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多令事败,器漏苦不密。
河溃蚁孔端,山坏由猿穴。
涓涓江汉流,天窗通冥窒。
谗邪害公正,浮云翳白日。
靡辞无忠诚,花繁竟不实。
人有两三心,安能合为一。
三人成市虎,浸渍解胶漆。
生存多所虑,长寝万事毕。
———孔融《临终诗》
未央宫宏伟的正殿,十三岁的少年天子刘协高踞丹陛之上,百官依序各居其位,虽逢大朝,气氛肃穆,但君臣间均难掩欢欣鼓舞之色。董卓伏诛,元凶巨獠死了。威胁大汉天下的毒痈终被拔除。内忧既解,关东诸侯这个外患也该平息了吧。太平盛世指日可待了。
天子示意身边的小黄门,小黄门近前俯身捧起天子身前案上的敕书,倒退几步转身面向百官,展开敕书大声宣读:“敕封吕布温侯,奋武将军,假节,仪比三司。”
连日应酬让吕布疲惫不堪,方才的贺客刚送走,他正想换上常服去陪陪彦云,自将彦云从郿坞救出后,俗务缠身还未好好与她一聚呢。
“将军,有客拜访。”阍人通报。
“唉,就不能让我清净片刻!给我回了!”想到自己赋闲时门可罗雀的情形,吕布不禁对如此趋炎附势之徒心生反感。
阍人迟疑着,并未移步。
“听到没有?快去!”吕布更加焦躁。
“奉先为何发这么大火啊?”王允笑呵呵地踱了进来。
“哎呀,是子师光临,失礼的很!”吕布忙逊谢道。
“怎么,你有事要出门么?”王允问。
“不是,几日来忙于公事往来私谊应酬,都冷落了家人了。正想去略尽尽心,我自己也好借机休憩一下。”
“哦,也是,你现下也体味到高高在上者是怎生滋味了吧,我来也无甚紧要事,你忙里偷闲不易,我就不打扰了。”
“不不不,别人来布可拒见,子师驾临那可是蓬荜生辉啊。”吕布略停顿了一下,“你我生死之交也不避讳,我正要去陪陪彦云,让彦云也拜见你一下如何?”
王允一怔,随即释然,“奉先还是胡风难改啊,不过好在彦云也不是汉家女子,想必对这些礼法不是太在意,我也想见见这位让奉先惦念了十年的奇女子,奉先能为她诛却董卓,日后必是一段流传千古的佳话啊。”
吕布听王允如此说,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之色,但随即恢复如常,也跟着强笑几声,“子师也是如此看待我诛董之举么?这可就让布百口难辩了,董卓国贼,我是为大义锄奸啊。”
王允即刻想到自己的玩笑之语让吕布不快了,忙一躬到地正色谢道:“允适才为笑语尔,奉先幸勿多心。”
后堂内,王允恭恭敬敬地向彦云回礼,由衷赞道:“彦云姑娘真天人也,与奉先可算是天成佳偶,一对璧人啊。”
听王允如此赞语,彦云低首微微一笑,并无丝毫忸怩之态。“大人谬赞了,大人忠义清正之名,妾在深闺亦有耳闻。如今奉先与大人共事朝堂,望大人时时提醒他,也省得妾在家中日日担心了。”
“我有什么要你担心的,尽在别人面前乱讲。”吕布笑着微嗔道“子师见笑了,她呀,边地之人,口无遮拦惯了。”
“不,王大人,我是认真求您的,您真该多多提携奉先。”彦云未答吕布,却敛容向王允道,“奉先与我青梅竹马,他性子急我自小就知道。从前闲中无事,还不打紧,如今朝廷之事千头万绪须他决断,难免纰漏。只有您能匡正他了。”
吕布听彦云如此说,面色不由沉了下来,欲要辩白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出口。
王允点头赞道:“姑娘识见非凡,奉先,有妻如此是你的福分哪!”看吕布露出了笑意,王允又道:“奉先,我有意将彦云认为义女,不知你意下如何?”
吕布一楞,看看王允又看看彦云,随即明白了王允的一番苦心:彦云非汉人,出身低微,又曾是董卓侍婢,自己如娶她会引起士林耻笑,而有了认王允为义父这层关系,彦云的身份将大大提高,再嫁自己就没人说什么了。
吕布向王允深深一躬,“子师美意,布终身不忘。”
彦云一转念也明白了王允的好意,当下姗姗下拜,“贱妾自小父母早亡,是伯父将我带大。现下伯父也已亡故,兄长又远在边地,大人能如此抬爱,实是贱妾三生之幸。您以后就是我的亲生父亲。”说着彦云眼眶微红了。
“好,我要另择吉日良辰大宴宾朋正式认你为义女,今日先说定了。”王允喜道,“没想到我今日竟有此意外之喜。”
吕布心中也着实欢畅,笑着向王允和彦云道贺。
回到客厅,坐定后吕布正容问道:“子师肯定不是为认义女而来的吧?”
“那到不是,我是想和你商议两件事。”王允也收敛笑容应道。“一是董卓也已伏诛两日了,明日就是暴尸三日的最后一天了,本应收葬,可今日有人报我,守尸吏居然将尸身点了天灯!我当时很是恼怒,正欲严惩这个大胆的小吏,却听报我之人说守尸吏敢于如此是受你指使。不知可有此事?”
吕布扬了扬眉,“此事是我的主意。怎么,有何不妥?”
“哎呀,你怎地也不和我商议一下!董卓虽属死有余辜,但死者已矣,诛杀后弃市暴尸也就是国家法度的极限了,何必做的太绝呢?”
“子师觉得我做得太绝,我承认此事做得绝,子师是否还认为董卓曾有恩与我,我该替他收葬才对?我该对杀他心存愧疚?”吕布一连串地反问道,声音也越来越响,“不错,董卓是曾与我有恩,与私义我不仅不能杀他,还应极力护卫他的安危。可我是为公义啊,我为天下锄奸,天下人又如何品评?我与董卓争一个女人!我就是要将此事做绝了!好让天下人看清我吕布是为了什么。子师责我以国家法度,我岂是不知法度之人,可你看董卓伏法遍传京城后,百姓象过节一样高兴!那一夜人们歌舞直至达旦。我如此做也是顺乎民意呀。”
王允默默地听着吕布的辩解,良久才温颜道:“我知你心中的沉郁,此事虽有违法度,却也深孚民意,那就如此吧。还有一事也棘手的很,你我一起参详参详,看该怎样办。”
吕布还未从方才的愤激中缓过神来,只默默注视着王允,静待他说下去。
“此事所涉之人非同小可,我也不敢擅自做主。想听听你是如何看的。”
“你是说……蔡邕?”
“蔡邕。”
“恩……此事到颇费思量。”吕布沉吟着陷入了沉思。
“替他求情的人很多啊,且个个来头不小。”王允试探道,“能赦免他吗?”
“我只管军中执法,蔡邕之事还是子师定吧。”吕布未理会王允的试探。
王允微觉尴尬,正待再说,吕布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恍惚地落在面前的一方虚空处,没头没脑地问:“他自己怎么说?”
王允微微一楞,随即明白吕布是在问蔡邕自己的态度。虽然和吕布相处日久,王允对吕布经常如此莫名其妙的恍惚神态还是有些不习惯。
“哦,自廷尉将其收监后,他这已是第二次给朝廷上书了。”王允悄悄观察着吕布的表情,吕布还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他求朝廷让他将《汉史》修完,只要能修完《汉史》他甘受朝廷任何刑罚。黥面膑足在所不惜。”
吕布仿佛未听到,兀自呆呆发楞。
“奉先,你意如何?”
“哦?什么,子师?”吕布猛醒过来。
王允暗自叹息一声,“如何处置蔡邕?是否应其所请,赦免他让其将汉史修完?”
