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传
作者:人云亦云秀 本章发表时间:2007-8-20 7:58:27 关键词: 阅读数:读取数据..
第二章 虎牢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水深激激,蒲苇冥冥。
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
禾黍不获君何食?
愿为忠臣安可得?
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
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汉乐府《铙歌战城南》

“原来将军身世如此堪怜,令王允为之泪下!”听到动情处,王允不禁击节叹道。
吕布这才从对往事的回忆中回到现下,忙伸手拭了拭眼角的痛泪,“小儿女态让大人见笑了。”
“那里,我到觉得将军是信人啊,真真难得。”
“大人谬赞了。吕布心事即便妻女亦不曾与语,今晚不知为何却对大人一吐为快。”
“能得将军信任,允幸何如之!不知此后将军可如愿救出那位彦云姑娘?”
“此实为我毕生恨事,虽多方打探,彦云却象从人世间消失了,算来到如今已近九个年头了,当此乱世多半她早已亡故了。如果她还活着,那今年也该是廿一之龄,恐早已为人妻为人母了。”
“哦,怕也未必。”王允虽然安慰吕布,心中却想多半如此。
“这许多年我一直找她,却早已不存他想,只要知道她还在人世好好活着我的心也就落地了。哦,时辰已晚了,叨扰多时,小将告辞,大人如哪天闲暇,万望过寒舍一叙。”
“与将军交如沐春风,不觉时光之逝啊,我也不留客了,改日定当回拜,我还要和将军习练骑射之术哩。”

从司徒府回到家中,本想早早安歇的吕布躺在床上却怎么也无法入睡,方才的回忆使他心乱如麻,眼看着月影西斜,把窗外的花枝树影映照在屋内的东墙上。草原上的明月仿佛又出现在吕布眼前,还有月光下彦云如水的眼波……
左右也睡不着了,吕布索性披衣走到庭院当中,在月影下手捧彦云留给他的胡笳,吹起了那首《上邪》。月影朦胧,万籁俱寂,只有呜咽的胡笳声伴着他,只有此时,他那被多年战阵磨砺出厚茧的心才慢慢融化了。自以为疗好的旧伤又流出了血。十多年来他第一次泪流满面,一个人哭了个痛快,往事又纠缠上来……

灵帝中平年,席卷天下的黄巾民变愈演愈烈,给本已千疮百孔的汉王朝以致命的一击。在全国的大动乱中,各州牧守、边地镇将纷纷因势而起,借平叛为名招兵买马,拥兵自重。形成了各自的割据势力。名为汉臣,实同诸侯。
并州地处黄河中游,北临长城,东依太行,本是天下形胜之地,可由于白波变民和刺史丁原的并州军反复拉锯,如今早已赤地千里,白骨蔽野。
中平二年(公元185年)三月,北方的初春天亮的晚,太阳刚刚升起,就被滚滚烟尘遮挡的分外苍白。太原城外原来的万顷良田往日时节早应是犁牛遍地了。可现下却成了修罗场。一场惨烈的屠戮正在展开,撕杀的双方均已损伤惨重,却都死战不退,战场上血留成河,尸积如山,将士们红了眼拼命砍杀,金铁撞击声、呐喊声和咒骂声混合着重伤垂死者的呻吟、战马的嘶鸣,汇成了嘈杂、恐怖的巨大声响,使闻者毛骨悚然。三千并州军不断有人倒下,越战越少,被头裹黄巾的白波变民分割成几块,眼看就要被聚歼了。并州刺史丁原被七八个黄巾军骑将围在中间,已和自己的部下失去呼应,他左冲右突想杀开一条血路,可刚砍翻一个敌人,就又上来两个三个。汗水和血水浸透了他身上的铠甲,手中的长槊也越来越沉了。但他还是本能地挥舞着、击刺着……眼前望去已是一片模糊。
“呜!”
丁原眼前突然一亮,仿佛平地闪电,一支鸣镝带着刺耳的尖啸飞来,钻入围攻丁原的一名黄巾骑将的面门,透甲而入,贯脑而出。那员将连临死的呻吟都未能发出,便一头倒撞下马。四周鸣镝之声大作,一支支羽箭呼啸着飞向黄巾军,象长了眼睛一样,箭声响处便有一人毙命。
围攻丁原的几人转眼间纷纷倒毙。丁原喘过一口气,感激地望向增援的生力军,为首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右手持一张巨大的长弓,左手从腰间的箭囊中抽出一支支鸣镝,搭在铉上,也不瞄准,动作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鸣镝便“呜呜”怪叫着几乎象一条首尾相接的长线飞了出去。每一支箭均中敌首,贯脑而出。
“连珠箭!”丁原惊奇地叫出了声。不想自己的部下还有此等绝技。
那年轻人身边的百余骑虽比不上主将,但也均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黄巾军被射倒几百人后战场情势立变,成了并州官军围歼黄巾军的局面,转眼胜负已判,黄巾军终于开始溃败了。

