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终止的游戏
作者:成九龙 本章发表时间:2007-8-27 9:00:31 关键词: 阅读数:读取数据..
第一章 古怪的交易

这个故事非常离奇、恐怖和悲惨。如果推本溯源,故事实际是从一十八年前的一起可怕的谋杀案开始的。但为了将这个非常复杂和诡异的故事叙述得清楚明白一些,我决定从一十八年后的一个深夜开始,因为对于我们这个故事的主人公郭小峰而言,他的不幸命运便是从这晚开始的----
这是一个夜月娟娟、繁星万点的夏日深夜,已是二更,成都城北门步行街镇西镖局,疲劳不堪的镖客都已进入梦乡,平时的郭小峰自是早已睡下。但今夜,他却毫无睡意。酒不醉人人自醉。借酒浇愁愁更愁。他并非不明白这道理,但是他还是想试一试这种滋味---从来不喝酒的年轻人,对于醉,本来就有一种好奇。所以,他终于鼓起勇气,从厨房里偷来了酒。
----家里有最名贵的好酒,但他却只能偷偷躲在自己的寝室里喝混浊、辛辣的烧酒,只能用来烧洗碗皿的劣酒。因为他不能让人看见他在喝酒。更怕别人问他为什么要偷酒喝。因为他的痛苦绝不能告诉别人。说出来也绝不会有人同情,而只能遭到耻笑。所以,他只能将心里的痛苦和屈辱和着酒吞下肚去。
杯又空了。他想也不想,立即抓起桌上的酒壶,又要将杯斟满,忽听窗外一个声音叹道:“情深最恨花无语,愁破方知酒有权!哎,可怜呀,可怜!”郭小峰一惊:“是......是谁?”听声音这个不速之客是个完全陌生的人,而且还是北方口音,郭小峰虽已有了七分酒意,但还没完全失去警惕,“呛”地一声,拔出了挂在墙上的“伤心剑”,然后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打开了门----
原来是个又矮小又丑陋的青年。一个素不相识的青年。他穿着一袭黑衣,跟白衣无垢的郭小峰形成强烈的反差。而一个挺拔英俊,一个矮小丑陋,更是大大相形见绌。但他却象一点也不为自己形象猥琐感到自卑,对眼前青光闪闪的利剑完全视而不见,这种从容的气魄却又让人不敢轻视。
那矮子道:“践名不足挂齿。如果公子很在乎别人的名字,那我就叫丁坚吧。深夜相搅,很是唐突,但想到公子痛不欲生,每日只能借酒浇愁,在下又十分不忍,所以想要帮助公子。”郭小峰连连冷笑,大着舌头道:“谁痛......痛不欲生了?胡说!”丁坚道:“是呀,在许多人眼里:你是一个幸福的人。是生活在蜜罐子里的人。痛苦跟你毫不相干。”
郭小峰冷笑。
丁坚又道:“你有一个英雄的父亲,从一无所有到家财万贯,郭家今天所有的东西,全是令尊郭总镖头凭一双铁拳打出来的!郭家的镇西镖局刚开业时,只有四名镖师,九名趟子手。如今经过二十年的奋斗,已经发展到拥有三千六百五十名镖师,分号多达三十二家的大镖局!从成都最小的镖局变成西南最大、信誉最好的镖局!”他象背书一样说着郭家的事,好象他才是郭万山的儿子似的。
“如今令尊已经渐渐老迈,而你又是他老人家唯一的儿子,郭家的事业落到你郭小峰肩上只是早晚的事。你的前途是不可限量的。其他的年轻人要想得到你拥有的一切,起码得奋斗二十年----而且多半最后也得不到。但你却是唾手可得!哎,不知有多少人在羡慕你?有多少人嫉妒得要死?又有多少人家想把自己的闺女嫁给你?但现在你却只能偷偷地喝这种下等的酒,流着耻辱的眼泪喝这种下人喝的酒!”
郭小峰被激怒了:“你----你究竟是谁!?”
“我叫丁坚。公子爷好象也太健忘了。”
郭小峰一时语塞。丁坚又接着说道:“你郭小峰几乎每一样条件都比周天强。甚至不知要强多少倍!你不但富有,而且英俊,而周天----又黑又矮,而且还有点丑。你是未来的镖局主人,而他只不过是贵镖局的一名普通镖师。你们两人的前途是根本没法比的。但是你的表妹----即唐家堡的二小姐唐蓉却偏偏瞎了眼,喜欢上了周天,而不是你郭小峰!这不但让你愤怒,而且感到屈辱。你恨不得找个籍口让父亲赶走周天,却羞于启齿,且害怕唐蓉会更加看不起你!
