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弓马租住的房屋就在长安西大街菜市场附近。小隐于山,中隐于市,大隐于朝。对于杀手而言,隐于市自然是最安全的。房屋虽有些破旧,但租金却并不低――本来一年最多只值十余两银子,但房主却硬要了二十两银子,理由是带了一个后院,可以养些花。乌弓马也没有多计较,因为藤桦喜欢带后院的房子。
走到有灯光的地方时,小江不禁悄悄打量乌弓马的样子:但见他身材高瘦,肤色苍白,侧面看去,脸庞的轮廓分明如刀刻,使他显得既英俊又有些冷酷。看见自家的窗户黑洞洞的,乌弓马道:“我义妹已经睡下了,今晚就不用见她面了。”正想带客人从后院子翻进自己的屋里,却突然发现门上有锁。心里不由一惊:“这么晚了,她会去哪儿?”内心虽暗暗焦急,但脸上却不动声色。说道:“她可能又到小娟家去了。她怕黑,不敢一个人呆在家里。”
小江秋舒都不做声。进屋后,乌弓马道:“只有两间屋子,今晚小江和我住,姑娘就住我妹妹屋吧。”简单地做了安排后,然后说道:“我得去小芬那里找妹妹,你们困的话,先休息吧。后院子里烧有热水。”说完就冒雨匆匆离去了。
等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秋舒才道:“他在说谎!你注意到没有:他刚才说他妹妹去小娟家了,出门时又说到小芬屋去找人!”小江不以为然道:“但他可能并没有恶意。也许......他只是不愿意让我们多想他妹妹没在家的原因。”秋舒道:“也许是这样。但我还是想去看看。这样吧,你呆在这里,我去跟踪他。”小江道:“还是我去吧。”不等秋舒再说,就走出屋去。
现在已是深夜,又在下着大雨,街上早就没有行人,店铺酒楼也已经打烊,只有一家叫“风雨楼”的酒楼上还亮着灯光。小江刚转过两条小巷,来到大街上,就看见了乌弓马的背影。只见他孤独地站在离“风雨楼”不远处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正在默默地注视着那个有客人的笑语声和碰杯声传出的窗口。小江无声地闪身到街角的黑暗中,默默地观察着乌弓马。见他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酒楼上的那个窗户,不由暗暗想道:“难道他的妹妹藤姑娘竟在那个酒楼上?”
念头尚未转完,便听那屋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大声说话声:“你们以为本姑娘是小娃娃吗?赌我再喝一壶酒,哼哼,你们想把本姑娘灌醉后,好吃本姑娘的豆腐吧!”接着又是两个男子的低笑声,并说了几句话,但他们的声音都有节制,所以小江也听不太清楚,只知道大概是在辩解。再看乌弓马时,只见他正在拔剑,但拔了一半后,又缓缓地将剑还进鞘中。小江无声地呼了口气,心道:“果然是藤姑娘在上面。”
那两个喝酒的男子声音虽然不大,但还是依稀能听见。听他们口音,是来自关外。而藤桦却显然已经喝得有些过量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好象她不是在对那两个关外汉子说话,而是在对整条街的人说话似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了出来。只听她又大声说道:“好,赌就赌。本姑娘要是输了,你们要怎样就怎样!要是我赢了,我也不要你们这两百两银子。说实话:本姑娘虽然没你们钱多,可是区区两千两银子还是看不红本姑娘眼睛的!你两个大坏蛋睁大眼睛仔细瞧一瞧:姑娘身上这条白丝裙就价值五十两银子,再瞧瞧我的耳坠、项链、还有手镯,哪一样不管七八十两银子?”
“好!姑娘真是豪爽!不是我夸姑娘,说实话:我们哥儿俩从北国走到中原,还没遇见过姑娘这样能喝的!长安的女人真的最让在下佩服了!”这人显然也有了几分酒意,所以说话声音也大起来。藤桦道:“长安女人?谁是长安女人?本姑娘可不是长安的人!”那人吃了一惊,道:“哦?那敢问姑娘仙乡何处?”藤桦大声道:“我不知道!”那人哈哈一笑,道:“你不知道?哈哈,太好笑了!姑娘不肯见告也就算了,怎么说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但不知道自己是哪儿人,也不知道自己本来名字叫什么,我忘记了自己父母是谁,也忘记是谁杀死我的全家的了!怎么样?奇怪吗?”藤桦突然尖声叫嚷起来。小江虽然看不见她,却也能想象到她此时的疯态。心里不禁暗吃一惊:“酒醉心明白。难道她说的竟是实情?难道她竟然得了忘魂症?失去记忆了?”(忘魂症在现在而言,就是失去了记忆的病)
两个客人显然也很吃惊,不知藤桦是喝多了还是有什么毛病,一时都没说话。又听藤桦大声说道:“瞪着我看什么?我是怪物吗?本姑娘是瘸子!怎么样?本姑娘没人要,怎么样?你们哥儿俩以为花二百两银子就可以让我跟你们上床吗!”一个汉子有些尴尬地说道:“姑娘,要是不能喝了,就不勉强了。我们可没瞧不起姑娘的意思。姑娘虽然瘸了一腿,可是还是很漂亮嘛!哪里会没人要了?姑娘言重了,言重了!”
藤桦尖声叫道:“就是没人要!告诉你们:本姑娘今年就要满十七岁了!不是小姑娘了!可是本姑娘长得太丑,又是瘸子,又不会做饭,性子也不好,而且还有忘魂症!象我这样只会花钱什么活也不会干的姑娘自然没人敢要!你们还自称走遍了大江南北,却象没见过女人一样,用这样笨的办法来勾引女人!”
