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周庄灯火通明。从监狱归来的人并无死里逃生的喜气,前来迎接的人看到队伍前面抬着的两具尸体,嘎然失声。大家心里似灌了铅,沉甸甸的。
大家将尸体停放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周善人找一处高地,对纷纷围拢来感谢他的乡邻说:
各位父老乡亲:大家伙从前打土豪分田地的时候,许多话我只得闷在心里,因为我是土豪啊,今天,借这个场合我想与大家伙谈谈心。冬瓜大哥常说,富贵沿门走,纱帽满天飞。这是不错的,自古来的豪门望族,几个没有败落的?但是,富贵它会乱走吗?纱帽见谁的头都落?那都是前世所修,命中派定,世上有谁拗得过命?就拿我家来说吧,祖上积了多少阴德,太爷爷才考上翰林,我太爷爷封翰林后为乡邻办过多少好事,年纪大的长辈也许记得比我还清楚,我家中堂上至今还供奉着他老人家的家训:忠厚传家,诗书继世。大家都知道,我家是薄有几亩田地,可是,请大家伙扪心自问,鄂冶两县哪个田主要的租金比我家还低?
周善人有点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这次周庄的灾难中自己成了最大的受益者,得了许多银两,成了满门的恩人,以后自己说往东走,周庄人绝对不会往西走了。正在自鸣得意,没提防南瓜媳妇扑上前来,抓住他的脖子喊:
周文举!你这个狗日的!还我丈夫来!
大家七手八脚的将南瓜媳妇拉开,南瓜媳妇边哭边诉说道:大家有所不知,周文举这个狗球日的不是个东西!今年夏季,我在家门口的巷道里打苎麻,这老家伙乘我不注意,从背后将我抱住,用他那爪子抓我的奶子,被我羞辱了几句,临走时丢下一句话“我迟早会将南瓜收拾掉,让你做我的第三房的”,当时我没在意,不想这老东西真的做出这样的事来。大家伙心里明白,我家南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白天在田里,夜里在我怀里,什么时候闹过红?你们说他冤不冤啊?说罢又要找周善人拼命。
周善人委屈似地对大家说:真应了一句古语,做好事反遭恶报,救蛇反被蛇咬。罢了,你家死了人,我也就与你不计较。说完,吩咐将轿子抬回家,直抬到大厅里。落轿后,支走轿夫,打开轿底的暗柜伸手去摸,里面空空如也,再仔细摸一遭,还是空空如也,他瘫坐在地上,心想,这两天算是白忙了,谁将它们拿走了呢?
几天后,周庄人发现冬瓜的儿子铁牛和南瓜的媳妇双双不见了。周善人才明白过来,心里骂道:狗日的有贼父必有贼子,这对狗男女将我的钱偷走,快活去了。老子白白地为他人作嫁衣裳。
自此,周庄安静了几年。
大勇与腊梅回家乡心境与六年前仓皇出逃大不一样,两人结成连理,新婚燕尔,同时加入中国共产党,胸怀理想,手里有了枪,目标明确,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他们夜里过长江后,在池湖交通站住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乘船从水路到保安码头,在街上找一家餐馆吃午饭。街道没有往日繁华,人群中经常看到横冲直闯的穿黄衣鬼子和穿黑衣的伪军。吃完后,他们在街上转了两圈,留意观察了鬼子和伪军的军营,然后上了沼山,天黑前,在一个叫下洪的村子对面的山腰上找到了宝丰寺。
宝丰寺掩映在樟树林里,树木高大挺拔。庙宇不大,一座正殿,扁额上三个镏金大字——三圣殿,正殿右侧靠后是一溜九间僧房。院内殿前的一棵老樟树下,一位中年僧人正对周围的五六位壮年汉子讲着什么。见有人进来,和尚离了众人,上前诵了一声“阿弥陀佛”,问:
问客从何来?
大勇暗吃了一惊,心想,这位莫不就是了空禅师?他没露声色,答道:客从故乡来。
和尚接着问:敢问故乡事?
大勇不假思索:爹娘都健在。
和尚面无表情的对大勇、腊梅说:两位施主请随我来。
和尚将他们带到禅房,请他们坐了,倒上一杯茶。
大勇问:您是?
和尚答道:贫僧就是了空。
大勇站起来,拉着了空的手,高兴的喊:同志!接着介绍了自己和妻子腊梅受党的委托回来拉队伍的事。了空很激动,眼角溢出了泪花,连声道:好!好!多年没有见到自己的同志了!
大勇指着殿外古树下的那班庄稼汉问:禅师,他们都是寺里的?
了空禅师介绍:这几个人是你们周庄隔壁子庄的,因为驻扎在周庄碉堡的鬼子来子庄称肉时被砍了,鬼子烧了他们的房子,他们带着家眷逃到山下的下洪村避难,租种庙里的几亩地,聊以度日,耕作之余闹着跟我学拳脚,筹划着回去找鬼子报仇,寺里只有我在这里住家。三个在禅房里开了一个党小组会议,谈论了工作计划,决定发展武装力量的工作就从院子里的庄稼汉做起。
大勇站在窗子后仔细打量着院子里的乡邻,共有五人,年纪最大的约莫四十五六岁,是他的一位远房表叔,叫陈洪传,其他四位虽然喊不出名字,都是熟面孔。看了许久,打定主意后,从殿门出来,走到陈洪传跟前,喊:表叔!
陈洪传认出了大勇,惊诧道:是你?铁牛,怎么在这里?这几年都在哪里?
一言难尽啊。大勇招呼大家:到内面坐坐,我们慢慢聊。
洪传向同伴介绍道:这就是当年带领我们闹红的农会主席冬瓜表哥的儿子铁牛。接着转身向大勇介绍身边的几个人。你来福表叔,三宝表哥,二狗表哥,世民表弟。
大家在禅房坐下来后,又回忆起当年闹红的事,脸上都充满神往之情,三保慨叹道:当年我是儿童团,只担任站岗放哨这类差事,打土豪,分田地,真他娘的痛快。唉,想想而今我们过的什么日子?如果再有人像冬瓜表伯那样带头闹革命,打鬼子,我头一个报名。
大勇没有忘记杀父之仇,腊梅也没有忘记杀夫之恨,洪传他们提起当年的事,两人几乎是同时问:周文举这条老狗还没死吧?
洪传摇摇头,叹了口气:唉!别提了,家破人亡,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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