“恩,我也不知该如何办,杀之?其罪不致死,且人才难得,不杀么……”吕布斟酌着,“你我诛董虽无愧于天地,但恐蔡邕不如此看,不然他也不会闻董卓伏诛而太息了。蔡邕刀笔,我是怕……唉!大丈夫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我也不知该如何处置此人。还是子师独断吧。”
……
“我欲诛蔡邕到非是怕他刀笔,你我拨乱反正,千古功过自有公论。此辈自恃名士,交游广阔,如不杀之必任意诽谤朝政,杀之却可借以立威,震慑董卓旧部。奉先,做为长辈我想规劝你一句,军国大事优柔寡断,后患无穷啊。”
“子师教训的是。”吕布漫应道。
看吕布无精打采的样子,王允心知再问下去也是无益。他也知道为蔡邕之事去与吕布商议必无结果,如何处置蔡邕其实他早有成算,此行只要探知吕布不反对即可。
送走王允,吕布又发了阵呆,蔡邕儒雅谦和的面庞仿佛就在眼前,蔡伯喈一代文宗啊!吕布不禁在心中感叹道。一想到王允对蔡邕的过激态度,吕布更感烦闷。默默向彦云处踱去。
“王大人走了?”彦云边替吕布除去足上的布履边随口问。
吕布只是点点头。
彦云才发现吕布神情郁郁,“怎么?有难决之事么?”
吕布轻抚了下彦云的脸,疲惫地躺了下来。“子师来是和我商议怎样处置蔡邕之事的。”
“哦?你们打算如何办?”彦云关切的问。
“……我……没什么主意,不知该如何办。”
“那……王大人呢?”
“他么,到也没说要如何办。”吕布略显不耐。
彦云看出了吕布的焦躁,梨涡隐现,抿嘴一笑。轻轻走近,替吕布揉着僵硬的肩头。“蔡大人虽说颇得董卓亲睐,可与李儒、牛辅辈却不可同日而语。他是大学问家啊。”
吕布未回答彦云,只是闭起双目享用彦云的服侍。
彦云见吕布没有回应,续言道:“我刚被献入郿坞时,还曾向蔡大人学过操琴呢。”
……
“你能劝劝王大人,将蔡大人开释么?”彦云试探着问。
已经松弛下来的吕布突然坐了起来,不耐烦地将彦云放在他肩膀上的双手拨到了一边,“军国大事,你一个妇人多言什么?”
彦云被这突如其来的申饬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吕布。
“蔡大人教过你琴,你到是很顾念师徒之谊啊,你曾为董卓歌妓,我记着呢,也不用时时如此提醒我吧。”
彦云被吕布劈头盖脸的一番话击懵了,只是楞楞地看着他,神色又象在郿坞吕布初见时的模样,变得泥塑一般。
吕布话一出口,悔意便涌上心头,看彦云悲戚的样子,心中一软,只想将她搂在怀中温言抚慰一番,迟疑半晌,终于还是一回头转身走出了彦云的居处。
彦云呆呆地望着吕布的背影,瞬间脑中空白一片,只觉一团气流梗在胸口,良久才倒在席上无声地啜泣起来。
吕布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书斋,心情烦乱,连头都开始昏沉沉地痛起来。我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焦虑不安?是朝廷事务繁杂处置不过来么?大多事情都由王允处置了。担忧关东诸侯么?董卓已死,诸侯们再也找不到西进的理由了。怕屯于长安以东的凉州军反扑么?哼,我吕布还真未将这群鼠辈放在心上。原先赋闲于家,日日郁闷可说是大志不舒,如今大柄在手,却为何仍不开怀?还是真对彦云的过往耿耿于怀?不不,彦云飘零十载受尽了欺凌,我对她只有爱怜,重新找到彦云我是多么快活!那我究竟是怎么了,我想要些什么?还是只有上阵拼杀才觉满足?
“父亲,”月儿扎着小辫的小脑袋从门首探了进来,“你为何一个人冷清清地坐着,也不去看看我和母亲?”
“哦,父亲在想事情呢。月儿不陪你母亲怎地跑到前庭来了?”
“我都好几日没见父亲了,人家想你了吗。”
“好好,是父亲不对,这几日太忙了。冷落了我的月儿。”
“月儿知道,父亲现下是大将军,事情多的很。”
“咳,小女孩懂什么,你做功课没有?这几日都学了些什么?”
“父亲一见到月儿就盘查我的功课,您就不能问些别的?”月儿不高兴地噘起了小嘴。
“好好好,父亲不催逼月儿了,那些子曰诗云也委实枯燥的很,远不如和父亲去骑马来得爽利。是吧。”
“还说呢,您都多久未带我骑马了。”月儿抱怨。
“你都要长成大姑娘了,往后马应少骑了。”吕布爱怜地笑看着自己膝前的女儿,她真的长大了不少。
“为何女子长大了就不能象男子一样骑马?”月儿睁大了一双澄澈的黑眼睛好奇地问。
“这是我们汉人的规矩呀,明年你就十岁了,待字闺中的姑娘再不能在外面疯了,要不你可就嫁不出去了。再说你母亲也不会让你象个野丫头似的疯吧。”
“哼,我们汉人的规矩就是不好,彦云阿姨说他们鲜卑女子从小就骑马,长大了更要骑马了。有时人手不够他们女子还与男子一同狩猎呢。”月儿不服气地反驳道。
“你方才去彦云阿姨那里了?”吕布收起笑容问。
“是啊,父亲,彦云阿姨怎么了,是你欺负她了吗?”月儿反问。
“大人的事小孩别多打听,你彦云阿姨……对你说父亲欺负她了?”
“才不是呢,我去看她,见她正在哭泣,见我跑进来,她就不哭了,还装着没哭过。”
“哦,你不来找父亲跑去彦云阿姨居处干么?”
“我就是去找您,可您不在。再说我喜欢彦云阿姨,她教我鼓琴,还教我唱歌,给我讲草原上的事,多有趣啊!”
“是吗?我的月儿和她还如此投缘?”
“彦云阿姨多好啊,她长得可真好看,对我又好。”月儿脸上露出羡慕之色,“我要能象她那么好看就好了。父亲,你未欺负彦云阿姨那她为何哭?”
“……月儿,”吕布踟躇着,“你说父亲是不是坏人?”
月儿惊奇地睁大了眼睛,“父亲当然是好人了,父亲是名震天下的大英雄!”
“唉,可有人说父亲是反复无常忘恩负义的小人。”
“胡说!”月儿小脸涨得通红,“他们才是小人呢!”
看到月儿愤怒的样子,吕布不禁摇头苦笑起来,“我与你说这些干吗?你还是个孩子,哪懂这些事!”
尚书台值事厅内,王允与吕布居中,卢植与其他几位重臣团团围坐在周围。轮值尚书卢植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着,“子师,蔡伯喈与丁彦思的事,能否网开一面?尤其是蔡伯喈,曾受董卓宠信不假,可你也深知,当年董卓征召,他如不就范可是有性命之虞啊。更不必说伯喈曾多次进谏,阻滞了董卓谋权篡位残害士林。董卓擅权时,即便你我也只能与其虚与委蛇,又怎能……”
“子干,蔡伯喈、丁彦思事廷尉已有成议,我与奉先也已商议过,今日就不再议了吧。”王允打断了卢植的话。
“可……”卢植还想说什么,边上的荀爽悄悄地扯了下他的衣袖。卢植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今日更为紧要的事是现屯于京师以东的董卓旧部,有报称安邑的牛辅部近日有调动迹象,凉州军中牛辅部最具实力,且其为董卓女婿,如连结在外屯兵的董越、段煨部,联兵西向以攻长安,到是一桩棘手之事。诸公以为当如何对之?”王允将议题转到了将兵在外的董卓旧部身上。
“子师何必为此等鼠辈忧心,量董卓已死,此辈群龙无首能成什么事?如其敢干犯天威,布当率百骑平之!”吕布抢先应道。
“奉先何出大言,我家世守西凉,深知凉州人素勇,牛辅部更为其精锐,莫说百骑对战十万,就是奉先麾下兵多百倍,再加奉先万夫不挡之勇,恐都不易取胜啊。”皇甫嵩操着大嗓门抢白道。
吕布脸上罩上一片阴云,这个皇甫嵩!仗着自己讨黄巾的军功,惯于倚老卖老。“义真为何长他人志气,就因你也是凉州人吗?”
“奉先!你这是什么话?我是就事论事,你如此说难道有疑我之心?”皇甫嵩气哼哼反问,嗓门不觉更高了。
吕布斜睨着皇甫嵩,“义真沙场老将却如此畏缩,莫不是被董卓的大牢吓破了胆?哼,我可没将凉州鼠辈放在眼里!”