乌弓马似乎再也听不下去,转过身来要离去。但走了两步,却又放不下心。只退到离酒楼更远的一家屋檐下,把自己完全隐藏在黑暗里。
再过一会后,便看见三个人摇摇晃晃地从酒楼大门出来。由于背光的原因,所以都看不清长相。只见中间那人身影有些娇小,走路又一瘸一拐的,所以小江不用问人,也猜到了她是藤姑娘。而那两个男人身材均很魁梧,腰间又挂有刀剑,显然是练家子。他们一个扶她左臂,一个扶她右臂。走进了酒楼后面的那条小胡同。乌弓马立即飞奔过去,追进胡同里。小江犹豫了一下,也无声地跟上去。
两个东北佬听见后面声音,吃了一惊,一齐回过头来看,却没看到人。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正要继续前行,忽见在他们前面五步远处立着一条黑影。只听乌弓马淡淡说道:“放开她。”两个关外汉子愣了一下,左边那人说道:“你是她什么人?凭什么要我们放开她?”乌弓马道:“我是他的哥哥,我不许你们欺负我的妹子。”
两个关外汉子还没答话,藤桦却先说道:“我们走!我不认识这个人!我----我也没有哥哥!”左边那人道:“你听见了?她自己也说不是你妹子!”右边那人也道:“是呀,而且我们也没有欺负她。只是带她去我们下处继续喝酒。你走开,我们哥儿俩今天高兴,不想跟人打架,你不要自讨苦吃。”
乌弓马不答,但仍然站立当地,挡住三人去路。两个东北佬互视一眼,左边那人问藤桦道:“请姑娘再说一遍:这个人是不是你哥哥?”藤桦不答他话,却对乌弓马说道:“你凭什么管我?我喜欢跟谁去哪儿是我的事情!不要你管!我是自愿的,不是被他们强迫走的,听清楚没有?!”
乌弓马不答,表情痛苦地低下了头。藤桦又大声说道:“你看不上我,不要我,可是他们看得起我!他们不嫌弃我丑!不嫌弃我是瘸子!他们......”话犹未完,两行热泪已自滚落下来。哪里还说得下去?
乌弓马道:“没有人看不起你。是你自己胡思乱想。”藤桦冷笑。道:“那你为何不要我做你的妻子?为何......找各种各样的籍口不要我!”她的声音太大,太尖利,不但让三个男人吃惊,而且惊动了胡同中的人家,不少窗口里都冒出了人头。乌弓马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心里早已有了别人。所以......”藤桦不听他讲完,就举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痛苦地尖叫:“我不听!我不听!我也不相信!你骗人!”乌弓马道:“我没有骗你。”藤桦大声道:“那你怎么一直没带她来见我?你骗人!你骗人!”
两个关外汉子听了他们这一番对话,已经知道他们之间关系并非寻常。虽然自己也觉得有点理亏,但到手的肥羊又怎能轻易放弃?何况她又是自愿的,不是他们强迫的,所以他们还是占理的。左边那人道:“让开!不然大爷要对你不客气了!”右边那人道:“你不要以为你手里有剑,就能吓跑我们哥儿俩,我们可不是吓唬大的!”
乌弓马淡淡道:“你们不想打架,我也不想。放开她。”左边那人喝道:“大爷偏不放开她!你要怎样?”他嘴里说不放开,但手却已经放开了,呼地一拳,朝乌弓马胸口打来。右边那人道:“看在他妹妹份上,别伤了他......”他要清醒得多,知道真伤了人家的哥哥的话,那妹妹的态度就难说了。
但他的话尚未说完,就听见砰地一声,接着一个肥大的身躯倒在了路边的阴沟里!这人呆了一下,才终于明白过来:受伤的不是藤桦的哥哥,而是他自己的哥哥!他怒吼一声,猛地摔开藤桦的手臂,拔出腰间那口弯刀,呼地一刀朝乌弓马头顶劈过去。
刀飞了出去,人也飞了出去,撞到了右边的高墙上,然后砰地一声掉下地,躺到他哥哥的身边。
兄弟俩都很生气,他们“膜北兄弟”的名头在北方黑道上也是响当当的,虽说中原武林藏龙卧虎,但也不至于一招不过就被人打倒在地上的道理。他们想站起来找回一点尊严,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站不起来!已经被对方点了穴道!乌弓马不再睬他们,对藤桦道:“跟我回家。”“不!不!我不回家!我不回家!”藤桦一边猛力要挣脱乌弓马的手,一边大声地哭喊。但她又怎能挣脱乌弓马两只铁钳般有力的手?又哭闹了好一阵后,才说道:“放开我,我自己走!”
小江见事态已经平息,怕被他们撞见自己,彼此尴尬,忙展开轻功,飞快离去。
二十两银子本是房屋一年的租金,离退房时间尚远,但因为小江的身份已经暴露,为了安全起见,翌日天不亮,乌弓马就带着小江、秋舒和藤桦三人离开长安,到距长安西南三百里远的一个小村庄中重新租了几间瓦房。于是,四个男女在小村里隐居下来。
住到了乡下,藤桦情绪比以前稳定了许多,好象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但不再乱花钱,而且还向邻居家高大妈学起了煮饭洗衣服以及其他家务活。因为同病相怜的原因,她虽然和小江刚认识不久,但对他很友好,而对秋舒却始终有种难于消除的敌意。只要乌弓马向秋舒多看了几眼,她的情绪就会突然变得很不稳定,不但把自己的不满完全表现在脸上,而且还经常无事生非,弄得大家都有些难堪。两个男人虽然明知道她们面和心不和,但也只好假装看不见,每天吃完饭后就躲到屋子背后的荒山上去练武。
这一天,两人拆招时小江连一招也招架不了。连续十几次,都是如此。无论小江用什么招式,也无论他换多少种身法,但最后的结果一样。看小江已经使不出新的花样后,乌弓马才说道:“你看出自己武功中的缺陷没有?”小江有些沮丧地道:“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武功还勉强过得去,现在才知道自己实在是只井底之蛙!所学实在太少了!”乌弓马听后笑了笑,道:“你错了。你不是学得少,而是学的东西太多太杂了。并且你学的东西中至少有一半以上根本没有用。”小江不懂,道:“没有用?”
