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公元197年)冬十一月,曹操挟新胜袁术之势,挥兵南下,渡过汝水讨伐盘踞于穰城的凉州军余部张绣。
为无后顾之忧,曹操谴使关通吕布,令吕布陈兵淮左以为势,牵制袁术。吕布北上寻彦云的计划又落空了,曹操挟天子令诸侯之势已成,动辄以朝廷为名发敕。吕布无奈之下只得拜表朝廷,择日进兵,于天寒地裂之时再次前出至淮左一线。
建安二年的年尾天气酷寒,一向温和的淮扬之地居然也似北地一般,滴水成冰,风搅雪飞。
吕布坐困酷寒之地,面对凝滞的淮水,麾下千余骑冻饿困乏。抱怨讥讽之言渐起,吕布也无法可想,只是日日以酒消愁。尤其当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之时,此情此景竟于故园差相仿佛,彦云的身影就又出现在眼前,挥之不去。每当此时,吕布总在帐中吹起胡笳,一任思念之情肆虐。
彦云,彦云!你还好吗?
艰辛中的吕布军迎来了建安三年(公元198年)的元旦。虽缺衣乏食,吕布仍与部旧勉力备了些酒食,聚饮了一番。言及前途,众人均觉渺茫,毋论曹操,即是徐州大族陈珪、陈登父子,也是暗自羁縻,常与吕布旧部寻些罅隙。如今竟连粮秣也不及时供给,言到激愤处,魏续、侯成等纷纷请命,一待回军即斩陈珪父子以慰军心,吕布与张辽却只有摇头苦笑,吕布望望张辽,“文远,你与诸将析辩析辩吧。”
张辽点头,沉声对众人道:“诸位,放任陈珪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啊!陈氏一族,久居徐州,树大根深,兼且蓄养私兵死士无数,撼之何易!陈氏父子既倒,徐州纷扰,曹操规命于上,袁术、刘表窥视于侧,还哪有我等立足之处!”
众人默然。
“好了,元日为一年之始,怎地尽说这些沮丧之言?还是饮酒吧。”吕布强笑劝酒。
众人随吕布又尽了一觥。
“俺也知文远所言尽是实情,可如不予惩治陈珪,州下各郡有样学样,我等又如何治之?”侯成还是忍不住。
“对呀,就如那个狗贼琅邪相萧建,让他输谷一万斛济军,他非但不给,还将谴去的使者逐出了莒县。”魏续接道。
吕布叹了口气,“我怎会不知这个萧建心怀叵测,意欲闭城自王!可现下实是不及弹压,待曹公讨平张绣,还军许都后,再与萧建计较!”
晚宴在郁闷中草草结束了,众人散去后,吕布枯坐帐中,对未来的忧虑,夹杂着对彦云的思念,让他睡意全无,直到东方天际出现第一缕曙光,才朦胧睡去。睡梦中彦云仿佛回到了自己身边,用她温柔的身子偎依着自己,温暖着自己。
彦云,彦云!你还好吗?
建安三年(公元198年)春正月底,曹操克舞阴,击斩刘表部将邓济,讨平张绣、刘表联军,回军许都。吕布随即由淮水撤防,回到下邳。
虽已入春,天时却仍酷寒。眼看二月将过,吕布又意欲回长川迎回彦云。诸将纷纷劝说,让他等冰消雪融,道路通畅些再行,吕布不愿再等,连日收拾行装。
二月壬庚日,张辽突然赶到军府,备言琅邪相萧建种种不堪形状。吕布神情淡漠,只不发一言地听着。
张辽言辞激烈地说了半天,窥见吕布心不在焉,心下微凉,又不甘心就此放弃,定了定,又道:“奉先,是可忍,孰不可忍?难道你就如此放过萧建?”
吕布笑笑,“文远,你我多年知交,我知你心意。连日诸将欲止我北归,我却不听。你就用此事来阻我,对不对?”
张辽讪讪,“也……也不全为此。”
“你呀,”吕布拍拍张辽后背,“我此去只是迎回彦云,又非一去不返,你们又何必如此?”
张辽抬起头,“非是我等阻你,可你如劝不回彦云呢?”
吕布未料张辽有此一问,不禁怔住了,“这个……我想她不会吧?”
张辽不做声,只定定地望着吕布。
“好好,”吕布思忖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如她执意不肯随我回归,我就自己回来,决不流连不返!”
张辽紧绷的面皮终于放松了。也不再多言,行个军礼便要告辞。
“等等!”吕布唤住了他,“你方才所言萧建之事,我已有成算,待我手书一封,量他也要有所收敛。”
在张辽注目下,吕布奋笔疾书,在一副帛绢上写道:
左将军吕布致书琅邪相萧建足下:天下举兵,本以诛董卓耳。布杀卓,来诣关东,欲求兵西迎大驾,光复洛京,诸将自还相攻,莫肯念国。布,五原人也,去徐州五千余里,乃在天西北角,今不来共争天东南之地。莒与下邳相去不远,宜当共通。君如自遂以为郡郡作帝,县县自王也!昔乐毅攻齐,呼吸下齐七十余城,唯莒、即墨二城不下,所以然者,中有田单故也。布虽非乐毅,君亦非田单,可取布书与智者详共议之。
春天虽姗姗来迟,但毕竟已是烟花三月,严冬终于离去了。下邳郊野的清晨,野草连绵,鸟鸣交织。空气中都浸透了花香的清甜。
吕布从下邳北门纵马而出,初升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睛,碧空如洗,微风轻扬,绿草无涯,杂花点缀。眼前豁然开朗,突然远离了稠人广众,案牍劳形,他不禁感到一阵轻快。
不久就可见到彦云了。
彦云,彦云,你还好吗?
“温侯!温侯!请留步!”
吕布一惊,见身后几骑如飞赶来,当先一人似曾相识,正向自己大叫着,“朝廷有敕!”
转瞬几骑已奔至吕布面前,吕布看清了,当先的是曹操几番谴来的使者:奉车都尉王则。
王则喘吁吁地下马,“……吕布听敕!”
