也较先前清楚许多,他发现那个人好象并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个被人装扮成人的东西。
他呆了一下,然后纵身飞起,向坐在黑暗中的“白衣人”扑去!“梆”地一声脆响,“白衣人”倒地!小江手掌碰到“白衣人身体”时,更确信“对方”不是人,透了口气,便过去拿起案上那支已经烧去一半的白烛,往地上一照:原来那个“白衣人”只是一个戴着帽子穿着长袍的木偶!
这是一个青年木偶,没有手脚,整个身子也没有任何雕琢,仍是一根木头,但一张脸却雕琢得惟妙惟肖,而且还涂着颜料。不过这木偶的五官虽然雕塑得十分逼真,但却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也很呆滞,虽然英俊,却又透出一种难于言状的诡异气息。小江默默地盯着这张陌生的年轻面孔,心里不由暗忖:“难道,这个木偶雕的就是那个白衣公子?”
他正默默思索,忽然听见背后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猛吃一惊,回头看时,原来竟是藤桦!只见她两眼大大地瞪着木偶,脸色惨白,神情十分激动,全身也在不自禁地剧颤着,刚才小江听到的那个奇怪的声音便是她衣裾颤抖的声音。
小江盯着她,没有说话。待她情绪渐渐恢复正常后,才问道:“藤姑娘,他是谁?”藤桦避开他目光,道:“他......他就是我看见的那个......那个白衣公子!”小江点点头,又问道:“可是他到底是谁?”藤桦喃喃道:“我......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 突然大叫一声,脸色再次变得惨白,指着小江背后的墙壁道:“那上面有......有......”
小江一惊,猛地回转身去,举高蜡烛往墙壁上一照,原来这面白墙上竟画着一幅壁画。因烛光照耀范围实在太小,所以无法看到壁画的全貌,只看见烛光所照部分画的是一个头发散开的青年妇人,脸上鲜血淋淋,张大了口在大声叫唤!
小江虽是男子,但在此时此地,突然看见这样一个恐怖的画像,也不禁吓得头皮发麻。如果身边没有藤桦,只有他一人的话,他一定不敢再呆下去。他重重呼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伸出手去,拉住惊恐不己摇摇欲坠的藤桦的右手腕,大声道:“别害怕!没有事的!那只不过是一副壁画!”本想将她带走,突然又想到什么。道:“你怕的话就别看,坐下来休息一下。我一个人看看,我猜这是那个白衣公子引我们来的目的?他不该是想用一副壁画来吓唬我们,必定另有深意!”
藤桦不看他,眼睛仍然盯着那个恐怖的妇人,颤声说道:“我......我害怕,我们快点离开!我们快点离开!”小江道:“好,我看快点!你别看!”边说边抓过刚才那把被他扑倒在地的椅子,扶藤桦坐好后,方才自行拿着半支白烛去照看壁画的其他部分。
壁画很大,几乎占满了大厅正面的墙壁。画上的内容十分血腥:
在一排长长的院墙下,十几名手持刀剑头戴斗笠的蒙面人,正在砍杀几十名手无寸铁的男女,地上还有许多死者,有的断了手脚,有的被砍掉了脑袋,鲜血四溅,情状残不忍睹。院墙上的天空是大块大块的黑墨,表示这个画面中的故事发生在一个漆黑的夜晚。
小江看着看着,神情渐渐变得激动,画面中那些惊慌失措,在无声叫喊的男女仿佛变成了一个个鲜活的面孔......