乌弓马不答,却忽然双臂张开,身子弓起,摆了一个“白鹤亮翅”架势。然后问道:“这招能伤敌么?”小江默然。乌弓马又使了一招“大鹏展翅”,问道:“这招呢?”不等小江回答,他就换了一招“犀牛望月”,然后又是“长蛇吐信”“开门见山”“明月在天”“这厢有礼”......他一口气连使了五十余招,换了七种身法,都是小江刚才和他过招时用过的。每换一个招式,每换一种身法,他都要问一句“这个可以伤敌么?”小江虽然没有回答,但心里却明白了他的意思:武术和搏杀并不是一回事。
“各门各派的老祖宗传下来的功夫中,其中绝大多数是没有用的。但要练精通它们却很可能要耗尽你一生的时光!”乌弓马停下来后说道。小江有些困惑地问道:“那你怎么也练了?”乌弓马道:“我虽然以前也练过这些,但从我变成一个杀手后,我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我以后再没用过这些中看而不中用的东西。”小江道:“哦。”乌弓马长长呼口气,道:“其实这些道理我师父非常清楚,因为他就是一个退隐江湖的杀手。他练的武功只用于杀人,杀不了人的武功他全部抛弃了。但他却故意不告诉我,而让我去杀一个人,那个人就是青海派的粱烙。”
小江皱了皱眉:“粱烙?”
“没听说吧?”乌弓马苦笑一声,道:“因为他在青海派并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在江湖中更没有什么地位。也难怪你没听说过。”小江道:“原来如此。那......杀他的代价一定也不高吧?”乌弓马道:“一文钱也没有。”见小江露出怀疑之色,他又解释道:“因为他是个畜牲,强奸过七个年纪不满十四岁的幼女,所以师父就派我去杀他。”小江怒道:“那确实该杀!”
乌弓马道:“他的武功其实并不高,去杀他时,我以为最多只用三十招就可以取他性命,但事实上我却用了近两百招才终于将他杀死。从那以后,我就懂得了这个道理:要成为一个真正的杀手,是不需要学那些杀不死人的武功的。所以我后来虽然学的招式不多,但武功却比以前高强了许多,在以后的杀手生涯中,再没有用三十招以上杀一个人。”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自从这次谈话后,小江的剑法进益非常快,对武功的领悟能力也似乎比从前强了十倍。他只道一切均是得遇明师指点的缘故,其实他却不知道:这点固然很重要,但另外一点却是他年岁增长的原因。人在十岁时觉得深奥难懂的东西,等到二十岁,再回头去学它,从前难明的一些道理,这时多半会变得十分简单!同样,三十岁的人再回头反思二十岁时的迷惘,也往往会哑然失笑。小江从小就是好胜的少年,总是希望凭着自己的努力出人头地,所以学武甚勤。但一来因当时年岁所限而领悟不多,二来教他武功的郭万山又教而不得其法,且郭万山的武功属于刚猛一路,而小江身体比较单薄,不适合刚猛路子的武功。所以虽然刻苦,却终于成就不高。
而乌弓马的武功却很对小江的路,乌弓马的武功既没有华而不实的招式,也没有深奥难明的道理,他的武功只有一个字----快。没有最快,只有更快!虽然这样的武功对于真正的武学大高手而言,未免稍嫌浅薄,缺了几分武学宗匠的气度和涵养。但如果只是用于杀人的话,却实是最厉害也最有效的武功。只有杀手才会练这样的武功。小江虽然不想做一个杀手,但他早已放弃了少年时一些过于高远的追求,他现在只想用最短的时间挤身于武林一流高手之列。
开始跟乌弓马学武时,他还带着几分勉强和不安心情。但学了几天后,当他发现自己终于真正打开了武学的大门时,顿时暂忘了所有的烦恼,而把全部的身心扑到了学武一事上。以至经常废寝忘食。这日深夜,小江睡下一个时辰后,脑子里突然又领悟到一些新的东西,激动之下也不管已是子夜,悄悄穿衣起床,独自提了剑上坡去应证所悟。这时他轻功也已经有了相当火候,虽然尚未臻一流高手境界,但比之从前早已不可以道里计。一来觉得兴奋,迫不及待要应证一下自己刚刚参悟到的一些道理,二来也想练习一下脚下功夫,所以出门不久就展开轻功,向坡上飞速奔去。
冷月斜悬,满地树影,晚风习习,空山寂寂,他在树木山石间飞快穿行,飘若飞絮,捷如猫鼠,对自己的轻功也有些满意。正自窃喜,忽然听见坡上树林中传来一个女子的轻轻咳嗽声,吃了一惊,忙停下身来,藏在一棵大树后向上面窥视。月色融融,满坡银辉,月光辉映下只见一男一女并肩坐在坡顶上面,背对着小江这边,正在隅隅私语。看背影似乎是乌弓马和秋舒二人!
小江全身微微一震,忽然间只觉心乱如麻,刚才的那股兴奋劲一下子荡然无存。见二人坐得如此之近,不知何故,苍白的脸竟然莫名的红了起来。心里暗道:“两人白天在藤姑娘面前表现得倒象,互相看也不肯多看一眼,其实背后却......可怜藤姑娘还蒙在鼓里!还在处处防着他们!”