吕布兀自不肯下马,“王大人!怎么又是你?有什么敕书你就说吧。”
王则楞了楞,随即换上一副谦恭的笑颜,“温侯,朝廷欲伐张绣,命你出兵淮上,牵制袁术。”
吕布心中蓦地涌上无限愤懑,“你家曹将军还有完没完?”
王则尴尬地“呵呵”几声。
吕布将目光从王则身上移开,在赤兔背上挺直了身子,在那天尽头,此时也该是春草初生,大河开凌,百灵歌唱,北雁南回了吧。
彦云,彦云!你还好吗?
建安三年(公元198年)春三月,曹操再次南征张绣,以朝廷名义征召吕布进军淮北,遥制袁术。
曹操将张绣围困于穰城,久攻不下。春夏之交,本就青黄不接,又加之去岁天时饥荒,大旱既之以大寒,一岁绝收。吕布屯军淮水,月余后就又陷于缺粮少衣,兵疲将乏的境地。
吕布屡谴使者于下邳及其余郡县催粮,却应者寥寥。
四月底,谴往彭城、莒县的使者王楷狼狈而回。
王楷与随侍衣裳褴褛,形容枯槁,且均被人将胡须头发拔了个精光!
“你……你等……这是怎么了?”吕布见王楷这般模样,惊得从座中直起了身子。
“将军!你可要为我做主啊!”王楷哭丧着脸。
“快说!如何落到这般田地?”陈宫见旧部被整治成这样,怒气勃发。
“是谁将你等髡首的?山贼吗?”张辽到还沉得住气。
王楷抚着血痕斑斑的头顶,断断续续地道:“哎!我等此去……此去彭城、莒县,本来甚是顺遂。就连那个萧建,也乖乖地答应输谷送马……可,我等将筹到的粮秣押运至小沛附近,却遇上了贼人。他们剽悍异常,我等不敌,被贼人将粮秣马匹劫掠一空,贼人又将我等……”说着王楷指指自己的光头,“将我等弄成这样!”
吕布面色阴沉,目光游移,却只默默听着。
“你可查知贼人面目?”张辽看看吕布,问王楷道。
王楷却忸怩起来,张皇的眼睛直向吕布瞟去。
“说!”
吕布突然冲王楷大吼。
“哦……哦,是……是……”王楷垂着秃顶,更显语无伦次。
“莫急,你就如实说吧。”张辽温言安慰。
王楷定定神,方又道:“那些贼人均张泰山臧霸旗号。”
“又是他!”陈宫恨恨道。
“可……”王楷偷窥着吕布欲言又止。
“你就讲吧。”张辽催促。
“为首之将我却识得,他也识得我。是刘备三弟张飞!”王楷终于讷讷着讲出了真相。
“是他?你没弄错?”陈宫诧异道。
“决不会弄错!”王楷急道,“他将我等擒下,我对他言道,‘三将军,我是温侯麾下,此次替温侯筹粮,你休要误会了。为两家和好计,还是发还粮秣放了我等为好。’他却怒道,‘我劫夺的就是你那三姓家奴的粮秣。你若不提及吕布,我还能饶你,如今你既提起他,我就给你装扮装扮!’命武士将我等髡首,临放我等时,又言,‘你去告之你那三姓家奴,让他将抢我大哥的徐州趁早还来,若不然,我下回就不是夺他粮秣了,我要夺了他命!’”
……
陈宫与张辽面面相觑,一时均不知该如何表态。
吕布仍一动不动地坐着,面色惨白,额角的一根青筋突突地跳着。
“奉先,你看……”张辽小心翼翼地试探。
王楷的一番转述回荡在吕布耳边,“你去告之你那三姓家奴,让他将抢我大哥的徐州趁早还来,若不然,我下回就不是夺他粮秣了,我要夺了他命!’”张飞那张虬髯戟张的黑脸又浮现在吕布眼前,与袁术、袁绍、刘备、甚至是李傕、甚至是皇甫嵩、荀爽他们一样,神情中充满了对自己的无限鄙夷和厌恶。
多日来的困顿,奔波半生的坎坷难平,亲人离散的悲苦,彦云远去的思念与哀愁,无处不在的中原士人、高门大姓对自己的蔑视,环视四周急欲吞灭自己的割据诸侯的叵测意图,一时俱都涌上了吕布心头,多年来我究竟在为何奔忙啊!失去了些什么?又得到些什么?愤懑过后,代之而来的是难以抑制的冲天怒火。刘备,张飞?算什么东西!居然也敢存吞灭之心!全不念当日我辕门射戟之情!好,好一个贩履小儿!既是你先撕破脸,就怪不得我了。
“哈哈哈……”
吕布瘮人的笑声在空旷的大堂上久久回荡着,直似深夜枭鸣。
“好,好!”他冷森森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玄德既不以我为兄,那我也就不用以他为弟了。文远,穆之,你俩统步骑二千急趋小沛,去与玄德交接,我小沛弹丸之地,还真容不下他刘备这尊神!”
“奉先,”张辽却迟疑着并未领命,,“此事重大,还要慎之。”
吕布铁青着脸,“怎么?文远以为我将小沛收回有何不妥?”
“奉先怎地忘了辕门射戟时对我等说过的话?今日徐州情势比之当日更是危如累卵,且刘玄德于小沛广收人望,交好臧霸,根基已成。所谓伤一发而动全身,不可因小忿坏大局啊。再则,劫掠粮秣之事,刘备也许并不知情……”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你就直言吧!”吕布不耐烦地打断了张辽。
“是!”张辽拱手应道,“我意先谴一使者往小沛,责玄德以大义,看他如何应对,再行定夺。如玄德确有怨怼之心,不耐久处人下,再伐之未晚。”
吕布看看陈宫,陈宫却皱着眉半晌未语。
吕布心下焦躁,“穆之,你意如何?”
