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转瞬即过,建安元年的秋日来的比往年均早了一些。朝廷多事,东迁洛阳的天子终于被曹操抢得先机,于秋八月己巳日迎往许县自己的辖地。曹操以天子名义晋己为大将军,武平侯。将天子东幸途中护驾有功的杨奉、韩暹、张杨等一概摈斥,朝堂遍布曹氏亲信。
现下的吕布也与其他诸侯一样,并不太拿天子、朝廷当回事了。朝廷中的一番纷扰于吕布而言已仅仅是听听而已,反正自己也无力左右朝政。现下吕布正为自己身边的一桩紧要事伤神:才止息干戈未满三月的袁术与刘备又要刀兵相见了。
盱眙、淮阴一线战云密布,袁术屯集步骑三万,以纪灵为大将,气势汹汹地向刘备据守的小沛压来。刘备自知不敌,连日谴使数往下邳求救与吕布。
秋九月甲申日,吕布于军府大会诸将,商议袁术攻小沛之对策。
看诸将齐集,吕布向坐在身旁的陈宫点点头。
陈宫会意,直起身子,清清嗓子道:“诸公!今日召大家来只有一事,袁术大军压境,我等该如何应对?请诸公言之。”
诸将也均心中早知,陈宫话音刚落,就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之声。却无有一人先出言。
吕布皱皱眉,高声叫道:“文远!你意如何?”
张辽应声拱手,迟疑着道:“刘备反复难养,久有异志。辽闻报如今其在小沛厉兵秣马,与泰山臧霸等过从甚密。奉先应早图之。不如……不如趁袁术兴兵征伐,一举剪灭之。不过……”张辽斟酌着,“不过小沛重地,向与下邳互为犄角,如我与袁术联兵,却又恐灭备后小沛反为术所乘,则我非但为他人做嫁,亦且失却屏障重地。”
“你说来说去,这也不通,那又不成,就是没说该咋办。”魏续按捺不住,抢白道,“依咱老魏的,管那么多,先将刘备干了,派你张文远去守小沛,吕将军亲率我等再与那姓袁的狠狠干他一仗,打跑他不就完了?”
魏续说完,洋洋自得地左顾右盼,却见众人均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才颓然坐倒,口中却兀自嘟囔着:“怎么?咱老魏的计策就不行?”
张辽也懒得理会魏续,又向吕布施了一礼,“袁、刘之间,我等该如何自处?辽确是左右为难,还请奉先定夺。”
吕布点点头,回首向陈宫道:“公台以为如何?”
陈宫略欠了欠身,“文远所虑的是,当下情势,我等如处置失当不仅大敌难除,反要受殃及池鱼之祸。我到有一计,既可借袁术之手除却刘备,又可保小沛不失。”
吕布目光炯炯地盯着陈宫,“公台有此妙策?”
陈宫迎着吕布犀利的目光,淡淡一笑,“此计说出来毫不出奇,现下刘备与袁术均求助与我,我可与双方虚与委蛇,静观双方撕杀,则刘备必为袁术所败,而袁术大战之余必也消耗甚剧,士马疲敝,我即可乘间袭取小沛,驱逐袁术。奉先,你看可行否?”
吕布点点头,却不置可否。
陈宫与诸将均望向吕布,等候他最后定夺。
吕布沉思片刻,扫视了一下众人,“文远与公台所言均有道理,公台之计也不是不好,不过……”他顿了顿,“我却另有一番见识,公台与诸公看有无道理。其一,刘备之小沛我等不宜攻取。理由么,文远已说了,我再加上一条,如袁术据有小沛,则其北联泰山诸将,我等即在术围中矣。其二,宜早解备围。若如公台所言,待袁术灭备后,我等再逆击之,诸公试想,以我等目前实力,失却备之援手,对战袁术又有几分胜算?”他又转向陈宫,“公台对我等兵力战具状况均了然于胸,当知我所言不虚吧?”
