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传
作者:人云亦云秀 本章发表时间:2007-8-20 7:58:27 关键词: 阅读数:读取数据..
第三章 貂蝉

惟汉二十世,所任诚不良。
犹豫不敢断,因狩执君王。
白虹为贯日,己亦先受殃。
贼臣持国柄,杀主灭宇京。
荡覆帝基业,宗庙以燔丧。
播越西迁移,号泣而且行。
瞻彼洛城郭,微子为哀伤。
———曹操《薤露行》

被往事纠缠了一夜后,在黎明微亮的晨曦中,吕布浅浅地睡着了,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上,在梦中他突然咬牙切齿地骂着什么。洛阳城中的冲天大火又出现在他梦境中,到处是纵火的凉州兵,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往日繁华的东京成了人间地狱,还在燃烧的断壁残垣间,处处可见肢体残缺的尸体,妇人的尸身大都赤身露体。空气中充斥着阵阵焦臭味。吕布在一片狼籍的街市尽头突然看到了自己的父亲,父亲还是在被烧成白地的长川拓跋部大营中的样子,变成了一具残破的尸体,吕布痛心疾首地哭喊,这时彦云出现了,用含泪的目光无言地注视着他,脸上满是怜惜和爱意……忽然彦云的脸变成了丁原的脸,茫然空洞的眼睛大睁着,胸前的伤口还向外涌着血,一步步向吕布逼近,凄厉地叫着:“奉先,奉先!快去突阵!杀绝敌人!”而那声音竟又是董卓的!

“父亲,父亲!”
耳边娇柔的呼唤把吕布从噩梦中拉了出来,他睁开眼,一张焦急的小脸正关切地盯着自己。
“父亲,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哦,我是做噩梦了,害怕的厉害!”
“父亲也会害怕吗?”
“是啊,我也会害怕,我的月儿怎么如此早起啊?”
看到父亲恢复了平日神色,小女孩露出了春花般的笑容,黑黑的大眼睛骨碌碌一转,“你说过今日要教我骑马的。”
“我说过要教你骑马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又赖!你说过等我过了六岁生日就教我骑马的。”
“哦,今日是月儿的生日!我到忘了。”
“当然是我的生日了,你答应的,不许赖!”
“女孩子家,学什么骑马!你该开蒙读书了,女红也要好好和你母亲学。不然长大会让人笑话的。”
“哼,就知道你会赖,我是吕布的女儿,却不会骑马,那才会让人笑话。”月儿懊恼地噘起了小嘴。
“好好好,父亲说话算话,今日就教你骑马,不过书你也要读,女红也要学。”
“谁说我不读书不学女红了?我一定好好读书,让你高兴。”听到吕布答应了她的要求,月儿转嗔为喜,搂住父亲的脖项摇晃着。
“好了好了,你也得让我起来才能教你去骑马啊。你也去让你母亲给你准备准备。”
月儿连声答应着,蹦蹦跳跳地去了。

吕布和女儿共乘赤兔,从长安城横门驰出,向西郊广阔的渭河平原奔去。
春日的原野,到处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和风轻拂,艳阳高照。绿油油的田野里散布着三三两两耕作的农人。不知何处隐隐传来祭春神的社歌。
“父亲,他们在唱些什么啊?”月儿抬起埋在吕布怀中被风吹的微红的小脸问。
“今天是社火日,农人们在唱送春神的社歌。还要跳舞哩。”
“我要去看,父亲,我们去看好么?”月儿央告道。
“去看去看,就不知是在何处。”

吕布拨转马头,循着歌声传来的方向信马遛去。
风中的社歌声时断时续,突然停了下来,吕布恻耳静听,除了风声和鸟鸣再无歌声传来。
“啊……”从歌声中断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惨呼,似是一人促不及防突遭刀斧所发。
吕布一惊,轻夹赤兔,赤兔双耳一竖,放开四蹄向前方奔去。
不多时就弛近了一个小村落,村口的社庙前本来被布置的整洁有序,但此刻象刚遭到了洗劫,马蹄杂沓,祭送的器具和供品散落的四处都是,庙前的小社坛周遭原来正祭春神的农人均已身首异处,且首级均被利刃割去,死状奇惨。
月儿猛然看到这一幕,惊得尖叫一声,紧紧扎进吕布怀中。
“月儿莫怕,有父亲呢。”吕布轻抚月儿的头发柔声安慰。边俯身略一看地上的马蹄印,拨马向来时的方向追了下去。

还未进横门,吕布就远远望见城门里闹嚷嚷地围了一群人,再走近些看清是一伙凉州兵在围观着什么乐事,人丛中不时爆发出阵阵笑骂之声。夹杂着皮鞭落肉的劈啪声和挨打之人的呻吟声,妇人的哭泣哀告声。
吕布皱了皱眉,心知这帮凉州军将又在惹事了。大声喝令:“是谁在此聚众闹事?闪开!”
正聚精会神找乐子的兵士们听到呵斥,纷纷叫骂着转过身来,待看清是吕布时又均哑了口,无声地让出了一条通道。人丛之中一员全身披挂的将领正挥起手中的马鞭一鞭鞭地抽向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男人。全然不顾吕布已站在他身后。
“住手!”吕布一把抓住了那员将正要挥鞭的手,轻轻向外一送,那员将就连退了数步,努力想稳住身子,但还是一个趔趄坐倒在地。吕布这才看清此人是凉州军校尉郭汜。
“吕布,你敢管我们凉州军的事,你管得着吗?”郭汜气咻咻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吕布却并未理他,径直走到被绑的那人身边,替他松开绑绳。那人感激地叫道:“吕将军,替小吏做主。”
“庞兄莫要着急,慢慢与我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吕布宽慰道。
“将军还记得小吏?”那人疑惑道。
“怎不记得?你是庞舒,原是丁大人的执戟郎。后跟从张辽将军,你没随张将军走吗?”
“吕将军真记得我这小兵,唉,张将军率部离去时我已被丁大人荐为东京洛阳南部尉属下功曹,朝廷西迁时随来长安,现是长安横门监。”
“你一个小小的横门监,就敢管相国和我们凉州军的事,你好大的胆子,想是仗着谁来?”一旁的郭汜忍不住又叫嚣起来。
“吕将军,这位郭将军今晨持节率队出城,称要剿灭城外乱民。方才他鼓吹进城,说大获全胜,斩首若干云云。将士们马项均系人头。可他们俘获的有十数名妇人,另有耕牛数头,小吏觉得此情此景有些蹊跷,就询问了几句,虽说这位郭将军不断阻挠,但那些妇人已向小吏哭诉,他们均是城外安善良民,今日祭春却突遭官军袭击。父兄丈夫被杀,妇人们被捋。小吏只是请问郭将军一句这些妇人所说是否是实,他就命人将我捆翻在地,一通鞭打。”
“我打你了怎样,我就是冒领军功滥杀无辜了,怎样?”郭汜见庞舒将一切均告诉了吕布,索性撒开了无赖。
“郭汜!你好大胆子,冒犯军纪还敢口出狂言!难道军法就处置不了你?”吕布听郭汜如此张狂,不禁勃然大怒。
郭汜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吕布,你少在我面前充上司,我跟随相国出生入死时,你还未生呢,仗着相国器重你爬到我头上了,你以为就能管我了?呸!”
吕布的脸一下变的煞白,进前一步,抬脚就把郭汜踹了个大马趴,夺过郭汜手中的鞭子没头没脑地向他抽去。郭汜用手护着头脸,杀猪般地嚎叫着:“儿郎们,快给我上啊,吕布要打死我了!”
吕布两眼喷火,紧咬着牙关,只管一鞭鞭地抽向郭汜,凉州军士们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上前相助郭汜。
“奉先,息怒,息怒!”一人远远地就高喊着,急急骑马奔来。未等马站稳便从马上滚下,死死抱住了吕布的胳膊。
“李大人,你也要回护凉州旧日部曲?”吕布停下鞭子,愤愤地问来人。
李儒陪笑道:“奉先说哪里话,军中事自有你这军中主将管,原轮不上我,但念在郭汜是相国旧将,多立战功,可否将他绑送相国让相国发落,相国面上也好相与些。你看……”
“哦!大人所言极是,布考虑不周。”吕布彻底冷静了下来。
“多承奉先美意,那我就把郭汜和他手下这些兵士都带走了?”
“大人请自便。”