他正看得出神,忽听背后砰地一声响,登时惊回神来,回头一看,只见藤桦已经昏迷在地上!脸色惨白得没有丁点血色。小江忙上前将她扶起,连声呼唤道:“藤姑娘!藤姑娘!”藤桦不答,小江拿起她右腕,只觉脉息十分微弱。心想:“看来是受惊过度所至。”于是将她负在背上,飞快离去。
小江将藤桦背回客栈,将其放到她房间床上后,藤桦微声说道:“你去休息吧,我没有事。”原来她在路上时便已醒来,只是受惊过甚,精力很差,所以仍然闭着眼睛。小江虽然很想知道她是否想起了什么,但不敢再加刺激,心想明日再问不迟。给她倒了一杯开水,放在床边矮几上,然后回到自己房里躺下。
但因今夜所遇实在太过离奇,又不放心藤桦,所以身体虽困,却无睡意。只是和衣躺在床上,在黑暗中自想心事。也不知过有多久,突然窗户“眶当”一声响,猛地关了过来,吃了一惊,忙爬起来看时,却见西天几道明闪,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不由苦笑:“我也太紧张了,原来只是忽然起风!看样子今晚要下一场暴雨!”
果然,不多一会,风声更劲,树叶忽忽直响,屋顶瓦片上也有仿佛小石子的滚动声。天上一道白闪接一道白闪地亮,把本来黑洞洞的屋子不时照得一片雪亮。风声电闪持续好一阵后,终于下起了大雨。小江兴奋地听了一阵风雨声后,终于有些困意,听隔壁藤桦屋里始终没有动静,于是脱了衣裤,盖上被子睡觉。
迷迷糊糊中忽然听见楼下院子里传来低低的一声女子叫声,小江吃了一惊,猛然清醒,竖耳听了一会,但除了风雨声外,再没有别的声音。暗忖:“刚才那个女子声音是谁发出的?为何只吭了一声就没了声音?”好奇心起,于是无声坐起,凑眼窗边,从窗缝中向外张去。
外面在下着大雨,四下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小江呆坐了一会,正想再睡下,忽见楼下院子里亮起一盏马灯!一个头戴斗笠身被油衣的白衣女子正站在后院门口处弯着腰用手绢擦双手和衣服上的稀泥,看来她刚才不慎滑了一跤!令小江感到惊讶的是:这女子背影竟很象是藤桦!只见她擦干净身上的泥浆后,便飞身过墙而去。
小江疑云大起:“藤桦不会武功呀,定是我看错了。但这女子又是谁?如此深夜冒雨而行,不知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虽然这件事情与自己并无关系,且又明知藤桦并无武功,但仍觉得有些不放心,犹豫一会后,还是穿好衣服,悄悄来到藤桦房外查看。这一看更是吃惊:只见窗户竟大大开着!自己明明记得出屋时替她关紧了窗的!他心下一紧,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不顾唐突,从窗户跳进屋中,走到床边,摸出火折点亮一照,床上哪里有人?
“难道刚才看到的那个女子真的是藤桦?!她是什么时候学会武功的?难道......难道她本来就会武功?失去记忆后竟然连武功也忘记了,而现在又想起了?”虽然自己也难于相信,但现在也没有时间多想了,急忙回到屋里取了宝剑和斗笠,然后从窗口跳到院中,展开轻功,飞出后院墙,快步追去。
不多一会,便看见前面出现亮光,只见藤桦手里提着马灯背上背着小江给她防身用的长剑,(小江自得了伤心剑后,便把从乡下带来的那口寻常长剑给了她,虽然她不会武功,但有一把剑防身也好)正一瘸一拐地在滂沱大雨中急行,小江本想出声呼唤,但突然又改变了主意:“我且跟踪她,看她到底要去哪儿?去做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在无人的街道上不即不离行了近半个时辰后,便出了南门。这时他们已走在一条黄土小径上,高低起伏,坑坑洼洼,全是泥泞,小江因为怕被藤桦发现自己在跟踪,出门时没敢带灯具,又不敢跟得太近,所以无法借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实在苦不堪言!和藤桦间距离便越来越拉大了,幸好藤桦手里提着马灯,才使他不至于失去目标。
勉力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后,猛听见下面传来轰鸣的水声,似乎到了一条河沟边,小江不会水,在如此雨夜,突然听到骇人的河水声,心里顿觉不安,但又按耐不住好奇,所以只犹豫了一下就小心地跟了下去。转过一道弯,只见藤桦正站在踹急的河沟边,正在盯着河沟对面看。小江心里暗暗纳闷:“她巴巴地跑到这条河沟边来做什么?”
