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陈余反目击张耳项羽逆天弑熊心
却说项羽分封诸候后，引众东归，路过韩地，韩王韩成迎接入城。项羽责道：“巨鹿战后，为何独引军去，不从楚军入关？”韩成无言以对。项羽又怨韩成使张良相助沛公，有意除之，遂道：“足下无伐秦之功，若依旧为王，恐有失民望。”乃自并韩国，将韩成降爵为穰候，胁之同归。军至彭城，楚怀王亲引百官出城来接，百姓皆夹道焚香。项羽入到城中坐定，谓怀王道：“陛下已为义帝，何不早日赴长沙居住？”怀王道：“朕不意远去他乡，宁愿守于故土。”项羽道：“尊陛下为帝，封陛下疆土，乃各处诸候之意，非项籍一人作主，望陛下从之！”怀王道：“既尊朕为帝，何以不容朕自酌？”项羽怒，厉声道：“臣率众诸候亲冒矢雨，以身讨贼，九死一生，方得天下。诸候初起时，陛下家族亡败，非吾家武信君并力扶持，何以得贵为王？今天下已定，万象更新，臣等不忍废弃，使陛下无功而南面称帝，实为大义之举，请陛下自重！”怀王不敢强逆，只得受了义帝之号，收拾家小，往长沙而去。旧臣散尽，只有太傅张成引百余人相随，按下不表。
项羽逐走义帝，便以彭城为都，即位为西楚霸王，封赏部下：封范增为历阳候、上柱国；曹咎为海春候、大司马；周殷为平阳候、左司马；桓楚为广定候、右司马；陈平为素城候、护军都尉；龙且为范阳候、前将军；季布为东阳候、左将军；钟离昧为莒城候、右将军；项族诸将，皆为列候，其余诸将，皆有封赐。至时，诸候各归其国，项王居于中原，欲号令天下，以西楚为尊。然世间之事，偏不如项王所愿，秦虽亡，海内又起风云。后谌祜有诗道：
失道原不在阴陵，放逐义帝知亡形。西风所过皆残灭，不据关险都彭城。
却说燕将藏荼得封燕王，归国就位。故燕王韩广被迁为辽东王。韩广闻之大怒道：“藏荼救赵，乃寡人所遣，彼有功即我有功，怎敢恃功夺我王位！”遂引军出蓟城迎击，为藏荼所败。败至辽东，整军复战，又败，被藏荼杀死。藏荼遂并了韩广之地，国渐强大。而齐相田荣闻项王迁徙齐王田市往胶东，且立弃将田都为齐王，乃大怒，不肯遣田市就国，起军迎击田都。田都大败，奔楚避难。田荣回军之时，田市畏项王之悍，私自往胶东就位。田荣复怒，乃起兵追杀至即墨杀之。索性自立为齐王，向西击济北王田安，杀之。合并三齐，还都临淄，当先与西楚为敌。
却说张耳得封赵地，为常山王。而赵王赵歇被徙往代郡。张耳回至邯郸，将封疆之事告予赵歇，令人将其送往代郡就国，自至襄国即位，昔日赵国文武，如蒯彻、李左车、李齐、戚公之辈，皆为常山国之臣。赵歇不服，至代郡后，发密书至于南皮，告陈余道：“张耳不顾君臣之礼，驱逐故主，强夺赵地，实是犯上之举。陈余既为故赵大将军，理当为国效力，助寡人夺回赵土！”陈余知张耳得封为常山王，本不甘心，又得赵歇之诏，愈发恼怒，拍案道：“张耳与我功劳相若，今张耳为王，独我为候，此项羽不公也！老贼前番夺我将印，尚不予计较。今又取我赵王国土，欺人太甚。我不亲取张耳之命，非丈夫也！”遂起三县之兵，约五千余人，欲望襄国发兵。谋士张同阻道：“张耳自夺将军将印，拥全赵之兵，未可轻视也。今项羽主宰不平，先已触犯齐王之怒。