直到李儒和郭汜等凉州军将走远,庞舒才向吕布谢恩,吕布吩咐他将凉州军捋来的妇人好好安置,各自抚慰,给些钱打发回家。才上马带着月儿往家中去了。
由于受到惊吓,月儿回家就发起烧来,吕布忙请郎中诊治,连吃了几副药,月儿才好不容易退了烧。一想到几日前郭汜那副肆无忌惮的嘴脸,又想到自己的处境,并州军老弟兄们分崩离析的现状,吕布的心绪更加败坏,想去找董卓理论,也知道董卓肯定会虚于委蛇,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正自一腔愤懑无可排解,阍人来报:“司徒王允来访。”

“几日不见将军,好象清减了许多,将军生病了么?”刚坐定王允就端详着吕布问道。
“多承大人看顾,非布生病,是小女前几日游春偶感风寒,想是布舔犊心重吧,让大人见笑了。”
“哦,我原就说过将军是真男子,此所谓性情中人,我就喜欢将军这一点。”
“只有大人如此看待我,旁人可不这样想。”
“哎,将军怎地也如此看重世上凡夫的评价。士不可以不弘毅,自反而缩……”
“虽万千人吾往矣!”吕布笑着接道,“大人如此厚望,布惶恐之极。”
“将军大才,我不会看错的,兴复汉室全仗将军了。”
“大人如此说我到不解了,汉室衰微,大人一片忠心令人钦佩,可大人不求助于董相国那样的重臣,反对我这一介武夫寄予厚望,却是为何?岂不本末倒置?”
听吕布如此质疑,王允手捋胡须沉吟了片刻,又微笑着转了话题,“听说将军前几日在横门内痛打了郭汜?”
“唉,此事传得到快,大人都知道了。我那日也是一时克制不住,郭汜是相国爱将,此举可是得罪了相国了。”
“将军何须如此懊恼,郭汜如按军法处置可是死罪,你也就是当众抽了他几鞭子而已,连薄惩都算不上。”
“大人说的是,可他毕竟是相国的人啊。”
“将军又何尝不是相国的爱将?何虑之深啊?”
“大人又拿我取笑了,我怎比凉州旧将啊,处嫌疑之地谨小慎微尚不知能否使相国释怀,那敢妄想与郭汜等比肩啊。”
王允并未马上答话,又思忖了一会,方抬首直视吕布道:“将军所虑不无道理啊,相国一味纵容旧部,对我等却防范甚严,我也是日日如履薄冰,生怕得罪啊。上次大朝就凭李儒的一封所谓密札,和一个莫名其妙的交通袁氏兄弟的罪名,就立斩张温,你可知其中的真正原因?”
“难道其中尚有隐情?”吕布奇道。
“我听说是太史令观天象有变,主重臣被戮,相国怕应在自己身上,故杀张温以塞天责。”
“啊?堂堂司空就因这么一个原因被诛?且不说张温还是相国的旧上司,这……这也太……唉!”吕布说不下去了,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王允也陷入了对自身和朝廷命运的担忧中,一时两人均沉默着。良久,王允才又问:“将军可听到外间对相国的物议?”
未等吕布回答,王允又自行道:“有知情者言相国每次入宫面圣后,均留宿宫中,任意奸淫嫔妃公主,宫人就更不在话下了。”
吕布惊讶的竖起了眉毛,“竟有此事?恐是传言吧。淫乱皇家后宫可是要族诛的大罪。”
王允撇了下嘴,“大罪?谁敢定相国的罪?天子吗?天子都不知过完今日明日会不会被相国废掉。哪敢多言半句?”
吕布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嘴动了动,终于还是颓然坐倒在席上,默默地想着心事。
王允也不再说下去,陪在一边枯坐着。
眼看日上中天,已近午时了,王允清了清嗓子,起身拱手:“将军保重,我告辞了。”
深陷沉思中的吕布陡然一惊,神不守舍地敷衍道:“哦,……什么……大人要走了?用过饭再走吧。”
王允深深叹了口气,重复道:“将军保重!”
吕布喃喃自语:“保重?保重?”

而此时董卓的相府后堂,董卓正阴着脸听郭汜喋喋不休地诉说着委屈,李儒面无表情地坐在一边,眼睛无神地盯着前方的某个角落。偌大的后堂只有郭汜一个人的声音:“相国,吕布早对您心怀不满了,他借机打我,那就是打给您看的,不,他就是打您啊!相国……”
“住口!”董卓突然怒吼,“你个败事有余的狗东西!谁让你冒领军功的,还让吕布给碰上了!居然有脸和我抱屈!吕布当时怎不把你人头割了?省得你给我丢人!”
郭汜被这突如其来的怒骂吓懵了,只眨着眼睛呆望董卓,再不敢替自己申辩什么。
“仲颖息怒,阿多虽说有错,可方才他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李儒终于开口了。“吕布反复难养,心怀叵测,若不防范必生异变。”
“季谋多虑了吧,吕布一介武夫,能成什么大气,我加意笼络,他还要什么?高官厚禄还稳不住他?”
“可我的门客跟我说,这几日吕布和王允过从甚密,仲颖你不觉得这里有蹊跷?”
“有什么蹊跷?此二人不过是同乡而已。”
“吕布为人向来孤僻,怎会因同乡之谊就和王允亲近起来?”
“是啊是啊,那贼平日里傲的很哩,见了我等凉州的老弟兄正眼都不瞧上一下的,和王允肯定是密谋要不利于相国!”郭汜迫不及待地表白。却正迎上董卓严厉的目光,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季谋到也说的是,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吕布受我爱重,别人均言他与我誓若父子,他若叛我,岂不要背负不义的骂名?再则,他弑丁建阳投我,并州军旧部早已人心离散,他若再背我,又有谁会跟从他?如此众叛亲离之人岂不如一丧家犬?他真敢如此,到那时天地虽大也无他的立锥之地。”
等董卓一口气说完,李儒沉默了片刻,方开言道:“仲颖所言有理,但也不可不防其暴起伤人。”
“这个我理会的,吕布虽升迁极快,可你也知道他又无实权,能兴多大浪?我如此礼重他还是觉得他勇武绝伦,现下我们四面受敌正是用人之时,除去这样一员猛将有些可惜了。我还想和你讨一主张,如今关东诸侯气焰嚣张,尤其那个孙坚仗着自己手中的长沙兵是久战之师,已连破徐荣等几员大将,现已进驻洛阳东九十里之梁县,咄咄逼人,我想让吕布带他的鹰骑前去破敌,你意如何?”
李儒急道:“万万不可!放吕布在外屯兵,无意放虎归山啊。”
董卓却指着李儒笑起来,“季谋!季谋!你谋略过人,就是太过谨慎了,我岂不知此理。我是决不会让吕布单独统兵的,此次我想以胡轸为主帅,吕布为骑督副之,你看如何?”
李儒沉吟半晌,首肯道:“仲颖安排到也周全,就如此办吧。”

胡轸急匆匆地赶到李儒的郎中府时,天色已全黑了,他未等通报就奔后堂而来,李儒见胡轸一副惊诧模样,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就把日中在相府和董卓的商议一字不落告诉了他。
看胡轸还未完全明白,李儒索性对他明言了:“文才呀,在阵前你要见机除掉吕布,以绝后患!”
胡轸闻此言吓了一跳,“这行吗?如相国怪罪下来,我可担不起!”
“杀个吕布你怕什么?难道相国还能要你这老部曲堂堂凉州大人为吕布偿命不成?”李儒给胡轸打气。
胡轸神色狐疑良久,终于无言地点了点头。
梁县阳人地方本是东京洛阳的东方门户,历来人口繁盛,丰衣足食,但经过黄巾之乱、关东诸侯和董卓凉州军的混战,尤其是朝廷西迁前凉州军的洗劫,如今已是残破不堪,处处断壁颓垣,白骨遍野,几无人烟。这几日这块早已荒败的地方却突然热闹起来,东西两个方向都有军队源源不断地开来,陆续抢占制高点扎营。小小一个阳人,一时间人喊马嘶,角鼓大作,一片大战前的紧张气氛。
胡轸和吕布只带十余骑立马在一处小山坡上,观望着对面豫州刺史孙坚的大营,但见连营数里,刁斗阵阵,营内兵士秩序谨然,络绎不绝。
“孙坚久经战阵,通晓兵法,麾下豫州兵又骁勇善战,实是劲敌啊。”胡轸一脸忧色,对身边的吕布说道。
“胡将军如此看重孙坚,布视之直如草芥尔。明日将军但坐镇中军,观布率百骑破敌如何?”吕布仍注视着敌营轻描淡写地应道。
“奉先不可轻敌,出征前我曾重金请左慈道长推演过,卦象不利于我军啊,主临阵折损大将。”
吕布猛地回首,双目炯炯直视胡轸,“将军何意?临阵折将,应于谁身?于敌尚未接阵就出如此沮丧之言,不怕惑乱军心么?”
未等胡轸应对,吕布一拨赤兔向山下飞弛而去,把胡轸一个人晾在了山上。