高顺只默默地看着吕布,并未作声。
“穆之!”吕布更加烦躁,这个高穆之也太拙于言语了,“我等着呢。”
“将军,我意同文远。”高顺许久才蹦出一句话。
自己的亲信大将均如此想,不由吕布不思忖,他狂怒的心渐渐沉下来,又望向陈宫,“公台,你意如何?决意不发一言了?”
陈宫捋着浓髯沉吟着,未即应答,而是反问道:“恩……奉先,依你看刘备与袁术比,谁更强些?我意是……假若早晚将有一战,你更畏惧谁?”
“这个么?”吕布摇头,“袁术无法与刘备相提并论。”
“恩!我也是如此想。”陈宫续道,“要说辕门射戟时,袁术与刘备还可互相牵制的话,如今袁术势颓,如文远所言刘备又于小沛广收人望,交好臧霸,根基已成。此消彼长之下,如今备已是尾大不掉之势。如不早除,我恐不日我等必为备所擒!那时主奴易位,刘备能似你对他这样,给我等小沛之地容身吗?”
“刘备能似你对他这样,给我等小沛之地容身吗?”陈宫的话久久回荡在吕布心中,他不禁喃喃重复:“能给我等小沛之地容身吗?”
“奉先,我等可是奉敕屯扎淮水的啊,如今自行撤防,翌日朝廷追究起来,该如何自辩?”张辽再次阻道。
“文远怎地如此不明?什么朝廷敕令?不过曹操私意而已。如今馁虎在侧,我等怎能再替他干这为渊驱鱼之事?如你所言,待驱除刘备后,曹操即便谴责,事以至此他还待怎地?刘备与他曹孟德三年前不也是死敌吗?曹操犯不着为他强自出头吧?奉先多不过上表自劾一番也就罢了。”陈宫即刻反驳。
“好了好了,我意已决,穆之!”吕布命道,“还是你率陷阵营往小沛,我自率轻骑趋彭城,截断臧霸。”
高顺游移片刻,终于忍不住:“将军威震夷狄,端坐顾盼,远近自然畏服,不宜轻自出军,如或不捷,损名非小。”
高顺这个闷葫芦突然冒出这一大篇来,吕布微微一楞,又听他言中居然有“威震夷狄”之语,先就心中不快,“穆之不必再言,你如不愿前驱刘备,待我自去便了。”
高顺楞了楞,不再说什么,躬身领命而去。
建安三年(公元198年)夏六月,吕布谴高顺率陷阵营往攻小沛刘备。刘备不敌遁走。
吕布亲率轻骑一千前出至彭城,攻击泰山臧霸据守之莒县,臧霸闭城坚守数日后,谴人请和,吕布许之。
秋七月,吕布还军下邳。
本以为徐州全境皆平,大事已了。七月流火时节,江淮酷热,吕布又动了北归迎回彦云的念头,还未成行,曹操大军先锋夏侯惇的一万步骑已进抵小沛城下了。
高顺一面急报吕布,一面率陷阵营出城接敌。
而此时曹操自率大军与刘备合军,也已由梁国向彭城疾进。
斥侯不断将曹操大军进击讯息报来,吕布一时懵了,曹操大军压境,大出他与陈宫意料。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广陵太守陈登反,为曹操大军前驱,此时陈登正率军猛攻彭城。吕布军本已捉襟见肘的兵力,由于陈登的反叛更显窘迫。彭城守将侯谐在曹操大军合围前谴使送信,求吕布急发援兵,吕布焦虑异常,却无法可想,手中就这么几千人,支撑下邳防务仍嫌不足,哪可增援彭城?更何况高顺也在频频告急。
天时渐暗,连日阴沉,却无一丝雨点落下,闷热异常。空气仿佛也变成了浓稠的一块沸粥。魏续率一百亲兵向陈珪私邸急奔。街巷上回响着兵士们沉闷的步伐声。
“快,快!”魏续大声催促着,焦躁地拽了拽紧勒着颈项的兜鍪皮绳,汗从他的额头直流下来,眯住了眼睛。他抹了把脸,脚步不停地向前奔去。
陈珪私邸大门敞开,黑沉沉地也未掌灯。门首竟人影皆无。
“你们几个,”魏续毫不迟疑地大声发令,“把守四门,一人也不得放出!余人跟我来,入内拿人!”
兵士们随在魏续身后,高擎火炬一涌而入。
陈珪府中死一般寂静,兵士们大声鼓噪,四处搜寻着。
魏续抢先奔进大门,却险些一头撞在前厅大梁上悬挂的一件物事上。
火光照射下,陈珪一身中二千石朝服,荡悠悠地自挂于梁上,半截舌头伸出口外,眼睛半开半合,山羊胡须微翘着,脸上竟似挂着一丝嘲讽的笑容,显得诡异非常。
彭城城外,曹操登上一处为攻城堆砌的土垒,向下俯瞰,彭城残破的城墙外到处都是云梯,玄衣玄甲的曹军正自蚁附登城。城内的抵抗已渐趋微弱,只零零星星还有箭弩从垛口射出。
“轰隆!”
曹操身边突发巨响,土垒上的一架霹雳车将一块巨石抛向了彭城城头,城墙被击中,腾起巨大的烟雾。惨号声中大块城墙倒塌下来。一队白衣白甲的兵士状若疯虎,在呛人的尘土中向豁口扑了过去,转眼攻入城中,与残余的守城兵将展开肉搏。后续的玄甲曹军蜂拥而入,不多时一面黑旗便飘扬在彭城城头,旗上斗大的“陈”字分外显眼。
曹操点点头,这个陈登确属智勇双全的人物!今日拨城他可是头功。他直起身来,略整理了一下甲胄,淡淡地对近弁吐出两个字:“入城。”
权做曹操行辕的彭城相官邸内,曹仁正向曹操禀报攻城伤亡及入城后肃清情形,曹操舒服地半倚在几旁,眯缝着眼睛听着。仿佛入梦了一般。
“将军,俘获的彭城守军并民人该如何处置?”末了曹仁小心翼翼地问。
曹操身子未动,懒懒地反问:“子孝,你是怎么了?这种事也来问我么?按我兴平元年所定军法,‘围而后降者不赦’,坑之!”