陈宫点头,“奉先之言到也成理,我之计失之过于行险了,那我等现下就与刘备联兵?需出兵几何?五千?还是一万?”
吕布摆摆手,“步一千,骑二百足矣。”
陈宫瞪大了眼睛,“奉先!纪灵麾下可是步骑三万呐!”
吕布从鼻中冷笑一声,“管他千军万马,我自将千人退之!”
远远望见吕布大营飘扬的白色大纛,纪灵便放慢了速度,任坐骑缓缓前行。大营辕门外,并未按惯例挖掘护营沟,也未布置鹿角荆棘等物,甚至连刁斗都未设。辕门大开,只有寥寥数名兵士把守。纪灵勒住了马,心下狐疑,一瞬间竟以为自己弄错了,吕布并未请自己过营议事,而是自己主动找上门来的。
纪灵身边的近弁已大声通报:“纪将军大驾已到!”
守卫辕门的兵士中,为首一名小校小跑几步,在纪灵马前行了个军礼,“纪将军,我家将军在大帐恭候!”
纪灵心中不快,这个吕布,也太失礼数了吧!既请我来,好歹也派个偏裨将佐迎候一下呀。
“纪将军,请随我入营!”那小校大声相邀。
一想吕布极有可能是与自己商议如何联兵平灭刘备的,纪灵压抑住不快,随在小校之后向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大帐走去。
纪灵跨入帐中,躬身行礼,“纪灵参见温侯!”
“纪将军别来无恙啊。”吕布的问候显得冷冰冰地。
纪灵抬起头来,吕布居东南而坐,还是一副落落寡欢的神态,右首辅僎者是一个白面浓髯之人,并不相识。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整座大帐空荡荡地,除吕布和那个陪侍的浓髯之人坐于主、僎席外,位于西北方的主客席还空着,那应该是留给自己的。
主客席右首辅介之席上已有一人,纪灵的眼睛在那人身上一扫而过,此人是?不对!纪灵的目光重新落到这个陪客身上,白净面皮,一双长目,两耳出奇的大。刘备!
纪灵顿觉一阵凉气顺头顶直下,瞬间全身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也凝固了。想要张嘴说话,又想转身就往外奔,身子却怎么也动不了,只是用呆滞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神色自如的刘备,还有刘备身后按刀侍立的关羽、张飞。
“纪将军,怎不上坐啊?”吕布的声音。
纪灵浑身似遭雷击,抖个不停,突然从喉咙中发出一声低吼,转身就朝门外奔出。
门外守卫的武士及纪灵随从见纪灵疯了般奔出来,均不明就里。武士们本能地伸戟阻挡,被纪灵高大的身子一撞,四面八方地摔了出去。
近弁们不及询问,机灵些的已擎刀在手,簇拥着纪灵齐往外奔。一时间众人挤成了一团。
人丛突然被一股大力推开,近弁们东倒西歪纷纷倒地。纪灵只觉自己的后领被一只大手揪住,身子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被拎着向刚奔出的大帐而去。
“温侯,温侯!你……你……咳咳……你放下我!”纪灵手脚乱刨,“士可杀不可辱,……咳咳……你放我下来!”
吕布并未理会,仍用右手提着纪灵快步走回大帐,才一松手将他轻轻放下,纪灵已面色惨白委顿不堪,吕布对他深施一礼,“多有得罪,万望海涵!”
纪灵极力压抑着喘息,“……温侯……这是……何意?欲杀我么?”
吕布淡淡一笑,“纪将军何出此言?我请将军来是议事啊。”
纪灵手指刘备,“然则,……他为何也在此?”
吕布两手一摊,“怎么?纪将军与我议事,玄德不能与闻么?”
纪灵索性横下了心,“温侯明知故问啊,我家主公命我平灭刘备,且已求得温侯谅解,您既已允诺两不相助,如今却又设局诓我入彀,我死也不能瞑目!”