夜幕降临了,天空阴云四合漆黑一团,无星无月,凉州军大营中灯火通明,柝声阵阵,巡徼兵杂沓的步伐和喝问口令声不时传入吕布大帐中,吕布在帐中来回地踱着步子,不时向大开的帐门外看去。
“高顺告进。”高顺在帐外大声报名。
“穆之快进来。”吕布应道。
高顺大步跨进帐中,回身掩上了门,走近吕布身边压低声音道:“将军,今日晚饭时分我探得一讯,胡轸将于明日趁你和孙坚对阵之时对我们飞鹰百骑下手。你看该如何处置?”
吕布却没有回答,还在低首不断地踱着步,高顺也没再说,静静地垂手侍立在一旁。
“你从何处探听到此信?可靠么?”吕布忽然停下步问道。
“可靠,此人是凉州军旧部,一直跟从胡轸,现为胡轸牙将,我曾在战阵之中救过他的命,他听到胡轸欲不利于将军和鹰骑,旋即告知于我,还嘱我只管独自逃生,万不可泄露军机。”
“胡轸如此做,意欲何为?我和他并无冤仇啊。大战前不思破敌却非除我而后快。”吕布皱着眉头问高顺。
高顺犹豫了片刻,斟酌着词句,“将军,我以为胡轸此举必是有人授命。”
吕布猛地立定身形,抬眼看着高顺,“你是说……”
高顺未再开言,只是望着吕布肯定地点了点头。
吕布又开始在狭小的帐中来回踱步,昏黄的灯火忽明忽暗,映照着吕布高大的身影,投在壁上的阴影也飘移不定地晃动着。
“胡轸怎样说?”吕布仍未停步,却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他对左右亲信说,明日接阵,天象所示应折一大将,此将是一个身佩银印青绶,食邑二千石的中郎将。除非此将及他麾下所部阵亡,否则明日必败于孙坚之手。”
吕布默默听着,并未答言,仍不停地原地踱着步。
“穆之,你……你说该如何?”吕布探询地看着侍立一旁的高顺问。
“先发制人。”
“恩,先发制人,先发制人。”吕布收回目光,不停地重复着高顺的话。
“好吧,总胜于坐以待毙。今夜三更举火为号,你去准备吧。”
“是,我这就去。”高顺听主将终于下定了决心,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低声应着转身出帐去了。

胡轸与亲信议了半宿,方安排妥当,眼看天要交三鼓了,刚刚睡了一小会儿,就被人喊马嘶之声惊醒了。
胡轸只穿亵衣,光着脚慌慌张张地跑出大帐,但见四处都是大火,兵士乱串,惊呼哭喊之声不绝于耳,也无将领弹压。
“来人啊,发生何事了?”胡轸颤着嗓音声嘶力竭地呼喊。
人马杂沓,也无人去理会他这个军中主将。良久才有几个亲兵聚到胡轸身边,一人语带哭音禀报道:“将军,豫州军袭营!已攻破我们外围数道壕沟和鹿寨,杀到营中了!”
“这怎么可能?巡徼呢?斥侯呢?刁斗呢?如何就攻破我大营了?”胡轸疯了般狂喊。
“将军快上马逃命吧。”一名亲兵不知从何处牵来一匹光背战马。催促胡轸道。
眼看自己的大营一片混乱,纵有回天之力也难挽败局了,胡轸含着泪爬上了马,仓皇地向西方长安方向逃去。
前方烟焰障天,在冲天的火光中,吕布挥戟跃马挡住了去路,吕布鲜明的衣甲使胡轸更是自惭形秽,忙不迭地叫道:“奉先,我们败了,快护我撤回长安吧。”
看到胡轸这副模样,吕布心中不禁冷笑一声,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应道:“胡将军请放心,有布在定能保得将军平安。请将军先行,布自率飞鹰百骑断后。”
胡轸感激地向吕布抱拳道:“全仗奉先了。”拨马向长安方向仓皇而去。
吕布目送胡轸佝偻的背影渐远,从背上摘下了铁胎黄杨大弓,弯弓搭上了一只鸣镝,“格吱吱”声中,拉开了大弓,闪着寒光的箭簇对准了胡轸正逐渐远去的背影。
眼看胡轸的身影要完全隐没在黑暗中了,吕布手中的箭仍迟迟未发,一旁的高顺低声促道:“将军!”
吕布仍满开大弓注视着胡轸的背影,火光映照下,他脸上神色阴晴不定,腮边的肌肉不停地跳动着。
此时胡轸已完全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了,吕布终于一抬手,弦上的鸣镝呜呜尖啸着,划破夜空飞向了不知名的前方。
吕布怔怔地看着前方,那是一片混沌黑暗的未卜之地,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危机和杀气。
“将军。”高顺再次叫道。
“哦,怎么?穆之?”吕布依然怔忪不已,随后定定神对身后的飞鹰百骑道:“撤回长安!”

董卓阴着脸听胡轸诉说战败情形,手中把玩着一柄通体晶莹的羊脂白玉斧。胡轸边说边偷眼窥视着董卓的表情,却也看不出什么来,等他大着胆子说完了,惴惴不安地等候着发落。
“就这些?”董卓打破沉默冷冷问。
“是”
“你很不错啊,很对得起我的期望啊。你说,我让你为主将去是为击退孙坚还是要你去杀吕布?孙坚未退,可说是你指挥无方,你无能,吕布呢,你要是杀了他,到也一了百了,可你连个手下只有百十来人的吕布都杀不了,反落得全军溃散,只身逃回长安的结果。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董卓越说越怒,手中的玉斧猛向胡轸砍去,胡轸低着头也不敢躲,五梁冠被打掉在地,玉斧粉碎了,胡轸的头上也冒出了血。
“仲颍息怒,这都是我的主意。”李儒抱住了董卓的手。
“你滚吧。”董卓朝胡轸叫道。
胡轸畏缩着,还是不敢动。
李儒冲他使了个眼色,胡轸才如释重负地退出自去了。
待气息稍平,董卓才怪道:“季谋,你这是为何?出征前不是说好了么,为何又私下命胡轸杀掉吕布?”
李儒惟惟应道:“是我不对,未和你商议就私下命胡轸做掉吕布,未想胡轸多历战阵却如此糊涂,行事不密反为吕布所乘。”
“好了,事已至此,我也不来怪你,现下如何收场?”
“此点我已想好,好生安抚吕布,把他留在你身边,就说有人要行刺你,需要他保护,这样就把他和并州旧部分开了。至于关东诸侯和孙坚么,均是各自为政各怀鬼胎,只需派几员将分屯要津严守关隘,静观其变,我看要不了多久其乱自起,我们不攻其也必自败。”
“季谋真是我的子房啊,筹划如此周详,好,就这么办,可遣中郎将牛辅屯安邑,中郎将董越屯黾池,中郎将段煨屯华阴,吕布的事么,由我来亲自办。”