曹仁面现不忍之色,张了张口,终于什么也没说,领命去了。
曹操转过身来,向一边的陈登笑笑,“如何?我言过当为元龙报仇,如今你心中可稍有乘意?”
陈登在席上俯首,“得为将军驱策,登万幸!便请将军刻日进兵,登仍为前驱,当为将军取吕布首!为国除害,为登报仇!”
“好好,”曹操安慰道,“孤定偿元龙所愿!”
陈登抬起头来,一双血红的小眼睛中,泪花闪闪,放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凶光。
吕布枯坐一隅,呆滞的目光落在几上的告急关通上,白色的帛绢上沾满了鲜血,变成班驳的暗红色。他心中有个声音绝望地哀叹:彭城完了,侯谐完了!
陈宫、张辽等众人呆坐无语,整个大堂静得只有众人的呼吸声。
“奉先,”陈宫低声唤道。
“哦?”吕布浑身一震,随即宁定,“公台有良策了?”
“恩……我……我想……”陈宫支吾着,“我意莫如趁曹操立足未稳,轻骑逆击之,以逸击劳,无不克也。”
吕布满腔希望落在了空处,却也不忍责备陈宫,只苦笑揶揄道:“公台此计甚妙,就不知我这千余骑对阵曹操数万大军,‘以逸击劳’,成是不成?我也有一计,叫以逸待劳,静待曹操来攻,蹙著其泗水中。你看呢?”
陈宫面皮紫涨,讪讪地坐回了席中,再不发一言。
“诸将,你等可有退敌良策?”吕布有气无力地询问。
众人均不做声。
“好吧,那就静待曹操大驾吧。”吕布站起身来。
“奉先!”张辽叫道,“事已至此,我等……我等还是……”他看看吕布,“弃城远走吧。”
“走?”吕布回过头来,“往何处去?袁术?刘表?袁绍?公孙瓒?谁肯收留我们?”
张辽低首片刻,抬起头迎向吕布执拗探询的目光,“那就……降!”
吕布脸色一变,目光定定地盯住张辽,张辽却并未避开,仍迎视着吕布,吕布目中神色变幻,随即平复,将目光从张辽面上移开,扫了一眼陈宫,见陈宫正自对张辽怒目而视,而那张扬的怒火中分明又透出一丝惶惑。
吕布暗叹了口气,淡淡道:“好了,文远,别人的鹰犬我是做不来的,此事再休提起。”
建安三年(公元198年)秋八月初,曹操大军进围下邳。曹仁、陈登旋及展开兵力,猛烈攻城,吕布兵力虽捉襟见肘,但仗恃下邳城高墙固,沂、泗环绕,凭险据守。曹军久攻不下,损失惨重。遂于城周掘堑宽十数丈,深亦十数丈围之。吕布屡次亲率千骑出城搦战,曹操知其勇,严令诸将不得擅自出战。只调虎豹骑警戒,待吕布突阵时命用新创制的曲臂连弩隔堑射之。
吕布当先冲击,既要填平壕堑,又须抵挡曹军曲臂连弩的泼天箭雨,每每无功而返,白留下数条兵士性命。
寻机突阵不成,吕布坐困危城之下,不久粮秣就尽了。兵士们将城中一切可食之物食光后,开始偷偷杀战马。营中校尉与主将阻也阻不住。马吃光后,兵士们甚至是一些将校们开始猎杀城中的百姓吃。
吕布连日在军府召集诸将,众人议论纷扰,莫衷一是,谁也未能有解困良策。魏续、侯成等更报麾下兵士多有逃亡,连杀数人立威均阻不住。
吕布日夜焦虑,整晚无法入眠,只能夙夜饮酒麻痹自己。自彦云离去后,他几乎须臾也离不了杯中物了。
九月壬卯日,尚带酒意的吕布晃到军府,诸将早已齐集。见吕布到来,齐齐站起行礼。吕布敷衍地回礼后,瘫在席上就再不做声。
“奉先?”陈宫低声提醒。
“哦?……今日……今日就由……由公台主持好了。”吕布含混地嘟囔着。
陈宫皱皱眉,吕布身上的酒气直冲鼻子。随即压抑住不快,向吕布拱手谢道:“宫领命。”又朝向众人,“如今大敌当前,实出我等意料,是我之误也!”
吕布突然插言:“公台……公台又有何误?是……是我误也,如今……如今悔……悔不听……公台之言,误结曹操,祸至……”
“将军!”
一个高亢的声音打断了絮絮不已的吕布。
吕布艰难地转过头来,不禁奇道:“穆之?你……你有何策?”
高顺深沉的双目盯着吕布,“将军,此时尚言为谁之误又有何义?凡破家亡国,非无忠臣明智者也,但患不见用耳。将军举动,不肯详思,辄喜言‘误’,误不可数也。”
吕布没想到平日沉默寡言的高顺居然在此时抗言见责,犀利沉毅的目光刺得他简直无法抬头,吕布本来苍白的面庞瞬间飞上了两片班驳的血色,身子不由地坐正了。
“穆之见责的是!”陈宫肃容谢道,“我等还是商议该如何却敌吧。这几日我苦思后,到是有了一计,诸公看可行否?”
吕布立即来了精神,一迭声地催促:“快讲!快讲!”
陈宫捋捋浓髯,“此策为二,一是奉先亲率精骑突围,奔袭曹操粮道,曹操大军远来,粮道绵长,如无粮则其势不能久也。我与文远、穆之坚守下邳,待曹军缺粮大溃时,奉先自外,我等自内,夹击曹军,则下邳围解矣。”
吕布颔首,“不错,可公台未虑一事,我等兵少啊,如何可分?”
陈宫从容应对,“此节我已虑到,这就是我计之二了,谴使请袁术出兵!”
吕布默然。
张辽看看吕布,击节赞道:“此计大妙!当此时,袁公路肯定明白唇亡齿寒之理!”