刺史府内,吕布垂手侍立,丁原甲胄已解,换上了常服,正满意地打量着面前英挺的年轻人:身高八尺多,宽肩蜂腰,面容清秀,虽静静地站着也能感到他身上的勃勃英气。是个万人敌!丁原在心中说。
“你叫吕布?”
“是,小人吕布,字奉先。刺史大人怎知小人微名?”
“我听你那些部属如此称呼你,现下你名头不响,不久就会威震华夏的。”
“小人不敢有非分之想。”
“不,我说的是实话,并非因你今日在战阵中救过我而虚与客套。我阅人无数不会看走眼,假以时日你将会是汉室栋梁。”
“多谢大人激励。”
“我是为国家社稷求人才啊,你贵庚几何?那里人士,从军几载,现居何职?从军前做何营生?”
“回大人,小人十九岁,五原九原人,从军已四年了,现为河西兵曹。从军前一直从先父读书。”
“哦,也是良家子。这等年纪就做到功曹可见你有过人之处,”
丁原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读过书?”
“是,先父在世时亲授。”
“都读了哪些书?”
“《诗》,《书》,《礼》,《易》,《春秋》等都读过,另黄老等诸子书也有涉猎。”
“哦,看来是家学渊源了。”丁原顿了顿,“今日战事我欲上奏朝廷,你替我拟一奏章吧。”
吕布诧异地望了望丁原,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移步到书案前,拿起笔略一思索便挥毫写下去。片刻立就,给丁原呈了过去:“大人请过目。”
丁原拿近文稿,一行行工整的隶书映入眼帘,先就在心里赞了一声,奏章写到:
臣并州刺史原言:丁亥中,白波贼众五千余西扰太原,妄称天命,希图一逞。臣职责所在,岂容此狂悖顽徒逞凶肇逆,遂亲提麾下步骑三千,逆击迎之。幸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遂使跳梁授首,凶顽伏诛,是役斩首三千,贼众溃散。量其再无觊觎河东之心矣。
顿首
具名
中平二年三月
奏章平实无华,言简意赅,丁原点了点头。暗喜自己终于发掘了一个将才。“奉先,你的射术今日我已领教了,可称海内独步啊。走,到后园去,让我来见识一下你的刺击之术如何?”
“布遵命。”
两人一先一后穿堂过室,从角门来到后园,后园是一片空荡荡的大场地,只在靠西墙处摆放着几件长短兵器,看来丁刺史经常在此习练,吕布心想。
“来,去挑一件兵器。”丁原边说边走到西墙下,随手拿起了一支长槊。
吕布依言取了一支长戟。
“来,尽管使出全部本领,全力攻我。”丁原摆个门户对吕布说道。
“布得罪。”
吕布急冲几步,挺戟向丁原胸前刺去,却不见了丁原人影,听得身后风声霍然,不及回身忙将戟向后一荡,拨开了长槊的攒刺。转过身来。
那槊却又已攻到,吕布回戟挡架,长槊早改变方向攻向了别处。
两人你来我往,转瞬斗了十几合,却均是丁原攻吕布守。长戟连槊的边都没有碰过。
吕布此时才知道丁原精于击刺之术,自己远非他的敌手,战阵中陷入重围尚须自己营救,只是众寡悬殊的缘故。登时收起了一颗轻视之心,专心对敌。眼看槊尖又到自己下腹,却不再闪避挡格,手中长戟急刺丁原面门。
“哈哈……,罢战罢战!”丁原大笑着跳开,“攻敌之必救,你终于悟了。不过,你的击刺术虽已登堂,尚未入室呢。我来教你如何?”
“大人肯赐教,布幸甚。”吕布喜道,“不过小人驻地不在太原,怕擅离要受军法。”
“我已决定调你任刺史府主簿,你现就可回营交接,速来府中当值吧。”
“谢大人栽培,可,”吕布迟疑道,“小人不愿为文吏。”
“这是为何?刺史府主簿虽案牍劳神,可升迁也极快啊,小弁偏副何日才能有出头之日?莫不是你怕不熟公事?不用担心,我可指点你。”
“公事可问大人,照章办事即可,我非怕这个。我在军中是想早日西出漠南,驱逐匈奴。”
“哦,明白了,你想学卫青霍去病。”
“小人到无此野心,只不过先父死于匈奴之手,小人妻子还失陷在彼,小人急欲报仇救人。”
“这样啊,”丁原沉吟道,“可如今国家崩坏,中原大乱,正是你这样的少年才俊用命之时,现下边地还算平静,九原虽是我属地,没有朝廷诏书我也不能随便对匈奴用兵啊。我看你还是担起这个刺史府主簿的差事,我另委你并州军主簿,让你不离开军中,助我治军。”
“大人能如此替吕布着想,敢不从命。”
“你麾下的百骑骁勇异常,尤精于射,他们都是你调教出来的吧?”
“他们是我投军时从家乡带出来的儿郎,几年来一直未离开过我。”
“好,你可继续领此百骑,自建旗号曰‘飞鹰’。”
“谢大人!”
“去交接吧,先不必到府当值,回家乡看看,说不定有你妻子的消息也未可知。”
吕布再次拜谢丁原后,告辞去了。
丁原望着吕布的背影,欣慰地长吁了一声。忽然他想到一事,不禁陷入了沉思。

吕布办完交接,急急地赶往长川,四年未见到草原了,那曾汇聚了自己爱恨情仇的草原依然无恙否?

拓跋力微在自己的大帐外迎到了吕布,彼此紧紧拥抱在一起。力微身后众多鲜卑武士正络绎赶来。吕布望着这些亲切熟悉的面孔,双眼微湿,这里才是自己魂牵梦绕的家啊。
大家拥着吕布走向大帐,高声唱起颂歌,献上酒来。吕布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和草原的弟兄们欢会酣饮,畅叙别后之情。宴后又与力微同帐而眠,才得知老首领诘汾已于年前亡故,力微现下是新首领。这几年他带领拓跋部武士和鲜卑其他部落结成联盟,不时袭扰匈奴,领地不断东移,人口也不断繁衍,拓跋部已把匈奴远远地赶往盛乐城中,迫使其小股人马轻易再不敢出城了。吕布问起彦云的下落,力微歉疚道几年来多方打探,就是没有音讯,不唯彦云,被虏去的其他姐妹也是音讯皆无,此事想来好生纳闷,力微认为她们均不在人世了。也曾俘来匈奴有职司的贵人讯问,但对方均失口否认,说从未有袭击长川拓跋部营地的事。可除了匈奴又会是谁呢,何况营地到处都是匈奴铁骑留下的痕迹,力微以为这些被俘的匈奴人只是想活命才抵死不认的,把他们都活埋了事。
第二日,力微陪吕布祭奠完父亲和诘汾,信马由缰地前行。初春的草原还很清冷,他们踏着微霜,缓缓地边走边聊。
“大哥,还是成个家吧,你看我都有儿子了,你却还是形影相吊。你这样下去彦云在天之灵也会惦记的。”
“我怎能放的下彦云啊。”
“唉,按我们鲜卑的说法,彦云是长天上的仙女,本就不能在人间久留,她来人间就是为结识你这样的英雄的。”
吕布没有答腔,眼前的阴山仿佛化作了彦云婀娜的身子,远方的大泽仿佛是彦云深情的眼睛,草原上微微吹过的风仿佛彦云轻柔的语声……
吕布再一次为那远在天界的仙女落下泪来……