吕布诧异道:“我为何要杀你?今日已有明言,是请你议事,不是摆鸿门宴。”又指指一直稳坐未语的刘备,“玄德吾弟也,结怨于你家主公,遭纪将军讨伐,我这做兄长的怎能袖手不管呢。”
纪灵疑惑道:“那……温侯今日召灵来,是宣战了?”
吕布摆手,“我性不喜合斗,喜解斗耳。今日是替你与玄德说和的。”
纪灵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暗骂,你大言不惭,凭什么解斗?面上却仍恭恭敬敬地,“温侯勿怪,我位卑言轻,战和之事可做不了主。”
吕布点头,“我也是统兵之人,知晓纪将军的苦衷,所以我有一个计较,你与玄德是战是和,各凭天意。”
“如何各凭天意?”纪灵好奇道。
吕布向纪灵和刘备又拱了拱手,“请二位随我来。”当先向帐门外走去,纪灵犹在迟疑着,刘备已越过他,笑盈盈地向他拱了拱手,施施然随吕布出帐去了。纪灵也忙跟了过去。
“二位请看,”吕布手指着辕门方向,“中军大帐距辕门有多远距离?”
纪灵更觉莫名,“此是军法所定,应为一百五十步。”
吕布赞许地点点头,“纪将军不愧百战名将,对军法了然于胸,不错,就是一百五十步。如今我欲在辕门处立一长戟,我就于大帐门首把弓射之,但凭天断,若能中戟之小枝,则二位罢兵言和,若不中,翌日二位再撕杀,我引兵自去,决不过问!”说着,向门首的执戟武士道,“去将你的长戟立于辕门。”
武士领命手提长戟如飞般去了。
刘备抢先应道:“好,一切当从兄长之安排!”
纪灵踟躇着,极目向辕门处望去,正当午时,秋日的阳光耀眼生花,望去十步以外便是白花花的一片,那柄用作目标的长戟已立在辕门处,只能看到一片影影绰绰,何谓戟身,何谓戟首根本无法分辨,更毋论什么戟上小枝了。
“温侯,你是知道的,我家主公御下极严,如今您非要说和,这是逼我抗命呀。”纪灵一脸的无可奈何,“不过,既是温侯执意如此,我如却之是为不恭,只好听您安排了,如您射戟不中,可休怪我!”
“哈哈哈……”
吕布朗声大笑,“我说过了,但凭天意,不中那是天不欲我插手,如中你也好向你家主公交代。”
纪灵终于点头,“就是这样!”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众人在吕布身前让开一片空地,屏气凝神,静立一旁。
只有秋风仍肆意劲吹,扯动着中军的旌旗,发出阵阵猎猎之声。吕布静静地立着,身上的甲胄辉映着正午的阳光。风,鼓荡着他的衣袖。他缓缓将手中巨大的铁胎黄杨弓举到眼前。
吕布挺胸昂首,吐气开声,黄杨弓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中开如满月。
阳光下的吕布仿佛是黄金铸就的雕塑,浑身放射出夺目的光华,他专注于前方目标的眼,他拉弓的身姿,弓上蓄势的鸣镝,是如此浑然一体,如此充满酣畅的力量。这力量仿佛有形之物一般向四面八方放散开来,众人不禁均又后退了几步。
天空突然浓云翻卷,阴沉下来。劲风四起,天色晦暗似铁。
“呜哗!”
一道冷森森的闪电从吕布手中的黄杨弓中飞出,猛然将混沌的天地间照得雪亮,发出尖利的怪叫,直向辕门扑去。
吕布将弓扔向侍立一旁的武士,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帐中。
辕门处的武士高举长戟狂奔而来,越来越近,众人均屏住了呼吸。
武士双手将长戟高举过头,单膝下跪,“列位将军请验看!”
众人拥上,一直微笑的刘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情不自禁地伸袖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向纪灵拱手道:“看来纪将军欲相吞灭我,实是有违天意啊。”
纪灵面如死灰,目瞪口呆地望着武士高举的长戟,根本无暇顾及刘备,只不住口地自语:“温侯天威,温侯天威!”