“而且,你也知道:你父亲是决不会扫周天出门的。因为周天的父母都是为郭家而死的。虽然走镖的本就是过的刀头打滚的日子,死伤在所难免,但令尊却不是一个不讲良心的人。哪怕是周天有一天残废了,再也不能为你们郭家卖命了,令尊也决不会将他抛弃!也正因为他是这样一个人,所以才深得大家的爱戴,才有这么多的人肯为你们郭家卖命,郭家的镖局才会发展壮大到今天这样的规模,所以我们的郭小峰郭少爷就只有偷偷地喝酒,偷偷地流泪,偷偷地愤怒,偷偷地自卑!”
郭小峰老羞成怒,怒吼道:“你......你再说,我......杀了你!”丁坚淡淡道:“你杀了我吧。谁叫我是你的朋友?我就知道:象你这样的公子哥儿,只会对朋友凶狠,只会伤害朋友。”“朋友?我们几时交......交的朋友?”郭小峰想大笑,但一个酒隔却呛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丁坚笑笑道:“或许我还不能算是你的朋友。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给你一切。”“一切?”丁坚道:“郭公子只要肯花钱,丁某就能让你的一切愿望实现。哪怕你的愿望很荒唐,也没有关系。只要你想得到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地存在,姓丁的就能让你得到。”
这无疑是个极大的诱惑。但是,可能吗?郭小峰瞪大了醉眼,把丁坚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看了好几遍,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后,才冷笑道:“你有这么大本事?”丁坚轻轻吐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现在最想得到什么。你有钱,为什么不尝试一次?即使上当了,也不会花光你们郭家的家底。”
“你怎知我现在最想要什么!”郭小峰本想怒吼出来,但终于忍住,他怕对方说出唐蓉的芳名。迟疑了好一会,他终于问道:“多少银子?”丁坚道:“这就要看你要的东西值多少。不过,按道上的规矩:最少不得低于五百两银子。”两人默默对视了一会,丁坚又道:“胆大骑龙骑虎,胆小就骑鸡母。在下向郭公子保证:郭公子只要花了银子,一定物有所值。而且,我们间的交易永远不会外泄,公子和郭家的声誉绝对不会受损。”
这纵然是个陷阱,也是个诱人的陷阱。这纵然是个谎言,也是个美丽的谎言。这纵然是个梦,也是一个醉人的梦!郭小峰最后的防线被攻破了,他决定要试一次:“一千两。怎么样?”
“一言为定。明日下午申时,公子请到西门跑马大街如烟似梦楼。”
黄昏。郭小峰按约来到如烟似梦楼。如烟似梦楼是一家带饭馆的客栈。楼下大堂是饭馆,一楼是雅座,二楼有七间精舍,就是客房。郭小峰本来还有点不安,生怕在这里遇见熟人,但进了大堂后,才发现吃饭的两桌客人中并无一个相识,这才松了口气。
丁坚没在店堂里。郭小峰正不知是上一楼雅间去找人,还是过会再来看。这时店小二已经过来招呼道:“这位客官,楼上有请。”边说边偷偷地递眼色。郭小峰心里一动,也不答话,便跟着他向楼上走去。
一楼共有五个雅间,其中两个雅间里有客人在喝酒谈笑,还有女子狐媚的笑声。郭小峰皱了皱眉,正要走进一间空着的雅间,那店小二忽然压低声音说道:“有个客人在楼上最里面那间客房里等公子。他跟我详细说了公子的样貌,所以公子一来,小的就认出来了。”郭小峰“哦”了一声,也不多问,便独自向楼上走去。
二楼一排七间客房都关着门。听不见一点声音。想来不是没住客人,就是客人出去了。郭小峰轻步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客房前,调匀了呼吸,才伸手轻轻拍门。门“咿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但不是里面的人开的,而是门根本没上门闩。郭小峰干咳两声,低声道:“丁兄,我来了。”屋里无人答应,也没有一点动静,郭小峰不禁有些纳罕,迟疑了一下才推开了板门。但里面哪有丁坚的影子?郭小峰吃了一惊,一时间竟疑是自己开错了门。
只见屋子里光线有些黝暗,窗帘完全掩上,也没有点灯烛,正对着大门有一张黑漆雕花木床,粉红色的半透明的帐纬半掩着,隐隐可见床上睡着一个女子,脸朝着里面墙壁,满头青丝散在薄被外面。床前地上并排放着两只淡绿色绣花鞋子,床脚边燃着一炉麋香,轻烟缭绕,氤氤氲氲,使帐中那女子看起来有些神秘。
郭小峰看了一会那双绣花鞋,心里忽有所悟:“这鞋子上绣的是水仙花!不是表妹的又是谁的?难道这个床上的女子便是表妹?莫非丁坚就是要我......所以他故意回避了?”他心里突突乱跳,紧张、兴奋、不安、羞涩种种情绪一齐涌上心头。却不敢唐突进屋,发了一会呆,才大着胆子问道:“表妹,是你么?”床上女子不答,甚至连动也没动一下。也不知是没听到还是在害羞?
