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六旅旅部机关刚刚躲过日军红头飞机的骚扰,自打旅部开始转移起就被日军的飞机给盯了哨,这一路上全是只长着矮草丛的秃山,更有甚者只能叫是土堆,日机一来袭,连个隐蔽物都没有,只好就近散开。结果每个人都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也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日机一过,旅部的一个参谋就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呸了一口,看着远去的日机恨恨的骂道:“他妈的,虎落平阳被犬欺,你狗日的也太嚣张了点,下次再来看老子不把你给捅下来!”骂完赶紧又往陈赓旁边跑去看看他的情况,陈赓早已从地上爬了起来,背着手抬着头看着远去的日机,手指轻轻的在攥在手心里的马鞭上敲击着。参谋问陈赓:“旅长,您没事吧?”
“你这不废话嘛,有事我还能站着吗?”陈赓现在心情还挺不错。
“这小鬼子的飞机也太得寸进尺了,见咱们没法治它,它就越发耀武扬威了!狗日的都快蹭我脑门上了!我一抬眼,嘿,还看见开飞机那小子嘴里镶的金牙了!”
“你小子怎么除了骂娘就是瞎吹,有你这么说话的参谋吗?”陈赓回过头,推了推眼镜,“不过,小鬼子不听话,是得在他的屁股上揍几下,下回它再飞过来,等它压低俯冲扫射的时候,咱们就灵活点,闪开它的弹道,冲着它跑,一起开火,看它不成个筛子!”说完他又把头转过去,手里继续着刚才的动作,看着来时的方向,一言不发,参谋在旁边看着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小声问道:“您是不是担心董竟宁他们……”陈赓看着远处那不刺眼,只剩下血般晴红却依旧浑圆的落日,心道:正午的时候没人敢和你对视,但现在你敢跟我对视吗?太阳啊太阳,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没有怕过你,但却不得不躲开你锋芒最盛的时刻。你呢?咱们两个谁都没变,变的只是形势而已。蓦然间他觉得这落日与日本的国旗是那么的相似,猛然在心里生出了一种厌恶之感……刚这么想着就被旁边的参谋给打断了思路。一听到董竟宁他又不由得会心一笑:“许参谋,我倒是有点担心迟野大队!估计被特务营折腾一番之后,他就只剩下个番号而已了!”
“可是以特务营一个营的兵力跟鬼子一个中队打还勉强算是兵力相当,单独对付一个大队是不是太吃亏了点……”许参谋心里还是没底。
“就董竟宁那只许进不许出的地主老财脾气,他能吃亏吗?按理说,这小子27年南昌起义就参加了革命,这么老的资格当个营长也太委屈他了,这小子啊,一打仗脑子比陀螺转得还快,用起兵布起阵来那可真叫是‘得孙吴兵法之精要’,可这小子就是小气,舍不得花本钱,又想做大买卖,尤其是见不得别人手里的好东西,看到好装备什么的就跟三岁小孩见个糖似的心痒着慌,一天到晚吵着要,你给他还好点,不给他就给你偷过来,偷不着就干脆明抢,不管是鬼子的还是友军的他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一视同仁的往自己兜里塞,感情那些好玩意都是写着他名字为他定做的一样!上次不是还抢到一一五师去了,把人家一个连刚缴获的两门迫击炮顺手就给惯走了,官司打到了八路军总部,朱老总几天都没好脸色对我。最后人家屁颠颠的把炮藏好,一口咬定说不关他的事,那小子是个没提上裤子都不认帐的主,他的作风朱老总也有点耳闻,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这混蛋得了便宜还卖乖,老拿自己手下那几百号人说事,他手里的兵可都是从别人部队挖墙角弄来的,身手不凡就不说了,还没盏省油的灯,按他的说法就是中国军队里边所有的好东西都得给他配上,给别人用都是浪费,抢几个小抢小炮的算什么,国民党军队的东西他不好明着要,还讲点原则,要咱们八路军有飞机坦克他准保第一个就上去抢!这个特务营啊,大功不断,小错常犯,这犊子护起来还真是让人心惊肉跳,一不留神就又给你捅给什么篓子来。‘千军易买,一将难求’,真要有什么难啃的骨头还非得让董竟宁带着这群桀骜不训的家伙去收拾收拾!”
“旅长,我看这特务营有点像汉武帝选六郡良家子所组成的‘羽林骑’啊!‘如羽之疾,如林之多’。对了上次我听到苏军顾问谈及过什么‘特种作战’这个词,我看啊,咱这特务营没白叫,这样发展下去特务营还真跟特种兵有点共通之处呢!这个董竟宁不是不能带一支大点的部队,但是以他的性格和作战风格来看,像特务营这种小编制精兵更适合于他。”许参谋接过了陈赓的话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陈赓点了点头,转过身来看着愈来愈暗的天色,拍拍许参谋的肩膀说:“时候不早了,抓紧时间赶路吧!咱们这小半天被鬼子的飞机折腾得够戗,还没走多远呢!”于是便跨上马徐徐前进了。这一列人马便如一条灰色的蛇般又开始在黄一片绿一块的土地上蜿蜒前行了。没走多久,远处隐约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沉闷而压抑的炮声刺激着每个人的耳膜,众人明知视线所及的范围有限,仍忍不住放慢了脚步朝特务营所在的方向观望着,很多人心里都怀揣了一丝不安。陈赓却毫不在意的继续前行,他得意的看了一眼天色,说道:“同志们,日军发现我们的行踪晚了点,鬼子打夜战打不过我们,又不熟悉这一带的地形,现在他们就像是守在老鼠洞前的猫一样,明知老鼠在里面,就是没办法去抓!哈哈,这种火力压制,权当是躲在外面恼羞成怒叽里呱啦的瞎叫唤吧!”众人又大笑起来,一颗心放下去了不少,陈赓又回头看了一眼,此时的暮色已经能衬托出炮弹绯红色的弹道和爆炸时闪动的红光了,他嘿嘿一笑,策马而去。
特务营的指挥所里,董竟宁、杨子羽正和一班作战参谋在进行图上作业,外面密集的炮击已经持续了差不多10分钟了,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日军发出的炮弹不断地涌进了特务营的阵地,蛮横的撞击着地面,大地痛得只哆嗦,那一阵阵被气浪掀起了尘土和硝烟仿佛就是一团团委屈的眼泪,散落在了地面上。营部指挥所被震得如在暴风雨中航行的孤舟般在波峰浪谷中蹒跚不前。一个参谋扶了一把快要翻过身来的马灯,打趣道:“我咋觉得我在坐安乐椅似的,鬼子打的这是催眠炮吧,摇摇篮一样,非得把你哄睡着了他才敢过来。”大家都被这话逗乐了,董竟宁却仍在地图前思索着,没注意旁边的事。
杨子羽端着茶缸,看了看桌子上的地图,拍了下董竟宁的肩膀问:“老董,咱们这仗怎么个打法?”