长戟小枝已被鸣镝洞穿而过,那支鸣镝正正嵌在长戟小枝上,雪亮的箭簇在阳光下耀人眼目,兀自凛凛生威!
建安二年(公元197年)注定是一个多事之年,正月刚过,就传来了袁术在寿春登基称帝的消息。
袁术建国号“仲家”,大封群臣,于南北郊外祭祀天地。一副天子派头。
吕布得知袁术僭号称帝的消息,到并未如何惊讶,早在去年就纷传袁术有不臣之心,僭号已是早晚之事。袁公路关起门来过皇帝瘾,乱世纷扰,也无人真正理会他。但不久,本不想惹麻烦的吕布却被麻烦找上门来。袁术旧事重提,以韩胤为使,上门替自己儿子求亲来了。
吕布稳住韩胤后,于军府大召文武,商议对策。
陈宫、张辽、高顺、陈珪、陈登父子等陆续到齐,各就席位,静候吕布开言,吕布却以手支额,只管发呆。
陈宫见怪不怪,见大家均已坐定,向吕布略一拱手,朗声道:“奉先今日见召,莫不是为袁术谴使和亲之事?”
“哦?”仿佛才见到正襟危坐济济一堂的麾下文武,吕布如梦方醒,“对,正是为此事。袁术求亲本为我之家事,可我委决不下,只好求教诸公了。”说着,吕布向众人拱了拱手。
众人纷纷还礼,却无一人率先出言。
陈宫环视一下四周,又望向吕布,吕布也正望着他,眼中充满期待之意。
陈宫知道不能再等待他人了,“不知此事为何令奉先为难?”
吕布皱皱眉,“公台,你是知道的,我对袁术为人十分不齿,他于数年前曾为子求过亲,当即被我严词所拒。于情理而言,此事本不难决断,但如今……”吕布斟酌着,“如今袁术时时窥伺徐州,如此次和亲不成,定遭致大军压境,以我等实力,恐难抵挡啊!”
陈宫点头,“奉先所虑极是!袁术气势正盛,当今之计,实不可触怒于彼。其人品么?”他习惯地捋捋胡须,“虽骄奢淫逸,好气无谋,但依我看终不失为世家子弟,家世还是深厚的,奉先如与结亲,到也不致辱没了门风吧。”
“公台此言欲误温侯邪!”
一个苍老的声音抗言道。
“汉瑜公,宫之言如何有误奉先?”陈宫恭恭敬敬地问。
陈珪未理会陈宫,向吕布拱手道:“温侯以为如今之袁术何许人也?”
吕布见老头翘着花白胡须,一副气哼哼的模样,知道今日一番教训是免不了要听的了。只是微微一笑,示意陈珪往下说。
果然,陈珪不等吕布答言,自顾自地说下去,“袁术,汉之国贼也!人人得而诛之,何谈什么结亲?真乃不顾人臣大伦的奇谈怪论!如此事可论,则我等又将置天子于何地?”
剧烈的咳嗽使陈珪停顿下来,吕布心中一阵担忧,又不自禁地有些好笑:这老夫子怎么如此年纪火气还忒地大!
陈珪终于止住咳嗽,喘息半晌,口气略平,“如今袁术僭号自立,已得罪于天下,今与术结婚,是与其同受天下不义之名,老夫恐温侯必有累卵之危!”
吕布沉吟着,“恩,老先生金石之言,布受教了。可……如拒婚袁术……他恼羞成怒之下,倾其所有来攻徐州呢?我该如何退敌?望老先生教我!”
陈珪呵呵地笑了,“这有何难,现下就有强援!”
吕布一振,“是谁?”
“曹孟德!”陈珪胸有成竹,“如今曹公奉迎天子,辅赞国政,威灵命世,将征四海,温侯宜与协同策谋,南伐袁术逆贼,平定淮、海;北收臧霸宵小,图安泰山。”
“好一个曹操说客!”