郭小峰又低唤了两声,仍然不见回答。踌躇了一下,猛然有悟:“啊,表妹定是着了丁坚的道儿!要么被点了昏睡穴,要么被蒙汗药之类的药物弄昏迷了,不然她岂能乖乖地跟丁坚来这儿!这丁坚果然有些本事,居然能到暗器独步天下的唐家堡去把唐家的二小姐弄到这里来!”
想明白这层后,心里又是激动又是不安。心道:“不管怎样,先进去再说。”闪身进屋,并小心地将门闩上。大着胆子走到床前,虽然已有七八分把握对方正在昏睡,但他还是问了一句:“表妹,你睡着了么?”见她不答,更无怀疑。拿捏着在床沿上坐了。
本来来时他还有些紧张和羞涩,甚至有些后悔不该让丁坚出头。所以在家里犹豫了好半天才忐忑不安地来赴约。路上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甚至挖苦的心理准备,并把自己要说的话在心里反复“复习”了许多遍。如今这光景,却大出所料,准备好的话语根本没有出口的机会。他现在才明白丁坚是要他用这样的方法得到她!他心里不禁苦笑。“难道在他眼里,男女之爱就是这样吗?这实在有点污秽,实在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现在怎么办?郭小峰倒有点不知所措了。若无声地离去,却又有点不甘心。他年方十八,正是骚动年龄,在这样的光景中与自己爱慕的梦里情人相会,岂有不动心的道理?心中激烈地格斗了一会后,终于还是情欲占了上风,心里自我说服道:“无毒不丈夫。干脆就依丁坚的意思,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表妹又不是瞎子,明明看得出我对他有心,她却偏偏要对别人好!她若醒着,我跟她说心里话,只怕她不会答应......那岂不只有眼睁睁看着她一朵鲜花插到周天这堆牛粪上!”
想到周天,妒火中烧,再不迟疑,伸手便去揭盖在唐蓉身上的薄被。但刚揭开一半,他整个人便惊呆了----
被子里的唐蓉竟是完全赤裸着的!而且更触目惊心的是:雪白的后背上竟有一条殷红的血线!血线从她的后心正中一直流到后腰,然后又流到洁白的床单上,床单上的血已积了不小的一滩,象一朵血红的玫瑰花一样凄艳惊心!
之所以背上的血是一条细细的血线,只因为伤口很小。任何人看见那道伤口,都能看出那是一把其薄如纸的利器留下的!谁有这样一把利器?郭小峰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在两个月前用重金买来送他做生日礼物的那把削铁如泥的“伤心剑”就比纸还薄!
郭小峰呆了好一会,才扳过那裸体女子的肩头,一看,果然是表妹唐蓉。她的身体已经冰凉。显然已经死去好一会了。“是谁杀了唐蓉?是不是丁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郭小峰全身战抖,背心已沁出冷汗。他隐隐感到自己钻入了一个可怕的圈套中。
这时木楼梯里传来了一个人登楼的脚步声。郭小峰大吃一惊,自已虽非凶手,但现在这情况说得清楚吗?要是别人问他:你既然不是来杀人的,那么请问你来这儿做什么?他该如何置答?听见那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不再多想,赶紧拉下被子掩住唐蓉的裸体,然后猫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张。
脚步声没有过来。只听见“咿呀”一声开门声,接着又是“砰”地一声关门声,然后走廊里又复归寂静。郭小峰长长吐口气,有种逃过一劫似的感觉!虽然只是一场虚惊,但却提醒了他:此地非久留之地。正欲开门离去,忽又想道:“表妹的尸首是全裸着的!要是待会有别的男子进来......”