又想:“其实藤姑娘虽然不如秋姑娘这般美丽,但也不差呀,至少算是中上之姿吧。乌大哥怎么就对他视而不见?难道真的象藤姑娘那天醉酒后所言:乌大哥心里其实嫌弃她是一个残疾人吗?或者是嫌弃她有忘魂症吗?要不怎会......?是瞎子也该看得出藤姑娘的心呀!哼,一个男人,认一个痴心于自己的姑娘做义妹,简直是天底下最自私最虚伪的事情!不喜欢人家就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假惺惺认人家做妹子做什么?!人家难道真的就当你做哥哥了?明明心里嫌弃人家,却谎称自己早已心有所属,那现在怎么又装得下新人了?这不分明是......是看人家秋姑娘模样长得......长得俊吗!”
越想越气,一时间竟冲动得想要跑出来打断二人的说话!但心里虽然冲动得厉害,理智却没失去,自觉现身实在不妥,何况他心底深处也隐隐觉得自己如此责备人家,其实多少含有几分醋意。
原来他那次在树林里虽然逃避了秋舒,但秋舒的倩影却从此藏到了他心灵最深处。记不清有多少孤枕难眠的夜晚,他会悄悄回味当时的旖旎情景,好多次想到秋舒那白碧无瑕的酥胸时,他都会悄悄红脸,并暗暗后悔自己的逃避。这次与秋舒重见时,两人都没有再提那件事情,即使是二人单独在一起时,也是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但小江却还是敏感地发现:那件事情实际上已经影响到他们间的关系,两人都明显对那件事情有些尴尬,都尽量回避单独相处。
但情感这东西实在奇妙,有时甚至无理可喻。小江虽然也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回避着和她独处,但内心深处却又偏偏被其吸引,好象她手里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系着他的心一样。她的一举一动,她的一颦一笑,以及她的每一句说话,都悄悄地拨动着他的心弦。有几次,秋舒有事要进城里,几天没有回来,小江就会发现自己特别地想念她,做什么事情都有些心不在焉。而她回来后,他却又故做冷淡,好象她回来不回来都跟他毫无关系似的。
“他俩是几时发展到这地步的?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他们就到了要深夜幽会的地步?一定是秋姑娘心里恨郭旒,所以才进展得这样快!秋姑娘会不会为了报复郭旒而已经向乌大哥......?”他眼前不禁又浮现出那两只玉雪可爱的乳房,脸顿时又红了,同时心里仿佛针刺般痛!他强迫自己不要去猜想二人到底到了何种地步,强抑心中熊熊妒火,一动不动地躲在树背后。
过了一会,只见两人似乎为某事争论起来,秋舒突然站起,大步走向一片树林,看不见了。乌弓马又坐了一会,也站起来向那片树林走去。
小江在坡下树林中等了良久,见二人身影久久不再出现,心里又是疑惑又是莫名的着急。脑子里只是胡思乱想,甚至幻想出二人种种妙不可言的景象!想到乌弓马也许正在得到自己失之交臂的东西时,他心里难受已极。想要离去,脚却如灌了铅一般沉重,不肯离去。想要装做什么也没看见,以练功为名上去查看二人到底在做什么,但几次刚走出数步便因羞耻而失去了勇气!
他象一个呆子一样,在林子里悄立良久,才又看见两人身影出现在坡上。似乎两人都还没平息怒气,所以都没再坐下说话,一前一后,板着脸默默地向坡下走来。小江见到二人神情,心里不由暗忖:“看来他们刚才吵了架,现在还没有和好。”这样看来,所谓的旖旎风光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而已,顿时暗暗松了口气。无声无息地退到树林深处,听他们的脚步声去远后,方才默默出来。
因为这件意外事,情绪大受影响,再也无心应证武学。默默上坡,在坡顶草坪中东思西想了一个时辰后才心情烦躁地回屋歇息。
自从发现这个秘密后,小江就对乌秋二人的行动悄悄留上了心。但见每次秋舒借故离开大家后,最多一个时辰,乌弓马也会找个理由离开。因为他每次离开的时间,都是在小江练武之时,所以藤桦并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她知道自己不能影响小江练功,所以从不到坡上来看他们。小江见只有藤桦一人被蒙在鼓里,心里更加愤怒不平。想要设法让她知道,但又觉得未免有些小人,所以一直隐忍不发。
但俗话说:常走夜路要碰鬼。乌秋两人经常偷偷摸摸地到幽静处说话,终于引起了藤桦的注意和疑心。她醋劲一发,饭也不煮了,衣服也不洗了,把对秋舒的不满完全表露在脸上。秋舒几次想要发作,但都被乌弓马递眼色制止住。
这日傍晚,两个女子为谁刷碗筷谁做饭的事情借故大吵了一架,两个男人虽然明知她们是在借题发挥,但都装做不懂,在旁边说些不痒不痛的话来解劝。结果不但没平息她们的愤怒,反而如火上浇油一样,把两个姑娘都气出了门。
两个男人等到天色黑透了也不见一个回来后,知道晚饭是没人做了,只得自力更生:乌弓马在咸菜缸子里夹了几个泡箩卜和海椒,问小江道:“想喝酒不?”小江迟疑了一下,道:"想!"乌弓马苦笑道:“我们就吃这个下酒吧?”小江道:“好。”于是两人提凳搬桌,在屋后小院子里喝酒说话。无言对喝了十余杯后,都有了几分酒意。乌弓马忽然问道:“在四川和贵州交界的一座大山里,有一个小小的村落,名叫羊角村。你听说过没有?"
