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传
作者:人云亦云秀 本章发表时间:2007-8-20 7:58:27 关键词: 阅读数:读取数据..
白门楼(5)

待迎接使者的夜宴散去后,吕布快步回到后室,未及坐下就迫不及待地从怀中掏出一束帛绢,就着灯火看了起来。
“奉先将军无恙:自兖州别后,良有日矣!孤虽事烦,亦甚念将军。山阳屯送将军所失大封,国家无好金,孤自取家好金更相为作印,国家无紫绶,自取所带紫绶以籍心。将军所使不良。袁术称天子,将军止之,而使不通章。朝廷信将军,使复重上,以相明忠诚。
曹操
奉上
吕布匆匆阅毕,在席上坐下,将几上灯火移近,又细细看了一遍。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伸手在怀中掏摸着……
一枚金光灿烂的大印被他从怀中掏出,放在几上。吕布抚摩着金印,用手指不断描摹着印上的阴文篆书:平东将军之印。灯火映照下,金印的光泽反射在吕布眸子中,呈现出一片诡异的金色。
“来人!”吕布一边将金印收入怀中,一边高声唤道,“去请陈珪先生过府议事!”

“恭喜温侯!”陈珪甫一进门就大声道贺。
吕布微感诧异:这老夫子足不出户竟知天下事!随即释然,陈氏一族世为徐州豪右,门生故吏遍布州、军两府,还愁无人通风报信。
吕布恭恭敬敬地谢道:“布之有今日,全赖老先生指教!”
陈珪摆手笑道:“咳!将军天威,老夫襄赞而已。”
坐定后,吕布拱手道:“深夜打扰老先生,布心不安,不过军府大堂确有不便,望老先生谅之!”
陈珪捻着颔下稀疏的胡须微微一笑:“客套话就不必讲了,让老夫猜猜,温侯此次深夜见召所为何事:欲谴陈登出使许都。老夫可言中否?”
“老先生揣摩我心,无不中的。”吕布赞道,“布正为此事求教,确如先生前曾所言,出使之人非元龙莫属。我欲明日辰时即谴元龙奉章赴都谢恩,已书就谢恩表章,并有手书于曹公,请老先生过目。”
说着将几上表章及手书递于陈珪,陈珪接过,移近灯火,又将手中表章稍稍远离眼前,才细看起来。表云:
臣布惶恐,望阙谢恩曰:臣本当迎大驾,知曹操忠孝,奉迎都许。臣前与操交兵,今操保傅陛下,臣为外将,欲以兵自随,恐有嫌疑,是以待罪徐州,进退未敢自宁。
顿首
臣左将军吕布上
陈珪又拿起与曹操书,只有寥寥数行:
曹公无恙:来书拜阅,感佩莫名!布获罪之人,分为诛首,手命慰劳,厚见褒奖。重见购捕袁术等诏书,布当以命为效。
吕布
奉上
陈珪阅毕点头,“情辞恳切,足见温侯之心。”
顿了顿,陈珪审视着吕布,“温侯见召,不光是让我读信吧?”
吕布却突然忸怩起来,半晌方讷讷道:“恩,这个……这个,我想求老先生代传一言与元龙。”
陈珪盯着吕布的双眼,“温侯何必不自在,老夫已知你所传为何言了:欲求一名份耳!”
吕布自觉双颊发烫,踟躇道:“老先生知我!……唉!这徐州……徐州虽为我据,可……总要朝廷颁敕,才是正途吧。”
“呵呵呵……”
陈珪仰首大笑,“不就是一个徐州牧么?温侯若异日平灭袁术,扬州牧都是你的!”

建安二年(公元197年)秋七月戊酉日辰时许,下邳城中州府外,仪仗罗列,鼓乐喧天。吕布为出使许都的陈登饯行,州、军两府官吏悉数到场,只陈宫告病未到。
陈登手奉表章登车,在庞大的卫队护持下向下邳北门行去,吕布一行送出北门,望着车驾远远地奔许都方向而去,尘土飞扬中,渐渐消失在秋日的原野尽头,吕布才率众人返回城中。

