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娃
作者:残月夜 本章发表时间:2007-12-15 关键词:鬼娃 阅读:读取数据..

第十四节 最后的较量

第十四节 最后的较量
  荣豪光背着手,在堂屋里来回渡步。解放军过江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西溪,十几天前黔县那边有人带信,说黔县共产党已经暴动了,黔县提前解放了。
  西溪虽没什么动静,但兵败如山倒,离解放恐怕也不远了。荣豪光急得像热窝里的蚂蚁,他知道西溪解放,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要搬家,逃到哪里去呢?前些天,他用钱买通一个专员,答应一起带他去台湾,他早早地让丁四把行李包裹托运到了福建,只等专员的通知,可大一天小一天,就是等不来那个专员消息,荣豪光知道,在西溪多呆一天就多一天危险。

  上午好不容易等来消息,专员让他动身先到安庆,再转车到福建,这消息让他喜不自胜,立即给刘愣子他们发点钱,解散这帮护院的家丁,只等天黑悄悄溜走。可刚才来个坏消息让荣豪光吃惊不小,黔县的共产党把通往安庆的交通给切断了。

  “这些土包子居然也成了气候。”荣豪光感慨道。

  外边传来吴妈的尖叫声:“是大少爷回来了。”

  “他回来干什么?是看我笑话吗?”荣豪光骂了一句,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

  荣豪光的大儿子荣耀文穿着件浅灰色中山装进了堂屋,他剃着平顶头,皮肤晒得黑黑的,人显得有些瘦弱,进了屋子喊了声:“爸——”

  荣豪光打量了一下儿子,有些心疼,原来的耀文多精神,现在成了这副样子,但他还是冷着脸,“哼”了一声说:“你还认你这个爸!你不是进了革命阵线,和我这个封建地主恶霸一刀两断了嘛,回来干什么?”

  “爸,现在你想想,我当年说的话多正确,国民党早就亡国之气了,共产党则朝气蓬勃。我在同济大学,连一些国民党将领家的孩子都预测共产党将得天下,纷纷投到共产党的怀抱,用他们的话讲叫‘弃暗投明’。当时我讲您就是不听,老说共产党是土包子,这下怎么样,验证了我的话了吧!”荣耀文理直气壮。

  “荣家祖上都是做主子的,难道让我和那些土包子平等,让他们自由,我们去喝西北风。”荣豪光瞪着眼看着这个已经很陌生的儿子。

  “爸,你真是糊涂,这就像做生意,国民党的行情不行了,就要看共产党那边怎么样,舍得下大本钱,我和您断绝关系,也算是我的一点情感投资,虽然您怨恨我,但看起来还是合算的。”荣耀文得意地扬了扬头。

  “你比你老子精明多了,看来在那边做了不小的官?”荣豪光觉得他的这个儿子太鬼精了,拿自己老爸和人做买卖,还说合算,为了他前程恐怕连祖宗都不想要了,他心里开始窝火。

  “当官?真是托您的福。”荣耀文嘘了口气,说:“您的名气在共产党那边太大了,只要谈到您,别人就提刀找我报仇!我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谁还敢用我,人家是不会让个一只狼崽子去放羊的。”

  “你这次回来干什么?想把我献给共产党,拿点悬赏,混个一官半职的。”荣豪光冷眼瞧他的儿子。

  “这倒不必,再怎么说我是您的儿子,也是荣家的正宗的继承人,你这一走,把什么都卷走了,难道一点都不给我留下?”

  “你想要什么?”

  “我就要那套月色瓷盘,别的什么也不要。”

  “嘿嘿,真会打算盘!这幢大宅院归你,别的什么也别想……”

  荣耀文眼里闪杀机,说:“共产党来了,你这狗屁院子还不是充公,把我当三岁小孩子?现在风声这么紧,你能带着盘子出去吗?你想去安庆,黔县的共产党在那儿等着你呢?与其落到共产党手里,还不如给我,我能把它们保存好。”

  “是不是你告诉他们我要去安庆的,他们才准备在那里打伏击?”荣豪光愤怒地站起来。

  “其实我早就回来了。”荣耀文狞笑起来:“就等着这一天呢,你若不把东西交出来,哼!只有死路一条!”

