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杀人的木板
白炽灯泡顶多二十瓦，上面穿了块硬纸板当灯罩，昏黄的灯光使小屋变得恍恍惚惚。看院人丁四抚摸着手中的那片木板，上面的铁钉阴森森地站立着，像几片衰老的牙齿，虽锈迹斑斑，但仍然杀气腾腾，丁四举着板子，往事历历在目，像一场永远都不清场的电影，反反复复地映在他的脑海里。他鼻子一酸，眼泪从干涩的眼睛里倾泻而下……
三十年前的荣家大院，一场清冷彻骨的秋雨下得没完没了，一切都是湿漉漉，抓一把空气都能拧出水来，天灰濛濛的，像一张晾在外面的湿漉漉的白色床单。
荣豪光半躺在青竹睡椅上，端着紫砂茶壶，他轻轻嘬了一口，又放到茶几上，旁边站着的丁四忙把手中的水烟递过去，荣豪光“咕咚咕咚”吸了几口，咳了一声，对站在他前面的护院家丁刘愣子说：“你讲吧！”
“老爷”刘愣子哈着腰，说：“昨晚上，我们几个兄弟守院，看见院里窜来个黑影，兄弟几个就悄悄地跟上。开始以为是外面的贼，可黑影东窜西窜，窜到后院内屋，对院子熟悉得很，像是院内的人。”
刘愣子往荣豪光跟前凑了凑，小声说：“后来黑影到了十三姨太的房门，轻轻敲了几下，听到里面有人问，谁呀，黑影说，是我，小菊快开门。于是门就开了，十三姨太一开门就抱住那个黑影说，真想死小菊了。俩人就搂着进了屋。当时兄弟们想冲进去，我说不忙，捉贼捉脏，捉奸拿双，等他们差不多了再冲进去。可没料到十三姨太的房门关得像铁桶一样，兄弟们撞了好一会才撞开，进去一看，见十三姨太躺在床上，后窗子打开了，黑影早溜走了。兄弟们就掀开十三姨太的被子，嘿，好家伙，十三姨太赤着身子，一根布丝都没有……”
“叭”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刘愣子的嘴巴上，刘愣子捂着嘴巴向后退了退。荣豪光喘着粗气，如同一头暴怒的狮子，他把水烟狠狠摔到地上，用剧烈抖动的手指着刘愣子，骂道：“他妈的，真是一群废物！连个人都抓不住，还不如养一条狗。去，去把那个婊子给我带过来。”
刘愣子捂着火辣辣的嘴巴，一溜烟地跑了。
从早上开始，丁四只觉得自己两条腿一直不停地抖，现在，他的浑身哆嗦得不行，他使劲掐自己大腿，想使自己镇定一些。愤怒的荣豪光此时并没有注意丁四，他也万万不会料到，那个跟十三姨太幽会的黑影会是跟了自己十多年的丁四。
他朝惊魂未定的丁四说：“你去，把板子给我拿来！”
“老爷”丁四哆哆嗦嗦地说：“十三姨太不懂事，你就饶她一回吧。”荣豪光瞪了他一眼，说：“饶她？老子这辈子都是让别人戴绿帽子，没想到她给老子戴一顶，什么事都饶得了，独独这个事。他妈的，还傻站着干什么，去拿呀——”
丁四从工具间里拿来那只钉了铁钉的木板，他知道荣豪光的这只板子，用背面的木板打人倒没什么，如果用正面的铁钉打，一下就让人皮开肉绽，非死即残。他亲眼见过荣豪光用这只板子打那些“共匪”，一板子下去，扎到颈部，再向后撕一下，血管破裂，顿时，鲜血喷射而出，人不一会就没了气。丁四越想越害怕，他颤微微地把板子递给荣豪光，荣豪光接过板子，在手中把试了一下。这时，刘愣子已将十三姨太带了过来。
雨越下越大了，风从宅院的天井上窜过来，吹起十三姨太小菊披在肩上的白色丝巾。她穿一件大红洋布镶着金边儿的连裙，脚尖微露裙外，脑后乌黑油亮的发髻上，绾了根珍珠发钗。脸蛋儿红扑扑的，没有一点恐惧和惊慌，两只手交错在一起，歪过头不看荣豪光，宛如一只踩在木杆上高傲的金丝雀儿。
“呵呵”荣豪光发了两声冷笑，用手摸了摸板子上的锋利的铁钉，走到她身边问：“听说你昨晚上很快活，跟谁呀？能告诉老爷吗？”
十三姨太小菊转过脸，泪花儿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像早春的初露，晶莹剔透。她瞪了一眼荣豪光，怒火在心中燃烧着，让她化灰成粉。她微抬着头说：“老爷，小菊五岁被卖到荣家，六岁裹脚，十岁就被老爷你霸占，受尽了折磨，过了十八年鬼一样的日子。两年前，小菊看上他，他也欢喜小菊，这两年小菊才算没白活，今儿事情都露了，是杀是剐随老爷的便，小菊也就剩下这条贱命了。”