吕布仍未理会张辽在旁敲的边鼓,兀自沉默着。
“奉先!”“将军!”“奉先!”
陈宫、高顺、张辽几乎同声唤道。
吕布强压下对袁术的厌恶和轻蔑,克制的力量竟使他觉得胸口烦恶欲吐,冷汗瞬间爬满了他的额头。
良久,吕布才摆摆手,不去看众人探询关切的目光,“好吧,就如此办!”
吕布回到私邸,径直往严氏居处而去。
严氏见多日住在军府的吕布突然回转,又见他面色青黄,憔悴异常,心中微感不祥。却又不知该如何询问,只忙着替吕布解除冠带。
吕布伸手阻道:“你吩咐下人去将月儿叫来,我有话说。”
不多时月儿急急地跨进门,看到多日不见的父亲,还未及行礼就哭出声来,“……父亲!你……你如何……如何这样了?”
吕布将月儿拉到自己身边,替她抹去夺眶而出的泪水,“我的月儿乖乖地,莫哭!父亲不是好好的吗?”
月儿再克制不住,纵体入怀,搂住吕布呜咽不止,“父亲,你……你病了么?……为何瘦成这样?”
吕布奇道:“我瘦了吗?”
严氏叹口气,将一面铜鉴举到吕布眼前。
吕布不禁被鉴中的自己吓了一跳,那个两颊塌陷,双目肿赤,骷髅一样的人竟是自己?!
惊骇过后,无尽的悲凉袭上心头:如此疲病残躯,还挣扎些什么?!
月儿抬起泪眼,见父亲神情变得似泥塑木雕一般,心中更惊,骇叫道:“父亲!父亲!”
吕布回过神来,抚着月儿柔发强笑道:“没事!没事!父亲只是连日劳累,又饮酒过度了。待战事一了,将养几日就好了。我这就戒酒,再下一道戒酒令,让他们也都不许再饮,这样就馋不着我了。”
月儿见父亲说得轻松,不由破涕微笑,放开了吕布。
吕布慈爱地瞅着月儿,我的月儿出落的越来越美了,举手投足间竟有几分彦云的风范。
彦云,彦云!你还好吗?
月儿见父亲目中流露出温和之意,心下暖暖地。也痴痴地望向父亲。
“将军,不是有话要对我们娘俩说吗?”严氏打断了吕布的思绪。
“哦,”吕布定定神,“我是来与你娘俩告别的,你也知道,如今战事胶着,我欲出城袭取曹操粮道,留公台与文远、穆之守城。”
严氏低首听着,半晌无言。
吕布等了片刻,见她双肩耸动,竟无声地抽泣起来,心中不耐,“有何言你就讲吗?何必这样!”
严氏抽噎着,“……将军既……既已决断,妾……妾何敢坏军国大事!”
吕布更加焦躁,“你就痛快讲吧!”
严氏止住悲声,“曹操待公台如赤子,他尚且反之,如今将军厚公台不过于曹操,而欲委全城,捐妻子,孤军远出。将军怎如此信公台?且公台与文远、穆之素来不和,将军一出,他几人怎能同心守城?如有蹉跌,将军当于何自立?妾与彦云妹妹、月儿昔在长安,已为将军所弃,赖得庞舒将军保全,才得以重归将军,今日彦云已去,将军又要弃我们娘俩于不顾么?”
吕布的双目一直注视着月儿,此时月儿听母亲苦劝父亲,虽不便插言,却又已泫然欲泣,一双妙目一时看看母亲,一时又看看父亲,那目光中满是恐惧、惊骇、无奈、悲戚和哀怜。吕布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痛得缩成了一团。月儿,父亲无能,保护不了你!
“奉先!昨日不是计议已定了么?怎地今日又变了呢?”陈宫听完吕布的布置惊得站了起来。
吕布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中的算筹,头也未抬,“也不算有变吧,只是由文远率军出城,我与你及穆之守城而已。”
“文远坚韧持重,当此危难之境守城才是他所长,攻伐突阵还是你更合适!”陈宫顿足,“奉先,奉先!都此时了你怎还如此举棋不定!”
吕布猛然抬起头,冷电般的目光直逼陈宫,“怎么?将文远与我对调竟使公台如此懊恼么?我就不能与你齐进退?”
见吕布神色有异,陈宫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再不出一言,叹息着蹒跚而出。
漆黑的秋夜,下邳城死了一般黑暗、寂静。城北、东、南三面,深不见底的壕堑似蜿蜒的巨蟒牢牢环城盘踞,壕堑底部布满尖刺向上的铁荆棘,铁鹿角。壕堑之外不过数十步,曹操大营灯火通明,柝声阵阵。
下邳城西,沂水与泗水在此交汇,河面陡宽,白浪翻卷,怒涛拍岸,轰然作响。暗夜中听来,令人更增几份畏惧。
久已封闭的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几艘走舸静静地从岸边驶出,向对岸行去。很快便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了。
吕布立在城头,仍向走舸消失的方向张望着。
“文远怎地还未上岸?”不过片刻,吕布已觉漫长,象是自语,又象是对身边的陈宫询问道。
陈宫双手扒着垛口,半边身子已探出了城墙,双目死死地盯着对岸曹营方向,竟顾不上应答。
突然,曹营中号声大作,随即火光冲天,人影乱晃,一片杂沓之声,陷入了混乱。
“文远得手了!”陈宫兴奋地大叫起来,“但愿此计能成,王楷能顺利见到袁术,求来救兵!”
“咣啷!”
吕布还未听完王楷的话,就已难以克制胸中的怒火,伸足将几案一脚踹翻,“混帐!狗贼!”他语无伦次地大声咒骂着,在室内气急败坏地转着圈子。
王楷跪伏于地,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公台!你说,你说!这不是趁火打劫吗?”吕布浑身颤抖着。
陈宫却平静地坐在一旁,只是捋着浓髯。
见陈宫这副样子,吕布压下怒火,哑着嗓子问:“公台,你说该如何办?”