回到太原,吕布接掌了刺史府和并州军两方主簿,公文往来,案牍之事琐碎而忙碌,一有闲暇他就和丁原习练战阵格斗击刺之术,他天资既好,复又得明师指点,不多久便精于此道。再过一年,丁原和他格斗已过不了十合了。
此时的并州乃至天下,已是烽烟四起,越加动荡不安。吕布也屡次亲临战阵,他仿佛天生就是为上阵撕杀而生的,每当听到金鼓和呐喊声他就感到莫名的亢奋。再凶悍的敌人都未让他胆寒过。敌人却往往被他凶狠的杀戮吓的胆战心惊。没几个能在他手下走过几合的,他和他的飞鹰百骑又善于在两军对垒时突阵。因此在军中他得到了“飞将”的绰号。

纷乱中的汉王朝又迎来了一个新帝,中平六年夏四月丙辰,刘宏崩于南宫嘉德殿,谥庙号为“孝灵”,皇子刘辩继统。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八月,原并州刺史、现任武猛都尉丁原突然接到大将军何进发来的征召令,命他即刻率并州军进京以备不测。公文写的含混不清,但丁原已预感到山雨欲来,急点三千亲兵精锐,带同吕布、张杨、高顺、张辽等往东京赶来。
还未入虎牢关,斥候来报大将军何进诛杀宦官未果,却死于宦官之手,袁绍等又尽杀宦官,而听调的董卓凉州军已日夜兼程赶到洛阳,董卓亲迎少帝于北邙,因护驾有功获封太尉,权倾朝内外。

东京洛阳西郊,旌旗蔽日,刀枪耀目。身披各色战甲的将士列队整齐,校场上除了疾风鼓动战旗的“辟剥”声、战马的响鼻声外再无别的声响。四方勤王之师在各自主帅的带领下肃立着,正等候天子和朝廷百官的检阅。
十骑羽林纵马飞弛入场,随后又是十骑,在校场入口处成半圆散开,各自勒缰站定,举起挂在腰间的镶金犀角号昂首奋力吹响,二十支犀角号发出雄浑的“呜呜”声,校场上的二十面大鼓同时擂响,大地也被“咚咚”的鼓声震得微微发颤,天子仪仗在号角和军鼓的交鸣中缓缓而入,“万岁!”三军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盖过了金鼓交鸣。在偌大的校场上空久久回荡。
少年皇帝刘辩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吓了一跳,坐在御车中的身子情不自禁地向后一缩,却碰到了陪侍在他旁边的董卓。
董卓回头看了一眼座中的天子,不禁鄙夷地撇了撇嘴,那张皇的眼神,那苍白的面容,那有半点天子威仪!他不再理会天子,把目光又投向三军:玄衣玄甲的是自己的凉州军,儿郎们看到自己的主帅和天子同乘,更是发出崇敬的呼喊。黄衣金甲的是王匡的泰山军,这个纨绔子弟光会摆谱耍嘴,他的军队也尽是些和他一个德行的人。桥瑁和鲍信的是新募的乌合之众,也无法与身经百战的凉州军相比。
看到白衣青甲的并州军时,董卓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眼神也变的象平日一样冷,这是一支足以和凉州军匹敌的军队。在无数次与黄巾、羌胡的东征西讨中,将士得到了锤炼,成为一支百战精锐。
董卓的目光被并州军中为首的一员将领吸引住了。身处数万人的大军中,他显的如此与众不同,脸上的神色淡淡地,象是放松地立于阵前,却又让人感到他充满了力量,这力量因不紧绷而异常协调。此时的他象一把匣中的宝剑,虽光芒尽掩,却让人感到了逼人的杀气。此将是谁,丁原居然能网罗到这样的人!
检阅后回到并州军营地的丁原此刻也是忧心重重,懦弱的天子,跋扈的董卓,虎狼之师的凉州军,各怀心事的朝中百官……让他感到了无形的压力,又象是一团乱麻缠绕在他心头。良久他才回过神来,“来人!去请吕将军到我大帐议事。”
看到大步迈进帐中的吕布,丁原的心中稍稍塌实了一些。
“奉先,今日天子检阅你有何感想?”
听丁原此问,吕布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大人的忧虑布略知一二。”
“那我也就不再聒噪了,依你看我们置身其间该如何应对?”
“大人何虑之深也,区区三千凉州军布率飞鹰百骑即可弹压。”
“我所忧者还不光是这个,天子黯弱,百官各自为政,怕如今已无法抑制董卓的不臣之心了。据斥侯报董卓已从凉州增调大军,这几日每日都有凉州军入城。再加上已投董卓的何进弟何苗的家兵,卓弟奉车都尉董旻所控北兵,我们并州军势单力孤啊。”
“大人可急调余部进京。”
“唉,奉先你也知道我们无兵可调了,家里那点兵要防白波乱民和匈奴於扶罗,后方安危关系重大,我总不能不守土吧。”
吕布也知道丁原所说确实堪忧,凉州军频繁调动斥侯也报于他了,日日均有三千左右大军鼓角齐鸣旌旗蔽日地开进东京,怕现下已万数有余了。想到此吕布不禁一阵迷惘。但还是宽慰道:
“大人也可联络京中的袁绍等人呀。”
“我也想到过这层,刚到京就亲去拜访过袁本初。一见之下令我气馁,此人浪得海内雅望,依我看却外宽内狭,色厉内荏,其群下谋主党同伐异,无一人有匡世之才,凭我一人之力恐回天乏力啊,唉,尽臣子的忠心而已,”说到此处丁原忽感意兴阑珊,不愿再谈下去了。“明日董卓要在温明园宴请我,说是恭祝我迁执金吾,你和我同往吧。”