四周一片漆黑,藤桦的马灯光又不能及远,所以没法看见河沟那边究竟有什么。小江正不知是否该上前去问她,忽听河沟那边传来低低的一声轻响!吃了一惊,心想:“难道那边藏有人!”忙无声地蹲下,藏身在小径边一丛荆棘后。忽听藤桦颤声问道:“是乌大哥么?”
无人回答,但他们却又听见黑暗中发出一声轻微的枝桠断折声。看来那片林子里真的潜伏着一个人!小江听她突然吐出“乌大哥”三字,更是惊奇不己:“她怎么到这儿来找乌大哥?到底她恢复记忆没有?莫非她不但没有想起什么,反而因为受惊过甚,更加不正常了?”
又听藤桦说道:“你出来吧!我知道你是乌大哥!是你假扮的白衣公子!”顿了顿,又道:“我已经全都想起来了!我并不是白家的人!我也不叫白藤桦,我叫范灵!我是中原镖局范总镖头的小女儿!”小江闻言大惊失色:“她是范英姑娘的妹妹?我在中原镖局里呆了近一年,几时听说过范英有一个妹妹了?看来她的忘魂症更加厉害了,连自己是谁也搞不清楚了!”不竟深悔自己带她来洛阳,使她病情增重。
却听范灵又说道:“我现在已经明白了:那晚我摔断左腿时,提着剑走到我身边的那个杀手就是你!难怪你对我那样好!不管我怎么乱花你的银子,不管我怎么不听你的话,你都始终对我容让,原来是你心里有愧!你想通过照顾我来稍稍弥补一下你的罪过!”她说到这里,再也忍受不住,失声痛哭!全身颤抖得就象风中的树叶,好象随时都会倒下。
小江听了这些话,心里一动,猛地想起第一次结识乌弓马时他说过的话:“她和小江一样,也是全家被人雇来的杀手杀得精光!而且,杀手也是好几十人!更可怕的是:他的仇人当中有一个人于我而言,实是最厉害的敌人!因为他了解我的全部弱点和优点。所以我刚才说:我为她报仇之日,恐怕也是我毕命之时。”
暗忖:“谁这样了解他?知道他的全部弱点和优点!除了他自己外,又有谁?看来乌大哥真的参与了灭白家满门的那场大屠杀。所以他无论对她多好,都始终不敢接受她。”
范灵哭了好一阵后,方才渐渐平静下来,说道:“这次你又把自己打扮成三年前出现在我面前的白衣公子,就是为了让我恢复记忆!你故意把我们诱到那个大厅里,就是想让我看见那副壁画和那个雕刻成白衣公子的木偶!因为那壁画上的故事就是我失去记忆那晚发生的惨祸!那个白衣公子的脸就是三年前你出现在我身边的样子!我看到那个木偶时,就隐隐想起你三年前的模样了,看到那幅壁画后,我......我更加确定了是你在装神弄鬼,因为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夜晚!
“我昏迷醒来后,就恢复了所有的记忆!我原来并不是藤桦,我是范灵!白藤桦只是我的一个朋友的名字!我一直张冠李戴,把藤桦这两个字当成自己名字了!我和邻居白家----也就是那个凶宅的主人白小姐白藤桦是好朋友,所以经常到白家去玩耍,那天晚上,天上下着毛毛细雨,我拿了一把伞又到白家去和白藤桦说话,结果不知不觉竟夜深了,于是就索性住在白家,和白小姐挤着睡觉,却哪里想到:就在这天晚上,发生了不幸的祸事......”
小江听到这里,不由暗忖:“原来她在三年前就出了事,难怪我进中原镖局后没见过她!”