他犹豫了一小会,终于还是决定为唐蓉穿好衣服再走。虽然这样做会破坏行凶现场,但要让自己心上人的裸体在死后还要被不相干的人看见,他又如何能接受?于是不顾一切地回到床边,在床上找到唐蓉的衣裙,胡乱帮她穿好,然后走到门边,没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后,方才小心地开了门。
但他刚一出屋,便听“咿呀”一声响,隔壁的门忽然开了!郭小峰大吃一惊,想要退回房间,却已迟了一步,只见一个青袍儒冠的中年人开门出来,那人见郭小峰神情惊惶,不禁皱了皱眉,但也没问什么,哼着小曲施施然穿过走廊,登登登地下楼去了。郭小峰十分懊恼,表妹虽非自己所害,但被人看见自己在这儿总不免有麻烦。呆了一小会,才回过神来,赶紧下了楼。
楼下饭馆这时生意正红火,每一张桌子旁都坐了五六个客人,碰杯声,说话声,招呼酒菜声,呼五吆六声,店小二唱诺声,厨房里刀勺声,水滴溅入油锅的滋滋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响成一片,喧嚷不己。郭小峰心里发虚,生怕被人认出他,低着头趁乱出了大门,招了一辆马车,仓惶离去。

回到家后,郭小峰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回自己的卧室里,关上门看那把伤心剑!
剑静静地斜挂在床头墙壁上,并没有丢失。他无声地呼口气,稍稍安心了一点。他刚才最担心的就是这把剑,假若是凶手趁他不备,把他的伤心剑盗去杀人,事后又将剑藏起来的话,那么自己真的是百口莫辩了!他大口喘息一阵,待自己的心跳稍稍正常一点后,才走过去将剑鞘从墙上取下,并拔出剑来仔细地观察。上面没有丁点血迹,剑身仍如平日一样,蓝幽幽的,光滑得就象一面镜子,清楚地照出一张满头冷汗的惨白的脸。
看来,凶器确实是另一把。除了这把伤心剑外,世上还有一把也和纸一样薄的利器!
虽然自己并没有什么证据,但他却肯定凶手就是丁坚。他把自己约去,就是要嫁祸于己!他又恨又悔,想要去跟父亲讲这事,可是一想到父亲那张严厉的面孔,他就不寒而栗。就算父亲相信自己所言,可是自己爱慕表妹的秘密又怎么好意思启齿!又怎么敢告诉父亲:自己为了得到表妹,竟然蠢到如此地步,轻信一个素不相识的矮鬼的话,还无耻地搞一场见不得光的交易!
但纸显然包不住火,这事迟早会东窗事发。唐家堡的人只要一看唐蓉的伤口,就一定会联想到自己的伤心剑!而且,自己喜欢表妹的事情,无论是唐家堡,还是镇西镖局都有很多人知道。更尴尬和糟糕的是:知道唐蓉在和周天好的人也不少。所以,可以说自己本来就有杀人的动机!左思右想一番后,最后决定去向小姨文妲求助。
原来他的母亲文秀共有两个妹妹,二妹文清即是唐家堡当今掌门唐凹林的夫人,也是郭小峰的表姐唐芙的母亲(唐蓉则是唐凹林的小妾温氏所生)三妹文妲今年已经二十七岁,可是至今未嫁,现在在镇西镖局做总管。他的母亲文秀还在他不满周岁时就因不慎失足落水而死去,文清在大姐死后,几次要把小妹文妲接到唐家堡去住,但文妲却总是找各种籍口婉言谢绝。于是大家就渐渐猜到了她的心事:她一定是喜欢上了自己的大姐夫郭万山。她留在郭家的目的就是想代替她死去的姐姐,成为郭万山的夫人。虽然文秀已经死去整整十八年了,她还未如愿,但她似乎也铁了心,不管别人背后怎样议论她,她仍然安居在大姐夫的镇西镖局里。文清虽然有点生气,却对倔犟的妹妹无可奈何。
文妲虽然是郭小峰的小姨,但两人年纪其实相差也不过九岁,倒更象是郭小峰的大姐。郭小峰每次做错事,遭到父亲严惩和怒斥时,文妲总是偏袒着他,因此在郭小峰心里,最喜欢的人不是父母,而是小姨。所以,他现在又不禁想到了要求救于小姨。
想到小姨,他的心顿时安定了许多,虽然自己和丁坚的“交易”有点羞耻,但他知道小姨绝不会耻笑他。于是他将宝剑带上,立即去找小姨。但不巧的是:文妲却不在家,又去唐家堡找二姐聊家常去了。他只得颓然返回卧室,关起门来,躺在床上一边不安地思考丁坚到底为何要陷害自己,一边心急火燎地等待文妲回镖局。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门外传来小厮郭贵的声音:“少镖头,老爷叫你去书房一下。”郭小峰心口突突直跳,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已黑透。他不安地起身过去开了门,问道:“爸爸没说找我为什么事情么?”郭贵道:“没说。不过可能和唐家堡有关,因为唐家堡的弟子唐天来了,也在书房里等少镖头!”郭小峰心道:“好快!想不到他们这么快就得到了表妹遇害的噩耗!”