“吕布!我坐过董卓大牢可并未屈膝,你说谁是凉州鼠辈?”皇甫嵩一张黑脸涨的通红,几乎嘶吼起来。
“啪!”吕布手掌重重拍在身前的几案上,“皇甫嵩!我敬你是战功赫赫的老将,你不要不知自重!在我面前如此放肆,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奋武将军放在眼中!”
“好了好了,奉先,义真,同朝为臣何必如此斗气!”王允忙打圆场,“如今董卓虽诛,内忧既解,外患尚在,诸公应以国家社稷为重啊。”王允转向皇甫嵩,“义真久经沙场,想必此时成竹在胸,依你看对凉州军该如何处置?”
皇甫嵩余怒未消,气哼哼地瞪了吕布一眼才续道:“我也不同你这后生晚辈一般见识!子师,我在凉州军中还有些微名,只要我给外屯三将各写一封书信,好言抚慰,料彼等会给我几分薄面,即可率军来归。”
还未等皇甫嵩说完,吕布就在一旁冷笑不已,“义真面子可真大呀,天下人都要让你三分。就不知牛辅是否也和我一样认得你是谁?”
“你……你什么意思?”皇甫嵩本已平息的怒火又被吕布引了上来。
吕布却再未理会皇甫嵩,起身向王允等一躬,也不待其他人回言,昂首走出了尚书台值事厅。
才刚到五月,长安的正午就炎热异常,太阳白花花地高悬在当头,连一丝最细小的微风都没有。空气干燥而闷热。吕布于赤兔背上眯缝着眼睛,在身前仪仗的引导下徐徐向自己的私邸走去。厚重的朝服捂在身上,感觉都被汗浸透了。议事时的不欢而散与这燥热的天时一样,让吕布郁闷的喘不过气来。
“快看快看!吕温侯出来了!”“哪个是他?”“让我看看!”街市上三三两两的闲人看到吕布仪仗,纷纷聚拢来。
“闪开,回避!”前面的马弁向人丛挥鞭呼喝。
吕布微微皱了皱眉,回身对身边的近侍吩咐,“不得驱赶民人,任其围观吧。”
近侍大声传令,街边的人丛听到后,发出一片杂乱的喝彩声。有一个尖细的嗓子喊:“真不愧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吕布面无表情地继续提缰前行,但紧皱的眉头却松开了。
吕布将手中的马缰交给身边近侍,三步并做两步跨上了府门前的台阶,刚要迈入门里,突然一个佝偻的身影幽灵般从门旁阴影中钻了出来。“温侯安好,李肃给您请安了。”
吕布一惊,回头就看到了李肃那张媚笑着的脸,“你来有何贵干?”吕布没好气地问。
“小将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多日不见侯爷,心中想念如焚,实在无法克制,故今日一早就大胆在此等候您,只为见您一面。”
吕布诧异道:“前日大朝你不才见过我么?散朝后还与我交谈许久,如何说多日未见?”
“侯爷盛德巍巍,使人不由不升景仰之心,尤其是小将思忖侯爷乃小将同乡,更觉比旁人多了一份亲近。古人云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小将则更胜古人,是一日都不可不见侯爷呀。”
明知此人谄媚,可不知为何,他的一番阿谀之言让吕布听着那么顺耳,半日的不快也消散了许多,吕布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了好了,如此言不由衷的肉麻之言,也亏你这堂堂须眉男子说的出口。别在门前站着了,随我入内吧。”吕布不耐烦地打断道。
吕布一边让侍女替自己宽去朝服,一边对垂手站在旁边的李肃说:“也真难为你,大热的天竟在外站了三个时辰。说吧,有何事求我,总不是真想见我一面就走吧。”
“嘿嘿,”李肃挤出了几声笑,“侯爷真是明察秋毫之末,小将这点微末道行瞒不过您。小将虽是董卓旧人,可弃暗投明在讨董中也立了些许微功,您看,我侍奉天子也已三载了,是否能让我重回您的麾下,也好日日得见尊颜啊。”
吕布暗自冷笑,这小人来邀功了。“恩,你之所请我可酌情考虑,不过虎贲军中将佐调任,须内官与天子首肯才行,待我奏明当今再给你答复。”
“只要您应允了,这事没不成的。”李肃笑逐言开。
“还有事吗?”吕布冷冷问。
“还有一事,不知……”李肃忽然踌躇起来。
“别吞吞吐吐的,有事快讲!”吕布催道。
“我是怕您听了要申饬我,不过您大人大量,过去的些许小隙就不计较了吧?”李肃答非所问地应道。看到吕布面色不善,赶紧转入了正题:“胡文才、杨整脩二人,现下急欲拜在您门下,可他二人又怕您记恨过去的事,深恨引见无门,故托小将说项,求侯爷能一见。”
吕布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住口!胡、杨二人是什么东西,还敢厚颜求我!吕奉先再宽宏,也决不原谅此等鼠辈!他们到忘了当年在董卓面前是如何诋毁我的!尤其那个胡轸,他可真健忘啊,当年不就是他要杀我而后快吗?如今我没要他项上人头就是便宜了他!”
李肃见吕布铁青着脸怒气勃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侯爷息怒!小将知错了,小将这就将胡、杨二人解送廷尉。治他们个斩首弃市!”
向吕布叩首后李肃连滚带爬地出了客厅,就要向府外走去。
吕布看着李肃狼狈的背影,心中一阵得意,这小人现下对我可算是畏惧之极了。突然,议事厅中皇甫嵩那鄙夷的神态又浮现在吕布眼前,刚刚松弛下来的心不禁又沮丧起来。李肃这等人敬畏我又有什么了不起,皇甫嵩、卢植等衮衮诸公还不是一样轻视于我!
突然吕布脑中灵光一现,“李肃!”他大声向已要走出府门的李肃喊道。
李肃一溜小跑回到吕布面前,“侯爷,您还有何吩咐?”
吕布沉吟半晌,沉声说道:“你让胡、杨二位来见我吧。”
东方的天际刚发白,王允府第内就忙乱起来了,府门外洒扫一净,大堂上张灯结彩,王允衣着簇新四处查看着,不时对下人们嘱咐一两句。
府门外鼓乐喧天,阍人乐颠颠地跑进来,“大人,迎娶小姐的车马到了。”
“哦?吉时到了吗?”王允乐呵呵地迎了出去。
吕布满身吉服,玉树临风般立于迎亲的彩车旁,见王允亲迎,忙趋身下拜,“岳父大人怎能降阶,这可折杀小婿了。”
“哎,有奉先如此佳婿是我之幸啊,还讲那些俗礼干吗?”
吕布眉梢眼角均是笑意,“岳父厚意,布终身不忘。”
王允哈哈大笑,“奉先终身不忘我这老头子,有何乐趣?你终身不忘的该是彦云啊。”随即收敛笑容正色道:“彦云现下可是我的女儿,你要敢轻视她,给她委屈受我决不答应!”
吕布平日有些破败的私邸,今日也粉饰一新。行过奠雁之礼后先行到家的吕布立于门首恭迎着前来道贺的好友故旧、共事同僚。
一辆装饰华丽的彩车在送亲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而来。
车帷启处,盛装的彦云款款下车,喧闹的众人突然均鸦雀无声,又齐齐发出一声赞叹。
吕布疾步上前,本要迎过去,却也被今日的彦云之美惊呆了,彦云身着大红深衣,步姿轻盈,正象此刻天边的朝霞,步摇微颤,玳瑁生光,彩钿花黄,修眉入鬓,眼波似水,巧笑嫣然。
吕布呆呆地站着,时光仿佛倒流了,十年的沧桑竟未给彦云留下半点痕迹,她还是那个年方二八娇憨的小姑娘。而他仍是那个急切地奔向草原去见心上人的风华少年。一丝羞怯蓦地涌上心头,吕布的心竟莫名地狂跳起来。
迎亲众人轰然起哄,推拥着吕布上前,吕布深深一揖,将彦云迎进门来,松枝和梧桐扎成的青庐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在昏礼司仪荀爽的赞礼声中,吕布和彦云在青庐下相向而立,彦云先向吕布施下礼去,吕布还礼,如是者四。
随着荀爽“礼成”的赞礼声,观礼众宾欢呼雀跃簇拥着吕布将新娘送往后堂。众人纷纷入席,吕布也回入前堂招呼众宾。
大厅上一派闹哄哄的喜庆气氛,众宾见吕布出来,又纷纷道贺致意,“奉先,今日春风得意啊!”“吕将军大喜!”“温侯今日正是英雄美人相得益彰!”“何止今日,今日后侯爷更要步步高升!”