陈登一去就又是近两月,此间吕布寝食无味,心中惴惴。不知自己所求之事曹操能否允诺。越盼越觉时日漫长,吕布日渐焦躁起来,整天阴着脸,军府文牍堆积也无心处置。
九月初,陈登回转了。
吕布大召诸官于州府,本拟再拜领天子加自己为徐州牧之诏书,陈登却空了一双手,只带回一通曹操应酬答复的手书。而陈登自己却被朝廷加为广陵太守,陈珪也增秩至中二千石。
陈登一身郡守朝服,大扁脸更显光可鉴人,阴沉沉的小眼睛也有了一丝笑意,忙着四方躬身答谢道贺的众人。吕布强压着怒气,抛下眼前乱成一团的徐州众官吏,起身拂袖而去。
刚回到后室,阍人就跟了进来,“将军,陈登求见!”
吕布微微一怔,“他?他还有脸来?让他滚!”
阍人迟疑着,“将军……”
吕布大怒,“怎么?连你也敢反我!”伸足便向阍人踹去。
阍人再不敢言,转身便向门外奔去。
“回来!”
吕布突然大喊。
阍人委委琐琐地转了回来。
吕布沉吟少许,“你叫他进见!”
陈登大步迈进门来,向倚在几旁的吕布躬身施礼,“登见过温侯。”
吕布自顾把玩着手中的手戟,并未理会陈登,那柄手戟在照入户内的阳光映射下,锋刃闪闪。
陈登直起身来,手戟的反光使他眯起了眼睛。他在门首随意地坐了下去,静静地望着吕布。
吕布抬眼斜睨着陈登,“你很不错啊!”
陈登拱手笑笑,并未答言。
见陈登如此模样,吕布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了,手中的手戟猛地向几上斫去。
“喀嚓!”
几案应声断裂,几上的简牍、笔墨、灯烛等物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陈登微微一颤,身子却仍未动,也未开言,小眼睛依然沉静地望着吕布。
吕布脸色苍白,喷着怒火的双目逼视着陈登,“你父劝我谴你出使,如今我所求无一获,你父子到并显重,你说!你是不是在曹操处将我卖了!以求你父子高位!”
吕布霍地站起,一步跨到陈登面前,将手中手戟抵在了陈登胸前。
陈登迎视着吕布愤怒的双目,面无惧色,两双眼睛对视着,目光相触竟似碰撞出了火花!
空气仿佛凝固了,令人窒息。
“将军欲以杀我相胁么?”
陈登终于开口了。
吕布将手戟又向前送了送,“你说出个道理来!”
陈登徐徐道:“登见曹公,曹公问登曰:‘吕奉先何如人也?卿为孤言之。登言:吕将军雄虎也,待之譬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曹公曰:‘不然,譬如养鹰,饥则为用,饱则扬去。’其言如此,我又有何法?”
吕布默然。手中的手戟不觉无力地垂了下来。
良久,吕布颓然坐倒,向仍直挺挺坐在一边的陈登挥挥手,“你走吧。”