跟着郭贵来到父亲的书房,还道父亲定会恼怒地冲上来打自己,不料郭万山见到他后,却只是一脸的纳闷,说道:“你姨父叫你唐师兄来召我去如烟似梦楼,并指名要我带上你,你知道是什么缘故么?”郭小峰打个冷战,心想:“看来唐天师兄并没把事情明告爸爸!”垂下眼去,说道:“不知道。”郭万山点点头,也没再问什么,道:“那我们出门吧。”

到了如烟似梦楼后,郭万山才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因为唐凹林不是在雅座里接待他们父子,而是在楼上一间客房里等着他们。并且走廊上还站着三名唐家堡弟子,把守着楼梯口,不许任何客人上楼。郭小峰见姨父唐凹林把谈话地点选在凶杀现场的隔壁,就知道他不想让太多人接触命案现场。只见除了姨父外,二姨文清、小姨文妲也在座。另外,屋子里还有三个人,一个就是刚才那个店小二,一个则是这间客房的客人,也就是刚才看见的那位中年人,还有一个年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估计是这家客栈打杂的仆婢。
唐凹林招呼郭万山入座后,也不说明情况,就指着那个中年客人问神色不安的郭小峰:“小峰,他说今日申时时分看见你在隔壁那间客房里,是不是这样?”郭万山惊讶地看了一眼儿子,嘴角动了动,终于勉强忍住。郭小峰知道徒然辩解也无益,于是承认了:“是。”
唐凹林道:“好。你既然自己也承认来过,我就不再问他们了。”转头对那店小二和中年客人道:“请你们下楼去,这里没你们的事情了。”两人答应一声,乖乖地出门下了楼。唐凹林又指着那小丫头道:“你讲吧,只说该说的,别罗唣!”
那小丫头道:“是。”顿了一下,讲道:“是这样的:刚才我上楼来打扫各间客房,不料在打扫最里面那间----也就是隔壁客房时,却发现屋子没关,而里面唐二小姐却睡在床上。我以为她睡着了,忘了关门,于是进屋去抹桌椅,却......突然发现唐二小姐的床上有......有好大一滩鲜血!我吓得要死,急忙跑下楼去告诉了老板娘,老板娘忙跑上来看,结果发现唐二小姐已经死了!老板娘不认识唐二小姐,就问我认识不,我说......”
唐凹林将手一挥,打断了她的讲述,“好了,大概经过你已经讲得很明白了,出去吧。”那小丫头福了一福,正要出门,唐凹林忽然又道:“别忘记了我刚才说的话:这件事情要是除了这屋子里的人外,有别人知道了,小心我割你的舌头!”那小丫头吓得脸色惨白,忙道:“奴婢不敢!”唐凹林点点头,挥手叫她出去。
屋里众人一时都不说话,直到听见那小丫头的脚步声消失后,唐凹林才转过头来对郭万山说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我的蓉儿不明不白被人杀死在这里,说实话,我现在还没调查清楚,我想清楚真相的人只有小峰。”顿了顿,接道:“在蓉儿的后背心上发现了一个致命的伤口,我没有看,只让文清文妲她们去看过了,都说那伤口明显是一把比纸还薄的利器留下的!所以我就不得不想到了小峰!问过刚才那几个证人后,也证实了我的猜测,小峰自己也承认了,他刚才来过命案现场,所以......是不是请郭兄过去看一下小女背心上的那个伤口?”