齐初立时，与我相盟，今事已急，何不遣人使齐与约，先伐张耳，再取西楚。”陈余称善，乃令爱将夏说为使，往临淄来见田荣。田荣方畏楚强，欲树党于赵以拒楚，闻夏说到，急令来见。夏说见礼罢，谓田荣道：“项王为天下主宰，处事不公，尽封诸将统领善地，徙故王统领恶地，大王忿怒，自并三齐，自是与楚结仇。项王国中稍安，必起兵东伐。今赵王居于代郡，日望收复故土。若大王借兵相助，陈余以南皮之众呼应，一战可擒张耳。张耳见擒，赵王得复立，必与齐接为唇齿，共抗西楚。”田荣道：“公言是矣，寡人即刻发兵助赵。”遂令田横为大将，田巴为副将，引兵五万，随夏说共往南皮而来。
田横引兵行至巨野地界，望见一军迎面而来，为首一将：面如熊罴，体似蛮牛，骑一匹高头大马，持一口开山巨钺。田横以为张耳所遣，也不答话，急挺枪来迎。那人见田横来势汹汹，便把钺一举，接住厮杀。二人一来一往，战有八十余合，不分胜负。田横暗暗称赞，遂勒马按枪问道：“壮士可留姓名！”那人亦停住马道：“吾乃昌邑彭越是也，汝是何人？”田横道：“原来是彭仲公，威名闻之久矣！我乃齐大将军田横是也！”二人下马见礼，彭越道：“吾亦闻名久矣！不知将军缘何至此？”田横道：“齐王闻赵王有难，欲往北以助。彭公为大梁名士，为何久居僻地，埋没一生？不如投诸候以成功名乎？”彭越道：“彭越力钝无为，又有老母在堂，故不敢远离，只求一安身之处足矣！”田横笑道：“公乃忠孝之人，田横之所不及也！不过世人皆言：‘大丈夫志在四方’！公为梁、楚名士，远近咸知，自当有所作为，不失豪杰所望。今齐王拥三齐之地，兵多势大，且万事以仁义为先，更兼好才如命，若公投之，必为重用。如此以来，公之老母，遂得赡养，公亦可为国施才，扬名于天下。今田横奉齐王之命，北助赵王复国。公若不辞，即可收拾人马，随某出征，便可为齐之将军也。”彭越大喜，遂率领部下，与田横同往南皮。
陈余会合援军，议计道：“项氏初得天下，便远迁义帝，薄待旧王，必失天下之众。今常山国初立，未得人心。赵地居民怀故王之德，不忍弃之，若与之相约，必争先相附，破张耳只在一战。”田横、彭越皆然之。陈余乃发缴文于赵地，应者如雨骈至。陈余又令人报于赵歇，共同起兵来伐襄国。赵歇乃使将军赵夜引一军从代郡接应。陈余重整人马，共得二万余众，遂与田横、彭越共同发兵。张耳闻之，使大将戚公引兵守住要道，陈余不得进，遂与田横、彭越商议对策。正议间，忽报襄国城内李左车使人到，密书约降。陈余拆封阅之，书略云：“左车百拜大将军足下：张耳为赵臣，日食赵禄，不思报国，反背信弃义，夺故王之地。臣虽痛心疾首，日夜不宁，却无可奈何。幸大将军丈义讨逆，天下注目。然张耳门客众多，非等闲之辈，将军不可小视。为将军之计，当先遣精兵，星夜倍道，至襄国城下，与左车约好时日，内外夹攻，襄城可下。书到之日，望将军速行，若迟疑不定，时必去也。”陈余大喜，即欲行之，田横劝道：“只恐有诈。”陈余道：“李左车与我故交，非比常人。”遂派人潜入城中，与李左车会着，携书而归，约定次日三更，开东、南二门接应。陈余便留田横与戚公相恃，自与彭越各引五千精兵，连夜悄至襄国城下。其夜月色甚明，陈余与彭越分兵，自先往城下观之。时方至，城头举火，吊桥落下。陈余当先拍马入城，直往王府来捉张耳。