人声嘈杂,吕布笑声朗朗地四方张罗着。
阍人跑进来,“将军,张辽将军亲来贺喜。”
吕布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文远回来了?你没看错吧?”
府门外,张辽催马急进,风尘仆仆地远远向吕布奔来,在离吕布几十步远处飞身下马,向吕布大步跑来,吕布也拔足向张辽飞奔,两人奔近,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真是文远吗?”吕布欣喜若狂,“这许多年你如何过来?”
张辽紧握着吕布的手,眼眶微湿,“一言难尽呐,我从洛阳东出后,本想回太原故地,却被白波贼阻在河东,接战不利,遂在青兖间辗转,年初与东郡太守曹操孟德公相约东西夹击,大破黑山贼,听说了你在长安的事,又知如今的长安危机四伏,城内空虚,就急提麾下兵马赶来助你,我的兵虽不多,但也可助一臂之力。另外,此次临去之时,我已修书曹公,求他即刻进京勤王,以为后援。”
吕布静静地听着,待张辽说完,才愧疚地问:“文远不怨恨我了?”
“奉先,原先之事再不要提起了,听说你诛杀董卓的事后,我就马不停蹄赶回长安,也巧居然赶上你大喜。道贺来迟,你可要恕罪啊。哎,你和那位彦云姑娘的事现下已轰传天下了。”
“不说那么多了,今日先喝我的喜酒。”吕布挽起张辽向门内走去。
暮色低垂时,道贺的宾朋渐渐告辞,喧闹了一天的吕宅终于静谧下来,内室中红烛高烧,吕布轻拥着彦云,在她耳边低语道:“现下可就只剩我们了,你说要我如何摆布你?”
虽和吕布重逢已有时日,听吕布调笑,彦云还是脸上发烫,娇嗔地推了吕布一把,低下头去。吕布看着彦云红到耳根的秀项,软玉在怀,幽香细细,不觉神魂俱醉,双臂一紧将彦云搂在怀中,“怎么?如今你可是我明媒正娶来的呀,青庐中众目睽睽之下三拜昏礼也行了,合卺酒也喝了,宾客散尽你说我们还能干些什么呢?”
彦云羞得说不出话来,只把头深深埋入吕布怀中,吕布身上男子的气息钻入鼻中,彦云竟感一阵微眩。忙闭上了双目。
“好妹子,好妹子,”吕布轻唤道,呼吸粗重起来,双手也开始不老实,彦云身子轻轻一颤,随即松弛下来,软软地躺在吕布怀中一任他所为。
“你虽是后过门,我决不让你受委屈,你看今日有多少当今名士都来道贺,可给了你我天大的面子,”吕布难掩得意之情,“日后我还要给你博个朝廷的封号。让你好好风光风光。”
彦云在吕布怀中抬起身来,目光轻柔却坚定地望着吕布,“大哥,那些我都不稀罕。”
“怎么?”吕布诧异地问,手也不觉停了下来,“你不想风光吗?”
“我只想和我的大哥回到草原上,一辈子守在一起,你去狩猎,我来牧羊,每晚给你做好热腾腾的饭盼你回家。”彦云眼望窗外的夜空,神思飘荡,心仿佛回到了草原,突然她的声音羞怯地低了下去,断断续续地道:“再……再给你……生……生一群孩子!”
吕布心中一热,将彦云紧紧搂入怀中,向她柔软的唇上深深吻去,窗外,半轮明月正从薄云中露出脸来。
安邑凉州军大营,牛辅焦躁地在后帐中踱来踱去,不时看看安坐于席上的左慈,左慈却象没看到牛辅这个人似的,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龟甲翻来覆去地就着帐外射进的阳光端详着。
“道长,主何吉凶?”牛辅终于忍不住了,忐忑地询问。
左慈仍旧端详着那块龟甲,烧裂的龟甲将阳光点点地漏在左慈淡定的脸上,形成了一片诡异的斑斑驳驳。
良久,左慈才将目光转向了满脸焦虑的牛辅,“将军危矣,不出三日你就将身首分离,死于旷野。再不得见长安了。”
“道长救我!”牛辅带着哭腔央告道,两行浊泪顺腮而下。
“唉!天命难违呀,董太师如此人物不也躲不过么?”左慈仍淡淡地。
“道长,我知道你有法术,你救我呀!”牛辅再顾不得什么脸面,坐倒在地,放声号啕起来。
“将军休悲,我有一法权且一试,不过也未必管用。”
“什么法子,快讲快讲!”一听说有办法,牛辅立刻来了精神,也不管刚刚还涕泪齐流,急急催道。
“将军要杀掉第一个劝你归降朝廷的人,用他的头来祭纛。”左慈阴森森地道出了玄机。
牛辅在大营外亲迎董越进帐,在大帐外,两人为谁先进帐谦让了一番,最后还是手挽手并肩走入了中军大帐。
大帐内酒席早已摆好,宾主间三揖三拜后,分宾主介僎坐定,“董将军今日怎地有此闲情屈尊到我营中啊?”牛辅待董越喝干第三觥酒后问道。
“你我均为凉州乡曲,近日之事我也不再多说了,不知牛将军有何打算?”董越见牛辅发问,也就开门见山。
“哦?看来董将军有以教我了?辅正皇急不知所措呢。”牛辅不动声色。
“喔,昨日京城有使者到我大营,送来了这个,”董越说着从袖袋中取出一封信,“牛将军未收到么?”
牛辅冷冷一笑,“皇甫嵩的信,我也是昨日收到的。董将军见信后如何打算?”
“老弟,皇甫义真也是我凉州军的老上司,他在信中所述不无道理,不管怎样董太师也已活不过来了,不如……”
“哈哈哈……”牛辅用神经质的大笑打断了董越,再未等董越做出反应,一群武士蜂拥而入,斧钺齐下,董越就在席间被醵成了肉醢。
天还未亮,新婚的吕布就被急促的叩门声惊醒了,侍者的声音透出一丝皇急,“将军,紧急军情!”
听完斥侯禀报,吕布打发从人急召几位重臣赴王允司徒府。自己也匆匆前往。晨风微凉,拂上吕布发烫的脸,使他清醒了许多,天空仍一片漆黑,星月无光,帝薇星旁一颗六角大星诡异地闪烁着紫色的光芒。
司徒府内,王允将斥侯侦知的紧急军情刚一通报,卢植就直视着王允,斩钉截铁地回答:“子师,现下没别的办法了,牛辅反意已显,牛辅部实力本就强于董越、段煨部,现下又杀董越而并其部,其势更为难制,你指望关东诸侯能勤王,可你看关东诸侯现下都在干些什么?袁绍赶走了韩馥,自领冀州,又和幽州公孙瓒交起兵来;刘岱杀了桥瑁;曹操正忙着和黑山贼争地盘;就连那位孙坚也和刘表斗得不可开交。再说就是关东诸侯愿意西进勤王,也是鞭长莫及呀。当务之急是如何能使天子远离此兵凶战危之地。”长时侃侃而谈再加心情激越,使卢植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喘成了一团。
“子干莫急,你身子弱先歇歇再说。”王允关切地劝道。
“不,让我说完,”卢植喘息着,“我以为天子大驾应即刻东狩。”
王允却沉吟着久久不答,众人均感心中惴惴,大堂上一时静悄悄地。
王允手捋颌下的长须,终于开口了,“诸公,非是我不知关东诸侯不可指望,但除此又有何法可解燃眉?子干建言东狩,东狩又能往哪里去?洛阳已经残破不堪,天子东狩若还洛恐连三餐都不宜解决啊。可就是这样,除了洛阳也找不到第二个可为京都之处了。”
王允的一席话后,又是长久的静默。
“子师,我有一策。”吕布终于忍不住了,“诸公看可行否?”
“奉先快请讲!”王允催促。
“可速谴使招降牛辅。”
王允满脸失望,“奉先,使者已谴过了,且有义真手书,还不是白送了董越一条命?”