吕布一进门也未言语,便径自走到内室,合衣倒在了榻上。彦云跟进来,见吕布这般模样,也不问他,只轻轻地替他除去冠带,宽去外衣。
吕布目光呆滞,任彦云摆布着。突然他一把抓住彦云正忙碌的手,没头没脑地问:“你说,我真的只配当别人的鹰犬吗?”
彦云楞了楞,挨着吕布坐下,柔声问:“怎么说这样的话?”
吕布翻身坐起,呆呆地盯着彦云。
彦云澄澈的双眸一瞬也未游移,“大哥,今日有什么不快之事么?”
“譬如养鹰,饥则为用,饱则扬去。”吕布移开目光,喃喃自语道,“嘿嘿,曹操居然是如此看我的。”
彦云将脸颊贴上吕布胳膊,“就为这个烦恼呀。”
吕布轻轻地挣开了,“你不明白。”
彦云微感诧异,“我是不明白,他人的评判,真那么重要?”
吕布又觉一阵心烦意乱,“这个人非比寻常,他可是曹操!”
彦云将身子靠了过去,伸臂搂住吕布头颈,“我才不管他是谁呢,我只知这世上只有我大哥才是真英雄!”
吕布苦笑,陈登的话又回响在他耳边:吕将军雄虎也,待之譬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你认我为英雄有什么用?我也以雄虎自诩,没想到,人家只将我当鹰犬饲养。”
彦云终于意识到此次吕布心绪不佳非似平日,自据徐州以来,特别是拒婚袁术结好曹操后,吕布几乎日日烦躁不安,长此以往可如何得了。长久以来积郁心中的言语使她不吐不快,该好好劝慰大哥一番,不能再一味迁就于他了。
彦云将身子稍稍离开了一些吕布,正容道:“大哥,那个曹操是何许人,我也略有风闻。他是天下英雄,现下势头正劲。连天子都要唯他之命是从,可这些与你有何干?他又怎能豢养的了你?”
吕布见彦云突现整肃之态,不复往日温柔,心下微觉不快,“你一个妇人,军国大事你哪里明白。”
彦云却并未觉察吕布的不快,“我虽是妇人,军国大事确也知之甚少,可我知道那些军国大事并不能让大哥快活。我也知道无论是做虎还是当鹰,都不如做人的好。”
“你今日是怎么了,居然如此和我说话!”吕布更加不耐。
彦云一怔,随即破颜嫣然,“大哥说的是,我怎么如此说话。”说着将头靠入了吕布怀中,“不过,大哥,你真该静心思忖一番,自来中原后,你快活过吗?”
吕布伸臂搂住彦云柔软的身子,未再言语,只深深叹了口气,怔怔地出神。
在吕布宽厚的怀抱中,鼻中是他身上好闻的男子气息,彦云陶醉地闭上双目,梦呓般呢喃:“大哥,带我回草原吧,我们不做虎,不做鹰,也不做汉人,我们做鲜卑人,过与世无争的自在日子。打猎放牧,我还要给你生一群孩子。”
“做鲜卑人?”彦云的低语却仿佛是炸雷轰响在吕布耳边。他抱着彦云的双臂不自觉地松了。
“大哥,你怎么了?”彦云诧异地从吕布怀中抬起头。
吕布敷衍地拍拍彦云的脸,“回去,回去,等我将此间之事理出个头绪来,我们就走。”
彦云却并未似以往般不再深究,反而坐直身子,面对着吕布正色道:“大哥,每次我说到欲归故里,你总顾左右而言他,要不就找些理由搪塞,今日既已言及于此,大哥,你就休要再闪避了,明白告诉我,你……”
吕布只觉浑身又是一阵燥热,霍地站起,“别再逼我!”
彦云被吕布猛地一带,趔趄着险些跌下榻来,诧异道:“大哥,你……你今日是怎么了?”
吕布的脑中轰鸣齐作,乱成一团,他用力晃晃头,“我怎么了,我又能怎么?到是你,你今日怎么了,为何也如此催逼我?做鲜卑?我晓得,你是鲜卑,你愿回去依附兄长,可我是汉人!我能去依附边鄙胡虏么?”
彦云脸容瞬间血色全无,双目睁得大大的,再无平日的神采,眸子中一片空荡。苍白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良久说不出一句话。
吕布发泄完,就意识到自己触动了彦云心头的旧伤疤,多年来自己均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及华夷之分,今日是怎么了?见彦云憔悴单薄的身子颤抖着,失神无助地站在当地,摇摇欲坠。心下歉疚,伸出手想将她拉过怀中,彦云却退开了一步,神经质地点着头,“边鄙胡虏?!原来你也如此称呼我们!你怎不再加上夷狄、贼酋之类词句!你不是我原来的大哥!你不是!你……你与那些杀了我亲人,又无数次玷污我的汉人一样!”
吕布惶惑起来,“妹子,你别误会!”又要伸手拉彦云。
“你别碰我!”彦云尖叫,“你不是我大哥!你忘了鲜卑!忘了长川,忘了草原,也忘了你的父亲!”
吕布从未受彦云如此顶撞,怒气又一次充溢心胸,“我从未鄙薄鲜卑,我都向你致歉了,你如此小题大做,又待如何?我晓得你,你不就是想回到兄长身边么?又何必逼迫我呢?明日我就谴人送你走!”
彦云身子晃了晃,又努力站稳,“我是要回去,不过不劳你费心了。”言罢再不看吕布一眼,掩面踉跄着快步奔了出去。几声极力压抑着的呜咽隐隐传了回来。
吕布身子动了动,终于未追出去,木立良久,颓然地坐倒在榻上。