吕布回到长安后,就被董卓召至身边,飞鹰百骑也被划归虎贲,成为天子亲军,地位较从前尊崇了许多,但从此不再归吕布统辖。并州军的最后一支精锐也和吕布脱离了瓜葛。
董卓在亲信的不断上表中如愿以偿,封郿候,为太师,位在诸侯王之上,号为尚父。并开始在长安城西大兴土木修筑坞堡,筑墙与长安城等高。董卓就以自己的封爵命名此堡为郿坞,在郿坞中囤积了足够吃三十年的粮食。他经常对左右亲信说:“我事成则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养老。”
郿坞建成后,董卓就不在长安住下去了,他将自己的亲族统统搬到郿坞,自己也躲到那里几个月也不在长安露一次面,就在郿坞召见三台尚书以下的官员来议事,遥控朝廷。除非他觉得有非到长安不可的要事才摆出全副仪仗浩浩荡荡地从郿坞回到长安,而这每次来回他都不忘将吕布带在身边。
每次董卓回长安或是召见吕布,都成了吕布最痛苦的日子。他全副披挂地出发却不是统领儿郎去疆场撕杀,也不是去校场演武,而是去给一个人当保镖。这个人虽手握强权,却是个独夫民贼。每次跨马走在长安与郿坞之间的官道上,看到道旁迎候的三公九卿文武百僚看自己的眼神时,吕布心中都充满孤寂与愤懑。
闲暇的时光百无聊赖且漫长,春去秋来,闲花散月中庸常的一年过去,就又是一年,幸好月儿渐渐长大,更加善解人意了,排遣了不少吕布的烦闷。还有一个去处就是王允的府邸了。吕布现已养成了隔一两日就去王允府一趟的习惯。在那里经常还可碰到尚书仆射士孙瑞、尚书卢植、司空荀爽、御史中丞皇甫嵩等人,大家聚在一起谈谈天喝喝酒,微醺时发发牢骚。议论最多的就是董卓的残暴和聚掠。
今日又是约定俗成的聚会之日,当吕布跨进后堂时,皇甫嵩的大嗓门已传到他耳中。
“如今又废五铢钱改铸小钱,还不是搜刮么,哼,搜刮都不用正经手段!”
吕布暗笑,皇甫嵩这个书呆子的呆气又上来了,既是搜刮手段还分什么正经不正经!遂接过话头调侃:“义真要搜刮肯定会用堂堂之师光明正大的手段。”
见吕布进来,众人纷纷招呼见礼,皇甫嵩却未听出吕布话中的调侃之意,仍一本正经地解释:“废五铢改铸小钱如合理设定小钱与五铢的兑换比例,本也无可厚非,可现下一枚小钱等值一枚五铢,这如何使得?这也不去说它,小钱分量不足到也罢了,还大量羼锡,致使其极易磨损,用上几次就不能再用了。即便如此,如铸钱原料还是采自铜山那也还算正经手段,诸公均知,我们这位董太师居然把洛阳、长安宫中及各衙属的铜人、铜马、飞簾、锺虡甚至门上的包铜均拆下,溶毁用作铸钱之料,搜刮到如此不堪的地步,唉!搞到物贵钱贱,百姓饿死的地步。那搜刮来的财物就都进了他董太师的郿坞了。元年迁都前的洗劫诸公都目睹了吧,涂炭生灵不说,连列朝先帝的陵寝也不放过!我们做臣子的该如何自处!主辱臣死啊!”说到激愤处,皇甫嵩落下泪来。
吕布开始还微笑听着,可当皇甫嵩说到发掘先帝陵寝的事时,他的脸色瞬时惨白,直起上身歉疚地对众人深深叩下首去,“布为虎作伥,罪孽深重!”
皇甫嵩突然想到了元年初迁都前就是吕布率部尽发北邙先帝陵寝,搜尽殉葬珍宝。自己满腔悲愤却忘了吕布就在一旁,又找不出什么给吕布台阶下的话,只好沉默不语。气氛一时陷入了尴尬。
“奉先,你也不必过于自责,在座诸公均知你的难处,如不奉太师号令去掘陵,那你就得在洛阳城中洗劫百姓,拷掠大户,这一条我是最清楚的,以你之性让你去杀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就是要了你性命,你也不会做的!你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王允打破沉默,用手轻抚吕布仍伏在席上的后背温言安慰道。
吕布抬起身子,“司徒替布弥缝,布感激涕零!可布岂不知自己所犯之罪,便有万金也是难赎啊。现下悔之已迟了。”
“奉先难道没听过知过能改善莫大焉,改过自新为时未晚啊。”皇甫嵩也安慰道。
“列位大人如此抬爱,令布手足无措,如能补过,布万死莫辞!”吕布满怀感激。

“大人,太师差人来请大人明日赴郿坞有事相商。”阍人在堂外报。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相谈正欢的众人均心中惴惴,再无心思闲谈下去,各自起身告辞去了。

郿坞,象一尊高大阴森的黑色巨兽,蹲踞在长安城西。坞内东门外是一条直通长安横门可并行四辆车马的笔直大道。此时坞门大开,道旁密密麻麻肃立着全副甲胄荷戟侍立的凉州兵。大道尽头宽敞的大殿内,觥筹交错,乐声悠扬。董卓在东南主客位萁踞而坐,正向陪坐的宾客频频举杯。
“诸公今日欢宴,定要尽兴,否则可是不给我面子。”董卓笑盈盈地劝酒,“伯喈,你可否操琴一曲以娱我等啊?”
“太师之请敢不从命。”蔡邕在座中恭恭敬敬地向董卓拱手道。

蔡邕接过下人捧上的琴,“嗡嗡”几响,略调了调弦,闭目静心片刻,引宫按商弹奏起来。清雅中正的琴音从蔡邕指间流出,是一曲《广陵散》,宾客们不觉停下了饮食,屏息聆听。
一曲终了,众人仍沉浸在美妙的乐声中,回味不已。
“伯喈妙音,使我等有不知肉味之叹啊。”董卓首先赞叹道。
“有污诸公清听,太师谬赞,邕更不敢当。”蔡邕逊谢。
“谁不知伯喈为当世操琴大家,今日有幸一闻雅奏,我等均托太师之赐。”李肃献媚。
董卓没有理会李肃,对面前的众宾客举杯道:“为伯喈所奉《广陵散》,诸公请满饮。”率先干掉了觥中的酒。
待众人也喝完,董卓笑道:“《广陵散》虽好,却是雅了一些,我是武夫出身,听伯喈奏过几遍,总是不能尽解其中妙处,今日欢会我也给诸公备下一戏,聊娱众位。”说着向侍立在旁的武士一挥手,那武士应命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董卓又要干些什么,均感惶惑不安。大殿上一时鸦雀无声。
武士们横拖竖拽地把十余个遍体鳞伤衣衫褴褛的带枷之人押上殿来。
“此等是我凉州湟中义从征剿北地所获降人,野蛮粗鄙,拒服王化,本当立斩以敬效尤,我特意留到今日以飨诸公。”董卓说着又一挥手,众武士纷纷从腰间拔出短刀,向已恹恹一息的囚犯们的眼睛剜去,当雪亮的刀锋刺入囚人眼睛时,凄厉的掺呼四起,大殿上立时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饭菜酒肉的香气混合着一起,汇成了一种怪异的甜香。
武士们不顾囚人的翻滚嚎叫,手中短刀毫不留情依次割掉众囚的鼻子、耳朵、嘴唇、舌头,并将割下的滴着血的口鼻向董卓和众宾客一一展示,然后有条不紊一丝不苟地举大斧砍下众囚手脚,再次呈到众宾客席前。
已经不成人形的众囚徒因被割去了舌头,只能发出一阵阵可恐的呵呵声,在大殿中央的地上翻滚不已,留下了一滩滩血迹。
“当郎”,不知是谁手中的银箸掉到了地上,接着又有人在一片哀嚎呻吟声中大声呕吐起来。众宾客面色惨白战战兢兢地观看着这惨绝人寰的血腥表演,不知所措。
董卓依然谈笑自若,伸箸夹了一箸菜送入口中,香甜地咀嚼着。突然他猛吸了下鼻子,一股屎尿的骚臭飘了过来。董卓重重地把手中银箸摔在案上,
“扫兴!”
他起身就向殿外走去,把神态惊慌的众宾客扔在了殿里。