他虽然嘴里在请郭万山过隔壁屋子去查看伤口,但聪明人一听就知道他实际是不希望郭万山过去看。因为他说得很清楚:他自己也没去看过伤口,只是让自己的夫人和小姨妹去看过了。第二,他有意两次强调伤口位置在唐蓉的后心上,别说郭万山是个大男人,就是一个小孩子,也不能随便去看一个大姑娘裸露的后背吧?郭万山自然能听懂他的潜台词,脸色十分难看地说道:“既然她们两姐妹都看过了,我就不用再查看了,大家不是外人,难道这点我还信不过?”
唐凹林道:“好。”说完这个“好”字后,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因为这件事情确实让他很为难。不管怎样,两家是连襟。虽然文秀已经过世十八年了,但到底血浓于水。何况唐蓉只是自己已故的小妾温氏所生,而温氏生前就与文清不和,所以,在文清文妲两姐妹的感情上,孰轻孰重是不问而知的。唐凹林虽然心痛女儿,也不得不有所顾忌,而不能说翻脸就翻脸。但不管怎样,死的是自己亲女儿,此事不作个了断显然是不行的。
见他不开腔,郭万山也不说话,只是脸色尴尬地危坐着。文妲和文清两人也寒着脸不出声。屋里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好一会后,文妲才问郭小峰道:“小峰,跟小姨讲真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郭小峰全身轻颤,支支吾吾道:“我......我没有杀表妹!”
郭万山见儿子畏缩的样子,更加气愤,怒喝道:“小姨问你话,你还不跪下回话!不是你杀的,那刚才证人指证你时,为何不否认自己来过这里?!”
郭小峰见父亲大怒如狂,更加心虚。跪下说道:“爸爸,我......我真的没杀表妹!我......我来时表妹已经给人杀死了!而且我今天也没带‘伤心剑’出门!”于是将自己怎样认识丁坚,怎样赴约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详述了一遍。
听完郭小峰的话后,屋里四人谁也没有开口。除了各自的呼吸声外,没有别的声音。又默然良久,唐凹林才问道:“郭兄,请你说句真心话:你信不信小峰的话?”郭万山怒视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儿子,“呛”地一声拔出腰间长剑,扔到地上,喝道:“畜牲!你是自己了断还是让我动手?”
郭小峰知道再说也无益,强抑悲痛,慢慢拿起寒气森森的长剑,说道:“我也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你们都不会相信!我只有一个请求......”郭万山心中隐隐作痛,道:“你说。”郭小峰道:“我只求爸爸在我死后一定要找到丁坚,一定要查出谁是真正的凶手!”
郭万山连连冷笑。唐凹林和文清互视一眼,没说什么。文妲为难地看了看二姐夫,道:“二姐夫,我看小峰的话应该是真的,不然,他哪里编得出这么离奇的故事?”
唐凹林铁青着脸,不置可否。郭万山也一言不发,只是不住冷笑!郭小峰不忍心再听父亲这痛苦的冷笑,一横心,将长剑往自己颈项上抹去!忽听唐凹林低喝道:“且慢!”郭小峰一惊:“姨父----?”
唐凹林不睬他,对郭万山道:“大家是亲戚,所以我也不想做得太绝。而且看来小峰也并不心服,所以我想给他一个机会。”郭万山不答,只看着他,等他讲下文。唐凹林却把脸转向了夫人文清:“明日你把‘生死水’拿到镖局去,让小峰喝一瓶‘死水’,而把解药‘生水’交给郭兄。”郭氏父子听了这话,都有些纳罕,俱想:“这‘生死水’是什么东西?”
唐凹林又转头对郭家父子说道:“实不相瞒:生死水是两种药水。一种有剧毒,但是慢性,人若喝了,最多能保两月性命,故名‘死水’。能解此毒的只有本门独家解药‘生水’。所以这两种药水合称‘生死水’。”
郭万山心里暗忖:“你这是将我的军呀!你明知峰儿在两个月内找到真正凶手的机会几乎没有,却怕到时自己难处,而要让我亲手将儿子置于死地!”冷笑道:“既然‘生水’是‘死水’的唯一解药,怎能交我保管?就不怕我偷偷给儿子服下?”
唐凹林道:“请郭兄不要推辞。别说你我是连襟,就是没有这层关系,郭兄的为人我也是信得过的。郭兄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在武林中是有口皆碑的!我相信郭兄在这件事情上也能一碗水端平。”
郭万山见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不再推辞。道:“既然贤弟如此信得过我,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两个月后,我郭家父子自会给死去的蓉儿一个公道。”
唐凹林涩然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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