丁原已和陪宴的李儒、卢植、蔡邕寒暄了有半个时辰,董卓却迟迟不见踪影。李儒陪笑道:“建阳兄勿怪,太尉本应早来恭候,不想天子突然见召,太尉让我代他向建阳兄赔罪,望多多担待。”
“李大人说那里话,太尉圣眷方隆,非我等地方闲职可比。”丁原不露半点声色。
“卓来迟,恕罪恕罪!”董卓大着嗓门步入大厅。
众人纷纷起立打躬,董卓含笑一一还礼。快步走到丁原面前,一躬到地,“建阳海涵,恕卓晚来之罪!”
“太尉国之栋梁,原何敢。”丁原还礼。
“哎,建阳如此说,是必不肯谅我了。”
“原岂敢。”
“你看,你看,你我曾共击羌胡,齐扫黄巾,现又同赴国难,怎能因我才迁太尉,建阳就与我疏远了呢。十几日前我还是并州牧哩。可算是你的顶头上司吧。现你新迁执金吾,掌卫戍京畿之重任,我今后还要倚重你呀,哈哈……”
“太尉……”
“建阳怎地还如此相称啊。”董卓打断了丁原。
丁原微微一笑,“仲颖果然不失本色。”
“哈哈……”董卓大笑,“我老董还不至于当个太尉就飘起来吧。”
众人也跟着凑趣地笑起来。
“哦,仲颖志不止此啊,看来我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了?”
“建阳又取笑了,你我武人,军功起家,国家无事便当解甲归田,说什么志不志的。来来来,入席,入席!”
主宾拜洗,拜受爵,主人拜送爵,饮罢三爵后,陪客介僎纷纷敬酒,觥俦交错之际,董卓与丁原不时聊着京中风物、边地苦战等闲话。突然董卓话锋一转,向丁原问道:“建阳,你一向有知人之名,依你看今上如何?”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丁原还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董卓竟然在这种场合公然品评天子,臀离足踵直起了身子,正色道:“仲颖,你我臣子怎可妄议天子?”
“建阳,如今天下熙攘,百姓嗷嗷,谁不期待有德明君?今上懦弱轻佻,无天子应有的威仪,昨日你是亲见的。前朝纲纪崩坏与大行皇帝德行不足密不可分,你我应引为殷鉴,再不可拘泥君臣之义而陷天下苍生于水火了。”
“仲颖,你……你一番宏论是何意?原卤钝,望明示之。”
“陈留王天资聪颖,气度恢弘,我看实为命世之主。”
“……仲颖!何出此大逆不道之言。妄言废立如何是你我臣子的本分!原不愿与闻!”
“怎么?建阳是不愿与我同舟共济了?”董卓的脸色阴了下来。
“如此原岂不沦为乱臣贼子了。”丁原毫不示弱。
“丁原!我敬你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你不要不知自重!乱臣贼子言谁?”董卓猛地站起身来,右手握住了腰间的佩剑。
“建阳,仲颖,今日欢会,怎么动起怒来?”蔡邕看到气氛剑拔弩张,赶忙打圆场,“来来,此时谈这些军国大事太煞风景,二位请满饮此杯。”
“太尉,蔡大人,原不胜酒力,先告退了。”丁原起身。
董卓面无表情地向李儒使了个眼色。李儒会意,也站起身来,脚下却一滑,碰翻了脚前的几案,金银酒具纷纷跌落,和地面碰撞发出一片清脆的“叮当”声。
一阵脚步杂沓,数十全身重甲的武士从外面蜂拥而入,刀剑出鞘,把丁原围在中间。
“太尉这是何意?”丁原问,语声中却没有多少惧意。一边向门外大声呼道:
“奉先!”
“大人,末将在此。”一直侍立在门外的吕布应声大步而入。双手只轻轻挥了几挥,围在丁原身边的众武士便象狂风下的枯草纷纷倒地,吕布挤到丁原身边,左手拉着丁原,右手拔剑出鞘,也不说什么,冷电般的眼神炯炯扫视一下四周,快步向外走去。
众武士面面相觑,不由自主地让出了一条通道。
董卓目送丁原和吕布上马绝尘而去,脸如死灰。