却说张耳既遣戚公拒敌，又恐有失，派部将贯高、张午分兵城外巡视。不料城中忽然生变，陈余已杀入城来。张耳急上马出门，正遇陈余迎面而来。陈余见到张耳，急唤手下道：“老贼在此，有谁擒到，封万户候也！”左右各持刀枪，争先来拿张耳。正危机间，一将如风赶到，所过之处，无不中枪倒地。视之，乃李齐也，救了张耳，投南门而去。方行间，夏说引军到，截住李齐交手，张耳只得单骑至城边，喝开城门，夺路逃走。方出城，望见一派火光，彭越拍马横钺，挡住去路。张耳大惊，又不敢回城，幸贯高、张午闻到城中杀声，引兵接应到了，与彭越交战。约战三四十合，二将力怯不敌，各带重伤，冒死相拼。正好李齐杀败夏说，出城看见，持枪敌住彭越。二将遂退，保张耳而走。李齐与彭越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败。陈余兵至，谓左右道：“李齐，勇将也！若不能收服，应早除之，免为张耳留一勇士。”便暗拨五百弓弩手隐于门旗之下，自拍马向前唤道：“彭将军速回，待我说降来将。”彭越闻之，勒马而回。陈余谓李齐道：“李将军为赵旧将，何必跟随张耳？不如缴械归降，仍为赵臣。”李齐横眉怒道：“汝不过一介书生，怎敢惑言勇士？吾李齐一生，最恶汝类小人！”言毕，骤马挺枪，来杀陈余。陈余急退，身后弓手突出，乱箭齐发。李齐身单力孤，竟死于箭下。陈余胜后，引军入城，凡有相拒者。陈余皆唤道：“汝等素为赵王臣子，何不降之，共事赵王”于是大多降之。李左车引众来见，陈余大喜，重赏之，共理城中之事。
张耳往南败走近百里，见追兵已远，方才住马喘息。散兵寻至，不足百人。张耳见国已失，遂与手下商议后事。张午道：“河南王申阳历为大王部将，且素敬大王，不如住彼处依之。”贯高道：“申阳非成事之人，不宜依附，况主臣有别，岂可倒置？人皆言汉王尊贵，大王与汉王微时有旧，何不投之暂且安身？”张耳道：“汉王虽与我有旧，但势弱。项王素强，又立我为常山王，不如投项王？”左右皆然，唯谋士甘公道：“项羽悍而无理，粗而不仁，投之乃自取其祸。吾闻汉王入关时，五星聚于东井。东井者，秦分也，先至必王。故臣以为，楚虽强，后必属汉也。大王既与汉王有旧，正好相投。汉王方弱，必重我也。鲍叔曾言：‘大国喜怒无常，小则不敢慢我’，所以齐桓有难，去大国而从莒，大王亦当效之。”张耳称善，遂率众取道往汉中来投。行至河南，河南王申阳接着，暂留洛阳居住。
襄国既下，戚公闻之，亦引军降了陈余。陈余迎田横入城，厚谢之。又从代郡迎回赵歇，仍拜为赵王，共回邯郸。赵歇感恩，以代地封之，遂为代王。陈余与赵王道：“大王国初定，势弱。臣请留赵辅王，勿为他人乘虚来图。”赵歇从之，仍拜陈余为大将军，号成安君，独掌国中大小事物。李左车因功高，得封号为广武君。陈余又封夏说为代国相国，代理国中之事。田横见赵国已定，遂别陈余，引军回齐。
齐王田荣得彭越，甚喜，待如手足。与之道：“项羽粗暴，独霸天下，似亡秦再生。将军功劳甚高，亦不见封。今大梁已为项羽并为西楚，将军素为梁人，岂忍坐视！项羽虽强，将军神勇，正是对手，更兼熟识地理，若敢引一支军，往大梁略之，齐将以山东之众为屏藩，共伐西楚。”彭越道：“大王既然看重，彭越敢不效犬马之劳？”田荣大喜，遂以将军印赐之，更助兵万人与行。彭越遂引众由济阴南下，来夺梁地。