眼看从户外照入的日影渐渐西移,窗上的光亮越来越暗淡,终于一片模糊,直至室内完全陷入了黑暗。
吕布呆坐着,脑中念头纷至沓来:一时想起方才自己冲动之下所说的话,愧疚无已,觉得对不住彦云。一时又觉自己一介男子,辛苦半生才有如今局面,怎能轻言放弃?为何连彦云也不能理解自己?一时想到曹操对自己的评价,心丧若死,只想抛开一切与彦云同归故土,相守一生,再不过问中原纷扰。一时又想自己一身武艺,大丈夫当名标青史,才算不枉了这一生。
“将军,我为您掌上灯吧?”
黑暗中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吕布。
“哦?”吕布兀自愣怔,“恩。”
昏黄的灯火亮起,照见立于吕布面前的侍婢,是个年方二九的小姑娘。
“将军,您还未用饭呢,奴婢替您端来吧?”侍婢低首禀道。
“我不饿。”吕布应道,发出的声音却吓了自己一跳,那声音嘶哑异常,几乎听不出来说的是什么。
侍婢也被吕布的声音所惊,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吕布。
吕布强自笑笑,“不要紧,只是有些口干。”
侍婢眼睛机灵地一转,“奴婢这就去烹茶来。”
吕布摆摆手,“我渴的厉害,等不及了,你去厨下取酒来吧。”

不一刻,侍婢就捧着一大坛酒回来了。
吕布一把将酒坛抓过,四处寻找觥、樽等器,那侍婢却已将一只鱼口觥双手高擎,举过了头顶。
酒入空腹,瞬时便化做一片辛辣的热流,发散开来。
连尽三觥后,吕布便有些晕眩了。他颤抖着手又端起了鱼口觥……
“将军,您……您可别再饮了!”侍婢怯怯地劝道。
“你怎么还在这里?”吕布仿佛突然发觉自己身边还有一人,“你也敢来管我,滚出去!”
侍婢惶恐地向后挪了挪,却并未退下。
吕布更不理他,又将觥中的酒几口吞下。
侍婢默默地替吕布将酒斟满。
吕布只觉浑身火烧,胸中气流涌动,似有千钧大石压在心头,他极力呼气,也不能稍解烦恶之势。又用手死命地捶击着胸口。
侍婢迟疑着,终于移近身子用手替吕布抚着胸口,吕布胸口剧烈地起伏,突然一张口,刚吞入腹内的酒又呕了出来,吐了侍婢一身。
侍婢低低地惊呼一声,却并未厌恶闪避,只忙着用帕子为吕布擦抹嘴角胸前的秽物。
吕布酒劲涌上,恍惚中觉得彦云正服侍着自己,伸臂将侍婢搂入怀中,“好妹子,我知错了,……你不怪我了?你……别怪我!”
侍婢浑身僵硬,却不敢挣扎,只颤声道:“将军,……您……您别吓唬奴婢!您……您快放开,快放开奴婢!”
吕布搂着侍婢的手更紧了一些,“妹子,你真要离我而去么?你……你别走!我……我舍不得你……”
侍婢微微一挣,吕布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却又呕吐起来,侍婢只得抱持着吕布沉重的身子,替他擦拭秽物。
在侍婢的怀中,吕布终于沉沉地睡着了。

彦云从自己所居内室奔出,惨痛旧事蓦地一齐兜上心头,仿佛早已结痂的旧伤口被猛地掀开,撕心裂肺地痛。她在后园的亭台之间盲无目的地乱行,泪水仿佛是从心底深处流出,大哥,大哥!你……你真心爱过我么?你也象他们一样,只爱我的容貌,偏不能接受我是一个鲜卑!可……大哥,我离不开你,从第一眼见你,我就离不开你了。不管你对我如何。
彦云在池塘边一处大石上蹲了下来,将头埋入膝间,狠狠哭了个够。
天际最后一片火烧云也已隐没在黑暗中,后园归于黑暗和寂静。只有秋虫不知疲倦地鸣叫着。露浓风重,彦云感到一阵寒意。才意识到已近深夜了。
大哥还未用饭吧?彦云站起身来,稍稍活动一下发麻的双腿。双目痛得厉害,一定红肿异常。大哥见到又要笑我了,先不去管它,大哥想必也未用饭在等我呢,我若不回去他岂不饿坏了?
彦云摸索着一步步走回内室,内室的灯亮着,从半掩的门扉内透出一片昏黄来,照亮了门前的一截小径。
彦云轻轻踏上门首台阶,平日服侍自己的侍婢的语声传出:“将军,……您……您别吓唬奴婢!您……您快放开,快放开奴婢!”
吕布含混的声音,“妹子,你真要离我而去么?你……你别走!我……我舍不得你……”
低沉的语声却仿佛霹雳在彦云耳边炸开,她想挪步,却怎么也举不动双腿,透过门缝却见吕布头枕在侍婢怀中,亲密地与侍婢偎依在一起。
彦云浑身僵直,心仿佛直向深不见底的万丈冰窟中坠去。痴痴地站在门外,一时所有意识均离体而去。
不知过了几时,那离去的意识又一点点回到彦云的身上,室中此时却已鸦雀无声,彦云下意识地伸手拭泪,却惊奇地发现自己根本就未哭!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不断重复: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她不禁轻轻说出声来:“这样也好!”那语音虽低沉,却坚定无比。