只听她接着讲道:“子夜时分,外面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那晚的大雨就象今夜一样大得怕人!突然,我们同时听到外面院子里似乎有人在惊声尖叫,我们吃了一惊,忙爬起来凑到窗户,从窗缝里往外张望。因为天太黑,所以我们看不甚清楚,但还是依稀可见院子里有许多人影在乱跑。我们虽然不明就里,但也猜到府中必是出了什么大事。于是赶紧穿好衣服起来。我有武艺,所以胆子大一些......”叹息一声,幽幽说道:“想不到一场噩梦,不但让我失去了记忆,而且还忘记了自己会武功!”
“我想开门出去看个究竟,但白藤桦却吓得不得了,求我不要开门。哎!当时我也没料到事情会严重到那样地步,心中虽然不安,但想自己只是一个客人,不该管闲事。所以也就听了她的话,没有开门出去,只从窗缝里窥视外面。但什么也看不清,只是不时听到几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叫唤声传来。我们还在猜测是有小毛贼摸进府来,被人发现了,大家正在围捕呢。结果等我们终于明白到是有人在屠杀府中男女时,已经晚了,白家上下数百口性命,已经死去大半!那些凶手杀光了逃到院子里的人后,又开始打起灯笼,到各个屋子来搜杀漏网之鱼!
“白藤桦当场吓得昏死过去,我见那些人正向我们这边一排厢房搜查过来,再也顾不得她,忙趁黑悄悄开了房门,展开轻功,从后院墙飞出,要逃回家去。但没想到那些杀人凶手早已防到这一着,在墙头上留有人监视,我一跳上墙头,就有一个黑影提着剑向我追来,我现在明白了:那个黑影其实是你!所以你最后没有杀我!一定是你用灯笼照见我脸,认出我来了,不然我就不会活到今天了!”
她大口喘息几声,接道:“当时我吓得双腿发颤,所以跳下地时竟没站稳,摔断了左腿!你跟着跳下地来,一步步逼向我,因为你跳下地时灯笼灭了,所以我们彼此都看不到对方的模样,听见你脚步声步步逼近,而我......那时已经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只觉得万分恐怖和绝望,我趴在地上,趴在大雨中,全身栗栗发抖,连声告诉你自己不是白家的人,我只是一个客人。但听见你仍然提着剑向我走过来,我绝望恐怖到了极点,昏迷过去,醒来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再一次泣不成声。但河沟那边仍然没有回应。只有灌木丛和树叶在风雨中呼呼地响,象在战抖,象在哭泣,又象在叹息。
范灵更加激动,用尖利的哭音大声说道:“乌大哥!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事情真相,你不用再装神弄鬼了!你为何把我引到这儿来却又不现身?出来吧!你不用再躲着我了!我不会怪你的!因为......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
她没有再喊叫下去,因为她已经听见了河沟对面发出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水靴行走在草地中的声音。正慢慢向这边走过来!范灵忽然生出一种莫明的恐惧感,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忍不住问道:“你是乌大哥么?”没有人回答。回答她的只有一个声音:拔剑的声音!
范灵大惊失色,忙将马灯丢到地上,正要再问,忽觉劲风扑面,一柄长剑已经刺到面前!范灵不及多想,也来不及拔剑,右脚一点,身子轻飘飘地向右飘出数丈。呛地一声,在空中拔出了长剑!
但她快对方也快,她人还没落地,对方的长剑已经封死了她要落脚的地方。范灵低叱一声,长剑在对方剑背上一拍,然后借着这一拍之力,身子往后飘出两丈后稳稳落到地上。暗处的小江看了心里不禁暗暗喝彩:“她的武功原来真不错!看来她真的是范家的人!”
这时两人离马灯位置不过数步,所以互相都看清楚了对方。只见这人戴着斗笠穿着白衣,青布蒙面,只在眼睛和口鼻处开着小孔。两人闷声斗了数合,范灵才低喝道:“你到底何人?”那人不答,呼地一剑,又刺向她心口。范灵身子一侧,竖剑一封,破了这凶狠一剑,怒道:“你招招都是杀招呀!”