却说项王居于彭城，先时闻田荣并吞三齐，自立为齐王，便欲起兵来伐。范增阻道：“西楚初立，人心未定，不可轻动刀兵。”项王从之，按兵未动。及闻陈余夺常山国，田荣遣彭越来略大梁，项王大怒，聚将商议，欲举兵先击彭越，再伐齐、赵。殿下一人，厉声道：“彭越小丑，何劳大王亲征。臣不才，愿率一支人马，亲斩彭越，献首级于殿上。”项王视之，乃萧县县公候角也。项王大喜道：“既萧公愿往，寡人当静待佳音。”萧公领了将令，引本部人马，径往大梁而去。后贺铸有诗道：
分张天下付群雄，回首咸阳卷地空。六国三秦随扰攘，锦衣何暇到江东。
项佗暗谓项王道：“大王分封新王，必占故王之地。故王或疆土分割，或被迁他处，多怀不满之心，此乃动乱之源。若要天下太平，先须将故王一一铲除方可。”项王问道：“公有何计？”项佗道：“燕王韩广已死，赵王、齐王各据其地，宜暂缓图之。魏王魏豹暗弱，赖大王之恩，得河东诸处，素服大王将令，亦可先安其心。而韩王韩成与义帝熊心，当速除之，若延迁日久，必然生变。韩成现在彭城，杀之甚易，义帝尚在就国途中，可暗使人追斩之。”项王然之，令项声引人将韩成拿到，借口通敌齐、赵，斩首于曹市。又派人密令临江王共敖、衡山王吴芮，合力追杀义帝。
却说义帝熊心，自为项王迁徙，心怀不愿，未肯速行，巴望项王能收回成命，留于故地。然项王有心将义帝徙外，心如铁石，屡屡使人催促，义帝不得已，就此出城就道。一路俄延，沿江西行。这日方转入湘江，天色已暮，忽闻声后杀声振天，百余战船如风赶至，皆喊道：“我等乃江中大盗，速速留下财物，饶汝等不死。”义帝大惊，急催大船速行。方行数里，前方战鼓又起，舟船如蜂，迎面而来，船上士兵皆以黑巾蒙面，手持刀斧。太傅张成谓义帝道：“此势甚众，非盗贼也，乃项羽恐留后患，使人来杀陛下，陛下速下小船逃之。”正言时，敌船已首尾相并。两处军勇一齐涌上船来，各举利刃，来杀义帝。张成奋力向前，被乱刀砍为肉泥。义帝大惊，急忙下船，傍到岸边，便往山林中逃去。追兵大至，两面围来，看看已无路可走。义帝与亲侍相抱大哭，并相随船员人夫，皆被军勇乱刃杀死，未曾留下一个活口。此乃汉王二年冬十月之事，因秦亡于十月，故十月即为汉王年之第一月。胡曾有诗叹道：
义帝南迁路入郴，国亡身死乱山深。不知埋恨穷泉后，几度西陵片月沉。
两处军士正是共敖、吴芮所遣。原来二王接得项王之令，聚于邾城商议计策。探得义帝行程，便合军在湘江出口处截杀义帝。当下二军得手，取得船中财物，回见二王报功。方欲回程之时，又一军沿江而到，视之，却是九江王英布，奉项王之令，恐二人有失，引军来接应。见事已济，分了财物，各归其国，遣人报予项王。项王大喜，又派人往三处犒劳。正是：敢将故主弑江中，须知西南尚有龙。欲知后事如何，宜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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