小江微微一怔,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皱眉道:“没听说过。"乌弓马似有几分不信,道:“真的没听人说过这个地名?”小江想了想道:“真的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和你有什么干系么?”乌弓马不答,默默地喝了几口酒后,忽然说道:“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小江看了他一眼,道:“你讲吧。”
乌弓马于是讲道:"羊角村共有一十四户,六十余号人。因为贫穷和闭塞,所以村中大半男子都是光棍。不但引不来外村的姑娘,而且连本村的姑娘也留不住,因此山外的人把这个村叫做‘光棍村'。‘光棍村'里几乎每一家人都穷得有上顿没下顿,男人不是小偷就是赌棍,女人们也脏得和男人差不多。但恐怕没有人会知道:当时闻名全国的‘恐怖七杀手'中竟有四个生活在这个村子里!"
小江闻言一震,道:"真的?我小时候就听说过‘恐怖七杀手'的名字。记得有许多家庭都拿‘恐怖七杀手’的名字来吓唬不听话的小娃儿!"
乌弓马点点头,接道:"羊风便是这四个杀手中的一个。他们四个和邻乡赵家坝赵家三兄弟一起,便组成了‘恐怖七杀手’,羊风则是他们的老大。他当时也只不过四十七八岁,但因为很邋遢和显老,所以看上去象有六十几岁。知道他们就是恐怖七杀手的,世上只有九个人。其中七个自然是他们自己,另外两人一个是赵家兄弟的二叔,一个则是为他们‘拉生意’的龙老板。
"在七杀手中,只有老大羊风和赵家三兄弟中老二有老婆和娃娃,但他们从不把杀人换来的银子交给老婆,因为他们的秘密除了他们九个人外,绝对不能告诉第十个人。即使是自己的亲人也不能例外。每次杀了人,分了银子后,他们七个人第一件事情就是改头换面,把自己尽力打扮成阔人,然后就去妓院嫖宿。为了这份快乐,他们一点也不心痛自己的卖命钱,因为他们杀人就是为了这几天的神仙日子。他们对人生的唯一想法是:这一辈子要嫖一百个不同的女人!
"每次回家时,除了羊风还有二三两银子外,其余人则是不剩分文。羊风把这点点银子交给老婆,让她安排生活,自己则又变成一个无所事事,成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闲汉。因为他对家人漠不关心,所以老婆和一双儿女也对他没有丝毫感情。大家虽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关糸却冷漠得比陌生人还不如。从早到晚,他们都不会跟他说一句话。起先几回,老婆还会问他:‘你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他总是含糊说是在城里做苦力来的,老婆问了几回后也就不再问了,管他做什么苦力呢,只要他每次回来能多少拿回点钱就行。因为他能挣钱,所以她能忍受丈夫的好吃懒做和冷漠!”
讲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下来,仰起脖子一口喝干杯里的酒,因为喝得太急,竟被酒呛得大声咳嗽起来,好一会后才停下咳嗽,继续这个故事:“就在羊宝满十六岁那年,羊风又和几个同伴出去找‘活路’,结果这一次他们再也没有回来。七个人就象从人间消失了一样,从此了无音信。羊宝的妈妈经受不起这个打击----因为没有了丈夫就没有了生活来源,她是一个身有残疾的人,不能干重活,为了生活下去,她只好背着儿子,偷偷把只有十四岁的女儿羊英卖给一个人拐子!并用这一点卖身钱苦苦维持母子俩的生活!
“其间,只要听到一点点风吹草动,她都会派儿子出门去寻找爸爸。但一直找了三年也没有找到,才终于彻底绝望。在这三年中,羊宝的变化也很大,以前虽然家里很贫穷,有一个木纳而无情的父亲,但因为母子三人相依为命,他和妹妹又很谈得来,所以还苦中有乐,但自从妹妹卖人后,他也便变得跟他爸爸一样沉默、忧郁,和神秘。并从十八岁开始,他也会进城找‘活路'了,每三五个月回家一次,每次回家总能带回几十两银子。乡人都以为这妇人转了运,她自己也认为自己终于可以享到儿子的福,欢喜得不得了。可惜她的命太薄,在羊宝十九岁那年,她一病而去。其时,羊宝正在外挣钱,所以她是孤零零地离去的。三个月后,羊宝才回家来,到母亲的坟头前痛哭一场后,然后离去。以后也很少回家乡。"
故事完了,两人一时都不说话。小江虽然没问,但他已经猜到故事中的羊宝其实就是乌弓马自己。而这个故事当然也就是他自己家的故事。他不禁悄悄地在心里想道:"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故事?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别有深意?"唏嘘了一会,才问道:"令尊既然失踪了,而在家时又没跟你们说过什么,你......怎么知道了他的秘密?"
乌弓马见他把话挑明,苦笑一下,道:"爸爸失踪后,忽然赵家兄弟的二叔有一天找到我,给我讲了这些秘密,并叫我不要跟人讲出去。然后他就秘密教我武功,他说我学武功虽然未必是好事,但总比什么也做不成强。"
"原来如此。你一定很想找回自己的妹妹吧?你......找过没有?"乌弓马不答,猛地喝干了杯里的酒。好一会后,他才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说道:"我整整找了三年零七个月,才终于在一个小县城里找到了她!我为了带走她,并让她幸福,于是更加拼命地杀人,拼命地攒银子,终于有一天,我攒够了自己心中的数字---一千两银子,于是兴致勃勃地跑去找她,不料人没看见,却听到了她已死去的噩耗!"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不会流下泪来,但这句话刚一说完,他就泪流满面!象个孩子一样痛哭流涕!