那人仍不答,一招“青蛇吐信”,剑尖颤动几下,便突然刺向范灵面门。范灵见对方连使杀着,勃然大怒,退后一步,还了一招“倚门回首”,拍开来剑,不待对方变招,紧跟着一招“和羞走”,刺向对方前额!那人回剑招架已来不及,百忙中将头往后一仰,要使“铁板桥”身法避开,只听扑地一声响,斗笠帽沿已被范灵一剑刺穿!那人大吃一惊,急忙双脚一点,身子倒飞而出,“嗵”地一声竟落到了水中!幸好落脚是在浅水处,水深还淹不过小腿,若是再多退半丈,落到急流中,范灵再乘胜攻击,那胜败也不用说了。
但范灵却并不乘胜而上,冷冷地注视着对方的狼狈象,道:“你到底是谁?为何刚才在客房里故意粗声粗气,掩盖住自己本来口音,叫我恨乌大哥!”那人不答,又默默提剑上前来,范灵不禁有点生气了:“还要打?你到底要装到几时?”
话音未落,对方身子忽然闪电般飘到面前,呼地一剑,当心刺到。范灵 “噫”了一声,道:“青城派剑法!这难道才是你本来的武功?”口中说话,手却不敢稍慢,丁丁丁丁一阵响,两人已拆了十几招,这时蒙面人剑法已和刚才完全不同,无论范灵使什么招数,蒙面人的剑总能从她预料不到的角度破解并攻击她!只十余招便把范灵攻得手忙脚乱,全然处于下风。
小江越看越惊:“这人到底是不是乌大哥?如果是,他为何招招想置范姑娘于死地?”正犹豫要不要现在现身,忽听范灵“啊唷”一声,右臂已被刺中,手中长剑把握不住,掉到了长草地上。小江大吃一惊,正要冲上去相救,忽听那蒙面人低叫了一声,听声音竟是女子!接着身子倒飞出去,退到了河沟边。本来握剑的右手却去按住自己左臂,看样子象受了伤。
小江正感惊诧,突见一条黑影闪电般飞到范灵身边,牵了范灵的手,朝河沟上游方向的黑暗中奔去。小江大吃一惊,急忙施展轻功,追赶过去。但前面黑沉沉的,咫尺不辨,哪里还能找到那人和范灵?小江大声呼唤了两声“喂!藤......范姑娘!范姑娘!”不听回答,只得退回到河沟边,要提范灵的马灯去追寻。
回到河沟边时,只见刚才袭击范灵的那个蒙面人还在,正想问其是谁,那人却先招呼道:“小江,是我。”原来竟是秋舒!
小江又惊又喜,道:“是你!你――刚才怎么要杀她?”秋舒道:“怎么,你也喜欢那个贱人?”小江一怔,随即恍然:“我问得也糊涂:她们是一对情敌,想要加害对方也不是怪事!”
想到她为了争到乌弓马,竟然不择手段,先是设法要范灵恨乌弓马,见计不售后又狠下辣手,要除掉情敌,不禁有些愠怒。也不问她伤势,弯腰提了马灯便要去追赶范灵。却听秋舒说道:“不用去追赶了,那个带她走的人就是乌弓马!”小江大惊:“你怎么知道?” 秋舒气苦地道:“他不吭声也瞒不住我!因为射伤我的暗器是他的独门暗器飞花针!想不到他......他竟然为了那个贱人用暗器对付我!”