  “你这个孽子!”荣豪光冲过去扇了荣耀文一个耳光。

  荣耀文摸了摸嘴,朝地上“呸”了一口,突然伸手抓着荣豪光的领子,一下子就把他摁到茶几上,掏出一把手枪顶着荣豪光的头,说:“老东西,活腻了,把东西拿来,不然,打死你!”

  荣豪光压在他身下,手在茶几上乱摸,竟摸起一只茶壶,他抓起茶壶狠狠地砸到荣耀文的头上。

  “咣铛”一声,茶壶在荣耀文头上开了花,荣耀文被砸得眼冒金星,抓荣豪光的手也松了,荣豪光转过身拼命往后院跑,边跑边喊“丁四,丁四——”。

  荣家大院堂屋往后院的甬道口有一扇门,荣豪光看见丁四手里握着铁棍站在门口,他朝丁四喊到:“这孽子要翻天了,丁四快,给我打死他!”佣人吴妈带着荣豪光的小儿子荣耀武,还有其他几个姨太太都纷纷从里屋出来,屋里的这些女人都没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以为大少爷回家老爷生了点气罢了。

  丁四紧握铁棍并不动,一副茫然若失的样子。荣豪光跑过去正想伸手抓他胳膊,就听“咯吱”一声,门被丁四关得死死,急得荣豪光在门外直喊:“丁四,你这是干什么,快让我进去,这孽子要杀人!”

  荣耀文脑门上的血乎乎地直往下流,他也不擦,一会儿整个脑袋就成了只大血葫芦,那双充血的眼睛表明这小子已失去了理智。

  荣豪光还在拼命拍打进入后院的那扇房门,疯了一样地叫:“丁四,丁四——”荣耀文抡起枪柄“呼”地一声打在荣豪光的脸上,荣耀文抓着领子把他提了起来,叫道:“说,盘子在哪里?不说我可真开枪了。”

  荣豪光用手指指门,说了声:“找丁四,在他那里——”荣耀文举起枪对准他老子的头……

  丁四把身体贴在门框旁,听外边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声,接着荣豪光哼了一下,扑通一声,像是身体重重地倒下。外边流进一条细细的血流,像一只红色的长毛虫慢吞吞从门槛底下钻出来。

  丁四突然想笑,一股强烈的喜悦从他的内心冲出来,让他不能自禁,但他没能笑出声来。这时,荣耀文在外面猛烈地揣门,木门“咔吧”一声断成两截。

  荣耀文举着枪站在甬道口,荣家的女人看他血忽淋剌的样子,这才感到事态的严重,吓得四处乱窜,丁四抱着铁棍赶紧往后院跑。

  丁四听到身后又传来几声“呯呯”的枪声和女人们的惨叫声,到处是女人的尖叫。丁四终于笑出声来,笑得牙齿咯咯响,他的心里在狂呼:报应,报应啦——

  丁四走到后院小花园的门口,一个颤抖的稚嫩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

  “丁四!”

  丁四回头一看,荣豪光的小儿子耀武正浑身哆嗦地躲在门后面,怯生生瞪着他……

  这时,荣耀文已追到后花园,他看见丁四和他的五岁的弟弟,他抹了一下脸上的血,活脱脱成了一条疯狗,他用枪顶到他弟弟小小的头颅上,发出几声冷笑,丁四抱着铁棍怔在那里……

  佣人吴妈不知从什么地方疯了一样地冲过来,一把抓住荣耀文举枪的手,大喊道:“丁四,快带耀武走,快……”

  荣耀文和吴妈扭成一团,吴妈叫道:“畜生!畜生!连你弟第都不放过……”