小江本想问他妹妹是怎么死的,但见他哭得那样伤心,也就不忍再问。只是轻轻叹息。
乌弓马哭了一小会,便即平静下来,两人又无言对喝了三杯酒后,乌弓马忽道:“你和我义妹也认识不短时间了,说实话:你觉得她怎样?”小江心里微微一颤,已经猜到了他这话的意思。却故意装傻,道:“她是一个好姑娘。”乌弓马嗯了一声,借着几分酒意,又说道:“我真想你们......”
小江不禁暗暗生气:“你自己喜新厌旧,问心有愧,就让我来帮你解决这些烦恼么?你瞧不起的女人,难道就送给我小江?当我是什么人了?”但毕竟对方于自己有恩,而且两人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也不好把不满表现出来,干笑一声,道:“可是她对你......”乌弓马截声道:“胡说!我只当她是妹妹,从来就没别的想法。”他似乎自己也觉得这理由有点勉强,又补充道:“你听说过杀手有儿女之情吗?”
小江心里冷笑:“你和秋姑娘眉来目去,当我们是瞎子么!”乌弓马还想再说,藤桦却已经回来了,于是两人的这场谈话也正式结束。
自这次谈话以后,两人谁也没有再提到这次谈话的内容。乌弓马好象完全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对两个姑娘都十分迁就,似乎很喜欢两个姑娘为他争风吃醋似的。小江虽然并没有要夺取藤桦的念头,但对于他的“得意忘形”,也深为不满。
忽忽暑去秋来,转眼间过了两年。小江对三人间的糊涂帐早已有些麻木,已重新将心收到练功事上,武艺已大非从前。和乌弓马相较,非百招内能见高低。虽然对两个女人都喜欢乌弓马一人,而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还是心里很不是滋味,但看到自己武功进步了许多,也不禁很是欣慰。
这一日,小江吃过晚饭后,要到屋后茅坑出恭,忽然秋舒跟出来,拉住他的衣袖,附耳说道:“今晚子时,你悄悄到白天练功的那片树林里等我,我有话要跟你说。”小江吃了一惊,正不知该说什么是好,秋舒已放开了他衣袖,回了屋里。小江站在那里,心中栗六,激动、欢喜、惊讶、不安,诸般滋味齐涌心头,回想刚才她的耳语,回味她说话时口中如兰般的气息,犹觉耳朵痒痒的。
这段时日,小江也注意到秋舒和乌弓马间关系有些僵,虽然明知她这样举动可能只是想气一气乌弓马,就正如她当初想报复郭旒一样,但还是情难自己。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到子夜时,便悄悄摸黑起床,开了后门,展开轻功奔上了山坡。秋舒已经等在那儿,见小江神色不安,笑道:“你出门时没惊动他们吧?”小江不敢看她,只嗯了一声。秋舒道:“坐下说话吧。”于是两人并肩坐倒草地中。
虽然大家在同一屋檐下已经相处不短时日,但因为乌弓马的关系,所以小江和两位姑娘之间都有些距离。现在深夜相见,又见秋舒今夜打扮得特别美丽,小江更是心上心下,又是激动,又有种说不出的不安。两人本来相距丈余坐着说话,但秋舒却似乎急于要和小江拉近关系。开始十句话中竟有三句是说:“坐近一点吧,好说话些。”她每说一次,小江就坐过去一些,连说三次后,两人几乎已经身子挨着身子了!晚风习习,林幽山寂,佳人相伴,香泽微闻,小江不由心摇神驰,意酣魂醉。
秋舒见小江神色紧张,微笑问道:“我问你:你武功进步怎样了?”小江见她问这个,虽然明知是个过渡,也登时放松了许多,道:“我觉得这两年来实在受益匪浅。虽然只不过两年时间,但我感觉中却似乎比从前学十几年加起来都还多!”秋舒道:“啊,那太好了!”转过脸来,冲小江嫣然一笑。
融融月色下,如此之近地看见她比月光还光滑雪白的脸庞,小江心里一荡,竟差点要伸出手去抱住她的小蛮腰!嘴里却笨笨地问道:“你......和乌大哥闹别扭了么?”秋舒故作诧色道:“没有呀,你以为我叫你来说话,就是想气一气他吗?我是有重要的话要问你!”小江微微一愕,说道:“哦,要问什么话?你问吧!”秋舒道:“已经问了呀。”小江一惊,道:“问了?问的什么?我......怎么还没明白?”秋舒笑道:“就是问你武功进步怎样呀!”小江闻言不禁哑然失笑。虽然明知她若只问这话,大可不必如此神神秘秘。但也不好先捅破这层纸,只装傻子。
秋舒轻叹口气,忽又说道:“我发现你其实很老实,有时甚至觉得你不象一个公子哥儿。因为......因为公子哥儿很少有你这般诚实而又沉默的人。”小江只有苦笑。秋舒瞟了他一眼,低下头去,两手抱膝,把下巴压在膝头上,突然吃吃地笑了起来。小江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问道:“你笑什么?”秋舒停下笑,道:“我突然想起一个有趣的问题,想要问你,又......又怕你把我看成坏人!”
小江心里一颤,虽然明知她的问题多半有挑逗意思,但还是忍不住说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怎么会把你当坏人。”秋舒道:“那好,我就问了:你以前和姑娘家好过没有?”小江身子不易觉察地缩了一缩,神色微变道:“没有。”秋舒道:“没说老实话。”小江道:“真的没有。”秋舒转过脸来,盯着小江道:“你不用瞒我,我听你们镖局一个趟子手说过的。”小江全身一震,沉默了一会,才道:“原来你早已知道了。”秋舒道:“男人嘛,哪有不糊涂一时的?再说你那时年纪还很小。”顿了顿,又道:“你后来想过她没有?对她的死内疚过没有?”