吕布轻蔑地看了一旁默然无语的皇甫嵩一眼,“是啊,奈何这牛辅一点也不给老上司老乡曲面子!我到可荐二人,定能不辱使命。”
“谁?”
“胡轸、杨定。”
“他们?”王允惊异的直起了身子,“此二人不是与奉先有隙吗?再说他们是董卓亲信,岂肯实心去招降牛辅?”
“子师顾虑的有道理,”一直未开口的皇甫嵩接道,“胡、杨二人为西羌酋帅,我在凉州多年,深知羌人叵测,非我汉人可比,不可轻信啊。”
“义真就不要再提你在凉州的事了,你如不依故办事还不到如今这般田地呢!”听皇甫嵩又再提起旧事,吕布忍不住讥讽道。
皇甫嵩却并未反唇相讥,只是叹了口气,“奉先所言不错,谴使遗书确是我一大失算,正因如此,才望奉先不要重蹈覆辙。”他又转向王允,“子师,我也赞同子干之议,当下之势唯此一途。”
王允未置可否,只是向吕布询道:“奉先以为如何?”
吕布环顾一下众人,好整以暇地正正冠带,挺直上身应道:“未战先怯,诸侯尚不为,况天子乎!布以为东狩之议有失威仪,将置天子于何地?”
皇甫嵩嘴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未说。
吕布顿了顿续道:“胡、杨二人是董卓亲信不假,但正如义真所言,他二人为羌人酋帅,在凉州军中威望素著,由他们去劝降,即便牛辅不听,他们也尽可使凉州军归于朝廷。如今董卓已死,此二人正急于立功报效天子以免罪,这不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吗?”
“奉先还有一事未曾虑到,”卢植待吕布稍歇之间道,“如胡、杨真心报效朝廷由他二人为使到不失为上策,可此二人要真应了义真所言,羌胡反复呢?”
吕布不以为然:“子干与义真均心存偏见了,布亦长于边地,年少时就与你们说的胡人杂处一起,深信边地野人反心地淳朴,重于然诺,决无反复之性。”
王允默默听着众人辩驳,也不出言。此刻他越发难以委决,但众人征询的目光都投到了他身上。
“奉先之策虽非万全,却也可一用,这样吧,由胡、杨以朝廷大使名义抚安邑牛辅部,另派使者持节东出,急召关东诸侯勤王。”
“子师,大喜!大喜!”吕布脚刚跨进大门,就大声向迎上来的王允道喜。
“怎么?牛辅部处有消息么?牛辅来归朝廷了?”王允也不顾礼仪,一把抓住吕布胳膊,迭声问道。
“嘿嘿,牛辅到是来归朝廷了,不过不是他整个人,来归的是他的脑袋!”吕布掩饰不住得意与喜悦之情。
“牛辅被斩首了?是胡、杨所为吗?那他麾下所部呢?”王允却并未象吕布那样喜形于色。
“将他首级送来的人就在门外,我还未来得及问呢,就押着他给你报讯来了。”吕布应道,“正好你我同审吧。”
那个献首之人虽做汉人打扮,但从样貌看应是个羌人,一张平平的大脸上,满是油汗,小眼睛里闪着狡黠胆怯的贼光。跪在堂前正偷偷窥视着王允和吕布的表情,看二人也注视着他,忙不迭地收回目光。
“你叫何名,在牛辅部曾任何职,为何擅杀主将?”吕布率先问。
“回将军,小人名胡赤儿,是牛辅的亲随。”那人用僵硬的汉语回答。“前日有二人来到大营,吕将军你识得的,就是我们羌人的大人胡轸和杨定……”
“没问你这个,快说!你为何擅杀主将?”吕布不耐烦地打断道。
“是是,将军容禀,胡、杨二位大人与牛辅私交甚密,他二人从长安逃出是给牛将军报信,说朝廷已发檄召关东诸侯兵马进京,要尽屠董卓旧部及所有凉州人……”
“你胡说!”吕布怒不可遏,起身奔到胡赤儿身边,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将军饶命!”胡赤儿蜷曲于地,瑟瑟地抖个不停。
“奉先,让他讲完。”王允制止吕布。
“还有什么?快讲!”吕布愤愤地退回席上。
“……胡、杨二人说,朝廷已将在京董卓旧人杀光了,别说武人,就是象李儒、蔡邕这样的文人也均遭屠戮。他二人是拼了命贿赂吕将军才逃出的。”
“你这羌狗,敢如此编排于我!”吕布一把将腰间的太阿剑拔了出来,“我砍了你!”
“奉先不可!”王允拽住了吕布,“我知此是胡、杨二贼污蔑于你。且听他说。”
王允又转向胡赤儿,“你要敢有半句虚言让你立毙剑下,明白吗?”
“小人哪敢呀,我说的句句是实!”胡赤儿哀求道。
“好了,只要是真话你尽管讲。”王允温言安慰道。
胡赤儿定定神才又续道:“听胡、杨二人如此说,牛将军就害怕起来了,连连向他二人问计,这二人极力撺掇牛将军立即起兵西进长安。可牛将军听说朝廷已尽召关东诸侯勤王,实在不敢轻举妄动,当晚就和小人商议,要裹胁财物逃回西凉。夜半时分,牛将军让小人只挑几十亲信跟随,趁黑逃往家乡。出营不多时小人就想,这牛辅过去是赫赫大将军,如今却妄图反叛朝廷,天网恢恢,随他逃走又能逃到哪里?就铁了心要杀他立功以报效朝廷。定下此计后,小人与那几十名亲兵就将牛辅砍了,割下头来献首朝廷,只求朝廷能赦免我等。”
“牛辅被你杀了,那他麾下十万将士呢?你可知有甚举动?”王允仍淡淡地问。
“这位大人,这个小人就委实不知了。”
将胡赤儿押下后,王允忧心忡忡地向吕布道:“奉先,你怎么看?”
“牛辅已死,凉州军中无帅必自溃,长安的肘腋之患总算解了。”吕布欣慰地应道。
“不,奉先,如无胡、杨在凉州军中,你所说或有可能,但现下有他二人,情形可就不妙了。”王允眉头紧锁,长长叹了口气,“以胡、杨在凉州军中的威望,再加方才胡赤儿所说他二人对朝廷的态度,可以判断凉州军西进长安起兵反叛已是肯定的了,奉先,你我还是做好迎敌的准备吧。”
长安东郊外广阔的渭南平原,由于有渭河的哺育,自古就是千里沃野,如今适逢夏麦将熟,田野恰似金色的大海,随着微风波涛起伏。本应是农忙时节,田地间却少了以往忙碌的农人。
地平线尽头,首先出现的是斥侯,数千斥侯纵马飞奔,在身后扬起了巨大的滚滚烟尘。随着斥侯后面的,是望不到边际的凉州军,玄衣玄甲的凉州军也不结阵,散漫随意地行进在麦浪滚滚的田野间,象铺满黄色平原的乌云,铺天盖地地向长安涌来。所过之处良田尽毁,一片狼籍。李傕手拄长槊,斜跨在一辆战车上,一只脚踩在战车的车厢边缘上,满脸油汗,双目放光,狞笑着对身边行进的士卒大喊:“儿郎们,快走啊,到长安城中寻快活去,城中有的是大官和富户。美貌的小娘儿也不少,够我们享用一阵子的,去晚了,他们可就都跑光了!”
凉州兵将们轰然答应,四周一片笑闹之声,混和着连连犀角,阵阵羯鼓,汇成嘈杂的巨大声浪,直扑长安而来。
吕布站在庭院中间看着彦云指挥下人忙乱着收拾行装,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严氏紧搂着月儿眼泪汪汪地望向吕布:“你就不能和我们娘儿们一起走吗?”
吕布烦躁地来回走了几步,“大兵压境我怎能率先临阵脱逃?让你们先走都属不该,不过是怕月儿遭不测罢了。”
严氏听吕布如此说,干脆大放悲声,抽泣诉道:“妾身哪是怕死啊,我是担心相公你,兵凶战危的你要有个好歹我们娘儿们可靠谁啊!”