“主簿,有客求见。”亲兵在帐外通报。
“什么人?”
“来人说是你的旧交,名李肃。”
“李肃?我的旧交?恩……先让他进来吧。”
在帐中昏暗的灯火下,吕布略带诧异地审视着来人:身高七尺左右,黄白面皮,颌下微须,一双眼四处乱转,竭力掩饰着心中的不安和慌乱。自己肯定见过此人,那双不老实的眼睛是自己曾熟悉的,可在哪里见过呢?
“奉先,别来无恙?不识故人否?”来人虚张声势地一躬到地。
“尊驾恕罪,布眼拙,你是?”
“哎呀,你是名震太原的大将,早忘了少年布衣之交了。当年你经常应九原县令之召进县衙议事,我亦常随侍与旁,我是城关游徼。”
“哦,你是那个李游徼!”吕布一下想起来了,当年在九原,县令召他咨询鲜卑事务时,有时此人也在旁侍立,就是这样一副鬼祟模样。只是当年只知此人是城关李姓游徼,实不知他名李肃。所以初听亲兵报知还真懵了。
来人见吕布忆起了自己,不安之态顿改,大剌剌地一屁股坐下,“对,我就是那个李游徼。”
“李兄多年未见,不知深夜造访有和见教?”
“念你我同乡之谊,特来送一桩大富贵给贤弟。”
吕布不禁皱了皱眉头,“李兄请明示在下。”
李肃却并未在意吕布的不快,自顾自地问:“贤弟猜愚兄现于何处公干?”
“李兄有何难处尽管讲,我能帮上忙的尽力帮。”吕布猜此人肯定落魄京城,听说自己到京就来打秋风。
“贤弟误会了,愚兄几年前就跟定董太尉,现下太尉已表我为虎贲中郎将了。”
“哦?那到要恭喜李兄了,不知李兄如此身居高位之人,天子近臣,找我这边地小吏有何贵干?”吕布已经猜出李肃的来意了,语调也变的越来越冷。
“贤弟,你才胜愚兄何止百倍,到如今却才做了个丁建阳的军中主簿,何不去投太尉,愚兄替你引见,凭你文韬武略,何愁富贵不来?”李肃仿佛未瞧见吕布已是怒容满面的神情,还洋洋得意地往下说,“那日太尉在西园校场见到你,就属意与你,今日温明园中,你和丁建阳失礼强辞,太尉却也不怪罪,反嘱愚兄赍重礼馈与贤弟,另有大宛名驹名‘赤兔’者,原是太尉花重金从西域购得自用,现也赠予贤弟。”
“不知太尉如此大花血本结交吕布所为何事?”吕布冷冷问。
“咳,太尉如此位高权重还有什么事要求你我呀,他看出你是俊彦之才,只想提携于你。”
“住口,我念在曾与你同乡的份上,对你恭敬有加,为董卓做说客,换作旁人我当下就把他砍了,吕某堂堂丈夫,岂肯趋炎附势,背主去投权奸门下。”
“哎,贤弟,你可要三思后行,如何太尉就成了权奸,你那丁原就不是权奸?”
“李肃!你走吧,别让我忍不住砍了你。”
“好好好!我走我走!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大丈夫,杀父夺妻之仇不报,却去认贼作父,真是可笑!”
“你说什么?你……你说清楚些!谁是贼,谁杀了我父亲,虏走了彦云?”
“我说了你也不信,信了你也奈何不了他。”
“你快说!你再吞吞吐吐,我宰了你!”吕布猛地冲上去,一把将李肃从席上拎了起来。
“我说我说,快放我下来!”
吕布重重地把李肃扔在当地,李肃哼唧着爬起来,“就是你那恩主丁建阳!”
“哼,我就料到你会如此说,你休想挑拨离间。”
“好好!我是挑拨离间,知你就不会信,哎,可惜屈死的吕老伯和彦云姑娘了。”
“你说是丁大人,有何凭见?”
“你别忘了,事发时我是九原城关游徼,大军征调均从我眼皮下过的,并州军千骑开去长川,为掩人耳目均作匈奴装扮。”
“我不信!”
“我没让你信,只别忘了你大仇未报就行。告辞了。”
李肃边说边作势欲去,吕布犹疑着……
“慢,你可敢跟我去丁大人处对质?”
“有何不敢,如有半句虚言凭你任意处置。”

已交三更了,丁原却了无睡意,心中莫名地拥上一阵焦躁。披衣走到帐门,看天空浓云密布,遮得星月无光,秋风起处,不禁感到阵阵萧瑟之意。看来一场秋雨就要来了。
突然,丁原看到一前一后两个人影朝自己的大帐急匆匆赶来,微觉诧异,如此深夜是谁在军中乱闯?来人越来越近,借着帐内的灯光丁原看清前面一人是吕布,后面跟着的却不熟识,见是吕布他放下心来,随即想莫不是有什么紧急之事?
“是奉先吗?何事啊?”
吕布却不回应,疾步直冲入帐中,丁原才发觉吕布神色不对。平日英俊的面庞狰狞地扭曲着,额上和颈项的青筋突突跳动,双眼满布血丝,象要喷出火来。
“奉先,你怎么了?此人是谁?”
吕布仍未回答,李肃却答腔了,“丁大人,你当然不识我这微末小吏了,我可是识得你名满天下的丁大人。”
丁原瞟了一眼李肃,还是没多深印象,好象是拱卫内庭的一员军将。又转向了吕布:“奉先,深夜何事?”
吕布终于答言了,“大人,此人是布旧识,他对布言起八年前的一桩旧事,布想求证于大人。”
“何事非要连夜说?”
“就是匈奴袭击长川鲜卑拓跋部,先父死难,拙荆被虏之事!此人原为九原城关游徼,他言当年事并非匈奴所为,而均是您这当年的并州刺史所为!”
……
错愕之色在丁原面上一闪即没,代之的是歉疚和痛悔。
“事已至此,我再不想隐瞒了,他说的不错,八年前袭杀长川是我下的令。”
“仓啷”,吕布擎剑在手,闪着寒光的剑尖直指丁原的胸口,
“你为何要如此?”
“当年朝政动荡,阉宦擅权,民间太平道妖言惑众,眼看中原多事,我想倾力东向,就要先无后顾之忧。可匈奴日日袭扰使我不得专注内地,于是就想出这借刀杀人之计,假扮匈奴趁鲜卑拓跋部入山秋狩时夷平了拓跋部大营,好让拓跋部牢牢缠住匈奴。”
“你为了你的军国大计,就如此残害鲜卑吗?他们何曾有过一丝一毫不臣之心?你于心何忍?”吕布怒目瞪视着丁原,手中剑再往前送,已抵住了丁原的胸口,血渗出了丁原衣袍。
“奉先啊,我此生磊落,就只这一事,深夜扪心,常痛悔不已,尤其三年前初见你时,听你说起令尊之事,我才知自己所犯之错不可饶恕,你杀我报父仇吧,可惜我死后董卓再无禁忌,天子要蒙尘了。”丁原说完,直盯盯地看着吕布,再不发一言。
吕布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心中百感交集,他公忠体国,慷慨豪迈,对自己尽心栽培,百般信任,放过他吗?可杀父夺妻之仇就不报了?父亲那残破的肢体又浮现在吕布眼前,还有那许多待自己如子侄的鲜卑老人,还有,彦云。
彦云,彦云你在哪里?
分手时彦云倚门而望的娇悄身影此时又浮现在眼前,吕布觉得心口痛得厉害,眼前的一切都恍惚了。
突然李肃的惊呼把吕布从恍惚中拉回了现实,他猛地一怔,丁原正急退几步,回身抓住壁上悬着的长剑,正要拔出鞘来。吕布本能地跨步跟进,长剑闪电般递了出去。
丁原低吼一声,踉跄着倒下了,血从创口中汩汩流出,眼睛大睁着,手中还紧紧抓着拔出一半的剑……