“依他就是了。”陈宫只淡淡吐出几个字。
“你说的轻巧!我就是同意这门亲事,曹操大军围城,怎将女儿送出?”吕布怒道。
陈宫依然不慌不忙,“奉先,如在平日,结不结这门亲,当可商榷。当此生死关头,不能再意气用事轻拒袁术了。”
“你未听清王楷转述吗?”吕布打断他,“袁术不光是以结亲相挟,还要我亲将女儿送至寿春!”
陈宫笑笑,“既是奉先允了这门亲,余事就好办了。奉先请想,如今是下邳安全呢?还是寿春稳便?”
“对呀!”陈宫的一席话让吕布仿佛在混沌中突见一丝光亮,“月儿如能平安送到寿春就可避开兵祸了!”随即他又陷入愁闷中,“可,如何才能将我女送出呢?”
“奉先怎忘却了张文远是如何突出下邳的?”陈宫从容言道。
“哎呀!”吕布兴奋地抓住了陈宫的手,“就如此办!”
吕布躲在厚重的城门后,探头向外张望了一下,今日天时不如张辽突围那日易于隐蔽,已是初更时分,半轮弯月斜挂东天,城外的沂、泗合流处,江流平阔,波光粼粼。对岸的曹营到是一片寂静,灯火昏暗。
不论如何也要冲出去!吕布咬咬牙,伸手到背后,摸到了紧紧缚在背上锦缎中的月儿。
“父亲,我不怕!”月儿感到了父亲手上的关切之意,低声回应。
吕布心中一酸,“乖月儿,待父亲冲过对岸敌营,就给你松开。”
两艘走舸快速而静谧地向对岸划去,吕布伏在船头,双目死死盯着对岸,曹营仍是方才那副样子。
“呜嘟嘟……”
凄厉的号角突然响起,划破了寂静。
随即千百号角齐响,方才还一片昏暗的曹营灯火齐张,将江岸照得雪亮。伏兵四起,沿江岸一字排开,阵列最前面的是手中平举曲臂弩望不到边的弩手,弩上的狼牙箭在灯火照耀下发出瘆人的寒光,齐齐对准了两艘走舸!
“冲过去!”吕布大声命道。
走舸似脱缰的野马,直向对岸冲去。
曹军弩手开始发射了,曲臂弩击发出的狼牙箭发出巨大的尖啸声,直似夜半枭鸣,密集的箭簇在空中互相碰撞着,仿佛是一堵箭墙黑压压地向走舸扑来。
走舸猛然受箭,剧烈地摇晃着,在湍急的江面打横了。
吕布与麾下的鸣镝也开始尖啸着飞向曹军弩手,但除吕布箭无虚发,敌人应弦而倒外,余人的箭未到岸边便去势已竭,落入了江中。
“快冲啊!”吕布大喊。
“将军!舵手、浆手均阵亡了!”一名小校在船尾大声应道。
吕布大声咒骂着,抓起身边的蔽橹护住要害,直起身向后舱船舵处奔去。
吕布把正了舵,几名军士一手持蔽橹,一手开始划浆,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曲臂弩发出的弩箭竟能穿透蔽橹!
狼牙箭的呼啸声中,吕布突然听到了一声压抑着的呻吟从背上发出,心中猛地一紧,“月儿!你受伤了?”
月儿的声音微弱痛楚,“……我……我的左肩……”
吕布右手松开舵,向后摸去。
月儿的左肩胛靠后背处牢牢钉着一支狼牙箭,深至没柄!
吕布缩回手,月光下手上满是鲜血。
“月儿!坚持住!”吕布颤抖着嗓音安慰,将舵猛地一扳,走舸在江上缓缓掉过头来,急速向来路驶去。
月儿的伤虽深可及骨,所幸不在要害,又诊治及时,将养些时日便可无碍。
连日来,曹军明显在西门外增兵加强了戒备。最后一个缺口合围了。随着秋深,天时也愈来愈寒,兵士缺粮日久,又无御寒衣物,冻饿而死者越来越多。
吕布突围、求救均不成,反而静下心来,日日甲胄不解,在四门巡视,困乏之极时就在城楼上小寐片刻。
建安三年的秋天在困苦中终于熬到了尽头,接踵而至的是更难熬的冬季。
在一个初冬惨淡的清晨,曹操又一次谴使奉书劝降。吕布也未在意,不过就是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陈词滥套。但信中的一句话却让他瞪大了眼睛:今坐困愁城,内实饥馁,外援断绝,袁术畏缩,张杨授首,不降何为!
张杨授首!
泪水瞬间模糊了吕布的双眼,稚叔!你是为救我被杀的吗?你真的还想救我!张杨沉默、憨厚的面庞仿佛就在眼前,还象从前一样,不管是谁怎样冒犯他,都是这样微微地笑着。
我到底还要拖累多少人陪我殉葬?我……我一死能谢稚叔吗?
巨大的愤懑与悲痛占据了吕布的身心,还有对自己无端的厌恶与唾弃:我凭什么将这许多人拖入死亡,我一死他们不就能生了吗?我为何还要留恋这尘世?他目光呆滞,再未理会身边的曹操来使,僵直着身子走出军府大堂,茫然地蹒跚在空荡荡的官道上。阴冷的寒风卷起一阵阵尘土,呼啸着掠过下邳上空。
“将军!”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在吕布身边叫道,“将军!大喜!”
吕布厌恶地皱皱眉,未在意面露喜色的侯成。我怎地又上城楼来了?
“将军!我的马找回来了!”侯成仍在吕布耳边聒噪。
吕布这才注意到侯成站在自己身边,手中还捧着一觥漫溢的酒。兴奋得双目放光,“你看!不光追回了马,还有意外之喜,我们将那伙叛贼屠灭后,居然在他们车上行李中找到几头猪!这下可好了,大爷正饿得慌呢!”侯成眉飞色舞地向吕布比划着,突然发现吕布凌厉的目光正冷冷地盯着自己,不由心中一阵发慌,“……将……将军,我等得了这等美味,不……不敢独食,正……正要谴人去请您呢。”
“哦?”吕布冷冷地哼了一声,“是吗?你可真想着我!还有谁?”