彦云走到严氏身旁安慰道:“姐姐,你就放心吧,大哥是万人敌,不会有事的。”
吕布也走近严氏娘儿俩,“你照顾好月儿就行了,放心吧。”他突然提高声音,“象彦云说的,战阵上能伤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庞舒自外匆匆走进,“侯爷,家兵我已挑选完毕,只带十人,均是老成忠心之人。”
吕布向庞舒深深拜了下去,“我的家小就全拜托你了,请受布一拜!”
庞舒手足无措地还礼,“侯爷怎可如此!就是我性命不在也要护得两位夫人和小姐周全!”
吕布回身招呼过严氏、彦云与月儿,“都给庞将军行大礼!”
庞舒双手乱摇,慌乱地阻止,“不可不可!折杀小人了!”
“好了,别耽搁快走吧。”吕布命道。
门外车马均已齐备,吕布亲将月儿抱上车去,放在严氏身边,轻抚着月儿的头发歉疚地问,“月儿恨父亲吗?”
月儿眼中含着两汪泪,坚定地摇头,“不!父亲别惦念月儿,在阵前多多杀敌!”泪水却终于流了下来。
彦云与庞舒一样,也是一身戎装,骑在战马上越发显得英姿飒爽,吕布眼中充满柔情,“照顾好自己,”又朝车内指指,“也照顾好她娘儿俩,等我杀退敌人再去张稚叔处找你们。”
彦云在马上回望着吕布,目光中深情万种,柔声道:“放心吧,我等你来团聚。”
庞舒和家兵护卫着车马当先走了,彦云落在后边仍不时回首向吕布张望,吕布站在门首怅然望着彦云在马上远去的纤细背影,心中突然感到空落落的,身上一阵乏力,仿佛全部精力都被抽空了一般。
吕布看着匍匐在脚下的李肃,心中说不出的厌恶。却不得不紧锁着眉头听李肃诉说与凉州军接战的情形。
“候爷,敌人势大,打下去我们必败!还是撤出长安吧,免得我们并州军的老弟兄都死在这里。我……”
“你住口!”吕布再也忍不住了,“李肃!你这无耻之徒,还敢提并州军老弟兄!你带一千并州军老弟兄接战,为何只有你一人回来?弟兄们呢?他们战死疆场你却一人逃命,还有脸回来见我!今日若不杀你怎能整肃军纪!来人!”
帐外的武士应声而入,“将李肃就地正法,传首各营,以为贪生怕死者戒!”
“侯爷,饶命啊!请容我戴罪图功啊!”李肃在武士的夹持下拼命挣扎着,大声哀告。
吕布铁青着脸冲武士连连挥手。
“文远,穆之!救我啊!”李肃又转向张辽与高顺。
高顺端坐席上,面无表情。张辽露出些许不忍,想要求情,看看吕布又望望高顺,终于还是未开口。
武士横拖竖拽地将李肃往帐外拉,李肃的哀求很快转成语无伦次的嚎叫,“吕布!你这三姓家奴,你这反复小人!没有我哪有你……你今日风光!我如今无用了,你就要杀我!你……勾结杨定被……被我知晓了,你杀人灭口……我今死了,你也快活不了几日!”
吕布双目喷火,虽仍坐在席上,浑身却颤抖不已。
吕布站在自己负责防守的青琐门城楼上,身子隐在箭垛后向城下黑压压的敌人望去。从护城河岸边直到遥远的渭河平原尽头,全是一望无际身披黑甲的凉州兵,旌旗蔽日,烟焰张天,靠近城边的凉州兵根本不象是来打仗的,肆无忌惮地在当地横躺竖卧,解衣露怀随意乘凉。放任战马啃食田里的麦子。更有甚者向城头高声叫骂,对着城头大小便。
吕布喃喃咒骂着,回头对身边的张辽、高顺吩咐:“点齐飞鹰百骑,随我出城杀杀这帮狗贼的威风!”
高顺应声领命,张辽却迟疑着久久未去。
吕布奇道:“文远?怎么?”
张辽走近几步拉拉吕布,手指向城下凉州兵身后的远方,“奉先你看!”
吕布顺着张辽手指的方向看去,烟瘴中隐隐约约地矗立着一些高大的巨物,看不真切。“那是什么?”他回头问张辽。
“我也看不清,我想是攻城用的云梯与霹雳炮。”
“霹雳炮?是什么古怪?”吕布问道。
“我也是在与曹公共破黑山贼时见他军中有此物,可利用机活与杠杆将巨石抛入城中,威力无比。实为攻城利器。”张辽满脸忧色,“我是怕敌人见十余日来我们防范甚严,故示以轻,诱我出城后用云梯与霹雳炮全力攻城。”
“哎,文远高看李傕、郭汜等人了。此等匹夫哪来的这样计谋!放心随我出城杀敌吧,攻其不备定有斩获,将城下的敌人逼退也好减轻些守城压力。”
紧闭多日的青琐门突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城门外护城河上的吊桥轰然放下,沉重的桥身激荡起冲天暴尘,吕布从飞扬的尘土中疾冲而出,赤兔一马当先,直向城下的凉州兵奔去,巨蹄踏下,首当其冲的凉州兵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踩得肚破肠流,发出瘆人的惨号。
吕布丝毫未停,只管向凉州军纵深杀去,重归麾下的飞鹰百骑已很久未随主将突阵了,齐发低吼,冒着箭雨紧跟其后杀入。
挡在吕布前面的兵将一触即溃,纷纷向后退去。吕布紧追不舍,离开城门越来越远。
乱军中吕布突然看到了郭汜的旗号,郭汜也发现了疯虎般的吕布。见吕布浑身浴血,向自己直冲过来,他只觉手足酸软,发一声喊拨马便逃。吕布催赤兔一个起落已赶到郭汜身后,挺戟向郭汜后心刺去。郭汜听得四周凉州兵的惊呼声,将右手中巨大的蔽橹拼命向后挡去。
“当!”一声大响,蔽橹被铁戟击中,裂成了数块。郭汜整条手臂也软软地垂了下来。郭汜不顾钻心的疼痛,死命催马逃了开去。凉州军密密匝匝地围上来,数十长槊手挺槊向吕布攒刺,吕布铁戟向外挥了半个圈子,长槊手们便四面八方地直掼了出去。但随即又有更多的敌人拥了上来。
“奉先!快撤回城中!”张辽焦急的声音在喊。
吕布回头望向长安方向,城中升起了一股股浓黑的巨大烟柱。雷震声声中,霹雳炮抛出的巨石飞蝗般射向城头,在霹雳炮的掩护下,大队凉州军绕过自己,已靠近城墙,正纷纷蚁聚,架设云梯向城内攀爬。城头守军的抵抗已越来越弱了。
吕布大声咒骂着,回军向城中杀去,还未到城下,在惊天动地的撞击声中,坚固的青琐门被冲车撞开了。城外的凉州兵象一条黑色的巨龙向长安城中涌入。
吕布和鹰骑左冲右突,由青琐门杀开一条血路冲入城内,鹰骑中不断有将士被飞失长槊击中要害倒下。吕布红着眼睛只顾砍杀,敌人凝结的鲜血在他的衣甲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而此时的长安城中,四处都是冲天大火,四处都是百姓刀兵加身时凄惨的哀号。凉州兵见人就杀,长安,又一次变成了深陷血火的人间地狱。
终于在一片恐怖混乱的血腥中,吕布找到了要找的人,王允手中抓着一把长剑,正与几个家丁在逃难的百姓和烧杀的凉州兵之中没头没脑地钻来钻去。
“子师!”吕布大声呼叫,“快随我来!我护卫你杀出城去!”
王允也看到了火光中的吕布,呆滞的眼神突然爆发出神采。“奉先!你还在城中!”
“子师快随我走吧,长安城破了!”吕布再次促道。
“不,我不能走!”王允索性坐倒在地,“如今长安已破,国家和天子还要依靠我,我如何能丢下他们。你快冲出长安去,会合关东诸侯,让他们以国家为念,急速西进勤王!”
“子师!……”
“奉先!不要劝我了,你快走!去求救兵!”