董竟宁正咬着个铅笔看着地图出神,猛地被杨子羽这么一拍把思路给弄断了,恼了:“唉,我说你这个指导员怎么当的恩?一点主意都没有!啥事都到我这来请示两下,你长个脑袋摆看的啊?万一我光荣了你们不都得乱套?”
杨子羽一听,这小子吃枪药了!没好气的说道:“你是军事主官,打仗的事不都是你拿主意嘛!问你声是大家对你的信任,是对你的尊重!啥事都我们弄好了养你吃白饭?当然,实事求是的说董竟宁同志打仗还是打得很不错的,全营上下都有目共睹嘛!我呢,就管好我自己份内的事就得了。”
“你小子又损我,这语气听着可真是别扭!得,你现在说的好听,待会你有意见一准又说我专制,封建家长作风,什么难听拣什么说!”
“唉,我说你小子到底读了几年书?说话怎么这么没水平!我什么时候给你小鞋穿了?自己想当个小媳妇吧……”
“屁!君子之才玉蕴珠藏,能让你轻易看出来么!打仗的时候谁还跟你彬彬有礼的来,看谁不要命,首先就要从气势上压倒敌人,这年头谁还傻不拉叽的玩‘退避三舍’的弱智游戏!好了不跟你扯皮了,又耽误了老子时间。各位高参来来来,说说你们的高见,嘿嘿,发扬军事民主,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
听到董竟宁的话,几个参谋围了过来,就着地图指手画脚的讲了起来,董竟宁搂了个大茶缸在怀里,一本正经的听,时不时扬着眉毛对着讲话的人嘿嘿一笑,等大家七嘴八舌的都讲完了,他把茶缸一放,清了清嗓子说道:“大家讲得都有道理,恩,非常的有建设性,也很全面。不过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这小媳妇可就难做了,听谁的呢?恩,嘿嘿,这个军事民主已经发扬完了,你们的砖也抛了,我的玉也该亮出来给大家瞧瞧了!”说完还用热情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在座的各位。杨子羽一听,嘴都歪到耳朵上去了,你小子成心消遣别人呢!人家费了这么多口水说了这么多话,你一句话就漂漂亮亮的把人家全给否定了,还民主,真他妈地主!狡猾!正气着,董竟宁闷了一口水又开讲了:“按敌我实力看,还是得承认,鬼子人多了点。跟鬼子正面交锋打阵地战那是不得已的做法。可惜鬼子是赶着我们总部在追,估计也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只会千方百计的节约时间,加快脚步,不要命的追。下午吉田那小子患得患失自作聪明延误了战机,破坏了迟野的战略意图,我看,今天晚上迟野一定会不顾一切勇往直前的往老子枪口上蹦,小鬼子也要讲政治任务的不是!能不能灭掉咱们总部他们估计也是要拿来上纲上线的,这就好办了,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突破我们的防线,我还真怕他不来了。据内线密报,日军还有一个联队的兵力在向咱们这里运动,两小时前已经到达了离这两百里的绥安县城。不过目前对我们构成威胁的还只有眼前这个迟野大队。我们现在的主要问题不是拖延时间打阻击战,我可耗不起,再说那也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老子要给他来个釜底抽薪!”说完,他就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扣,目露凶光,众人一见,陡然生出一股寒意。一个参谋小心翼翼地问:“咱们一个营想吃掉他一个大队,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董竟宁,把手往外一挥:“一张小嘴吃个大饼,那饼能一口吃下去吗?得耐着性子一口口咬!不光要吃下去,还得吃出滋味来,现在咱们面前这大畜生还是鲜活的呢,动动脑筋,用点巧劲,像打太级一样,‘四两拨千斤’,先把他打趴了,再慢慢收拾他。兵书有云:‘共敌不如分敌,敌阴不如敌阳’。这个治兵得同治水一样,锐者避其锋,如导流;弱者塞其虚,如筑堰,嘿嘿,迟野这小子,重兵堵住了我们前面的路,老子就迂回到他后边去,不啃骨头,光吃肉!一说这吃肉啊,老杨你不是管生活的吗?”说到这,刚才还板着脸一副教训人口气的董竟宁马上就把语气放软了,涎着脸,还拉了几下杨子羽的衣角,“去弄点酒肉来吧,今晚兄弟们要大干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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