长安城司徒王允的府第,已是月上柳梢时分,客厅中仍旧高朋满座,但气氛却比往日压抑了许多。
“诸公,对前日之事怎么看?”半晌王允低沉着嗓音问道。
“我等危矣。”良久荀爽才开言。
“放手一搏吧。”皇甫嵩咬牙低声道。
“放手一搏?用我等血肉之躯去饲虎?”士孙瑞反问。
“总强于坐以待毙吧,依你该当如何?”皇甫嵩气急之下,声音不觉大了起来。
“义真稍安勿躁,我等怎甘心引颈就戮?只是如何自救到要有个周全的办法。”王允制止了皇甫嵩。
“看来子师胸有成竹了。”士孙瑞探询道。
“这法子说来也不值一提,”
“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讲吧。”皇甫嵩催促道。
王允笑笑继续接道,“策动吕布。”
“不成不成,吕布虽落魄赋闲,可他的荣华富贵均拜董卓所赐,怎会替我们干这能引来杀身大祸的事。”皇甫嵩反对。
“义真还是不了解吕布其人,也没认真想过吕布在董卓心中的地位。现下关东诸侯内讧纷纷,已无暇西顾,凉州兵各踞要津控制住了局面,吕布还有什么用,董卓留着他难道想让他重召并州旧部吗,就是董卓尚需他这高等保镖,其他凉州军将哪能容他?现下吕布处境不比我等好到哪里去。就算为自保他也会答应。”王允滔滔不绝地把早在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子师说的有些道理,”士孙瑞接道,“该让子师试试。”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皇甫嵩终于点头道。
“那我明日就去拜会吕奉先,向他和盘托出。”王允看众人再无异议,定下了方略。

“布决不为此不义之事!”听完一早过府的王允小心翼翼地说完,吕布一口回绝。
“奉先,你要考虑自己的处境。”
“大人提醒的对,我现下是处境艰难,可如今的官职和尊位也是太师所赐,太师想收回也无不可,我就在天子脚下做一介布衣,又有何不可?”
“奉先,只怕太师容得下你,他麾下诸将也容不下你啊。”王允还想打动吕布。
“大人也许考虑得对,但布决不做有损太师之事,太师如对诸位与布相善的大人不利,如布能周旋定当尽力。如诸位大人欲不利于太师除非布事先不知,否则布定当全力阻之!”
“奉先,你如何如此不识大体!”王允急道。
“大人别再说了,布本就是边地粗人,只知感恩图报,不知其他!今日之事就当我没听到。你走吧。”吕布声色俱厉地下了逐客令。

送走了王允,吕布心中越加烦闷。正想去看看月儿,借以排遣。还未回到屋中,阍人就报太师请他即刻赶往郿坞赴宴。

李儒站在郿坞大殿外巨大的廊柱间,代董卓迎客。看到吕布控马缓缓而来,紧走几步迎上前去,“奉先来迟了,太师可就等你了。”
“小女微恙,耽搁了一阵,恕罪恕罪。”吕布寒暄着,和李儒并肩步入大殿。
“奉先请再移步。”李儒向后堂让道。
“怎么,太师不在大殿宴客吗?”吕布诧异道。
“今日非比以往,只请你我一二挚友,太师特意在内堂设宴。也是亲近之意。”
吕布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跟随李儒向后堂走去。

内堂四壁围绕撒花金地的丝绸帷幔,弥漫着龙脑浓烈的异香,席上水陆毕呈,樽中酒满,董卓正斜倚在侍婢身上和陪坐的宾客大声说笑,大概说到了什么有趣之事,大笑起来。众宾客也是一阵哄笑。
“布来迟,劳太师久等,死罪!”吕布抢进门来,一躬到地。
“哎呀,奉先来了,可就等你一人了。你自己说该受何罚?”董卓笑咪咪地瞅着吕布说。
吕布还未答言,李傕已抢过了话头,“照老规矩来!先干三大觥。”
“怎样啊,奉先?”董卓笑问。
“太师有命,布岂敢不从。”
“好,给奉先斟酒。”董卓命道。
侍婢双手捧过斟满酒的龙首觥,在吕布面前跪下,高举过头。
吕布接过,深吸一口气,扬首鲸吞。
“好,奉先海量。再来。”董卓又命。
三觥饮尽,吕布只觉酒往上涌,心中暗自纳罕,按自己平日酒量不至于如此啊,今日是怎么了。又深吸了几口气,强自忍耐着涌上来的一阵阵晕眩和恶心。
“奉先今日大失常态啊,哈哈……快扶吕将军入座!”董卓看出了吕布的醉态。
“前日我在前殿大宴百官,哼哼,给那些老夫子们玩了点绝的,当时诸位也大都在场,事前我没告知各位,让各位受惊了,今日我特设小宴给各位赔罪。尽兴尽兴!”董卓亲自劝酒。
众宾客闹哄哄地向董卓致意,纷纷喝干了自己杯中的酒。
“太师是我等恩主,就是要我等性命也无不可,更不必说些微惊吓了。”李儒高声谢道。
“季谋就是爱文邹邹的说些酸话,那日之事我等事前不知,你还不知?如此精彩之戏肯定是你谋划的吧?老李我就爱看得很,真是不错,不知太师今日是否仍有此好戏?”李傕揶揄道。
董卓向李傕摆了摆手,“今日席间诸位,均是孤的股肱,欢会之期不易见杀戮之事,我近新得一姬,那可是人间绝色,又兼歌舞音律双绝。我也不欲独享,今日就请她为诸位歌舞,以助酒兴如何?”
众人又是一阵乱哄哄地叫好附和。
“去请貂蝉。”董卓向身边的侍婢命道。

众人的喧闹使吕布的头痛更加剧了,他微闭双眼用手支着头强自忍耐着,也不去理会董卓和众人干些什么。今日看到受邀众人吕布就明白此次和以往不会有什么不同,席间无非还是那些董卓和他的凉州旧部喜欢玩的调调。

喧哗吵闹的内堂突然一下子安静下来,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同时扼住了众人的脖子。整个内堂静得连咀嚼声甚至呼吸声都听不到了,只有董卓得意的笑声还回荡在堂上。
吕布微感惊异,又有新花样了?他放下遮在额头的手,抬眼向刚走进堂中的女子望去。
彦云!
随即吕布又自嘲地苦笑起来,“看来我真是不胜酒力了,看谁都象彦云。”他用力揉了揉眼睛。
那女子二十四五年纪,修长的身上穿一件淡青曳地长裙,在坐卧的众人中间象一支迎风摇曳的百合。虽神色淡然,眉目间隐含哀怨,但容色如画,艳光四射。她身周也仿佛轻笼着淡淡的光晕。
可,可世上难道真有如此相象之人吗?婷婷立于堂中的女子明明就是他朝思慕想无时或忘的彦云!如此漫长的时日当吕布再不以为彦云还在人世时,她却突然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众人都大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她,无论长幼也无论男女都被她身上出尘的美震住了,此刻再奸邪无耻的心也澄净了起来。
“贱妾拜见太师,见过诸位大人。”那女子盈盈一福。语调中透出一丝冷漠与忧伤,但仍是那时时出现在吕布梦中的娇柔之音。
真是彦云!听着这熟悉的语声,看着自己曾无比熟悉而今却依稀如梦的容颜,热泪模糊了吕布的双眼,十年的思念怀想,十年的凄楚苦痛,仿佛一下烟消云散了。他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彦云,彦云!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
那女子也看到了突然站起的吕布。
“啊!”
她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秀美的眸子瞬间变得如暗夜的天宇般空洞无神,脸上也没了血色,纸一样白。神情如泥塑般呆滞,只有惨白的双唇象秋风中的枯叶,剧烈地颤抖着,身形晃了一下,本想努力站住,却还是软软地倒了下去。
吕布一个健步,抱住了那女子。旋即跪了下来。
“彦云,真是你吗?真是你吗?”

“哼!”董卓恼怒的声音唤醒了吕布。
“太师,尚父!我求你,我求你让我把她带走!”吕布抬起泪眼语无伦次地哀求道。
“吕布!你色迷心窍好大胆!”李傕怒喝。
吕布顾不上理他,只是以首触地向董卓哀求不已。
董卓阴着脸站起身向外走去,“把貂蝉扶回居处,哼!”