“什么……还有谁?”侯成惶惑地讷讷。
“还有谁参与聚众饮宴!”吕布突然暴喝。
“还……还有……宋宪、魏续、曹性他们几个,”侯成更加惶恐,“将军,您千万莫误会!我们几个确是刚得美食,即刻就要谴人邀您!”
“哼哼……”吕布冷笑着,未理会侯成拙劣的辩白,“规模不小啊,将士与合城百姓均忍冻受饿,每日都有人毙命,你们……你们到好,居然私自聚饮!我新颁的禁酒令,你不知道?!私藏禁物还不够,还招引他人犯禁!你想如何?想与他们密谋杀我,去投效曹操?!”
“扑通!”
侯成双膝一软,跪倒在吕布脚下,“将军!将军天威!就给末将一百个胆子,也……也不敢生此妄想!我……我这就将他们几个驱散了!……不!我将他们几个唤出来,给您赔罪!我们触犯军中禁令,任您处罚!可聚众谋反却是万万不敢!”
“不必了,你,”吕布未瞅跪伏在地的侯成,目光越过城楼望向远方,“自去中军掾领罚,按令受五十鞭。魏续他们几个,让他们滚回自己营地,闭门反省!”
侯成趴在榻上,背上的鞭伤火烧火燎,他忍不住低声呻吟着。
“毕剥。”
有人轻轻叩了一下大帐的门。
“如此晚了,哪个狗贼还来!”侯成嘟囔着,随即提高声音,“进来吧,门开着!”
灯火一暗,一人蹑手蹑脚地跨进门来。
“你也来看大爷的笑话?”侯成没好气。
魏续诡秘地一笑,“都看了你这么多年了,你有什么好看?”随即放低声音,“你这里还有无旁人?”
“如今大爷倒霉,哪还有什么旁人?哎哟!”侯成一动触到伤处,又大声呻吟起来。
“噤声!”魏续慌张地制止。
“你他娘的老魏!鬼鬼祟祟地搞些甚!”侯成疑惑道。
“今日俺老魏来,是与你商议一桩泼天富贵的!”魏续极力压低声音,平日粗豪的嗓音由于压抑听上去分外诡异。
“你……”侯成心中已有几分明白,可巨大的恐惧还是令他浑身发抖,“你……是说……”
魏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快步走到门首探头张望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夜幕低垂,四野无声,巨大的黑暗笼罩着重围中的下邳城。
连日阴沉的天际终于露出了一线阳光。吕布睁开眼,阳光刺目,他不由又眯起眼,城楼上四处漏风,又连日不见太阳,阴冷异常。今日清晨难得放晴,阳光和煦,吕布心中一阵轻松,将连日的艰辛均放在了一边。
“好天气啊!”吕布自语着,一骨碌从榻上爬了起来。
晨风习习,白雾飘散,天地间才刚刚苏醒。
吕布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跨出敌楼,向城头走去。
晨雾中,城下居然传来阵阵浪涛拍岸之声。
咦?我昨日明明是宿在北门城楼的呀?城下怎会有水声?吕布晃晃头,看来连日劳碌,我有些幻听了。他解嘲地笑笑,缓步向城头踱去。
笑容僵在吕布脸上,城下竟真的变成了一片汪洋!水势汹涌,巨浪拍打着城墙,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吕布头脑一阵晕眩,一时迷糊了,这是怎么回事!?
“来人!”他大声叫道,声音在空荡荡的城头回荡着。
许久才从城楼下层探出几个脑袋,十余名兵士无精打采地陆续爬上城头。
“为何不值夜?”吕布强压怒气责问道。
为首的小校畏缩着应道:“将军,弟兄们实在熬不下去了,再说敌人也不来攻城……”
“你自己看吧!”吕布一把将那小校拽到了城头。
“娘啊!”小校只看了一眼,便惊呼道,随即坐倒在地,放声号哭起来。
撕心裂肺的哭声将吕布的满腔怒火驱散的无影无踪,他长叹一声,黯然步下城头,向南城白门楼方向走去。
魏续见到吕布,难掩心中慌乱,“将军,如今我等是完了。”
吕布探首城垛,观察着城下的水势,未及理会一旁惶急的魏续。魏续一脸焦灼,“将军,曹军趁夜挖开了沂、泗河道,引水灌城。这下邳城墙再厚,也经不住河水日夜浸泡呀。”
吕布回过头,“这些我知道,恩……”他沉吟了一下,“你谴人告之公台、穆之等,令他们速来白门议事。”
魏续答应着,快步走下了城头。
魏续急匆匆的身影刚转过墙角处,吕布就三步并作两步登上白门楼,俯瞰着城外的滔滔洪水,三分城墙已没入了水中,魏续说得对,不出数日城墙就会垮塌。可奇怪的是,眼看城破在即,吕布心中反而平静下来,仿佛城破败亡这个结局早早地就矗立在他心中,只不过是到了今日才显现出真面目似的。他叹了口气,突然觉得浑身轻松,索性背靠白门楼粗大的木柱坐到了地上。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地。城外的一片大泽泛起阵阵波澜,千万灿烂的光点似银河群星,映入吕布眼中。真象是长川呀!吕布的心仿佛已飞回了故乡,他神往地合上双目……
长川的黄昏,吕布纵赤兔向自己毡房所在飞奔,今日狩猎可是满载而归!
落日余晖下,远远地望见鲜卑大营了,撒落在草原上的毡房,已是户户炊烟袅袅。彦云正倚在白色的大纛下,向自己张望着,苗条的身影被夕阳拉的长长地,她的身边,围绕着五六个唧唧喳喳的孩子,见到自己远远赶回,孩子们闹嚷嚷地欢叫着:“父亲!父亲!”彦云望着自己,满脸期盼都化作了欣喜的笑容……
“彦云!我回来了!”