  丁四也不及细想了,抱起耀武一头钻进花园的一间耳房里,他用铁棍打开了地窑的门,当他走进去的一刹间,他听到身后又传来几声枪响。

  解放前的皖南,战事频发、土匪滋生,大户人家大多建有这样的地窑,荣家的地窑是荣豪光当县长时请军队的工兵按照地下指挥所的结构建造的,地窑依着后面的山丘,里面非常宽敞,有存放武器的库房、放置财宝的密室,还有人躲藏居住的房间,应有尽有,山坡上还设有进气口和出气口,进入地窑的门设计得更是天衣无缝,让人难以觉察,这使丁四和荣耀武才躲过了一劫。

  丁四捉摸天快亮了,荣耀文肯定不敢在呆在荣家,这才摸摸索索地点亮一根蜡烛,他顺着台阶往门口爬,刚爬一半,听到荣耀武在叫他:“丁四,我怕……”

  丁四回头一看,这小鬼紧跟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哆嗦成一团。

  丁四越看越觉得他像荣豪光,就比荣豪光小那么一号,一股憎恶油然而生,他抬起脚一蹬,小家伙骨碌碌地从台阶下滚下去。

  “你呆在里面别动,你要出来,你哥就把你崩了!”丁四恶狠狠地说。

  丁四出了地窑,他发现荣家大院已浸在一片血海里,他突然觉得安然和轻松,他把尸体一个个地拖到地下室,然后找水洗净了地面,找了个木凳坐到大院外,晒晒难得的好太阳。

  看院人丁四讲完了故事已很疲乏了,他喝了一口卢杭端过来的水,说:“现在,那个荣耀文改了名、隐了自己真实身份,前些年居然回到西溪当了县委书记,他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他要的东西就在地窑里,你把它拿出来,交给国家吧!”

  卢杭点点头。这时,外面传来汽车轰隆的声响,接着一个急刹车,卢杭朝窗外一看,淡淡的夜幕下,一男一女从车上走下来,卢杭心里直犯嘀咕,是他们,这下可坏事了。

  那个叫杨队的人和荣娟一前一后往丁四小屋里走,在这边监视丁四的两个公安早迎在门前。

  “老头怎么样?”姓杨的问。

  “挺好,挺好。”两个人点着头。

  “这两天你们挺辛苦的,行了,先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两个公安应了一声,钻上吉普车,一溜烟地跑了。

  姓杨的和荣娟来到丁四的小屋,卢杭赶紧戴上白帽子,低下头来,装着给老人把脉。

  姓杨的看是医生也没怀疑,只是随口问:“病人还好吧?”

  “好,挺好。”卢杭低下头瞟了一眼荣娟,荣娟睁着大大的眼睛瞪着他,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脸也变得刷白。

  姓杨的点上一根烟,对卢杭说:“行了,你先回吧,有什么情况再联系你们。”

  卢杭低下头急忙往门外走,当他一只脚已迈出门槛时,后面的衣服被一只大大的手死死抓住,他想挣脱衣服跑,但衣服被后面的人牢牢扣在手掌里,又一个胳膊伸过来,掐着他的脖子,一下子把他摁在地上,那个姓杨的整个身子压到他身上。

  “他妈的,你小子真是找死,放了你两次你还不走。”姓杨的扭过卢杭的头看了看说,他从腰上掏出一把手铐把卢杭反手铐住。

  姓杨的又从衣兜里摸出绳子,他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荣娟,说:“你不想看就出去,一会就完事。”

  丁四在床上艰难直着身子,叫道:“你别害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你放了他,我告诉你。”

  姓杨的松了绳子,说:“说吧,说了我再放了他,不然,我怎么相信你,你都是快死的人了。”

  丁四就把地窑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他讲了一遍,完了说:“快放了他,他还是个孩子。”

  姓杨的得意的大笑起来:“哈哈,费了几年功夫,没想到今天得来这么容易,早点说不就死不了那么多人了,现在你总算可以死了,他么?”姓杨的摸了一下卢杭的脸说:“他知道得太多,也得死!”