吕布下意识地一躲,才发现自己深陷往事中,在院中已痴痴坐了大半个时辰,露重霜浓,他拉了拉披在身上的外袍,感到一阵寒意,鼻中仿佛仍能闻到那天浓重的血腥味,丁原的血象是又溅了自己一身。
丁大人,你让我怎么办?不杀你我怎对得起父亲和彦云?为你那个什么汉室社稷让我忘了家仇我做不到。可我知道你是忠臣良将,你死了刘氏天下可也就走到头了。说来皇家对我吕布也从未有过什么恩典,可你却实有大恩于我呀,你死后我心中日日煎熬,你麾下众将也要杀我祭你,张杨要和我火拼。我不是怕他,可我心中有愧实不愿再和他自相残杀。张辽他们虽未公开翻脸,但却均引兵自去了,你辛苦一生建立起来的并州军转瞬星散,我对你不起!我也再无去处了。回太原你的旧部要杀我,九原和长川那个伤心地我再不愿复蹈。我的仇报了,可我的心也空了,我该何去何从?董卓正招纳我,那我就去投他吧?我心知董卓是个怎样人物,可他势大我不依附于他又该当如何?只有飞鹰百骑和高顺还跟着我,这些百战儿郎虽英勇,又怎是数万凉州军和羽林虎贲的敌手。唉,那个张飞骂我是三姓家奴,这涿郡的屠户也如此鄙夷我,天下人如何看我可想而知!我也看不起自己,三姓家奴,呵呵,说得没错!我就是个为虎作伥的家奴。可我堂堂男儿,本想建功立业,上有为于苍生百姓,下对得起列祖列宗。凭本领博个公侯将相,如何却落到现下的地步!
董卓到是上奏天子表我为中郎将,都亭侯。我也封侯了,可这是用你的命换来的,我不稀罕,我这弑主不祥之人还敢求什么出将入相。你死后,董卓得偿所志,废掉了少帝刘辩,改立皇弟陈留王刘协为帝,改元初平,刘辩转眼变成了弘农王。董卓自己也如愿进位相国,把持了朝政。他的父母兄弟子侄全获封公侯。归附董卓后我才更清楚地知道他是何等的残暴少仁,贪鄙成性。不久他就派李儒鸩杀了弘农王,一面强征天下名士为自己粉饰,另一面却横征暴掠,专横跋扈,在朝堂上动辄杀人以为乐。百官噤若寒蝉,每次大朝前均与家人诀别。
董卓如此作为终于为自己招来了关东联盟的讨伐,关东诸侯以袁绍为盟主,屯重兵于虎牢,兵锋直指东京洛阳。董卓害怕起来,派李儒来请我出征,说重用我就为今日,我知道自己无法推脱,既上了这条船就要替人家摇撸。于是我只带飞鹰百骑飞赴虎牢,董卓自领大军随后开来。远离战场旬月,我终于又要面对杀戮和血腥了。
初平元年正月的战场上,那阵阵撕杀呐喊和鼓角争鸣仿佛又回荡在吕布的耳边,他的心又飞回了大战前的虎牢雄关……