小江听她突然提到这件已沉睡四年的旧事,本来发热的身子一下子冷了下来。神色也变得有些复杂。避开她明丽的眸子,看向远处的黑暗。神思又飞回到四年前:
“那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才十七岁,有一次,我跟赵镖头押送一支镖去眉山,路上倒平安无事,不料要到眉山时却忽然遭到一伙蒙面强盗的袭击,赵镖头当场被杀死,而我却因祸得福:由于一开始就负了重伤而昏迷过去,所以反而侥幸活了下来!并因此认识了救了我并替我治好伤的那个叫马玉贞的姑娘。
“因为我的伤很重,所以竟在眉山养了一个多月的伤。在那期间,一直是她照顾我,因而我们就相互熟悉了。自那以后,每次有走眉山方向的镖,我都会争取到手!因为那时不懂事,对男女之事很好奇,加之几个趟子手牵线搭桥,所以就......就和她做下了糊涂事!我当时并没想到后果会那样严重,等到过了半年后又路过眉山去找她时,才听说了她因为......怀孕而投水自杀的消息!
“我非常后悔和害怕,所以以后再也没敢走那个方向的镖。为了堵几个趟子手的口,还私下给了他们每人三十两银子。后来这几名趟子手都死在了押镖途中,我虽然对他们的死有些难过,但想到世上再也没人知道我的秘密时,也有点庆幸。哎!现在看来,我的银子并没堵住他们的嘴,不然你也不会打听到了。”唏嘘了几声,又道:“我现在想起这件事情就很后悔和害怕,可惜大错已经铸成,嗟悔也已迟了。我只希望她泉下有知,能原谅我的过错!”
秋舒听后不语,两人同时沉默了下来,都感觉出刚才在二人之间形成的一种微妙气氛在悄悄地消失。又过了一会,忽见坡下面乌弓马的窗户里亮起了灯光,显然他已醒来。两人默默对望一眼,心里同时升起一片阴云。秋舒道:“我们回去吧。”小江道:好。”两人于是站起来,拍了拍裤上泥土,默默地向坡下小屋走去。
刚走到屋后那片树林,便听见砰地一声大响,似乎是打碎酒罐的声音。小江秋舒互视一眼,都没开口。虽然明知他在吃醋,但都没有解释和赔罪之意,站在林子里静静地听了一会屋子里乌弓马踢门摔杯的声音后,便各自默默回屋歇下。
小江躺在床上,心乱如麻。对于明天以及今后要如何面对和处理与乌弓马的关系实在没有主意,胡思乱想到下半夜后方才昏昏睡去。次日吃早饭时,他故作镇定地开门出来,却见秋舒不在屋里,只有乌弓马和藤桦两人在板桌边喝稀饭,小江本来还道秋舒没有起床,却听乌弓马说道:“她已经走了。”小江一惊,道:“走了?”乌弓马道:“刚才我和藤桦已经到她房间里看过,她连衣服也带走了。”
小江心里一沉,没有说话。藤桦为小江盛了一碗稀饭,道:“先吃饭吧。”小江迟疑着坐下,默默喝了几口稀饭,又听乌弓马说道:“我猜她一定进城了,吃完饭后我就进城去找她。你们......不用跟去,我们马上会回来的。”小江不答,只觉得自己脑子一片空白,本来内心深处并不想他独自前往寻人,但又没有理由加以反对。
三人闷头喝了一阵稀饭后,藤桦才问道:“万一她不想回来了怎么办?”乌弓马道:“不会的。”藤桦道:“万一找不着人呢?”乌弓马道:“不会的。”藤桦道:“万一她不是去了长安,而是去了别的地方,怎么办?难道你就一直找她,不回来?”乌弓马道:“不会的。”藤桦道:“你只会说这三个字么?是说你要回来,还是说不会一直找人?”乌弓马道:“我一定能找得到她。我知道她喜欢去哪些地方。”藤桦听了这话,再也忍受不住,砰地一声,将饭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出屋而去。
两个男人都没有起身劝阻,只是低着头默默吃饭。过了好一阵后,乌弓马才放下碗筷,对小江说道:“你的武功已经比我们初识时高强十倍,但练武这事也不能过于心急,更多的本领是要到拼杀中去学习的。我走后,你要加紧练功,并......代我照顾一下她。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小江点了点头,想要说点什么,以缓解一下两人间有些尴尬和紧张的气氛。但又一时想不到适当的言辞。乌弓马不再多说,自回屋里匆匆收拾了一下行李,便上了路。
这一日小江再也没有情绪练功,虽然饭后照例上了屋后山坡,但却只是坐在坡上乱草地里发呆。想到大家的关系闹到这样尴尬的地步,他一方面感到不安和愧疚,一方面又深自后悔当初不该逃避秋舒的奉献,否则乌弓马又如何会介入?但他自己也知道:如果时间倒流,他和秋舒再回到那片葱郁的大树林中,他仍然不会有勇气接受秋舒。因为她那样做只不过是要报复郭旒,而非真对自己有什么情意。别说她和郭旒的关系让自己很感别扭,就是不为郭旒,他又如何能坦然接受一个被情人伤害后的女子因为报复目的而对自己的奉献?想到秋乌二人回来后,自己不知该用怎样的心情和方式来和他们相处,他更心乱如麻六神无主。正自苦恼,忽听坡下面传来藤桦的呼叫声:“小江!小江!”语声惊惶,似乎遇见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小江吃了一惊,站起来往下面看时,只见藤桦已奔到半坡,正一瘸一拐地往上赶来。看见小江的身影后,仿佛遇见了救星似的,大声叫喊道:“小江,你快下来!家里出......出怪事了!”小江微微一惊,忙迎下去。
两人在离坡顶不远处的一丛竹林前相会后,藤桦气喘吁吁地说道:“门上有一个......一个‘范’字!不知道是......是谁写的!你快......快去看吧!”小江心里一动,道:“‘范’字?是不是草头范字?”藤桦道:“正是。”剧烈喘息一阵后,接道:“刚才我去村东头牛二家开的熟肉铺买了一只猪耳朵回来,回家时就发现有人来过!还在板门上用乌炭条写了一个大大的‘范’字!我看这个“范”字写得歪歪倒倒,完全没有间架结构,就似玩童随笔涂鸦,但我也知道村里并无哪家小孩会写字。识字的人只有熟肉铺的老板牛二。可是牛二明明在铺子里,还亲手给我切的猪耳朵,因此不可能分身来跟我开这个玩笑。所以我想不明白这个字是谁写的!”