众人也顾不上再指责吕布,纷纷跟着董卓起身离去,仍在董卓身后劝慰不已。

热闹的内堂瞬时变得空荡荡地,只有吕布仍跪在一片狼籍的杯盘之间,壁上红烛高烧,照着吕布身形,投在地上的影子长长的,一动也不动……

待劝慰的宾客都散尽了,李儒还静静地站在一旁,余怒未息的董卓微觉奇怪,“季谋还有话讲吗?”
“仲颖,我不知该如何劝你,”李儒踟躇着,“方才之事,恩……不知如何开口。”
“你今日是怎么了?你我之间用得着如此吞吞吐吐吗?你尽管知无不言。”
“好,那我就直说了,你何必因为一个姬妾得罪猛将呢?”
……
“十个貂蝉也比不上一个吕布啊,可能仲颖对此言不以为然,孰轻孰重你自己评判。”
“依季谋之言该当如何?”
“将此女送于吕布,可得吕布死力。”
“我若不送呢?”
“看今日吕布情形,必对你怀恨,不如……”李儒做了个杀气腾腾的手势。
“咳,季谋还是当日之计,量一区区吕布,形影相吊能耐我何!”
董卓不以为然。
“仲颖又不是不知吕布和王允等过从甚密,怎还说他形影相吊?”
“季谋多虑了,我看王允谨慎恭顺,不会对我有贰心的。”
“王允不会,皇甫嵩呢?士孙瑞呢?卢植呢?黄琬呢?荀爽呢?都不会吗?”
“恩,这个么……我手握重兵,这群老夫子真想对我不利,又能如何?赤手空拳来对我的凉州精兵么?那日大宴小小把戏就吓破了他们的胆。”
“仲颖莫忘了,现下这群人中有了个吕布!”
“有吕布又能怎样,一个吕布就能抵敌我十数万雄兵?再说王允辈又怎会看得上吕布这样的武夫?”
“仲颖!并州军离吕布而去是因他杀了丁原,如今只消吕布说一句替丁原报仇,那些并州旧部就会蚁聚在吕布身边,王允看不看得上吕布和利用不利用吕布有什么相干?”
“……恩,你说的有些道理,容我想想。”
董卓陷入了沉思,李儒也再未出言,室内一时静悄悄地。
案上的烛火突然爆出个灯花,“毕驳”一响,董卓微微一怔。
“吕布骁勇,杀之总觉可惜啊。”
“仲颖如不忍杀他,就按我说的将貂蝉送于他,以安其心。”
听李儒此说董卓又沉吟起来。
“仲颖!莫再迟疑了,此事要当机立断。”
董卓却向李儒摆了摆手,以手覆额不再答言。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好吧,就依季谋之计。我现下就去貂蝉处。”看到李儒还想说什么,董卓面露不悦之色,“怎么,貂蝉毕竟是我的侍妾,将她赐于别人之前与她道个别也不行吗?哼,便宜了吕布这个奴才。”
“仲颖能如此做已是大不易了,儒还敢说什么。”李儒慌忙告辞。

目送李儒佝偻的背影离去,董卓又闭目静坐了片刻,貂蝉那令人惊心动魄的容貌出现在他脑海,唉,如此尤物自己竟要送人!想到此处董卓的心不觉抽动了一下,不由出声地骂了句粗话。
“来人,来人!”董卓一迭声地叫道。
“太师,有何吩咐?”侍婢应声答应。
“没用的狗奴才,谁叫你们了?唤武士来。”董卓冲几个侍婢大发雷霆。
“随我去后廊。”董卓对被唤来的一队执戟武士命道。

又是一个星月无光的黑夜,远远近近的亭台楼阁黑黢黢的影子象一个个高低不一的怪兽伏在暗处,只有通往后廊的小径被两盏风灯照出一小片光亮。董卓的肩舆走在护卫的武士中间,不知何时他变的疑神疑鬼,尤其是夜间只要走出房门,哪怕一步之遥也必招执戟武士护卫。
远远看到后廊东北角貂蝉居住的三开间小轩了。越走近董卓越觉不对,小轩的门居然半开着,从门内透出一片灯光。门内传出貂蝉隐隐的啜泣之声,还夹杂着一个男人柔声的安慰。
是吕布!
董卓只觉得血都涌上了头,怒火使他比平日灵敏了许多,他从还未放稳的肩舆中一跃而起,肥胖的身躯三两步就奔到了门边。一脚踹开了半掩的房门。
吕布把怀中的彦云护在身后,转过身来。
“畜生!畜生!我杀了你!”董卓狂吼着向吕布扑来。
吕布一时有些怔忪,楞在当地不知该当如何。
“大哥快跑!”彦云从他身后冲出来,死命抱住了董卓。
吕布脑中一片空白,本能驱使着他向门外跑去。董卓一把摔开了彦云,发疯般自后追来。
但吕布已经在十几步之外了,董卓从侍立门外武士的手中抢过一支戟朝吕布背影掷去,那戟夹着劲风射向吕布后心要害。
吕布听得金风破空,头也未回挥臂一格,锋利的戟刃在吕布小臂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吕布脚不停步一阵风般去了,小径上留下了一条淋漓的血迹。

李儒听守卫郿坞的武士向他讲述完昨夜之事,眉头深锁良久没有做声。
那武士看李儒不做任何表示,呆立在当地再不敢说话,也不敢走开。
“哦,没什么事了,你去吧,记住昨晚郿坞的事不得向任何人说起。如有走漏,我要你项上人头!”
打发走武士,李儒又枯坐了一会儿。
“来人,”他突然叫道,“去用我的车马请左慈道长过府。”

吕布失魂落魄地坐在席上,全然不顾臂上还在往外渗着血。王允一面令侍婢替吕布裹伤,一面探询地问:“奉先如何赴宴归来就弄成这样了?”
吕布头发散乱,目光呆滞,眼窝深陷,腮上尽是青色的胡碴,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余岁,只是发愣,良久才惨白着脸应道:“我在郿坞见到了彦云。”
“什么?你……你见到了彦云?在郿坞?她还在人世?如何又到了郿坞?”
“彦云!彦云!你历尽劫波我却不能救你!”吕布突然崩溃了,在王允面前大放悲声。
王允示意侍婢退下,待吕布稍平静一些,才又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
望着王允真诚而关切的目光,吕布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
吕布也不知跪在地上过了多久,脑中一片空白,好象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出现在眼前的只有彦云一瞬间变的惨白的脸,他就这样痴痴地跪着,直到侍女和下人出现在内堂。
眼前晃动的人影使吕布的意识回到了现下,他突然想起了方才的一切,不!这一切不是做梦,虽然彦云曾出现在他梦中无数次,可这次是真的!
“你快说,我是不是在做梦!”吕布伸手抓住了一个经过身边的侍女。“你说!”
“将军饶恕奴婢吧,奴婢什么都不知。”那侍女被吕布突如其来的疯癫之态吓住了,也不敢挣扎,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哀求道。
吕布略略清醒了些,“我不为难你,你知道彦云的居处么?”
“什么……彦云?”
“哦,不是彦云,是……貂蝉。”
“奴婢知道。”
“你知道?太好了!快!快带我去!”

小轩房门紧闭,吕布的心突然狂跳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随父亲去向彦云行文定之礼的少年时光。不,这次更加忘我,更加坚定,我一定要带走彦云,再不让她受苦,再不和她分开!
“毕驳”一声,吕布压抑下如焚的渴念,轻扣门扉。
良久未有人应答。
吕布再敲。
“去回太师我身子不好,不去见他了。”房内传出彦云清冷坚决的声音。
“彦云,是我。”吕布颤声低呼。
“啊,”房中传来彦云情不自禁的一声惊呼,随即象被强自压抑了下去。
门开了,那个时时出现在吕布梦中的人儿就活生生地立在自己咫尺处,呼吸可闻。
彦云的脸在房内微弱的灯火映衬下,白的透明,看到眼前的吕布又发出一声控制不住的低吟,身子软软地向门框倚去。
吕布一把将彦云紧紧搂在怀中,彦云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热泪打湿了吕布的胸膛。
“大哥,真是你吗?我不是又做梦了吧,我日日做这样的梦,在梦中你就是这样紧紧抱着我,大哥,这次别让我醒得那么早!”彦云缩在吕布温暖的怀中,喃喃呓语着。
吕布热泪纵横,用手轻抚着彦云的柔丝,低沉却坚定地说:“好妹子,这不是梦,我带你走,我再不让你离开!”
彦云终于从吕布胸前抬起头来,漆黑的双眸焕发出异样的光彩。“大哥,我日日向长天祈祷,向大鲜卑山祖先的魂灵祈祷,向长川的湖神祈祷,能让我再见到你,那怕只见你一眼,知道你还好好地活着,我就是即刻死了也心甘了,你看我的祈祷应了,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温柔的热浪又一次充溢着吕布的胸口,他含泪微笑着,“可怜的妹子,都是我没用,这许多年任由你一人飘零,天可怜见,让我寻到你,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啊?”
“不,怎么能怪你,大哥,这许多年你一人又是怎么活过来的,你……你过的好么?”
“我一个男子有什么好说的,你看我不是很好么?到是你怎么流落到长安呢?”
听吕布此问,彦云的眼神暗淡下来,幽怨哀伤的神色又回到了她脸上,“我?我是怎么活下来的?这十年来,我象是一件物品,被从一人手中转到另一人手中,有时卖的贵,有时卖的贱,他们折磨我,凌辱我,高兴时拿我当玩物,不高兴时拿我当发泄。大哥,数不清多少次我想到过一死了之,可我不甘心,我想再活着见你一面,再见力微哥哥一面,再回到草原去。”
“别说了,都是我不好,我们再不提起从前的事了,现下好了,我要带你走,再不分开了。”
“大哥,能见到你我就再不害怕了。”彦云又把头靠在吕布宽阔的胸膛上,幸福地微闭起双眼。
吕布神形俱醉,只是搂紧了彦云。