还未等吕布表态,陈宫已勃然而起,“汉瑜,你世居下邳啊,何时与曹操勾联上了?莫不是收受了他许多财帛?居然如此不遗余力为此奸贼张目!”
陈珪哪容陈宫如此诋毁,颤巍巍地回击:“然则公台为袁术张目,所为何来?你世居兖州如何与袁术勾联?收受了他多少财帛?还是他已暗中许愿,待你卖主之后,令你取而代之!”
听陈珪攻击自己卖主,陈宫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太过冲动,忙改容谢道:“宫与曹操有不共戴天之仇,言语涉及情不自禁,冲撞汉瑜之处幸勿见怪!”又转向吕布,“奉先,联曹拒袁还是联袁拒曹,还望你三思!袁公路性刚乏谋,好气任侠,虽拥兵十万,却并不难对付。曹操才具如何,奉先曾与其数度大战,我就不用说了吧?今日若联曹,无异开门辑盗啊!”
陈宫言毕,双目仍紧紧盯着吕布,却见吕布神思不属,对自己一番话根本就不感兴趣,不禁心中叹息,颓然地坐倒在席上。
吕布此时耳中回响的尽是陈珪方才的那句话:待你卖主之后,令你取而代之!
突然,吕布意识到众人还在等待自己决断,努力收束心神,“哦,……公台之言也有道理,恩……文远,你看呢?”
张辽迟疑道:“如奉先所言,此为奉先家事,……我实是……不好越俎代庖。”
吕布颔首,“好吧,今日暂且如此,我也确须问问家人,此事该如何应对。”
“你们姐俩是月儿之母,月儿的终身大事还是要你俩拿个主意。”吕布向严氏和彦云粗述了一遍日间徐州文武就袁术求亲一事的纷争,最后征询道。
严氏与彦云互视一眼,均未开口。
“此事允与不允,你俩到是说呀!”吕布见她姐俩半晌无语,又焦躁起来。
严氏又看了一眼彦云,彦云轻咬下唇并不做声。
“你是月儿生母,尽看她做甚?难道自己就无一点主见?”吕布越发不满。
严氏强忍住眼中的泪花,“将军见责,妾身知错了。不过妾虽是月儿生母,在这孩子出阁大事上却从未敢自专,况如今此事又牵涉徐州安危,妾身一个妇人,哪有这等见识!我是想彦云妹妹视月儿如己出,她又识见多,平日也是常襄助将军的,就想让她拿个主意,也必合将军心意。”
见严氏满心委屈,吕布略感歉疚,“好了好了,我不过是想先听听你打算怎么办,你只管如实将心中所想讲出来,至于其他,你就不要多虑了。”
严氏强笑道:“将军既如此说,那妾身就直说了,我听说那袁术父子淫奢异常,姬妾成群,我们只有月儿这么一个女儿,日常骄宠惯了,嫁与袁家,能受得了么?”
吕布默然。
严氏心下惴惴,悄悄扯了下彦云的衽幅。
彦云拍拍严氏手背,柔声对吕布道:“大哥,我也觉姐姐言之成理,袁氏父子恶名在外,怕不能善待月儿。”
吕布叹了口气,“唉!此点我何尝不知!可如今的袁术我又怎敢拒绝?”
彦云正容道:“大哥,我与姐姐虽是女流之辈,本不该涉足军国大事,但今日军府众人非要将我家嫁女私事与徐州安危相系,真是焉有是理!袁术欲吞灭徐州,关我家孩儿何事?须眉男子,数万带甲,难道就如此不堪,竟将安危系与一个小女子之身?妾深以为耻也!”