小江点点头,心里也是疑云大起。道:“那你看到了什么可疑的人没有?”藤桦摇摇头道:“没有!正因为没有发现,所以我才觉得这件事情不象是别人在跟我们开玩笑。你自己去看看吧!那个字我没擦去,现在还留在大门上!”小江道:“好,我去看看。”收起宝剑,大步往坡下走去。
不多工夫,两人便到了家门口,果见大门上有个歪歪斜斜毫无间架结构的“范”字。小江默默地观察了一会字迹后,又在屋里屋外仔细检查了一遍。最后说道:“你不用害怕,如果这个留字的人真的有什么深意的话,应该是针对我。因为我......以前在洛阳时认识一家姓范的人。”
“你认识一家姓范的人?是谁?他们家是干什么的?”藤桦惊异到了极点,似乎小江不该认识姓范的人一样。小江犹豫了一下才答道:“那家姓范的人是开镖局的。”“哦,是开镖局的。这家人和你有仇恨吗?”小江苦笑道:“应该没什么吧?可能是我多想了。也许只是村里哪个孩子识得几个字,故意捣蛋吧?不用理它。”
他虽故做镇定,但内心中其实也颇不安,觉得事情并非他说的那样简单。他从小到大,只认识一家姓范的人,也就是洛阳中原镖局的范丛林和他的女儿范英。那次他被迫听秋舒讲了那个悲惨的故事后,对于人生已相当绝望,对暗镖之事也甚意兴萧索,听秋舒说自己若再和范英一路,只会连累她性命,于是索性也不去见她了,而悄悄来到了长安......
在很多个难眠的夜晚,他也会想起范家父女。想那支暗镖到底怎样了?范英在西去的路上久等不到他的到来时,会不会赌气单骑去西藏?每每想到这些,他心里都会有几分愧疚和不安。范家父女如果要恨他,那他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可是,也不至于有天大的仇恨吧?不至于为了那一点“辜负之罪”就来找自己麻烦吧?
“难道是那支暗镖出了事?或者范小姐因为孤身护镖而丢了性命?”越想越是不安,越想越觉得这两种情况都有很大的可能性。一种强烈的不祥感悄悄袭上他的心头。他终于做出决定:“我要秘密去洛阳一趟,打听一下范家的情况。一人做事一人当,如果真的因为我而给范家带来了什么重大后果,那我也不能逃避自己的责任!”
他虽然激动得恨不得马上就飞到洛阳,但又实在不愿带上与此事毫无关系的藤桦。而丢下她自去,又未免太不义气。左思右想好一阵后,只得决定暂隐几日,等乌弓马回来后再走。
翌日阳光明媚,藤桦的紧张心情也松弛了许多。她吃完中饭后到屋后上了一趟厕所,回来时却在自家的大门上又看见了用炭条写的一个大大的“范”字!
这下藤桦再不认为是小孩子在胡闹了,她看着那个大大的范字,只觉越看越是恐怖,越看越觉奇怪,脑子里总觉得自己想起了什么,总觉得自己以前好象认识一家姓范的人!但到底那家人是什么样的人?跟自己是什么关系?却又全然没有印象。她越想越是害怕,再也不敢独处空屋,赶紧去村头找到去沽酒的小江,将又发现“范”字的怪事向他讲了一遍。
小江听她说自己好象想起从前认识一家姓范的人时,心里一惊。暗忖:“难道怪事并不是我想象那样,不是冲我来的,而是冲着她来的?”虽然心里也很不安,但见藤桦十分惶恐,于是故作轻松,安慰道:“别紧张,我说过了,可能只是我过去得罪了那家姓范的人家。走,我们回去看看。”于是两人急步回家,结果更让人惊奇,字不是一个,而是五个---
快来洛阳。范。
藤桦大惊失色,吃吃道:“怎么回事?明明......明明刚才只写着一个‘范’字,怎么突然变成五个字了!”小江心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哪怕是个陷阱,也得去走一遭!”于是说道:“藤桦,我想去洛阳看看。你是等乌大哥回来,还是跟我去?”藤桦道:“我......我好害怕!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走!可要是乌大哥回来看不见我们怎么办?”小江道:“这样吧:你赶快收拾东西,我们立即走。让牛二哥给回来的乌大哥传句话,就说我们去洛阳了。”藤桦作难道:“真的不等乌大哥回来?他本领很高,也许他在一起的话,我们有办法一些?”
小江冷笑一声,胸中登起几分豪气。道:“要等你自己等。我是要立即上路!”说完便走进自己屋里,去收拾东西。藤桦叹息一声,跟进屋道:“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们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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