彦云将吕布起居的书房似以往一般亲自打扫一番,吕布不放心下人,说他们打扫完自己有些重要文牍就找不到了。所以每次均是彦云亲自打扫书房。
一番劳累后,虽薄汗侵衣,彦云却感心中轻松许多。她环视一下四周,满意地点点头。在几案旁坐下,拿过一副帛绢,略一思索即提笔写道:
大哥,或许你从来就不愿我叫你大哥,你想听到的是“将军”,不过我还是最后叫你一次大哥吧。我回草原去了,去依附兄长。其实我一直心知,你不可能与我同归草原。你还是愿意做将军,做州牧。心中不会喜欢做鲜卑的,强逼你做了,你也不快活。
你放心,此时我心中只有喜乐:一如从前未到中原之时。我被掳来中原后,未与你重逢前,他们用皮鞭与桎梏禁锢我,自与你重逢后,加诸我身的皮鞭与桎梏没有了,可我的心上却又戴了桎梏。如今好了,我将这副桎梏卸下了。
如你终有一日厌了再当将军,我仍在草原等着你。

张辽匆匆赶到吕布私邸,未及通报便竟自闯了进来,穿过厅院直奔后室。
陈宫在通往后室的穿堂门首焦急地来回踱着步,见张辽疾步赶来,心中略宽,忙迎上去。
“怎么?他不见你?”张辽低声问。
陈宫摇摇头,“阍人不敢通报,言他家吕将军正自发火,谁通报就可能杀了谁!”
张辽皱皱眉,“奉先出什么状况了?”
陈宫无奈地摊开手,“说是他夫人跑了。”
张辽惊奇的张大了口,“貂蝉,哦不,拓拔彦云跑了?”
陈宫苦笑着点头,“正是!文远真不愧奉先知己,我一说夫人你就知是貂蝉。”
张辽哂然,“公台还有闲心玩笑!”随即正容,“待我进去看看!”
吕布披散着头发,赤足在书房四处搜寻着,室内到处均是被他掏检出散落一地的什物,几无立足之处。
“奉先,紧急军情!”张辽在门首大声通报。
吕布停下手上活计,转过头来,惨白的面上一片迷茫,只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喷射着灼人的火焰。
张辽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大声重复,“紧急军情!”
吕布仿佛仍未听清,自顾自地言道:“我要亲去将彦云找回来,文远,你先与公台、汉瑜等人商议军情,待我回转再行定夺。”又开始搜寻,“奇怪,彦云赠我的胡笳哪里去了,我要带上吹给她听。”
张辽顿足,“奉先!你疯魔了么?强敌压境不思却敌,反要临阵脱逃?”
“你说什么?”吕布冲到张辽面前,伸手一把揪住张辽胸襟,“哪个要临阵脱逃?”
张辽从容地盯着吕布怒火熊熊的双目,“你说要去寻彦云,是!我知晓你们的情义,可别人呢?强敌环伺之间你却跑了,你能辩的清么?”
吕布直瞪瞪地怒视着张辽,张辽也目不交睫地瞪着吕布。终于吕布眼中的怒火化为了沮丧与无奈,抓着张辽衣襟的手也渐渐松开了。
彦云,彦云!你在哪里?
两行清泪缓缓顺吕布的脸颊淌了下来。
张辽默默地拥抱了一下吕布,转身离去了。将要走出穿堂时,他的话声传来,“我也不劝你该如何,是解当下兵厄,还是去寻彦云,你自己度量吧。”