虎牢关因西周穆王在此牢虎而得名。秦置关、汉置县,南连嵩岳,北濒黄河,地处东西咽喉,建于通往洛阳大道正中的一块坡地上,关两侧山岭夹峙犬牙交错,自成天险。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为兵家必争之地,去洛阳仅五十余里路程,雄关耸峙,控扼关中,是洛阳最后也是最难逾越的屏障。
初平元年正月的虎牢关下,一眼望不到边密密麻麻的大军正在集结,步兵和车兵在正中结成方阵,方阵的两翼集结了无数铁骑。随着震天的鼓声,黑压压的军阵开始缓缓移动,整齐划一的步伐使大地也震颤着,甲胄抖动时发出的“哗哗”声响彻云霄。整个军阵象掠过天空的乌云,朝东面的虎牢关压来。
虎牢在压城的战云面前沉默着,敌楼和关墙上旌旗不见,鸦雀无声,巨大的关隘此时象惊涛骇浪中一叶小小的孤岛。
突然,沉重的关门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呀”声,缓缓地开启了,一匹通红的战马象一道闪电飞驰而出,直向关外的战阵奔去,百余骑紧随其后,成雁翅型从城门鱼贯弛出,跟着头前的一将一马冲向敌阵。
当先奔出的红马步幅奇大,每一次跨步飞奔就是丈余,转眼已过了护城吊桥,冲上城门外缓坡的最高处,眼看距敌阵只有一箭之地了。贴在马背上的那员将突然直起身来,猛一提缰,红马四蹄象钉子一样钉在了原地,由急弛一下变为静止,跟随其后的百骑也都勒缰立定,那员将对身边的几骑说了句什么,那几骑随即从背上取下几面旗,插上了手中的长戟,迎风招展开来,那是几面血红的战旗,两面门旗左书“鹰骑”,右书“飞将”,中间大旗上方书都亭侯中郎将,旗中央一个斗大的“吕”字,高高飘扬。成雁翅型的队列看到“吕”字帅旗,急速散开,由雁翅阵变为一字阵。
“吕布!”关东联军的阵中一阵骚动,在各自主帅的弹压下又复安静下来,也扎住阵脚停止了移动。
双方隔阵对峙着,战场上又变的沉寂起来,只有初春的风声在响。
关东联军中居于正中突前的是上党太守张杨的部将穆顺,他观望着对面的吕布骑阵,心中不禁冷笑一声,转头对身边的副将于波说:“人言吕布善战,我观其止为一匹夫尔,这百十来骑要与我数十万大军对敌,无易以卵击石。他意欲何为?送死么?”
于波正欲答话,却发觉吕布又对身边说了句什么,然后突催跨下“赤兔”,那匹大宛名驹鬃毛皆炸,昂首长嘶了一声,疾风般冲下缓坡,直奔联军大阵而来。而吕布身后的飞鹰百骑却并未随主帅冲锋,只是齐齐提缰缓行,将士们均从背上摘下大弓,弯弓搭箭瞄向吕布冲击的方向。
于波先是大或不解,既而哑然,“这吕布玩什么玄虚?自己冲过来送死?那百骑不跟主将冲锋,却在如此远距离准备齐射,世上那有能射如此远的弓箭?”
穆顺手中令旗举起,他身后千名弓箭手将拉满弦的长箭一齐对准了正飞驰而来的吕布,转眼吕布已在射程之内,刹那间,弓弦响处,一千支羽箭飞蝗般射向吕布。
吕布在马上并未躲闪,只是前后左右轻巧地晃了几下身子,把手中的长戟看似随意地转了几转,画出几个优美的弧线,一人一马速度丝毫未减,仍旧笔直向大阵中央冲来,漫天箭雨竟无一支能挨着吕布和他跨下赤兔的边儿。
眼看吕布单骑就要冲入阵中,穆顺已能看清吕布的眉目:吕布意态悠闲,脸上甚至挂着几分笑意,呼啸着冲向自己,穆顺不由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急叫:“弓箭手,放箭!”可是他的命令下的太迟了,吕布已突入阵中,手中的铁戟只轻挥几挥,挡在穆顺身前的几员骑将便象稻草人一样飞了出去。
此时飞鹰百骑突然加速疾进,也从坡上急冲而下,弓弦响处,百支鸣镝尖啸着飞向穆顺的弓箭手,立时一百人应声而倒,弓弦再响又是一百人倒下,穆顺只觉眼前一花,劲风扑面,赤兔已冲到面前,吕布在马背上立起高大的身形,沉重的铁戟夹着赤兔的冲力,向他迎头劈下。穆顺横槊拼命向上挡去,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穆顺不相信地看到自己大半个身子被铁戟的锋刃劈飞到了空中,离体而去,一只手中还攥着半截折断的槊柄。
一片粉红的血雾弥漫开来,穆顺在马上的半截身子晃了几下,一头栽了下来。吕布却一刻也未停留,铁戟轻挥纵马踏过穆顺的尸体,向阵中心杀去。飞鹰百骑紧随其后,突入阵中。
于波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看着自己的主将在一瞬间就被劈为两半,只是大张着嘴,一声惊呼憋在喉咙发不出来,那金甲红袍的恶灵催动跨下火焰般的巨兽又向自己冲来,巨大的身影已罩住了自己,“完了!”于波只来得急在心中哀叹一声。就觉得前胸一凉……
吕布铁戟纵击,雪亮的戟尖从于波后背透出,单手一起,把于波的尸体从马上挑了起来,高高举向空中。然后手臂一震,尸体象一片残破的纸鸢远远地飞了出去。
战场上瞬间一片死寂,对阵双方都呆望着吕布,穆顺、于波号称河内名将,却在他手下连一合都未走便即陨命,催动赤兔挥舞铁戟的他仿佛是来自上古洪荒刀枪不入的巨灵,所有生命在他手中是如此不堪一击。
不知是谁发一声喊,“逃命呀!”吕步前面的军士象潮水般往后退去,吕布脸上还挂着那一丝笑意,在溅到脸上鲜血的衬托下,这笑意浑不似平日温文模样,显得诡异而狰狞,他回头对身后的飞鹰百骑大吼:“儿郎们,随我突阵!”
飞鹰百骑在短暂的沉寂后,听到主将号令,齐齐发出一声轰雷般的欢呼,紧随吕布毫不停留地纵马直前,象一把锋利的犁刃犁过大地,追击着逃命的敌人,无情地对敌人施以致命一击。
吕布的身周笼罩着一层浓重的血雾,凡是敢直捋其锋的敌人在他马前都走不上一合,阵阵临死前的惨呼伴随着四处飞舞的断臂残肢,关东联军大阵中心血肉横飞,上党军在如此迅猛的打击下彻底垮了。飞鹰百骑纵横驰骋,破阵而入,突阵而出。风一般掠过大阵,急弛回虎牢前的坡地。
百骑又迅速列一字阵,均掣弓在手防备联军大阵的冲击。
吕布驻马坡上,松了松被血与汗浸透的束发却敌冠冠带,向对面的联军大阵望去,却诧异地发现除张杨的上党军已溃不成军外,联军其他各部虽军容整齐,却均驻足观望,并没未向虎牢再发起进攻,援助张杨上党军的意思。
“将军,你看敌人是何打算?”身边的高顺不解地问。
“关东诸公各怀心事,恐先触我鹰骑再落一个张杨上党军的下场。”吕布不禁冷哼一声。
此时铛声响起,联军潮水般向后退去了。方才还战阵密布的开阔地转眼就空荡荡地,只有刚撕杀过的地方,由于血水的浸泡显出一种让人心惊的暗红色,还提醒吕布不久前这里曾有过的血腥杀戮。
“此一役偏又是对阵上党军,张稚叔对我的误会恐再难消解了。唉,稚叔如此宽厚仁柔之人,竟也要杀我为丁大人报仇。”吕布想到此不禁兴味索然,战阵拼杀时那种狂野的兴奋感顿时荡然无存,一阵不可抑制的疲惫袭来,“回去吧。”他用空洞的语调对自己和鹰骑说。

“我就知奉先出马,关东群小可鼓荡而平。今日你阵斩张杨两员主将,只用百骑击垮了三千上党军,正可一出当日张杨带兵私离你而去的恶气。”虎牢关内的庆功晚宴上,董卓亲把酒盏,满面笑容地赞道。“待你明日出战,我当尽谴凉州军精锐湟中义从听你调遣,将这伙乌合之众一扫而平,我再表你为左将军,进爵乡侯。到你凯旋荣归之时,我当在东京给你摆宴大贺三日,哈哈……”
“相国过奖了,我升迁已够快了,再加官进爵恐难服众。”吕布淡淡应道。
“有我在,他们不服你又敢如何?”
“布弑主封侯,今又战败往日旧友,如再获封,天下人该如何品评。”
“奉先呀,你就是书看多了,呆气十足。好好,分封是回东京后的事,不提了。先说明日,你们读书人怎么说来着,灭此……灭此吃饭什么的。”
“灭此朝食。”吕布不禁笑应道。
“对对,灭此朝食,灭此朝食,不过你明日可先要饱餐。”