吕布在梦中喃喃自语。
突然,吕布觉得颈中和身上有物均紧紧地缚住了自己,正自收紧,使自己气也喘不过来。梦魇!他在心中大喊着,拼命想睁开眼,身上和颈项的束缚越来越紧……
吕布猛地睁开眼,不是梦!自己被无数条绳索牢牢缚在身后的木柱上。
“这是干吗?!”吕布怒叫,“来人!”
“将军,末将在此!”一个粗嘎的声音缓缓道。
“魏续!你要如何?!”
魏续从吕布身后转了出来,脸上居然还是那副忠诚憨厚的样子。“将军,望你体谅,我等跟着你拼杀了数十年,真不想就这么陪你死了,我实是想活命啊!”
“哈哈哈……”
吕布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魏续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被吕布无端的笑声吓了一跳,错愕地退开了几步。
吕布笑得不可遏止,上气不接下气,直到笑出了眼泪。
“好好好!也好!”吕布终于止了笑,“献出我吕布,活了你老魏,我也算值了!”
“将军!”魏续哭丧着脸,“您别怨我!我实是无法可想!”说着竟掉下几滴眼泪来。
吕布奋力将头扭向一边,不再看魏续,只淡淡地问:“公台、穆之他们呢?”
魏续擦擦眼泪,“与将军同!”
十数执戟荷矛的武士押着紧缚的吕布向下邳城中原军府大堂走去,在大堂门首,迎面撞上了同样被紧缚着押出的陈宫,吕布微笑了,“公台,你还无恙么?”
陈宫鄙夷地看了一眼吕布,浓髯戟张,“呸!竖子不足与谋!”
吕布淡定地摇摇头,“公台,你还是这副执拗样子,不过,今日能与公台共赴黄泉,我之幸也!”
陈宫愣在了当地。
武士推搡着陈宫向前去了,远远地传来了他挣扎着的声音,“奉先,能与你、与穆之同行,也是我之幸也!”
曹操看着被押入的吕布,心中暗自叹息,这就是“人中吕布”?对面的吕布却咧开焦裂的口唇笑了,“曹公怎地消瘦了许多?”
曹操疑惑道:“怎么,温侯识得孤?”
吕布点头道:“昔年在东京,曾于温氏园中会过你。”
曹操用手猛地一拍额头,“对对对!看看,孤究竟是老了,居然忘却了。恩,孤所以瘦,是恨不能早相得见温侯的缘故啊。”
吕布笑笑,抬头望着曹操及其左右陪侍的众人,刘备肃容坐在一旁,眼睛望向别处。他身后的关羽和张飞被自己目光一扫,却均低下头去。
“奉先,旧事孤也就不再提了,如今我胜汝败,非唯天时,亦是人为,你……”曹操顿了顿,“可有归顺之意?”
吕布迎向曹操探询的目光,“不错,曹公今日之胜,布心服,我今为阶下囚,怎配讲什么归顺不归顺?”
曹操摇头,“唉?奉先之能,天下谁不知,孤在濮阳不也险些命丧于你手么?如奉先有意,孤自将步,令奉先将骑,天下不足定也!”
吕布将头深深地垂下,半晌无语。只有他披散的乱发在微微颤动。一时间自己征战半生的荣辱浮沉,爱恨情仇似闪电在心中划过,转瞬即没。长久浮现在眼前的还是那些逝者的容颜:父亲、丁原、董卓、王允、庞舒、成廉、张邈、张杨,李封、侯谐……以及成千上万麾下的子弟兵,他们均默默凝视着自己,无数双眼睛一如天空浩瀚的群星……
“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及董太师乎!”刘备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急切。
吕布猛地抬起头,暗淡平静的眸子中突然燃烧起飞窜的火苗,“曹公欲活我,就放我回故土,我从此打猎牧羊,再不过问中原之事,如欲我为鹰为犬,呵呵……”吕布冷冷地笑了,“你还是听刘备之言为善!”
曹操未想到吕布竟然是如此态度,一时楞住了。
大堂上一时呼吸可闻。
“奉先自死不顾,奈卿妻子何?”曹操一向冷酷的目中闪动着热切的光。
吕布脸上的肌肉微微地抽动着,澄明的眸子蓦然蒙上了一层薄雾,良久,才沉声反问:“曹公可以此问以询公台?”
曹操沉吟半晌,才黯然道:“问过,公台言‘将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妻子之存否,权在孟德。’他既以天下许我,我自当不负他所托。”
吕布双目炯炯,“公台之言亦当视为我之肺腑。布就拜托曹公了。”
曹操从席上探过身子,“奉先不为妻子羁绊,孤也决不负卿所托,可卿如此身手,正是建立功名之时,轻易就死不觉可惜?”
吕布勉强弯弯被紧紧绑缚的身躯,权作答谢,“我方才已答过曹公了,如曹公欲活我,则放我归去。如欲以我为鹰犬,布愿就死!曹公既已慨然一诺,布妻子有依,人世间再无放不下之事!”
曹操还想再劝,他身边一人高声急叫:“将军,不可!”
那人向吕布一指,“如今虽下邳已平,其麾下张辽、臧霸等皆在外,如纵此人,情势未可测也!”
曹操迟疑着,缓缓地坐回了席中。
刘备仍未向吕布望一眼,向曹操拱手道:“王必之言实可虑也!”
曹操沉吟着,终于无奈地向吕布一摊手,“本欲相缓,主簿复不听,如之何!”
吕布再不答言,转身大步向大堂外走去。
天又阴沉起来,寒风刺骨,一场久已酝酿的暴雨就要倾泻。吕布从白门楼上最后眺望着遥远的西北方,那是自己魂牵梦萦的故乡。那里有日日等候自己归来的爱人。
武士手持白绫向吕布走来,吕布缓缓闭上眼:“彦云,我回来了!”
暴雨如注,转瞬天地间就淹没在一片混沌中,在雨水的冲刷下,方才还浓重异常的血腥气不久便消逝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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