“老爷那里舍得喽。”荣豪光用食指头挑着小菊的下巴，说：“你那双金莲化了我十年功夫，全西溪人都知道我荣豪光家有一宝，就是你这三寸金莲。你只要把他说出来，你还是十三姨太，我还是你老爷，如若不然，你晓得生不如死的滋味吗？”
丁四站在茶几后面，已站立不住了，他抓住茶几的一只腿，脸已白得没了血色，好在屋里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十三姨太小菊身上，没人理会他。
十三姨太小菊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下，触到丁四的脸时，并没有停留，这极其短暂的一瞬，让丁四的五脏六腑全搅动起来，一股酸水从体内狂冲出来，撞击他的眼膜，随时准备决堤而出。死神正站在他与十三姨太小菊之间，拖着长长的粗大的铁链，讪笑地盯着他们，他是男人，他应该站出来，他必须救他的小菊。
“你说呀，说呀！”荣豪光暴跳如雷，不停地用木板敲着椅子。
“呸！”十三姨太小菊似乎也感到了什么，她一口痰吐到荣豪光脸上，骂道：“你要是个男人就一刀捅死我，问那么多干嘛。”
荣豪光用手拭了一下脸上的痰，他惊呆了，面前的这个，是他玩弄了十几年、整日唯唯唯诺诺的女人吗？在这个大院里，还从没有人敢对主人的脸吐痰的，造反了，真是造反了，怒火一下子窜起来，荣豪光失去了理智，他抡起木板，铁钉寒气一闪，筑到十三姨太小菊的右脸颊，他又使劲一拽，一只黑色的眼球骨碌碌地滚到地上。小菊摔倒在地，脸已血肉模糊，不成样子，就连平时见惯杀人的刘愣子都忍不住用手掩住眼。丁四听到铁钉扎进皮肤“噗”的声响，见小菊的脸飞溅起一片血花，他再也站不住了，想喊一声，可嗓子眼里像塞了块东西，他软软地瘫坐到地上。
荣豪光看看丁四，又看看捂着眼睛的刘愣子，骂道：“都是他妈的胆小鬼！”他扔下手中木板，一边擦脸上的血迹，一边往里屋走。
“老爷，老爷，杀了我吧，求求你了……”十三姨太小菊抬起半个身子，脸上除了绽开的肉和殷红的血，什么也看不清了，她努力地把手伸了伸，说：“来吧，杀了我，求你了……”
荣豪光停下脚步，哼了一声说：“你不是过了十八年的鬼日子嘛，再过几年吧，看还能不能风流快活了。”
这时，门外进来一个孩子，是荣豪光的小儿子，一路晃头晃脑地走来，脖子和手脚上都套着银圈，拴着的铃铛叮当作响，一见浑身鲜血的十三姨太，吓得大哭起来。
荣豪光摇摇头，向里屋喊了声：“刘妈，刘妈呢，赶紧带孩子走。”他掉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十三姨太小菊，叹了口气对刘愣子说：“杀了她吧，别吓着孩子。”说完拉着儿子走了。
刘愣子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十三姨太，用手掩了一下眼睛。他见坐在地上的丁四正瞪着一双失神的眼睛看他，便一脚把那片带着钉的木板踢过去，说：“丁四，你来，你来吧，我下不了手……”
“来吧，丁四。”十三姨太小菊慢慢地往他这边爬，她伸出血乎乎的手把那只木板递过来，声音细得就像一根绷得快要断的琴弦。
“来吧，送我去吧……那里多好呀，不用裹脚，没人打，也没人骂，什么痛苦都没有……来吧，送我去……”
丁四强忍夺眶而来的泪水，奋力站直身子，他接过十三姨太小菊递来的木板，握得紧紧的，像长在手上。他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话：“等给你报了仇，我就下去和你过好日子！”
他挥起板子，对准十三姨小菊汩汩流动的血管，狠狠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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