自与彦云相识以来,吕布还未听她有过如此激烈的言辞,掷地有声的话语犹如一记重锤当头砸下,羞愧与懊恼瞬间占据了吕布的心,他觉得浑身的血均涌上了头脸,额上的一根青筋突突地跳着。
彦云装作未见吕布不愉的神色,转而柔声道:“大哥,军府那些腐儒只道你也惧怕什么袁术,竟会用亲身女儿终身来换取与袁术结盟。哼,他们哪知我大哥的心思!我的大哥,是天神样的英雄!是‘吐思力’!立身于天地间,光明磊落,才不屑为此委琐之事。”
吕布的羞愧即刻被彦云的一席话转化为满腔豪情,他情不自禁伸手握住了彦云纤弱的双肩,“好妹子,你最知晓我。我意已决,拒婚!让袁术来攻吧,我有何惧?”
军府后室,灯火昏暗,吕布独坐一隅,手中握着满把算筹呆呆地出神。
阍人在门外低声通报:“将军,陈珪先生到了。”
“哦?”吕布猛地一震,“快请进来!”
陈珪腰板挺直,撅着胡子跨进门来,差点与起身相迎的吕布撞个满怀。
吕布躬身施礼,“劳烦老先生大驾,事关机密,布不便远迎,还望恕罪!”
陈珪还礼,“温侯莫拘礼,如你所言,事关机密啊。”
未等陈珪落座吕布就迫不及待地拱手道:“老先生日间于军府一番言语,令布茅塞顿开,惜乎人情汹汹,不能尽听先生教诲,故不揣冒昧再请先生光顾,望不吝赐教。”
陈珪点点头,“温侯之意老夫心知,日间诸公皆惧袁术,实无远虑啊。迁延至此,不知温侯现下可有定夺?”
“我意已定,拒婚袁术。不过……”吕布沉吟道,“此举若招来袁术大军,实可虑也。先生可有良策?”
陈珪捻须笑道:“温侯忒也健忘,日间我已献过一策了,北联曹操啊。”
吕布苦笑,“先生之策并非不好,只是不可行而已。”
陈珪奇道:“如何不可行?”
吕布叹了口气,“您这是明知故问了,不过两年之前,我还与曹操拼得你死我活,他如何肯与我联结?正如陈公台所言,曹操与我仇怨未解呀。”
“呵呵呵……”
陈珪干涩地笑了起来,“温侯,休再提公台!当初与曹操结怨的是你呢?还是他陈公台!曹操当年是如何对他的,可他又如何对曹操!如今又暗中勾连袁术,温侯,你可要小心在意呀!”
吕布定定地瞅着陈珪,灯影绰绰,在陈珪脸上投下一片飘忽不定的阴影,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酷肖一头老山羊。
“温侯?莫不是以老夫之言为非?”见吕布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陈珪诧异道。
“哦?不不不!”吕布下意识地摇摇头,“先生金玉良言,布正洗耳恭听呢。不过,我到以为公台对我是一片赤子之心,虽说有时画策偏颇峻急了些,卖主之事他却是不会做的。”
陈珪冷冷一笑,“是么?如温侯心中真如此想,那为何今晚不召公台来此,却要我这老朽来呢?”
吕布一时语塞。
陈珪却自顾冷笑不已。
良久,吕布才逊谢道:“公台之事且不说它,我如欲联曹操,如何才能取信于他?先生教我。”
陈珪正色道:“温侯,欲使他人信己,当先信他人。”
吕布急切道:“如何?”
陈珪诡秘地一笑,“向曹公示以诚意呀。现下就是绝佳时机,既可弥合旧怨,又能得一强援,可谓一石二鸟。”
吕布睁大了双目,“先生请讲下去!”
陈珪不再停顿,一口气续道:“绝好袁术,械送其使至许。如此则曹公即知温侯心意,温侯再谴一亲信得力之使通好朝廷,亲向曹公致意,言明不敢反叛朝廷,并讨一敕令,替朝廷讨伐袁术。如此温侯名正言顺,与曹公联势夹击袁术,何愁袁术不败?”