吕布与张辽、高顺率鹰骑再次杀出青琐门,向东南方的武关冲去。他们身后,黑压压的凉州军仍在不断涌入长安,帝都长安陷入了一片血雨腥风之中。
寿春城外,城门大开,沿城门往西,扬州军仪仗远远地排列开来,在各色旌旗中间,阳翟侯、左将军、扬州牧袁术的伞盖高高掣起,纪灵在马上不时焦躁地向西北方眺望着。
远方几骑策马飞驰的身影进入了纪灵视野,渐渐奔近,共是五骑并排而来,跨下均为一色的大宛良驹,奔行迅捷,动作划一,马上骑士白袍青甲,身子弓起紧贴着马背。转眼间已弛到扬州军仪仗之前几十步距离。眼看就要与仪仗迎头撞上,五骑士同时勒缰,五匹马鬃尾皆炸立时纹丝不动稳稳地停了下来。
五骑士在马上直起身来,两边四人各从背囊中掣出一面旗,绑上手中长戟,迎风展开,左面两旗各书“鹰骑”,“奋武将军”,右面两旗各书“飞将”,“温侯”。中间骑士此时也掣旗在手,红底的大旗上绣一展翼高飞的苍鹰,鹰下月白处大书一“吕”字。中间骑士右手举旗,左手高掣奋武将军节杖,纵马缓缓上前几步。高声报道:
“奋武将军、温侯、假节、吕布仪仗在此,袁术出列迎接!”
纪灵厌恶地向地上吐了口唾沫,心中暗骂:丧家之犬摆什么臭架子!面上却一副恭敬之色,也纵马前行几步,躬身应道:“吕将军远来巡视,我家主公本当出城远迎,怎奈公务繁重,无暇分身,特命小将具全副仪仗出城代迎,望吕将军恕罪!”
“袁术没来么?那你是何人?”对面骑士略现不满之色,桀骜地问。
“回尊使,小将是袁将军帐下别驾,名纪灵。敢问尊使大名,现居何职?”纪灵越发恭敬。
“我乃吕将军麾下飞鹰骑校尉魏续,吕将军随后便到,你随我上前迎接吧。”
“久仰温侯大名,今日才得相见,术幸何如之!”待吕布与随侍将要来到面前,袁术才走下两级台阶,边拱手客套,边打量着眼前鼎鼎大名的吕布:身材高瘦,面目英俊,颌下微须,一袭已有些蔽旧的白色锦袍,温文尔雅,略现疲态,还有些心不在焉。这就是威震关东的吕布吗?袁术心中暗自纳罕,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公路客气,布如今不过是一落魄之人,此次前来投奔,还望公路看在布诛董卓替公路报灭门之仇的份上,准予安插。”吕布也向袁术一拱手淡淡应道。
“温侯说哪里话!袁某又非知恩不报之人,董卓夷灭术三族之时,术即锥心泣血立誓曰,如不报此仇我决不活在世上!如今幸赖温侯天威,董贼伏诛,使术得申大恨,术怎能不感激涕零!”袁术从侍从手中接过斟满美酒的金爵,躬身双手奉上,“请温侯满饮!”
吕布深深一躬,双手接过,一饮而尽,再次向袁术作揖致谢。双方谦让着并肩步入大堂。
大堂内宾客满坐,见吕布与袁术挽臂进来,纷纷向吕布致意。吕布泛泛而应,一阵喧闹后,开上宴来。
袁术亲自把盏行酒,殷勤劝饮,吕布也不多言,酒到杯干,转眼已有些微醺,郁郁之态也得以少舒。
面酣耳热之际,袁术凑近吕布,手抚吕布臂膀亲昵地摇晃着:“奉先呀,你我今日欢会,真是一见如故,袁某生平极少倾心结交旁人,唯对奉先你,不知如何就觉亲近。我有一不情之请,欲与你结为至亲,恳请奉先应允。”
袁术嘴中的酒气熏得吕布直皱眉头,他略向后撤撤身子,淡然应道:“公路高看,布惶恐之极,不知公路欲求何事?”
“术有一犬子,今已年十五岁,我甚爱之,术闻奉先有一女,视若掌上明珠,也已到待嫁之年了吧?我今欲与奉先结为秦晋,你看可好呀?”
吕布没想到袁术居然初次见面就提起亲来,不禁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向对面的张辽望去,却见张辽也向自己望来,看出了自己眼中的咨询之意,向自己微微点了点头。可这位袁公路……吕布心念急转,自己在长安时听到的关于袁术其人种种不肖之处可是灌满了耳朵。这个人连自己的兄长都不能容让,我的月儿嫁给他子,还不要受尽苦楚!我如今虽落魄也不至于用女儿终生来换个立锥之处吧。
“公路厚爱,布不知该如何回报!可小女年纪尚幼,弱柳蒲质恐难荐贵公子枕席,再说,现下她母亲与她也不知在何处,我总要听听她母亲意下如何,此事再说吧。”
袁术没想到吕布竟会推脱,不禁微觉尴尬,笑容也不自然起来。
“哎,温侯此言差矣!”一人从席上站起,走到大堂中央,“袁将军欲结好温侯,如此美事何须妇人首肯?温侯虽勇,如今正须袁将军这等强援方能大展身手。夫人与令媛现下不在温侯身边,温侯更要允下这门亲事,如此夫人、令媛才好与温侯团聚啊。如不嫌弃,小将愿做媒。”
吕布斜睨着站在当地侃侃而言的说客,努力回忆着,方才袁术第一个引见的就是他,此人好象是袁术军中从事,名桥蕤。见他将结婚与安插之事扯在一起,起初本只是出于父亲心疼女儿的心思,怕月儿往后会多受委屈,如今被桥蕤暗含胁迫地一劝,吕布反感顿生,冷冷打断:“桥将军,布虽不才,靠卖女而求安宁富贵却也不屑为之!桥将军想做大媒,哼哼,我可高攀不起!”
桥蕤没想到一直落寞低沉的吕布突然翻脸,微微一楞,随即强挤出一丝笑,“温侯想是嫌小将身份低微,不配与您共语,可袁将军与温侯可是门户相当,您……”
“哈哈哈……”,吕布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桥蕤被这狂放的笑声弄懵了,呆呆地看着吕布,一时不知该如何收场。待吕布笑声止歇,才强压着恼火问:“温侯为何发笑?”
吕布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好笑之事般,竟有些喘不过气来,“……袁将军身份……哼哼……可比我要高的多,除了他先人给他赚下的,就是李傕这样的叛臣贼子授予的,那象我,除了一刀一枪在战阵中用命去挣,就是靠诛杀董逆安定社稷得来。我不如他,我不如他!”
“你……”桥蕤从未见过如此放肆之人,站在当地张口结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袁术脸色变得铁青,右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腰间的配剑。
“哼,奉先如此说,分明是看不上袁某了?你今日之身份如何得来,天下人清楚的很,杀丁原,诛董卓换来佩金授紫,天下人对你之为人也已早有定论,不劳你再向袁某夸耀一遍了。”
吕布霍地站起身来,“袁公路!我杀不杀丁原干你何事?诛董卓别人指责尤可,你有什么资格!若非是我,你灭门大仇如何得报?”
“袁将军恕罪!温侯连日劳顿,有些不胜酒力了。您莫计较,千万别伤了和气。”张辽见气氛渐趋紧张,忙站起向袁术深深一躬,又将吕布向堂外拉,“多谢赐宴,改日定当回请,介时诸位务必光临。”
吕布身形摇晃不已,兀自不肯罢休地嘟囔着,被张辽架出了大堂。
袁术一腔怒火无可发泄,抬腿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几案,破口骂道:“不识好歹的三姓家奴!”
“将军,袁术已好几日不供给我们粮草了,儿郎们每日均煮豆充饥,可那是我们战马的饲料啊,人能将就,马都饿瘦了。”一早高顺就来报,一贯波澜不兴的语调也有了些愤懑之气。
吕布听着高顺抱怨,默默无语。自从与袁术不欢而散后,无论是袁术还是他手下的任何一人,就再未在吕布面前露面,眼看十几日过去,粮草断绝,吕布亲自去了几趟扬州牧官署,却均被挡驾。
“将军,现下该怎么办?”高顺又问。
“哦,”,吕布无精打采地望着窗外雾蒙蒙的天空,迟迟不做一声,心仿佛飘到了不知名的地方。散漫而又略有些惆怅,我该怎么办?有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急急地催促,但他却总也收束不了心神,好似此时身体中还有另一个自己,根本就无视眼前这身无立锥之地的窘境一样,那另一个自己只想在这个阴沉的早晨就这样懒洋洋无所事事地坐着发呆,不去想社稷安危,不去想安生立命,不去想征战杀伐,不去想建功立业,甚至不去想彦云,不去想月儿,不去想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将军,我们……”高顺提高声音问。
“走!”吕布用黯哑的嗓音吐出了一个字。
吕布面无表情地观看着对面的黑山黄巾褚飞燕部闹哄哄地结成一个大方阵,万余步军居中突前,千余骑军居于两翼。人马杂沓,金鼓齐鸣。连年的乱世让这伙乌合之众也成了气候,他们剽掠地方,杀官据地,纵横出没在黑山南北麓,时降时叛,提起黑山贼附近郡县无不闻风丧胆,甚至连赫赫军威的袁绍与曹操都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在高处观望良久的高顺弛马趋近:“将军,袁绍麾下颜良部已列阵完毕,却未按事前约定鸣号进攻,我们是否也等一下?”