“咣啷”一声大响,紧拥在一起的吕布和彦云从云端被拽回到地面。董卓肥硕的身躯向他们扑来,面孔因愤怒狰狞地扭曲着。
“大哥快跑!”彦云从吕布身后冲出来,死命抱住了董卓……

昨夜面对董卓时自己的懦弱和胆怯让吕布懊悔得直揪头发,“彦云,我真没用,自己跑了却把你留下不管,我算什么男子大丈夫!”
王允冷眼看着面前痛悔无助的吕布,任由他捶胸顿足了片刻。才又问道:“你现下有何打算?”
吕布抬眼茫然地望着王允,“我?我也不知道!我……我该怎么办?”
“依我看你有两条路,一忘了彦云,向太师赔罪,太师当时在气头上,现下你赔了罪也就无事了。”
“不!我不能不管彦云,她受了那么多苦,现下还等我去救她,我怎能忘了她?”
“既如此,那只有第二条路了,夺回彦云!”
“夺回?我去向太师夺吗?”
“你要求太师将彦云赐给你也行,就不知太师肯割爱否?”
吕布无力地摇摇头,“昨日我已求过了,他除未答应,还要杀了我。”
“那只有夺了。”
“如强夺我岂不要与太师刀兵相见?太师对我有提携之恩,我怎能恩将仇报?”
“奉先!你怎地到如今还如此执迷不悟!你不忍与他刀兵相见,可昨夜他已对你动了刀兵了。”王允指了指吕布还在渗血的小臂,“董卓对你早已起疑这你又不是不知,说什么对你有提携之恩,丁原才对你有提携之恩,当年你受董卓鼓惑杀丁大人,可说是不明董卓为人,可如今你还没看出他是什么样人吗?大丈夫立于天地间,上不能报效国家,下无法保全妻子,你就甘心如此?有了昨夜之事,董卓能放过你?好,就算董卓放过你,李儒能放过你?李傕能放过你?郭汜能放过你?你何必受这等宵小之气,弄得自己难以曲伸?”
吕布垂头听着王允的慷慨陈词,半晌无语。良久才讷讷道:“可凭我一人之力,如何抵敌数十万凉州军?”
王允听吕布此言,暗松了一口气,“只要奉先一诺,此事就没什么难的。”
“可……”吕布刚要说什么,突然从地底传来闷雷般的阵阵巨响,伴随着巨响而来的是猛烈的晃动,室中的物件在摇撼中噼里啪啦地倒了一地。整幢屋子象纸片一样摇晃着,梁柱间发出骇人的格格声,顶棚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地动!”王允和吕布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当他俩跑出屋去,地动也已停止了。吕布和王允面面相觑,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仓皇,当此天地大变,任你是高官显贵,还是勇力过人,均一无用处。司徒府外的街市上百姓惊恐的呼叫传到了院内,还夹杂着一个苍老悲凉的嗓音正在吟唱着的歌声:“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

董卓被这天地巨变骇得心惊肉跳,他站在郿坞内大殿前空阔的广场上,抬眼望着乌云翻卷的天空,太阳竟象月亮一样发出苍白无力暗淡的光芒。
董卓心神不宁地又在广场上来回踱着,突然停了下来,对不远处的武士招了招手,待那武士奔近,冷声命道:“去请左慈道长到郿坞。”

“道长,地陷主何吉凶啊?”董卓望着对面仙风道骨从容淡定的左慈急迫地问。
“凶兆。”左慈缓缓吐出两个字。
“要应在我身上么?”
“太师若不祈禳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左慈仍淡淡地。
“道长救我,如何祈禳才能避之?布施还是打醮?还是由您亲自设坛?”
“三日内不离郿坞半步,另在此三日内需做一事,即可解此厄。”
“何事?”
左慈却未再答言,回身从身边包袱中取出一物,展了开来,是一匹长约丈许的白麻布,布两端各书一“口”字之形。董卓迷惑不解地看着左慈摆弄,不禁又问:“此为何意?”
左瓷仍未回答,从怀中摸出一把短刀,向身前的布匹中间挥去,“兹拉”声中,白麻布断成了两半。
“太师可能做到?”左慈看董卓仍一头雾水,漫言问道。
“三日内我就做这个?”
左慈缓缓点头。
“可,这……有用么?”
“天机玄妙,小道再不便多言了。”

已是三更时分,王允的司徒府后堂重重窗帷紧合,从外看黑沉沉地,堂内却点着数盏大灯,照得四下亮如白昼。王允居中,其余人在他身周围成了一圈。屏息听他说。
“郿坞这趟就烦劳奉先了,此行看似凶险,但我料董卓看到奉先单骑自来,又是传天子亲敕,纵然生疑也必会回长安。还会似以往一样让你护卫左右。”
“如今箭在弦上,就是龙潭虎穴布也闯了。”吕布领命。
“如今只有一事未有着落,诸公共同参详参详吧。”
“子师说的可是起事后关闭横门阻隔董卓援军之事?”士孙瑞接道。
“此事到颇费周章。”荀爽沉吟。
“不难,布可策动横门监。”吕布道。
“哦?我到忘了奉先曾与那横门监有旧。如此诛董方略均已筹划详尽,成败与否就看天意了。”王允松了口气。
“诸位大人,布还是有所担忧,掖门为入宫第一门,宫禁森严。我等如何在此伏兵?”吕布质疑道。
王允与其他人相视而笑,“该是让奉先知晓的时候了,兹事体大,瞒了你许久,望奉先谅之。”王允说着冲帷幕后低声唤道:“出来见过奉先吧。”
一人应声施施然踱了出来,“奉先别来安好!”
吕布看去,不觉惊异地叫出了声:“是你?”