小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秋舒除去蒙面,问道:“你带手绢没有?我手绢薄了,堵不住血。”小江“哦”了一声,一边摸出自己的手绢一边问道:“只是左手负伤了吧?” 秋舒嗯了一声。小江见她撩起左手衣袖,露出一条雪白如藕的左手膀,不好替她包扎,将手绢递到她手里,道:“你自己包扎一下吧。”秋舒点点头,侧过身子,蹲下来自己包扎伤口。
秋舒匆匆包扎好伤口,站起来说道:“走,我带你去一个他绝对意想不到的地方。我有一些重要的话要跟你说!”小江一惊:“我们为何要躲乌大哥?”秋舒道:“跟你明说吧:乌弓马就是郭旒!他是你的死敌!”小江全身一震:“什么?乌---乌大哥就是郭旒?!这......这怎么可能!”秋舒道:“我不骗你!我们快走,这些事情我待会自会跟你说个明白。”说完一脚将地上的马灯踢到水中,拉了惊疑不定的小江的左手衣袖,趁黑离去。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漆黑的大雨中急行了一个时辰后,来到一座大树林中,秋舒摸出火折,在林子里照看,不多会就找到了一棵大榕树,道:“就是这棵大榕树!上面有一个天然大洞,可以容人。而且里面也淋不着雨,我们上去说话。”于是两人飞身上树,钻进那个树洞里坐下。小江打亮火折一照,果然里面很是干燥,淋不到半点雨。且很宽敞,就是三四个大人同时入内也不嫌挤。
两人揭去头上斗笠,将之搁到洞外一根粗枝上后,秋舒才开言道:“也好,这三根飞花针射得好!总算使我下定了决心!”见小江不吭声,又道:“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小江道:“我在想......你怎么会青城派武功?你......是带艺投入唐家堡的?”秋舒道:“看来你对我也很怀疑!好吧,事已至此,我一切就跟你明说了吧:我本来就是青城派弟子。进入唐家堡只是受了师父密令,去做卧底。”
小江微微变色,没有说话。秋舒叹息道:“我们青城派和唐家堡为了争做四川武林领袖,一直明争暗斗,相互派遣弟子到对方门中卧底,也非什么新鲜事情。师父派我去,就是因为我当时年岁很小,在武林中还没露过脸。我的任务就是尽量刺探唐家堡制造暗器的秘密......”小江哦了一声,道:“你好象是在前年夏天正式进入唐家堡的吧?这三年来一直深得唐家堡上下欢心,应该刺探到不少秘密了吧?”秋舒失笑道:“想不到你还记得我是什么时候进入唐家堡的!其他几名女弟子是几时进入唐家堡的可也记得清楚?”小江脸一红,吃吃道:“这......”
原来小江以前虽然心里深爱“表妹”唐蓉,但对明丽动人的秋舒其实也颇注意。这倒不是说他花心,用情不一,他对秋舒的注意其实也只限于对其美色的欣赏而已,感情上倒未分心。
秋舒见他发窘,芳心微畅,道:“我唐家堡的师父和同门们对我都不错,但我也暂时没有机会接触到唐家堡的最高机密。虽然在我当时而言,唐家堡实是我的敌人,但我与他们相处长久后,已不知不觉对他们有了同门之谊。所以自己内心中也很矛盾,就在我暗暗为青城派师父的催逼而苦恼时,镇西镖局先对唐家堡下了黑手!”
叹息一声,接道:“我受了师父要我帮助你的遗命后,心里很矛盾,不知自己该怎么办?到底是要听师父的,还是要听郭旒的?说实话:那次我跟你说的话,其中有一些就是我撒的谎。比如我说自己看见郭旒杀死唐芙后,就追上去,在一个树林里和他拼杀,就是假话。我本来就和他是一路的人,自然不会和他打。也正因为我和他是一路的人,又是青城派安插到唐家堡的卧底,所以才对郭旒杀唐芙这些事情一直冷眼旁观。”
小江轻轻叹息。
秋舒道:“上次我找到你,告诉了你的身世时,其实就开始动摇自己的立场了,我本已下定决心要真心帮你,让郭旒计划落空,结果你却......很气人!我一怒之下本来打算放弃找你,但郭旒又来找到我,不但告诉了我你藏在哪儿,而且还要我和他装做不认识样子,把你变成他的徒弟和朋友!我知道他一定没安好心,他那样做,只不过是他太歹毒和无聊!他好象不能没有你这个对手,好象只有和你唱对台戏,他才活得有意思。所以他一方面要害你,一方面又要把你变得强大些,如果你在各方面均非他的对手,他就会觉得索然无味!”