吕布兴奋起来,“先生高论!明日我就械送韩胤至许,那……依先生看,谁可为使呢?”
陈珪笃定道:“犬子陈登!”
“他?”吕布迟疑地望着陈珪,眼前却浮现出陈登那张油光粉白的大扁脸,和肿眼泡下那双经常目露凶光的小眼睛。
“老夫是举贤不避亲呀,温侯请想,寻遍徐州,还有谁比陈登更堪出使许都?”
吕布回过神来,随口漫应着,“哦,老先生说得也是,不过兹事体大,还是容我再想想吧。”
陈珪见吕布神思不属,忙拱手告辞,“那出使之事就先放放,老夫聒噪了这许久,竟有些困倦了。唉!人老了,气力衰竭了。请允我告退!”
吕布站起身来,“如此深夜还打扰老先生,布有罪!老先生走好。”
目送陈珪施施然的背影消失在门首,站在阶下的吕布陷入了沉思,脑中反复出现的只有一个人的名字:陈登。
“奉先!是你命将韩胤解往许都的?”陈宫气急败坏地质问道。
吕布从正在阅读的简牍中抬起头来,“是啊,怎么?公台以为有何不可么?”
“哎呀!”陈宫顿足道,“你怎地也不与我商议一下!”
“哦?”吕布直起身来,“公台一早来就是为这事着急呀,来来来,坐下讲!”
陈宫仍直挺挺地站在吕布面前,高大的身躯竟微微颤抖着,“奉先,奉先!你可要铸成大错了。”
“公台言重了吧?”吕布淡淡道,“我不过是决心联曹而已,难道非要从你画策,联袁才算是对么?”
陈宫尽量压抑着胸中的怒气,浓髯也随之抖动着,“奉先,你从不从我之计均无所谓,可曹操联不得呀,我比你了解曹操,其人志在天下,莫说是我等,就是与他有恩的至交袁绍,他都未必真心交接,说不定还常存吞灭之意。联结我等,目的只有一个,攻灭袁术!待袁术破败之时,也就是我等灭亡之日!”
吕布静静地听陈宫宣泄完,才劝慰道:“公台,事过境迁,你也不要再将从前的旧怨太放在心上了,曹公奉迎天子,倾心朝廷,大节上还是无亏的。你对曹公还是心存芥蒂啊,他又不是袁术,哪有半点欲称霸天下的野心?”
“曹公?”陈宫终于沉不住气了,“奉先,你受陈珪蛊惑太深了,好好好!你意既已决,我也不再惹你厌了,不过望你到时莫要追悔!你……你真把死去的孟卓忘却了!”
“孟卓!你死的不值呀!”两行清泪从陈宫腮边滚落,挂在了浓髯上,他也不抹去,转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听陈宫提起张邈,吕布不禁歉然,想到前途迷惘,又是一阵心乱如麻。
械送韩胤已有两月有余,吕布日日翘首等待朝廷的敕令,但眼见天时渐炎,已是盛夏六月,许都方面却仍未有丝毫消息。
吕布屡遣斥侯打探,但均为泰山臧霸所阻,未能抵达许都。吕布除大骂臧霸外,也别无他法。
眼看已入秋令,许都天使终于莅临,吕布亲率徐州文武郊迎三十里,鼓仗绵延,沿途均布幛幔,极尽奢华宏丽之势。
将使者迎入城中,使者登堂颁天子诏。吕布与州府、军府文武跪伏阶下,静听宣诏:
奋武将军吕布,前曾诛除卓逆,有匡正社稷之功,今驻跸徐州,又露布袁术伪逆,中心可嘉。着吕布进封左将军,加平东将军号,全力购捕袁术、公孙瓒、韩暹、杨奉诸逆及其余党。望卿刻日剪除凶悖,以慰朕心。
“万岁!”
吕布颤抖着嗓音率先山呼。
“万岁!”
跪满阶下的文武随之齐声山呼,巨大的声浪在大堂之下久久回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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