  姓杨的把那根绳子在卢杭脖子上套个圈儿,卢杭无望地闭起了眼……

  “咕隆”一声,一个巨大的身影倒在地上,卢杭睁开眼,他看见荣娟手里抓着一根铁棍,手在剧烈地抖动,姓杨的躺在一边已昏死过去。

  “你走吧,再不走,我……”荣娟凄楚地看着他。

  卢杭爬起来一把抱住荣娟,他只觉得荣娟浑身都在抖。卢杭说:“小荣,我说过,你是一名好警察,是一名有正义感的警察,你知道你父亲害过多少人?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难道他们就该死吗?”

  荣娟已哭成泪人,她死死地抱着卢杭,头依在他宽阔的胸怀里,她说:“他是我父亲,从小最疼我,最爱我,我怎么能伤害他……”

  卢杭说:“那些死去的人也有父母,也有子女呀!”

  荣娟不说话了。

  丁四在床上已经呼吸艰难了,他说:“快去,开地窑……拿了东西,带着小鬼赶快走……走!”

  卢杭这才回过神来,拉着荣娟往后院花园跑。

  两人打开地窑的门,卢杭取出兜里的电筒,拧亮电筒,一道雪亮的光柱照在地窑里,在一间敞开的小门房站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隐约能看见一双闪动的黑洞洞的惊惧的眼睛。小鬼见来的不是丁四,一下子蹦起来,惊叫着乱窜,可当他看见荣娟,稍稍安定一点。

  荣娟无比沧桑地说了声:“他——就是我的叔叔。”

  卢杭点点头。

  卢杭朝小鬼招招手,用手比划着说:“来,丁四……丁四,让你去,出去,知道吗?”

  小鬼看他们没有伤害他的意思,就朝荣娟这边走走,一股腥骚恶臭直钻他们鼻孔,荣娟伸出手去,小鬼怯怯地用手碰了一下,又摸摸,脸上闪出几许兴奋。

  突然一个巨大的黑影立到门口,姓杨的手里举着枪,头上的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滴。

  “你们死去吧”姓杨的厉声叫着,扣动板机,只听见呯的一声,地窑震了一下,发沉闷的嗡嗡声。

  在姓杨的举枪射击的一瞬,小鬼惊恐得尖叫一声,呼的一下就窜得起来,一下子把卢杭的电筒打落在地,电筒光在地上晃荡了几下。

  手枪子弹像只小虫子飞到卢杭的胸前,狠狠地咬了一口,卢杭并不觉得痛,有点痒,他还是突然觉得浑身无力,脚一软就倒了下去。

  姓杨的见卢杭倒了,叹了口气,他借着微光一步步往里走,黑暗中的小鬼四下乱窜,让他的手枪无法确定目标,他举着枪在那里晃,小鬼在蹦跳中,碰到一样东西扎了他一下,他一摸,是丁四常打他的那快带着失钉的板子,求生的本能,使这个与世隔绝的三十年的小鬼拿着板子悄悄地从姓杨的后面狠狠地打去,黑暗中一道寒光,钉子全部拍在姓杨的脸上。

  姓杨的痛苦地大叫一声,手中的枪也响了,枪正好打在小鬼的脑袋上,小鬼的脑袋被震开,扑通一声倒下去,动都不动了。

  荣娟那个姓杨的姐夫,抱着钉着板子的头颅,痛苦地叫着,晃悠了几下,也倒到地上……

  卢杭依在荣娟怀里,胸口的血沽沽地往外流,荣娟用手摁着流血的伤口,架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当他们挪到丁四的屋子时,发现丁四横倒在床上,已经凉了。

  黑夜清冷孤寒,风吹着细细的雨丝飘了过来,打在卢杭的脸上,一张英俊而苍白的脸。

  荣娟疯狂地哭喊他的名子,叫道:“卢杭,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卢杭听着荣娟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空旷旷地响着回音,他觉得自己的血像一条奔腾的河流顺着身体汹涌而下,他的灵魂开始飘,轻轻的,像驾在云雾里。

  远处,响起了警车的声音,此起彼落,此起彼落……

  2005年10月28日于江苏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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