小江重重出口气,低骂道:“简直是个疯子!”
秋舒道:“骂得好!他就是一个疯子!他教你武功,不但只是想让你变得强些,而且也是想让你尝尝失去他这个师父和朋友的痛苦!他最大的乐趣就是要你饱尝失去的滋味!让你失去亲人,失去财产,失去师父,失去朋友,失去女人----不管是爱你的姑娘,还是你爱的姑娘他都要得到!而让你失去!你越是痛苦,他就越是快乐!”
小江连连冷笑。
“本来,我虽然明知他做得太过分,但因为我......心里喜欢他,所以也一直违心地帮着他。但在这两年中,我越来越发现他是一个自私到极点的人,是个报复心太强的人。他以报复你为借口,而去占有别的女人,全然不顾我是什么感受!于是我决心要背叛他!所以那天深夜我故意‘失踪’,让他以为我赌气去了长安,实际上我却是躲在几十里外的一个树林里,等他走后就来装神弄鬼,在门上写那个‘范’字,把你和藤桦骗到洛阳来。
“我又故意化装成他两年前勾引藤桦的白衣公子模样,把藤桦引到白家,目的就是想通过惊吓来帮助她恢复记忆,让她想起他爱着的‘乌大哥’实际上是一个什么人!但人算不如天算:我没想到藤桦其实不是白家的人,而是范家二小姐范灵!我刚才听到她那一番话后,发现自己白费了力气,她不但没有因想起旧事而恨她的乌大哥,反而......所以我一怒之下就想把她除掉!哪想到郭旒这个疯子竟然会伏在暗处,还为了那个贱人袭击我!所以我现在算是彻底看清楚他了!”
小江无语,一瞬间,许多事情在心里闪过:“难怪他们‘认识’不久就开始偷偷幽会,难怪‘乌弓马’出尔反尔,明明劝我去喜欢‘藤桦’,结果第二天他就没事人一样,又开始在两个女人之间逢场做戏,完全不在乎我的感受......”
正自愤怒,忽听雨声中传来一声怪叫,两人都是一惊,停下交谈。只听林外一个女子声音说道:“摔痛了么?”又听一个男子声音答道:“不......不碍事。只是膝头正好撞到了他......他妈的这个尖石上!”边说边呻吟着从地上爬起。秋舒小江听他们声音不是郭旒和范灵,都松了口气,但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路,也不想多生事端,所以仍没出声。
只听那女子问同伴道:“风哥,你说他们是躲在这树林里么?”那男子“风哥”低声道:“不是我说他们逃进了这座树林,是脚印进了这座树林。”顿了顿,又抗声说道:“冉平安,你不用躲了!我知道你一定藏在这里面!”那女子也大声说道:“冉平安,我是谷么妹,主人派我和风雨中来找你,没有它意,是请你回去当镇西镖局的家!这是好事情呀!难道你当真有福不会享,想跟我们一样做一辈子杀手么?”树上两人听了都是一惊,俱想:“冉平安是谁?他凭什么去当镇西镖局的家?他们口中说的‘主人’又是指谁?”
树下两人说完话后,见无人答应,谷么妹道:“只怕他们已经穿过树林走远了。冉平安又不知道我们在跟踪他,怎会躲我们?”风雨中道:“说的也是。我们就在树下歇口气再走。黑灯瞎火的,又在下着大雨,估计他们也不会走得好远。”
于是两人走到一棵大树下,喘息一阵后,谷么妹说道:“这人真的是个怪人!费尽心机地把郭小峰赶出镖局,把镇西镖局夺到手,怎么又不要了?莫非郭万山已经发现他是假郭旒的秘密了?”风雨中道:“那倒未必。他如只是假借花淋溪的身世,未必还骗得过郭万山,可是连花淋溪的亲娘也帮着他骗郭万山,郭万山哪里还会有半点疑心?”