太阳刚刚升起,冬日的晨雾还未完全消散,咚咚的战鼓声就震撼着大地,吕布立马关外的高坡,飞鹰百骑环卫左右,再往后是五千盔甲鲜明的凉州湟中义从所布圆阵。他略略低首向对面布阵的联军望去,在如云招展的各色旌旗中还是没有看到渤海太守袁绍的大纛。中央昨日上党军的位置换成了公孙瓒的幽州军,象征幽州刺史身份的伞盖在肃杀的大阵中分外显眼。
“关东诸公今日有备而来啊,”吕布回首对随侍身边的高顺说道,“用如此多兵车当头结阵,想防我突阵。”
未待高顺回应,吕布提高声音对飞鹰百骑叫道:“儿郎们,今日叫尔等看吕布如何突阵斩将!”百骑轰然答应,齐齐掣弓在手。
吕布双腿一夹,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赤兔似离弦之箭射向敌阵。在如雷的战鼓声和满天箭雨中,赤兔高高跃起,竟跨上了一人多高的兵车,车上身披重甲的兵士被赤兔巨大的冲力登时撞到车下几人,剩下的被踩在蹄下,发出声声瘆人的残叫,赤兔再一跃向前方的兵车跨去,车上兵士纷纷出矛攒刺,吕布手中铁戟挥出,兵士们四面八方地飞了出去。飞鹰百骑随即杀到,箭射矛攒,沉重的兵车转圜不便,自相冲撞,乱成了一团,百骑再次随吕布突阵而入!
吕布却未过多与兵车纠缠,跃过这些东倒西歪的障碍,驱赤兔直奔那耀眼的伞盖,铁戟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夹着劲风向伞盖下的公孙瓒扫去。公孙瓒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车阵竟如此不堪一击,反成了自己逃命的路障。早吓得呆了。眼中只见铁戟的锋刃似闪电向自己脑袋扫来,身子却怎么也动不了。
“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响,一支乌黑的长槊斜伸过来,架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三姓家奴,可认得张飞么?”一条黑大汉立马横槊挡在公孙瓒身前。
听他口出不逊,本来神色悠闲的吕布突然怒目圆睁,却未答腔,在马上深吸一口气,突然一抖缰,纵马直前,手中铁戟“呼”的一声直刺对方。
“当!”又是一声大响,戟槊相碰,迸出一片飞溅的火星。张飞跨下的乌骓被这股大力推得连退了几步,赤兔却鬃毛飞扬纹丝未动。
“这厮竟能挡我千钧一击,到也了得。”吕布暗忖。不由起了好胜之心,更不多言,再次催动赤兔挥戟杀向张飞。
“当当当……”戟槊相交发出密如连珠的一串暴响,迸射出令人目眩的片片火星。吕布招招进击,张飞虽有些手忙脚乱,却也还能严守门户,却再无还手之力。不禁急得连声怪叫。
“吕布休伤我三弟,吃关羽一刀。”吕布听后脑风声霍然,在马上微恻身形,避过了削向自己的大刀。赤兔向外兜了个小圈,回过身来。
一员手掣大刀金甲绿袍的红脸将和张飞一左一右向吕布冲来,吕布听他自报名号,微微一怔,不禁多打量了他几眼,“这就是一合就斩华雄于马下的人了,到要会会他有几分真本领。”冷哼一声,催赤兔迎上,铁戟横扫同时攻向二将。三人三骑搅在一起,马蹄踏起的滚滚烟尘,裹住了三人。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金铁交鸣之声。募地三骑瞬忽分开,吕布仍旧好整以暇,关张二将却剧烈地喘息着。
“吕将军名满天下,今日就看看刘备手段如何?”一将催马而上,喝彩道。
吕布斜睨着来骑,是个面目温和的年轻人,白净面皮,手中也掣一条长槊。
“痛快!一起来吧。”吕布大吼一声,纵马而上,赤兔四蹄生风,四骑又战在一处。
刘关张三将终于敌住了吕布。四骑乍分乍合,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飞鹰百骑在外围成一个圈子,再不放敌人加入战团。圈子外公孙瓒正指挥幽州军猛攻百骑,吕布和百骑俱陷入了苦战。
吕布杀得兴起,浑忘了身处敌阵,只奋起勇力挥铁戟心无旁骛攻向敌人。突然高顺的示警声传入耳中:“将军,今日不成了。”
吕布一惊,铁戟荡开刘关张的兵刃,看到高顺正率百骑奋力抵挡着十倍于己敌人的进攻,百骑半数均已挂彩,兀自死战,每骑身前敌人的尸体都堆成了小山,但圈子已被越压越小了。
而屯于关前的凉州军精锐五千湟中义从,却象对眼前惨烈的撕杀熟视无睹,陷入重围之中的更象是于己无关的人,仿佛今日他们只负责作壁上观。
吕布顿时明白了,“想等我的百骑和幽州军两败俱伤再拣现成便宜,好如意的算盘。”随即沉声下令,“突围。”
气喘吁吁的刘关张却又缠了上来,吕布不退反迎,赤兔直奔关羽而来,手中的铁戟也跟着飞到了关羽面门,关羽不敢直捋其锋,提缰急向旁闪,赤兔却突然转了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圈儿,从不可思议的方向掉过头来。吕布的铁戟变成了直扫刘备。关张齐声惊呼,刀槊齐举杀向吕布身后,盼望能阻得一阻铁戟。吕布并未回身,只向后一挥铁戟,迎上了关张的兵器,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大响,借着关张的冲力,赤兔一跃数丈,绝尘而去,飞鹰百骑变圆阵为一字阵,紧随主将向虎牢关门冲去。
“哥哥,我们追!”张飞纵马要追。
刘备伸手扣住了张飞跨下的乌骓,“随他去吧,”
“为何?”张飞不解。
刘备望着已远去的吕布和虎牢关下依然阵容整齐的湟中义从,又意味深长地重复:“随他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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