董卓萁坐于席上,冷森森的目光盯着面前的吕布,“你好大的胆子,调戏完孤的爱姬居然还敢来见孤。”
吕布昂然对道:“布那日不胜酒力做出乱性之举,冒犯太师。如不负荆岂能得太师原谅?”
“哼,孤为何就非得原谅你,难道孤杀不了你吗?”
“布今既来,原为求好于太师,若太师不计前嫌则布属大幸,当为太师效力犬马;若太师对前日之事耿耿于怀,非杀布不足以泄愤,布何敢避之?不过,太师诛布也须待朝觐天子后方可,因布今来请罪仅为私事,现下布乃天子御使,太师应先国家后私仇。”
“好一个天子御使!你当我不知!你欲诓孤离郿坞就险地,假手天子除却我,我先杀你以绝后患!”
“太师欲报私怨,朝觐天子后布当自裁于太师面前。现下却不可以此借口诛布,若非如此不可,则太师行同谋反!望太师三思。”
“谋反?这敕书上明明说要与我商议禅让之事,我还用得着谋反么?”董卓冷冷反驳道。
“这就是太师不能杀布的理由,诛却一个吕布事小,违敕诛杀御使耽误了太师进位九五事大。”
董卓用手撑起肥胖的身躯,目中凶光毕露,恶狠狠地盯着吕布,“此是天子亲敕吗?”
“太师自辨,内庭传布令往郿坞宣敕,布不识真伪。”吕布迎向董卓的目光,坦然对答。
董卓目不转睛地盯着吕布,吕布也回视着董卓,目光里竟有一丝无辜与无奈,空气象要凝固了。
良久,董卓的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奉先,非是我疑你,天子正富春秋,仅是病了一场,就起意要禅位于我,此事太过突兀。这几日我也感心神不宁,总觉要有事不利于我。”
听董卓此言,吕布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太师何必如此多虑,汉室衰微,桓灵以来德行不彰,天人共弃,太师功比周召,德超尧舜。进位为天子上合天意,下应民心。又有何不可?当今天子也是顺应天意罢了。您不见昨日天摇地动,此即改朝换代之兆也。”
“恩,可左慈道长不让我离开郿坞,告诫我如离开即有血光之灾。”董卓仍在迟疑。
“太师如信什么道长的蛊惑,布也不好劝您,可您手握重兵却怕一个有名无实的天子,甘愿放弃大好机会。如太师只想终老郿坞当一辈子足谷翁,布请辞去。”
吕布说完,转身就向外走。虽然未看到董卓的神情,但吕布感到董卓那双阴沉的眼睛正狐疑地死死盯住了他的背影。
终于,“奉先留步!”董卓自后叫道。
吕布停下了脚步,却并未转身。右手下意识地向腰间摸去,却抓了个空,晋见董卓时佩剑早已被武士缴去了。
“你还是如此性急,我南面受禅后,你当为开国元从,那时长安后宫嫔妃任你挑选,那可都是名门望族之女,就十个貂蝉也比不上。”
吕布缓缓转过身,躬身拜谢,才感觉冷汗湿透了亵衣,冰凉地贴在后背上。
“布不敢存此妄想,您还是及早动身吧。”
“好,奉先随侍孤左右,孤心已定。去长安!”

在巨大的隆隆声中,郿坞厚重的东门缓缓开启。玄衣玄甲的凉州劲卒象一条黑色巨龙从门内涌出,整齐划一的步伐使大地也微微震颤着。凉州军出坞后随即分为两列,前队各持兵器侍立大道两边,后开出的队列不停顿地向长安方向奔去。半个时辰后,董卓的仪仗在重重护卫下出郿坞东门向长安行去。
满身华衮头带九梁冠的董卓倚坐在竿摩车宽大华丽的座中,心绪烦乱,不知名的慌张和恐惧袭扰着他,“我这是怎么了,拼杀多年不就为今日么?为何事到临头反没了镇定?难道我不该代汉自立?我福泽不厚做不得天子?象蔡邕劝我的妄称天命必遭天厌?可这天下如是高祖朝和孝武朝的天下,哪怕是光武朝的天下,我董卓还不是做一个皇家御下之臣以供驱策?又怎敢生出觊觎之心?哼哼,如今天予不取,过后还不知便宜了哪家。多半是袁绍刘表那样的伪君子,要不就是袁术那样的纨绔。这些靠祖上功业荫庇的家伙哪点比我强!我能有今日可是南征北讨一刀一枪打出来的。”董卓愤愤不平起来,恐慌之心也平息了不少。
一向平稳的竿摩车突然剧烈地掂动了一下,车身猛地向前倾斜。又歪倒向左方,再也不动了。车内的董卓被抛往前面,又甩向左侧,头重重地嗑在车厢上方的描金木梁上。
董卓忍痛挣扎着爬起,已将腰间的太阿剑拔出。
车外一阵骚乱,吕布的声音正令士卒将车扶正,将马牵起。
董卓略放下心来,“奉先,出了何事?”
“马足陷入路中的一个坑中,失蹄了。”吕布答道。
在执戟郎的搀扶下,董卓肥胖的身躯艰难地从倒伏的竿摩车中爬了出来。竿摩车左侧宽大的车箱上描金的飞龙已被蹭得一塌糊涂,车顶的青盖也歪到了一边。
看到全副披挂的吕布,董卓更加塌实了。“奉先,马倒车倾恐非吉兆啊。”
“布却以为此正为吉兆。主太师将换乘天子车马。如非这样,这条大道平日平整如镜怎会有坑?”
听吕布应对乖巧,董卓心花怒放,仰首大笑起来。

“太师,要入横门了。”吕布在车外高声报知。
董卓撩起竿摩车窗帷一角向外望去,车后的大道两旁是望不到边的凉州军,一直向西面的郿坞方向延伸开去。前方长安横门就在眼前,从门外望去,弛道笔直地伸向远处的一片宫殿,不远处是肃立在弛道两边迎接的百官,城中轻尘不起安静异常。
“进未央宫!”董卓放下窗帷,沉声命道。
竿摩车违制驶上驰道,也不管站在道旁的百官,隆隆地向未央宫行去。董卓却未注意,大开的横门突然关闭了。事出突然,将无数惊奇万状的凉州兵统统挡在了长安城外。

“董卓谋反,奉诏就地格杀,从者退后不论!”一个公鸭嗓大声叫道。董卓的心猛跳起来,手中紧握着太阿剑一把推开了竿摩车厚重的车门,“李肃,你居然敢反我?”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李肃全身虎贲中郎将的行头,手执长戟,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他身后未央宫前,掖门紧闭,数十虎贲军重甲执戟,虎视眈眈地盯着董卓和他身前的仪仗。
“就凭你?你这喂不饱的狗!”董卓看清了李肃只有数十人,很为自己方才的惊惧羞愧,满腔怒火也越发按捺不住了。
李肃只轻蔑地撇撇嘴,向身后的虎贲一挥手,虎贲们齐声呐喊挺戟向董卓冲去。与董卓的护卫格斗在一起。
李肃却绕过纠缠的众兵,挥舞着长戟刺向车中的董卓。
“仓郎”,大响声中,长戟的戟尖被太阿剑削去了一截。李肃一呆,随即转身撒腿就往回跑,董卓怒发如狂,拼命想从车上下来,但他身躯本就沉重,朝服内又穿了小铠更加臃肿,竟一下卡在了车门中。
“奉先何在?”董卓大叫,仍在笨重地挪动着肥胖的身躯。
“有诏讨贼!”
吕布从车后纵马直上,铁戟挟着劲风闪电搬刺中了董卓的脖项,董卓肥硕的头颅在这股大力之下离体而飞,直滚出半丈远。腔中腥黑的血喷溅而出。肥大的断躯四肢犹动,终于倒在了车门外。
吕布一击得手,看着董卓慢慢倒下,滚出好远的头颅上,双目仍大睁着,死死地盯着自己,仿佛在问,“为什么?为什么?”
早已预想了百遍的情形如今一旦变为现实,吕布反感到一阵空虚,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悲哀,不知替自己庆幸还是替董卓怜悯。怔怔地呆立在当地浑忘却了身外之事。
百官此时也络绎进宫,正好目睹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大多被骇得目瞪口呆。
“太师,太师!”
突然一人带着哭音大喊着向董卓的尸体扑过来,“你为何无故被诛啊,这些人口口声声奉诏,诏从何来?!”
吕布猛醒过来,主簿田景!
田景已扑在董卓尸身上大声哭喊起来。
“鼠辈敢尔!”吕布怒喝一声,铁戟挥出,田景被拦腰斩为两段,上半截身子飞了出去。
吕布拨转马头,怒目瞪视着战战兢兢的百官,“董卓谋反,现已伏诛,从者不论,谁还不服?布自与其理论!”

横门再次大开,皇甫嵩和吕布纵马从城中冲出,身后是衣甲鲜明的虎贲和羽林。
“有诏,董卓谋逆伏诛,从者不论!”皇甫嵩大声宣示。
长安城外不知所措的凉州兵听到此敕,更加乱成一团,突然有人发一声喊,竟一哄而散了。
吕布却顾不得这些,催动赤兔向郿坞狂奔而去。

彦云所居的小轩,还如吕布初见时静静地独处郿坞东北一隅。仿佛刚刚的大变从未发生过。吕布定了定长途奔驰的喘息,悄悄走近,轻推门扉,门无声地开了。
“彦云,彦云。”吕布克制着澎湃的激情柔声轻唤。
正背向门扉独坐沉思的彦云听到吕布呼唤,慢慢转过头来,笑容如春花初绽。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救我的。大哥,你果然未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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