谷么妹叹道:“说的也是!那冉平安他又到底是怎么想的呢?”风雨中不答反问道:“你觉得以冉平安的本事和性格,是甘心受制于人的么?”谷么妹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不愿意做林老板的傀儡,但又不敢背叛我们的组织,所以才选择逃避?”风雨中道:“多半如此。不过,也说不定另有别情?这个冉平安,肚子里鬼名堂可不少!当初我和他一起听到花淋溪讲出他的身世秘密,我就没想到要冒名顶替,以郭旒的身份闯进镇西镖局去。”
谷么妹道:“你呀!就是少根筋!不过这样也好,要是你抢先一步,得到了镇西镖局,今后还不八房九妾!”风雨中笑道:“哪会呢!我象风流子弟么?”谷么妹呸道:“常言道:人不风流只为贫。男人呀,有钱就变坏!所以我倒希望你一辈子没钱。”风雨中佯怒道:“说的什么话?不看僧面看佛面,难道你希望你肚子里的娃娃,也跟着我们受穷?”谷么妹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他有本事,自不会穷,他没本事,你给他一座金山,也没用!”
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后,听雨声小了下来,谷么妹便道:“我们走吧,追不到郭旒,林老板那里不好交代。”于是两人急步出了树林,片刻后便听不见了脚步声。
林子里又寂然良久,小江才打破沉默:“原来他本名叫冉平安!这个风雨中说得对,冉平安并不是真正的郭旒!”见秋舒不答,于是又说道:“刚才我听他们谈话时,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记得我们刚搬到乡下不久,他就跟我讲过他的故事,他说自己老家是一个叫光棍村的穷山沟,而且他的妈妈也早已死了!”于是将冉平安那次跟他讲的故事对秋舒讲了一遍。
秋舒听后感概不已,喃喃道:“想不到我跟他结识一场,连他是谁都没弄清楚!”发了一会呆,又道:“其实以前我也发现过一个疑点,就是他妹妹的名字!我记得这样问过他:你叫郭旒,何以你妹子却叫冉霞?他回答说:因为妹子是他妈妈嫁给他的继父后生的,所以跟继父姓,取名叫冉霞。我听了信以为真,所以就没再疑心过,想不到他一直在骗人!”
小江点点头,问道:“那次他还告诉我说:他的妹子已经死了。你知不知道他的妹子是怎么死的?”秋舒轻叹口气,道:“其实你也认识冉霞!也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小江吃了一惊:“我也认识冉霞?”秋舒不答反问道:“还记得那晚的事情么?我约你子夜时分偷偷到屋后荒坡上说话,我们谈论到你的一件往事,也就是你和那个眉山姑娘的事情......”
小江全身一震,道:“难道......她就是冉霞?!可是......她名字叫做马玉贞呀!”
秋舒道:“他跟我讲过:马玉贞是她被人卖到眉山一户姓马的人家后才改的名字。马玉贞本是那家小姐的名字,只因那位小姐不幸害病而死,所以马家就收了他的妹子做义女,并令她改名成马玉贞的。”
小江长吐口气,道:“原来如此!我现在总算明白了!因为他恨我害死了他的妹妹,所以才对我恨之入骨。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要为他死去的妹妹报仇!”
秋舒轻轻叹息, “不错,这就是事实的真相。那天晚上,我先问你武功进益如何,就是在犹豫是否要告诉你真相,但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不说出来,而只是从侧面提醒你一下,可惜你没有明白我谈话的深意。”小江想起那晚对她的误会,不禁又是感激又是羞愧。欢迎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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