军府大堂,陈宫侃侃而言:“绝婚袁术之时,我就已明言,袁术必不肯甘休,如今其与韩暹、杨奉合军,谴大将张勋、桥蕤尽起五万大军分兵七路攻我,兵锋甚锐。我徐州可用之兵不过三千,骑不满四百,就再加小沛刘备与泰山臧霸所将,也不过一万余众,与袁术对敌,无异以卵击石。我意莫若早谴使者求和,遥奉袁术为主,袁术素好虚名,僭号以来还无人认可,我等若虚应之,其必大喜退兵。”
“公台是何言也!”未等吕布许可,陈珪已大声抗辩道,“名器至重,怎可为保身轻许,我辈饱读诗书,与忠恕仁义之道何?”
陈宫撇撇嘴,“然则你陈夫子的忠恕仁义之道可退五万雄兵了?你曾言如袁术犯我,曹操必来相救,现下你的救兵呢?曹操?他正坐待我与袁术两败俱伤,好收渔翁之利!”
陈珪未理陈宫,向呆坐一边的吕布拱手道:“韩暹、杨奉与袁术,卒合未久,策谋不定,且袁术骄奢,暹、奉贪暴,又逢暹、奉新败于曹操,何能维持太久!如今之计,将军可写书晓谕暹、奉,告之以利害,谴陈登持书策之,他二人与袁术,比之连鸡,势不俱栖,可解离也。”
听陈珪将暹、奉与袁术之间比做连鸡,大堂上响起一阵窃笑之声,吕布虽心绪沉郁,也不禁展颜笑道:“就用老先生之策,我当手书暹、奉,使元龙往说之。”

建安二年(公元197年)秋九月,吕布亲率步骑四千前出淮水一线,与张勋的数万大军对峙与淮水左岸。
壬未日,清晨。
深秋的清寒静谧被突然而至的金鼓声震破,千余骑如风急弛,蹄声动地,直向张勋大营杀来。当先一将金甲红袍,正是吕布。
张勋从睡梦中惊醒,听完斥侯禀报,平静了一下心绪,下令不许一将一卒出战,只紧守大营,以强弓硬弩却敌。中军司命传令后,张勋仍不放心,出大帐爬上了刁斗,观望着突前的吕布军。
吕布军为箭雨所阻,余骑均放慢速度,只有一骑,仿佛视漫天箭雨如无物,飞驰依旧。
也奇怪,未见此人如何动作,箭支到他面前,竟中邪般纷纷落地,他和他跨下那匹火焰般的巨兽,幻化成一道红色的闪电,转瞬就已飞到了营门前不足百步之遥,眼看就要冲入营门了。
张勋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下意识地低呼一声:“吕布!”后退了一步,身子摇晃,险些从刁斗失足摔下。忙收慑心神,手扶刁斗中的木柱站稳身形。
“快!快放箭!别让吕布靠近!”张勋歇斯底里地大叫。
吕布已冲过营门,铁戟纵横扫荡,当者披靡。张勋的弓弩营立时溃散了。
高顺率陷阵营乘势跟进,望张勋大营杀入,张勋手忙脚乱地从摇摇欲坠的刁斗上往下爬,营内被吕布往来冲杀,已乱成一锅粥。
张勋在近弁护持下,收合散兵,以图形成对吕布千骑的包围。很快,吕布与高顺陷阵营就被重重叠叠的敌人围在核心。吕布身周环伺着张勋麾下十余将,将他与余骑分割开来。
吕布面上微露冷笑,纵赤兔直冲而前,十余支槊矛如密林般刺下……
“仓啷!”
龙吟般的大响过后,吕布身周弥漫起一蓬血雾,断手残臂与被斩断的戈矛齐飞。吕布左手擎“太阿”,右手操铁戟,面无表情地冲过惨号着的张勋麾下众将,直向张勋杀去。
“保护将军!”吕布身后张勋众将有人喊道。
吕布猛地一提缰绳,赤兔突然转身,又向来路冲去。
张勋麾下众将均看到了吕布的眼睛,那是怎样的目光!放射着摄人的红光,直似地狱中的恶魔!众将各举兵器纷纷往这恶魔身上攒刺,却被这恶魔以鬼魅般的力量与迅疾一击致命。
张勋绝望地望着面前的修罗场,大口喘着粗气,压抑着涌上喉头的恶心。
“将军!快看!”身边的近弁惊恐地叫道。
张勋身后,与韩暹、杨奉大营连接部烟尘滚滚,大批溃军潮水般涌了过来,溃军的身后,紧追不舍的大纛上,大书着一个“杨”字。