吕布冷冷一笑:“不等了,颜良不会与我们同时进攻的。”随即轻催赤兔,从百骑中纵马而出,向同自己出生入死始终不渝的老弟兄大声说道:“儿郎们,你们随我打了这许多年仗,从前主将上官总是对我们说是为朝廷为天子杀敌,我从未怀疑过,你们也未怀疑过,可征战经年,朝廷、天子暗弱如故,我们也依然漂泊不定,是我们不够勇猛吗?还是我们根本从起初就错了?现下我们再不为朝廷天子打仗了,我们只为自己打,为我们能有一片安生之地,为我们能早日与妻儿团聚,为我们的妻儿不再担惊受怕。看!”他用手一指左侧的颜良部军阵,“那些河北人在列阵观望,他们想看到我们与敌人拼个两败俱伤,好再来捡现成便宜,我们就让那个自称名将的颜良看看,飞鹰百骑是如何杀敌的!儿郎们,打出旗号,击鼓!与我突阵!”
飞鹰百骑纵声狂呼,那声音苍凉悲壮,响彻战场。随吕布似一阵狂飙向敌人卷去。
黑山贼当者披靡,方阵中央象潮水一般向后退去,被鹰骑撕开了一道大口子。方阵主帅、褚飞燕的副帅张黑槊正立马在大纛下观望着对阵的颜良河北军,紧盯着颜良的麾盖,防敌人突发攻击,吕布鹰骑正当自己方阵正面,张黑槊也看到了,但见只有区区百骑,就未在意,却没想到反是这区区百骑率先开始攻击,还没反应过来,吕布的铁戟夹着劲风已凌空劈下,张黑槊到也没如何慌乱,他的名号就是因所使黑槊而来的,对自己的膂力从未怀疑,他面带不屑双手掣槊向砸下的铁戟迎去。满拟迎上铁戟一下就能将对方震飞,突然张黑槊眼前电闪般的一亮,他只觉右臂一疼,惊恐地看到自己的一条臂膀连着重铠离体而飞,远远地落在尘埃中,手中还抓着被太阿剑齐齐斩断的半截黑槊。
“啊……”
张黑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号,吕布意态悠闲,左手将太阿剑还入腰间的鞘中,右手铁戟横挥,张铁槊被拦腰斩成了两段。
鹰骑见主将一合斩将,齐声呼喝,随吕布毫不停留地向阵尾杀去,突阵而出。
颜良看着自己眼皮底下的吕布鹰骑在敌阵中如入无人之境,神情由方才的轻蔑与幸灾乐祸一变而为凝重,甚至竟有一丝慌乱,他将手一挥,数十面军鼓同时擂响了,大地随着鼓声颤动着,阵容严整的河北军终于向已被冲击的七零八落的黑山贼发起了第一次也是最后的进攻。
颜良毕恭毕必敬地将金爵高举过顶,“今日战胜,唯赖温侯一人之勇!”
大帐内河北诸将齐声附和,纷纷向吕布及其麾下敬酒,一时人声鼎沸,闹成了一片。
吕布伸手接过颜良奉上的酒一饮而尽,冷冷一笑:“颜将军未看到想要的结局,想必有些遗憾吧。”随手将金爵丢在一边。
颜良未想到吕布会在庆功宴上发作,只是尴尬地连声道:“温侯想必对小将有些误会。”
吕布鼻中哼了一声,刚想回言,早已冷眼旁观多时的张辽忙打圆场:“误会误会,颜将军请饮一觥!”
“将军,今日大胜还不是全靠了我们?可那颜良却将所缴军资甲仗马匹等全收入自己营中,连半点也不分给我们,我去找颜良功曹理论,那厮却说什么你们吕将军不就是要投靠我家袁将军吗?供给你们给养就不错了,还争什么?呸!”魏续愤愤不平地向吕布诉说着。边说边向地上吐了口唾沫,骂了句粗话。
吕布斜倚在席上,一动不动地听着。
魏续停止了咒骂,侍立当地等待吕布定夺。
“是我们血战应得的,一样也不能少!”吕布终于发话了,“他不给你不会自己去拿吗?”
“属下明白!”魏续心领神会地大步出帐自去了。
袁绍待颜良禀报完毕,告辞出门后,才转向一旁的沮授,“则注,你看该如何安排吕布和他那百十号人马?”
“将军自忖能否驾御的了吕布?”沮授未答袁绍的询问,却反问道。
袁绍沉吟着,久久未答,终于缓缓摇了摇头。
“那就……”沮授未再往下说,只是用手做了一个下劈的动作。
袁绍迟疑着,“吕布骁勇,他那百骑也是雄虎之士,万一……”
沮授胸有成竹地一笑,“将军请放宽心,授已有驱虎良策。”
望着沮授告辞的背影,吕布沉思了许久。
“来人!”他突然对帐外的执戟卫士高喊,“唤张将军与高将军到我大帐。”
“文远,穆之,你二位帮我参详参详这个。”吕布将手中的表章递给走进帐来的张辽。
张辽疑惑地接过,就着幽暗的灯火看起来,高顺也凑过来。
“这是逐客令呀。”张辽一目十行地看罢,抬起头来。
吕布微微冷笑,“哼哼,袁本初很讲仁义啊,表我为司隶校尉,即刻赴任!人家既容不下我们这百十骑人马,那我们就再走!去投张稚叔去!”他顿了顿,“我找二位来不是说这个,不管袁本初容不容得下我们,他那些如狼似虎的麾下我们不得不防,尤其是颜良,前日魏续为争所缴黑山贼军资与他部属纠纷,抢了他屯存的军资,要防他报复。”
张辽皱眉,“这个魏续!就知争闲气!如今……”
吕布打断:“是我授意魏续的,”又转向高顺,“穆之,你与文远即刻去安排,我们连夜拔营!我自为殿后。”
张辽接道:“奉先,你是主将,还是我来殿后吧,以防不测。”
吕布淡然一笑,“此等鼠辈,其奈我何!”
夜色深沉,清风徐来,白日的闷热一扫而空。一弯新月渐已西斜,吕布大帐仍旧灯火通明,帐内传出阵阵鸣筝清越凄楚之声,吕布高亢清亮的声音相和唱道: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帐外灯火照不到的暗处,三十名甲士各执刀斧,大气也不敢出,听吕布三更天还在饮酒鼓筝,引亢高歌,不禁面面相觑。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伏在暗地里忍受秋露湿秋虫咬。
又过多时,一阵杯盘之声后,帐中终于安静下来,灯火也暗了下去。
带队的校尉又侧耳倾听片刻,确信吕布已就寝,悄悄直起身来。
“儿郎们,去!”
五十名武士一跃而起,猛扑向大帐。
昏暗的灯火下,吕布在榻上面向里壁酣睡正浓,众甲士蹑手蹑脚地摄近,十几柄刀斧齐下,斩向吕布。
砰!喀嚓!
大响过后,帛絮纷飞,一副帛被与枕具被砍得粉碎。卧榻上哪有什么人!
武士们呆呆地站在丝絮乱飞的卧榻前,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我们追吧!”有人小声咕哝。
带队校尉回首不满地搜寻着说话之人,“追?吕布已有防范,追上了你去对敌?”他扫视了一眼众甲士,“谁也不准漏出风声说吕布刚脱身,就说我们到他大帐就扑了个空,明白吗?”
见众武士均眼露畏惧之色,纷纷点头,他才又道:“好了,随我去向袁将军复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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