在杨奉与吕布的夹击下,张勋大军彻底崩溃了。

汹涌的淮水,滚滚浊浪奔流不息。吕布立马南岸,淡漠地望着对岸正由浮桥上络绎奔赴南岸的步骑。天时早寒,才九月底就已是万物凋零,旷野寂寥。天地间只剩刺骨寒风的尖号伴随着人马杂沓之声,久久回响于两岸。
“奉先,联军已大部过河,是否就地扎营?”张辽飞马弛近,请令道。
吕布目光仍望向对岸,冷冷下令:“我等所部过河后,一刻不停,往钟离方向攻击前进。命杨奉部就地扎营,扼守右岸,务必深沟壁垒,待桥蕤回军时,应坚拒之。”
张辽大声应命,方欲离去,吕布沉声补充道:“告之杨奉,此为曹公之命,令出朝廷,让他谨遵,若有纰漏,我固可谅他,朝廷法度也不饶他。”

建安二年(公元197年)秋九月底,曹操亲率大军,在吕布、韩暹、杨奉配合下,南北合击,大败袁术大将张勋、桥蕤,在南线吕布渡过淮水,迫近钟离之时,曹操也在北线蕲县大破桥蕤部,击斩桥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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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看完曹操通关,缓步踱出帐外,初冬的夜晚,寒气袭人。吕布深吸了口气,困顿多日的精神为之一爽。终于结束了!回兵下邳后,就可去寻彦云了!
吕布抬头望向西北的夜空,点点繁星的天尽头,就是彦云归去的地方。
彦云,彦云!你还好吗?
“来人!命中军司命掾来见!”吕布收回心神,大声唤道。
“将军?”司命掾喘吁吁地奔近。
“传令,寅时拔营回军,卯时三刻进抵淮水,辰时渡河!”吕布一连串地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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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水岸边,晨雾轻笼,殿后的陷阵营也已开始渡河。吕布与高顺、张辽并马立在南岸,均不言语,默默回望着曾纵横驰骋的地方:战火蹂躏后,原来富甲一方的丰腴之地,如今已是人烟罕见,饿殍遍野,满目疮痍。除却眼前脉脉的淮水拍岸之声,竟是一派莽莽苍苍天地空旷之象。
吕布转过头来,轻叹一声,径自纵马踏上浮桥,向北岸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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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淮水右岸突然鼓声大作。吕布与张辽、高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脸上见到一派不屑之色。
“这个袁公路,真真可笑!”张辽撇撇嘴,“既亲率五千步骑而来,几日来却又不来搦战,只跟摄于后,亦步亦趋,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吕布冷笑,“袁公路与你我素来熟识,他是来为我等送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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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升的阳光驱散了雾霾,对岸的吕布部并未如袁术所想一见自己麾盖即抱头远遁,反而沿河列阵,停了下来。
袁术只觉汗从额上渗了出来,对左右急叫:“擂鼓,擂鼓!列阵!”
鼓声震天,袁术步骑也沿右岸与吕布军隔河列阵。精甲劲骑,往来奔驰,人喊马嘶,一时间乌烟瘴气,闹成了一团。
袁术心下稍安,凝目向对岸瞅去,冷汗却又冒了出来:对岸阵前突出一骑,红袍红马,张弓搭箭,箭簇上的寒光刺人眼目,正瞄向自己!
袁术身子僵直,脑中一片空白,只呆呆地望着对岸那员将,心中有个声音大喊:吕布!
吕布手中光芒突然暴长,一点寒星夹着尖利的怪啸直扑袁术麾盖。
“哎呀!”
袁术一头撞下马来。
“陛下!主公!”左右扈从一齐拥上。
袁术面色苍白,茫然地环顾着身周众扈从。一名近侍忙宽慰道:“陛下天威,吕布之箭未中陛下分毫!”
袁术面色稍缓,下意识地摸摸头脸,爬了起来。
“箭呢?”袁术突觉不对,大声问,“吕布射来的箭呢?”
一扈从双手将一支奇长的鸣镝奉上,“吕布箭中陛下麾盖,还留了一封手书。”
袁术接过扈从手中的帛绢,颤抖着手展开:
后将军公路足下:足下恃军强盛,常言猛将武士,欲相吞灭,每抑止之耳!布虽无勇,虎步淮南,一时之间,足下鼠窜寿春,无出头者。猛将武士,为悉何在?足下喜为大言以诬天下,天下之人安可尽诬?古者兵交,使在其间,告策者非布先唱也。相去不远,可复相闻。
左将军吕布
奉上
对岸的吕布军中,突然鼓吹大作,千余步骑在军乐声中齐声高呼:“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不劳袁将军远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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